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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

作者:亦舒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很快大文已经捧得双臂满满,连视线都挡住。

依依不舍

大文一看价目牌,倒抽一口冷气。

即使一折,件件上千,他手臂上起码堆着几万元女服。

他不能想象一件外套可以与一架电脑同价,奸商利用女子弱小虚荣心灵发财,实在可恶。

手上衣服愈堆愈多,大文喊:“女士们,我扛不动了。”

她们的手也没空着,听到大文投诉,笑声如银铃,心满意足地说:“回去吧。”

她们以信用卡付款,稍后才分帐,用纸箱装着杠回公司,没有大文帮忙还真不行。

回程上人人吱吱喳喳,象小鸟般快活。

为什么不呢,女孩们,得快乐时尽快乐,因为这只是刹那芳华,一朝春尽红颜老却。

衣服全堆在邮递室。

“刘伯,借地方用一用”,下班时,她们才搬回家分拆。

大文见一事,长一智,这才知道,人要衣装这句话是金科玉律。

真可惜,如用同样的精神心思去钻研学问工作,她们必然有更大成就。

一天又过去了。

大文到张医生家吃面。

没想到是糖面,小小一碗,刚够两口。

大文忽然渴望见一个人,他问:“红荔呢?”

张医生笑,“她说,你问起她,她才出来。”

大文抬起头叫,“红荔?”

红荔笑吟吟自厨房捧着蛋糕出来,她说:“终于想起我了。”

那蛋糕小小一点点大,歪歪斜斜,分明是她自制,因此更加矜贵。

大文切了蛋糕,刚好一人一块。

张医生说:“红荔下周赴英国升学。”

大文意外,“她不是已在见习?”

“学无止境,学海无涯,她去读小儿科,专攻胚胎手术。”

大文点点头,“祝你锦绣前程。”

红荔也说:“大文,祝你健康快乐。”

大文很高兴,“我只需要这两样。”

红荔又轻轻说:“还有,永远善待女子。”

“是,永远爱惜女子。”

张医生笑,“女生已学会自爱。”

那晚,大文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没有本领做大事,只不过小眉小眼地对女子好,但也偿了心愿,故此满心高兴。

回到家,他把女同事的礼物拆开来看,原来每只小盒子里都装着一卡火车,连火车头拼起来是一列火车,火车用原木制造,模样可爱,分明是一套玩具,她们真有心思,每张卡片上写着不同字句祝福他。

十八

(前文提要:子晴告诉大文曼谷与老板费雷泽是表叔侄的关系,大文不想管闲事。大文生日,女同事纷纷送上小礼物,有会计部女职员要求大文帮手,到时装店抢货,她们疯狂购物,满载而归。晚上,大文到张医生的家,红荔将赴英国升学,大文依依不舍。大文回家后才拆礼物,卡片上都写有女同事的祝福语。)

“身体健康”、“心想事成”、“前途似锦”、“鲤跃龙门”……大文深觉温馨。

而且,不是水晶玻璃火车、不是瓷器火车、也不是镀金火车,是木制火车,深得大文欢心。

她们真心喜欢他,回报他,大文心里鼓鼓,原先没想到过对人好会有得益,现在他知道好心永不落空。

因为高兴,所以没睡好。

第二天分外疲倦,一早看到清洁阿婶在倒垃圾。

大文眼尖,一眼看到银光一闪,走近,发觉正是那双银色凉鞋,蓦然相逢,叫大文震惊。

大婶也看到了,顺手捡起,“罪过,这双鞋簇新,五号半,谁穿这样小鞋子?又不珍惜,一过夏季便扔掉,真没衣食,明年还可以穿呀,这班女孩,娇矜侈奢浪费,下半世会有报应。”

她一边唠叨一边推着垃圾车离去。

大文嗒然。

看样子那段情欲与这双鞋子一样,都没捱过秋天。

大文知道这一天是大日子。

他把邮递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男同事案头的裸照与马经全部收起,收发记录也全准备妥当。

刘伯看见嗤一声笑,“这是干什么?”

“大老板今日巡视各部门。”

“你别自作多情,他不会到地库来,每年他都会在饭堂喝半杯咖啡,与员工谈几句,然后回到顶楼去继续做大老板。”

大文没有丝毫不高兴,“啊。”

“你觉得失望?”

“才不,他来不来,我们都一样工作。”

“对了,这种态度最正确。”

可是话还没说完,电话铃骤然响起,刘件去听,“是,是,都准备好了,明白。”

刘伯放下电话,看一看大文,“你真是福将,来了。”

同事们连忙正襟危坐,一只手握着纸笔,另一只手翻阅文件,忽然都变成英龙公司的栋梁,忙得不可开交,为公司争取利益。

莅临地库

说时迟那时快,门一开,两个大班一左一右开路,接着,女秘书扬声:“费先生,这是邮递收发室,一共五名员工,由刘炳率领。”

那费雷泽红光满面,他身后也跟着两名高级职员,一行人缓缓走进邮递室。

他口里说:“很好,很好。”

邮递室面积本来不大,费老板又是大块头,身高六尺,宽肩膀,加上数名随从,挤满一室,边转身地方都没有了。

费氏穿着一套料子发亮、裁剪合身的西装,戴金袖口钮、金手表、金戒指,精光闪闪。

他这样说:“灯光太暗,可以调整,电脑形式太旧,换一下。”

他上下打量一番,表示亲民。

秘书一一记录在案。

然后,一班人又沿原路出去,到别的部门参观。

大家松口气,丢下纸笔,又开始闲谈聊天。

刘伯抹一抹汗,轻轻说:“真没想到他会莅临地库。”

大文如常工作。

他想,做老板呢,应把公司当家一般,四处走动,何必客气,他的职员又吃人,自顶楼走到地库,何用保镖随从一大堆跟着跑,其实他每天可以与下属谈话聚会。

这假设也许太天真了,只有后生才会那样想。

老板高高在上,象土皇帝,不然,做什么老板。

子晴中午时分给大文送来水果。

“听说,巡到贵部门了。”

大文点点头,使一个眼色,叫子晴看工程组正在换灯泡及换液晶电脑荧幕。

子晴微微笑,“皇恩浩荡。”

大文被她引得笑起来,子晴离去,大文把水果分给大家吃。

刘伯挑了一只大橘子,一边说:“我小时,外婆时时赏我吃这个,我记得外婆桌子上,还有一盘佛手,清香扑鼻,是天气空气清新剂。”

从这种小事,大文知道刘伯出身不错。

刘伯剥了橘子吃,“家母如果在生,应该九十六岁了。”

他似回到旧时光阴里去,幸亏有人问:“让伯,我们合股买六合彩,你说一个号码。”

他们立即孜孜不倦研究号码去,刘伯象是换一个人,精神一振,嘴里吆喝着说:“人无横财不发,马无野草不肥。”

大文推着邮车上楼。

查阅图则

资料部有人说:“大文,麻烦你把这箱书送回图书馆。”

大文推门进小小图书室,忽然听得女子哭泣声。

谁,谁躲在这里哭?

图书室三角形,是机器房与升降机槽之间一块用不着的地方,可是做为小型图书馆,又十分恰当。

大文侧耳细听,哭声停止,大文放下书本,图书前只有几张座位,一目了然,没有人。

正在这时,饮泣声又隐约传出,大文不禁寒毛凛凛,脱口问:“谁?”

哭声又停住。

大文急急推着小车离去,定了定神,才自嘲胆小。

第二天,他又回到图书室去,这才发觉,它的通风口特别大,不知通往何处,而在那里,一定时时有女孩哭泣。

隔壁一定是女子卫生间吧。

也许,在下班之后,可以进去看一看。

大文多事,他在公司留到七点,肯定卫生间不再有人,又在门口扬声:“清洁工来了,里面不再有人?”这才推门进去。

估估计得不错,洗手间的通风口,设计与图书室相仿,大文释然,不必再疑神疑鬼了。

只见一地面纸,都带脂粉口红痕迹,洗手盆里都是梳头后落下的长发,唉,女子就是女子。

他到图书室电脑寻找大厦设计图。

一边查看,一边暗暗佩服建筑师及工程师的丰功伟绩,他们设想周全,什么都想到了:声音相通,空气却不会混和,因为机器房设有强力风扇,只通往出口一个方向。

这时,大文发觉有人与他一样,正查阅英龙大厦图则,电脑记录显示,那是人事部同事。

不知怎地,大文立刻想到王子晴。

今晚七点半,她还在工作?

大文到人事部看个究竟,推开门,只见子晴在影印若干机密文件,看见有人,她一惊,发觉是陈大文,似略为放心,她强笑,“大文,还没有走?”一边若无其事把文件收好。文件上机密两个红字,惊心触目。

大文在不远之处站定。

子晴却说:“走吧,一起去喝杯咖啡。”

大文轻轻问:“你是谁?”

她拉起他的手,一起走出英龙大厦。

十九

(前文提要:大老板费雷泽巡视各部门,更破例参观邮递室。大文送资料到图书馆,忽听到女子的哭泣声,后来才知是女生洗手间传来的声音。大文在电脑上查阅大厦设计图,从记录显示,有人事部职员做着相同事情,他往部门一看,发现王子晴在影印机密文件,大文不禁怀疑她的真正身份。)

在街角,大文说:“我还有事。”

“慢着大文,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大文凝视她,“你是别家公司派来的奸细,所以你不住打拧英龙上下的机密。”

子晴嗤一声笑,“大文,你这么聪明,真不该做信差。”

子晴语气讽刺,大文知道他起码猜中七分。

“你呢大文,”子晴问:“你又是哪间机构派来?”

“我?我就是我,陈大文。”

“你真叫陈大文。”

大文诧异,“喂喂,请勿贼喊捉贼。”

“小陈先生,你起码应在四楼工作,为何屈居信差,为何与同事广结人缘,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大文答:“我打算在邮递室做到成为文伯,所以才与人打好关系。”

“邮递室有什么好处。”

“邮递室无人事倾轧。”

“你出身医学世家,如何甘心当一名信差?”

“别说我了,讲讲你,王子晴。”

没想到子晴说:“大文,请到舍下喝杯茶。”

走进小小公寓,她即时用锁匙打开写字枱抽屉,取出一张连着肩带的文件,交到大文手中。

大文一看,呆住,“商业罪案调查组督察王子晴”。

“我是卧底。”

大文愣住。

“现在你已知道我身份,我得杀你灭口。”

“天啊,为什么把机密告诉我?”

“因为你追问不已,纠缠不休。”

“这不是原因,子晴,坦白。”

“因为卧底生涯寂寞,我需要朋友及助手,陈大文,你是谁?”

“我是一介平民老百姓。”

子晴大笑弯腰,“陈大文,我们交换情报吧。”

原来聪明的王子晴衷心以为陈大文也另有身份,所以先坦白招认。

大文呆呆地看着她,忽然之间,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计算错误,脸上变色。

还有卧底

大文恻然,一个人太聪明始终无益,他轻轻说:“我会替你保守秘密,请饶我活命。”

半晌子晴才说:“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样的人,所以不相信有你那样的人,才做出错误推测及结论。”

大文用手在嘴上装一个拉上拉链的姿势。

“我得到消息,英龙公司里还有一名卧底,所以一心以为是你。”

大文兴趣来了,“呵,英龙有警方两名卧底?一个是你,还有一个会是谁,莫非是清洁大婶?要不,费雷泽本人。”

子晴本来就有点懊恼,听见大文揶揄,忽然生气,用柔道基本功把大文摔到地上,用手臂打横压在他脖子及胸,“当心你狗命。”

大文挣扎,“救命。”

他从来没有试过与一个妙龄女子如此接近,忽然之间,感觉像手指误触到流电,身体麻痹片刻。

子晴放松了他。

大文勉强说:“会不会是伍曼谷?”

子晴摇摇头,“她是一个单纯的富家女。”

“那我真不知道是谁。”

子晴说:“英龙已经警惕,检查官需要的证物,他们收藏极密,或者已经销毁,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子晴的口气,像把大文当作她的下属,温柔尽失。

大文仍然喜欢她,但是刚才通电感觉已经消失。

“我要走了。”

“大文,如果你注意到异象,像英龙意图销毁证物,请知会我。”

大文忽有顿悟,他想到那晚用切纸机销毁大量文件事故。

“大文,英龙行骗手法卑鄙,专向老年退休人士下手,对英龙来说,财产不过是数目字,整数后多一个零或是少一个零,可是对受骗客户来说,却是毕生积蓄,他们晚年生活堪虞,故此英龙特别可恶。”

“任何投资都有冒险成分。”

“话虽如此,英龙不该挑老弱下手,以不诚实推广手法,欺骗数以万计投资者,向他们游说,投资款项是安全的。”

“警方可是即将要采取行动?”

子晴没有回答。

大文恍然若失,他刚刚开始有归属感:每天推着邮车上上落落,既得到充分运动,又增广见闻,每到月底,还有收入,他感到心满意足。

可是,这个安乐窝即将倒塌,真叫他憔悴,大文叹息:世上无安乐土。

他站起来,“我会守口如瓶,请你放心。”

子晴说:“你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大文笑不出来。

批准退休

第二天他去飞机场送别夏红荔。

她被家人围住,父兄千叮万嘱,母亲泪盈于睫,而师父张医生握着她的手。

夏家的人个个容貌秀美,高大硕健,仿佛得到上天特别眷顾,大文踌躇,不知如何上前招呼。

忽然张医生看到他,向他招手,红荔向他走来。

他把手上塑胶盒子递上,“这是好记的油鸡卤味,给你在飞机上吃。”

红荔低声说:“我真不想去。”

大文鼓励她:“两年后回来,就可以为尚出生的病人做手术,多惊人。”

他还要上班,匆匆告辞。

这时,天开始下雨粉,大文忘记带外套,寒意下忽然羡慕红荔有亲人,不禁黯然神伤。

回到公司,同事讶异,“大文第一次迟到。”

“他是人牌电子闹钟,一向准时。”

刘伯问:“怎么了,不舒服?”

大文看着刘伯,他会是金牌卧底吗?不不,刘伯自英龙始创就在这里工作,如果是,卧底六年,太过凄惨。

刘伯说:“我有事宣布。”

大家心中有数,围了上来。

“上头已批准我退休,我只打算做到本月底,领取退休金,告老回乡。”

大家啊一声,“这么快”,“没想到”,“意外”,“对了,刘伯,谁继任你的位子?”

“我推荐内部晋升,可是也许人事部有别的主张。”

“会不会是一个美女?”“是凶狠大汉才是真”,“是大文吧”,“他才做了六个月”,“……”

刘伯轻轻对大文说:“王小姐亲自替我办退休手续,嘱我一次过领取三十多万元,她很关照我。”

大文点点头。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做人与做事。”

“明白。”

“看中哪个女孩?”

“刘伯,我暂时不会谈到感情问题。”

“我觉得王子晴很优秀,你说是不是,她稳重成熟,其余的女孩,太花梢了。”

大文只是陪笑。

二十

(前文提要:子晴向大文表露她是商业罪案调查组督察,她知道英龙里还有一名卧底,误以为那是大文。子晴称英龙行骗手法卑鄙,要求大文若见到异象,便要知会她。大文答应一切保密。第二天,大文因送别红荔而迟了上班。刘伯宣布退休,并告知大文子晴亲自替他办理手续,对他很是关照。)

刘伯取到现金支票,子晴特地陪他到银行,兑换英镑存了起来,又替他研究乡下房产价格。

子晴那样投入诚待同事,哪里像个卧底。

刘伯荣休去了。

没想到不到一年,大文已经看到人生荣枯。

人事部一张字条下来,陈大文荣升邮递室主管。同事们看他是否会得脸色突变,作威作福,大文却十分沉实,同平日一模一样,替迟到的同事打工卡,推着邮车上楼,一成不变,比往日沉默,因为刘伯走了,他少了个伴。

失去一个人,才知道他可贵,大文不自觉还以为刘伯在一旁搁着腿喝咖啡,蓦然回头,才发现人去椅空,十分怅茫。

接着王子晴也忽然离职。

这叫什么?莫非就是天变之前的风满楼。

外界对英龙按揭做生意手法已颇有微言,谣言满天飞,可是英龙却向顾客再三保证,投资款项可随时撤走,并且利息上不会有任何损失。

那一天伍曼谷找到陈大文,“王小姐忽然辞工,为什么?”

大文表示他不知道。

“听说你们是好朋友。”

“王小姐在人事部工作,她十分照顾同事。”

伍曼谷想一想,觉得有一些疑点,可是又找不到蜘丝马迹,他说:“其时外头仍然不好找工作。”

大文又惯例陪笑。

曼谷感喟:“你现在不好玩了。”

大文冒名其妙,他曾经好玩过吗?

“从前你对我多好。”

大文吃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这些女孩子对他来说,全属神仙姐姐,高不可攀。

他还年轻,欠乏经验,不知道这是女孩子的娇嗔,是一种辞色,不喜欢他,还真的不会那样做。

“大文,到我们部门来工作吧,你天生善长人际关系,一定得心应手,下个月就开始?”

“我刚接手邮递部,想做点事。”

“那么,再给你一个月。”

曼谷会是那另个一个卧底,不大可能。

那另外一个警方人员,行动比王子晴隐蔽得多,道行更高,所以至今尚留守岗位。

女子与眼泪

那天晚上,大文早睡,食物在胃里尚未消化,他未能沉睡,做起梦来.

他看见王子晴向他走来,"大文,她叫他,子晴穿着深蓝色军装,英姿飒爽,好看到极点.

大文伸手过去,握住子晴的手,子晴把脸趋过来,轻吻他的脸颊,大文象是轻微触电一般,十分陶醉.

可是子晴随即说:"大文,你到我这里来上班吧."

大文不服气,"为什么要我转工?"

"因为大文,我不想人家知道,男友是个信差."

大文不悦,辩说:"我以为二十一世纪阶级观念已不存在."

子晴笑答:"这真是信差才会说的话,大文,只要有人,就有阶级;人人都含蓄地,阴私地歧视比他们不幸、贫穷、生有缺陷的人,把那些人推挤到社会最低之处,什么都分山上山下,楼上楼下,头等二等,大文,你醒醒,看清楚。”

“子晴,我以为你会两样。”

“你太抬举我了。”

大文惊醒,原来是个大雨天。

雨天交通挤,大文决定早些出门,他披上黄色塑胶雨衣,穿上防雨鞋,到达公司,八点还缺五分。

一会,女同事就会纷纷赶到。七彩缤纷的雨衣雨伞,夹杂着笑声怨声,挤满大堂。

梦境历历在目,大文有点惆怅,他送报纸到图书室。

刚把十多份日报夹好,忽然又听到哭泣声,叫大文毛骨悚然。

肯定自那通风孔传来,大文忍无可忍,不顾一切走到卫生间门口,刚好碰见曼谷。他马上说:“请进去看看谁在里边哭泣。”

曼谷像是十分了解他为人,点点头,推门进去。

她很快出来,对大文说:“我们到饭堂去喝杯咖啡。”

大文追问:“是什么人哭泣?”

曼谷感喟:“女子总与眼泪有不可分割关系,一位女同事,对镜理妆,发觉鬓角早生白发,一时感触,故此饮泣。”

大文啼笑皆非,“嘎,就为着几根白发?吓坏人,动辄流泪,真是弱者。”

“还有一位同事,因与男朋友吵架,忍不住痛哭。”

大文真没想到卫生间会成为泪室。

痴等他回音

他问:“为什么躲在厕所哭?”

轮到曼谷没好气,“依你说呢,在什么地方痛哭更为适当?在大堂抑或经理室?”

大文识趣噤声。

“你不是女子,你哪里会明白。”

半晌,大文轻轻说:“工作时间到了。”

曼谷临走丢下一句:“傻小子。”

大文仍不明白女生为何因白发哭泣,她们天生擅长伤春悲秋,不够积极,凡事以泪水解决。

白发罢了,要不染黑,要不自然,哭有什么用,完全于事无补,徒伤精神。

还有,男朋友罢了,要不结婚,要不分手,眼泪又泡不出缘分,不如自重自爱。

曼谷说得对,他不会明白,不过,女性普遍那么愚蠢,真得多迁就她们才对。

他如常工作,推着邮车逐层楼送信。

有人自会计部追出来:“阿文,可有我的信?”

大文停步,“你是?”

“方冰之,我在等一封加拿大安省滑铁卢大学来信。”

大文点点头,“你等大学入学信?”

那女孩忽然脸红,“是私人信。淡蓝色信封,请留意一下,一收到,马上叫我来拿,我的分机号码是七零八六。”

“我记住了。”

方小姐回到座位去,转身之时,双眼通红。

她在等男朋友的信,那人大约在九月到滑铁卢大学读书,不到三个月,已经疏于写信。

说也是,写信多麻烦:信纸信封邮票地址,还得跑到邮筒前去寄出,要多大的爱心才会促使一个人去寄一封信,当然是电邮电讯方便。

他人忙事忙,事过境迁,已忘却旧人在痴等他的回音。

第二天中午,那个叫方冰之的年轻女子悄悄到邮递室来。

“阿文,有无我的信?”

阿文劝说:“也许,他改用电邮了。”

冰之垂头,“没有,他音讯全无。”

“我会替你留意。”

他翻遍邮件,都没有方冰之的信。

一连三日,那女孩都来问大文要信,大文恻然。

二十一

(前文提要:刘伯退休,王子晴忽然辞职,令大文比往日更沉默。一天,大文在图书室又听到哭泣声,遂请曼谷到卫生间查看,他不明白女生为何如此爱哭。大文送信经过会计部,方冰之追问有没有其信件,她在等候到滑铁卢大学读书的男友来信,可惜对方音讯全无,大文不禁恻然。)

那晚,他取出淡蓝色信封信纸,写了一封信。

“冰之,我知道,你在等一个人的信,你也许会替他找藉口,他忙,他功课多,他初到大学,有许多事要做,他要先向父母亲人汇报近况……但是相信你内心知道,他大概已觉得你不是那么重要。冰之,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可是,你必须运用理智克服失望及伤感,努力自身前途,希望类此不愉快经历会使你成长,一个同事敬上。”

考虑再三,他决定把信交给她。

可是第二天一早,检查邮件的时候,他看到一只淡蓝色信封,上边贴着加国红色枫叶邮票。

大文代那女孩高兴,他立刻拨分机号码请她来取。

她听到好消息,声音忽然清脆愉快,“啊是,我马上来取。”

她像一只小鸟般扑进来,大文把信给她。

她把信掩在胸口,“谢谢你。”

她飞一般跑去,黑发朝后扬。

大文心里边想:女孩子!

他把昨晚写好的信放进口袋。

中午,他上楼送信,同事们都去午餐,有一个人,伏在桌上饮泣。

他走近,那人正是方冰之。

啊不,大文心里嚷,信里载着坏消息。

冰之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身抹泪,然后,发觉来人是大文,她像见到老朋友,把已拆开蓝色的信交给大文阅读。

大文坐下来,信里只有短短几行字:“冰,我功课很忙,已决定努力学业,不谈其他,这是最后一封信,祝你健康快乐,赵慰成启。”

大文默默放下信,冰之双眼痛红,又伏回桌上。

大文定神,“这也好,至少他有勇气,交代了事情。”

冰之并没有抬头,哑声说:“不是这样的,我俩已谈到婚嫁,他走之前,叫我办妥签证,到那边见他。”

啊,忽然变脸不认人,可怕。

最佳安慰

大文轻轻说:“赶快忘却不愉快的事,重新开始。”

“我太累了。”

“回家休息,告天天假睡个够。”

“我不敢回家,怕一个人胡思乱想。”

“那么,加班努力工作,既有额外收入,又有精神寄托。”

冰之看着大文,“阿文,你真是一个好人。”

“我也有信给你。”

大文把他写的信放冰之桌上。

冰之意外,眼红红看着大文。

大文轻轻说:“他做错了,他没有福气,他配不上你。”

然后他站起来,轻轻离去。

这几句话算不得什么,可是对绝望的方冰之来说,却是世上最佳安慰。

大文走了之后,她静下来,读过大文的信,她握紧拳头,同自己说:“要活下去,”随即,声音略为提高,又说一次:“活下去。”

这时,同事进来,“冰之,开会。”她看见一双红眼一管红鼻,“冰之,补点妆。”

冰之答声是,取出粉盒,用粉扑往脸上抹,忽然之间她苦笑,丢下粉盒往往会议室跑。

大文默默地派发信件,他已记得谁坐在什么位子上,不知不觉,工作近一年了。

回家路上,大文充满疑问:贪新嫌旧是可行的吗,报应是否即是一个人放肆的恶果?

地下铁路列车轰轰开出去,坐着的乘客在读小说或杂志,一对十多岁的男女学生拥抱在一起,动作猥琐,学着西方人的大胆开放,可是英语科不一定及格。

升学,多读几年书,在社会阶层走上去,找一份优薪工作,做专业人士,驾跑车,喝红酒,与漂亮优雅的女子做朋友,置业、积蓄、成家、养儿育子。

下班回家,子女过来叫爸爸,要零用,要补习功课,然后,他们长大,他们升学,找优差,结婚生子……最后,在适当时刻,把这一切都交还上主。

他到站了。

他回到公寓,房间又静又冷又寂寞,他开着暖气。

大文斟一杯啤酒,在沙发上边喝边想,渐渐盹着。

不知睡了多久,电话铃响了又响。

逮捕主席

他朦胧地接过电话,只听得对方是熟悉的声音:“大文,看三台电视新闻。”

“是子晴吗。”大文认得她声音。

电话已经挂断。

大文跳起来看电视新闻。

“本台突发新闻:凌晨三时,警方突然往碧水湾三十七号豪华住宅逮捕华裔男子弗雷泽,弗氏是英龙按揭公司主席——”

荧幕上画面出现弗氏身穿便服由警察自住宅大门带出,凌晨,门口却聚集了大群记者,分明有人通风报信,叫记者前往拍摄。

大文震惊,只见弗雷泽仰着头,勇敢面对记者群,并没有躲避镜头,不是英雄,也是袅雄,可是,他不像大文见过的弗雷泽,荧幕上的弗氏像缩了水,整个人小了几号,他被警方人员推着坐上警车。

“……弗氏涉嫌欺诈偷窃罪,英龙按揭公司有五亿元资金不翼而飞,这将是本市史上最大的欺诈案,倘若罪名成立,弗氏将会入狱……”

大文耸然动容,这人如何入狱?他体积比监仓庞大。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自高处摔下,直坠地下,粉身碎骨,这种场面,看得大文发抖。

那么,明天他还上班吗,抑或,他已经失业,公司还欠他大半个月薪水呢。

还有,正在准备的圣诞聚会呢?

大文茫然,小人物无权说话,只得随波逐流,十分可悲,他坐着等天亮。

一到七点,大文出门回公司。

只见许多员工,比他更早到,神色彷徨,围在英龙大厦门口。

这时,有人出来贴上一张告示,众人一看,集体呼出一口气,原来通告上简单写着:“各位同事,请正常上班,详情容后通知。”

落到一半,眼看要打碎的饭碗忽然又接住,众人百感交集,感慨万千:“家父在一间公司做了三十年,从未试过如此刺激。”“是换老板?”“谁接收英龙”,“手续有这么快?”

大门一开,大家一拥而入。

众人纷纷用手机通知家人,报知最新情况,他们都是家庭经济支柱,衣食住行以及孩子们学费,都扛在肩膀上,这份工作是生活全部,可主生死。

大文感叹得说不出话来,做人真难。

大家比平时沉默,麻木地坐着,已无心思工作。

片刻,上头派人通知各部门主管到顶楼接受训示。

大文也算是一个部门之主,他匆匆上楼。

电梯里都是衣冠楚楚,脸色死灰的青年才俊,有人看牢天花板,有人凝视双手,一言不发。

到了顶楼,发觉有人在秘书室摆了数十张椅子,叫各人就坐。

二十二

(前文提要:冰之的男友终于回信,却说他要努力学业不谈感情。冰之很失落,大文把预先写好的鼓励信件交给她,冰之决定重新振作。晚上子晴来电叫大文看电视新闻:老板弗雷泽涉嫌欺诈偷窃,被警方拘捕。翌日,大文回到公司,上头命大家照常上班,并叫各部门主管到顶楼接受训示。)

只有这一次,各人不再争坐第一排中央,居然推让,大文挑了前排侧边座位。

一个打扮整洁瘦削精明的中年人,在死寂中出现,他一开口便说:“我是洛基安,现在由我接管公司,英龙将更名中申,取销按揭服务,成为正统银庄,与国瑞银行联结,你们大可放心。”

众人又齐齐吁出一口气,原来数十人一起吐气可以如此大声,同事们的细胞又逐渐活转。

“不过……”

大家的心又吊起来。

“公司将进行重组,精减员工数字,开源节流。”

大家都呆了。

“但是,离职员工保证获得合理赔偿,名单会在两星期后公布,请各位回到岗位上去。”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声不响离开顶楼。

从此不叫英龙,叫中申。

回到邮递处,大文清晰向员工汇报信息。

有人说:“我们只是蟑螂,总有办法生存。”

“对,不会动到邮递部。”

“刘伯真幸运,已经领了退休金安然离去。”

“我们不知要捱到几时去。”

“唉,生不逢辰。”

“咄,别怨天尤人好不好,一切靠自己双手。”

这种话,相信响荡整座英龙,不,中申大厦。

曼谷下楼来找大文,“我要走了。”

大文意外,“这么快?”

“人事部补我两个月薪水叫我走。”

大文无言。

“我曾是皇亲国戚,我无话可说。听说每个部门要裁掉三分之一人数,由主管负责点名。”

“三分之一那么多!”

“是,即每个员工需做多三分一工作量,不悦者大可辞职。”

大文说:“太苛刻了。”

新官上任

“新人事新作风,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把全体人员开除已算皇恩大赦。”

“邮递部所有职员除我之外全有家庭负担,裁我好了。”

曼谷忽然笑了,“大文,很高兴认识你,后会有期。”

曼谷潇洒离去。

有家底就是这样好,走就走,回家去,照样住那间屋子,驾原有车子,吃同样的饭菜。还有,与旧时朋友往来,一成不改,反而赚得经验。

其余的同事就没有那么幸运,人心惶惶,处处苦水纷沓:“我的长子刚刚进大学,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得缀学帮家”、“你的总算成人,我那三个分别三岁两岁与半岁”,“你有三名?你疯了”,“我刚买了房产,月供一万八”……办公室里充满长嗟短叹。

大文已准备失业,心平气和。

第二天,同事们均准时上班,沉默、勤工,与平日大不相同,都不知做到几时,忽然珍惜这份卑微工作。

大文派信,发觉大班房正大事装修,簇新名贵家具电器,全部扔出,一个穿唐装的堪舆师捧着罗盘,拨着手指,嘴里喃喃有词,四周踏步。

大文见了既好气又好笑,正是换汤不换药,凡是坐上顶楼的人,心思都一样,自顾不顾人,下边老百姓仍然水深火热。

秘书都赶到另外一角上班,本来四个人,现在只剩两个,全铁青面孔,心情欠佳。

装修工程蔓延到大堂,不知在天花板铺些什么轨道,大水晶灯拆了下来扛出去,抬进一架三角钢琴,下午有一个女孩坐着演奏。

人事部找陈大文,“你的裁员名单做好没有?”

“我部门一个不能少。”

“废话,陈大文,你现在就说两个名字给我听。”

大文无奈,“我,陈大文。”

主管愤怒,“大文,我早知你脾气。”

“刘伯走后,我们部门已经精简,一共才几个人,每天忙个不停,我们用劳力,分身不够。”

主管叹口气,搔搔头,“你最奇怪,别的部门忙不迭送上名单,排除异己。”

大文微笑,那么,都是人才。

艰辛一日

这时,警钟忽然响起,铃声大作。

扩音器传出一把庄重的男声说:“火警,火警,注意,这不是演习,各位请用楼梯,步行到街上集合,火警,这不是演习。”

主管立刻捧起电脑软件盒子,众人都警惶慌张,推倒椅子,往梯口奔去。

大文动作敏捷,他穿球鞋,比所有人走得快,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叫:“所有女士们听着,脱掉高跟鞋,脱掉高跟鞋!”

他一直奔到楼下邮递室,与同事们抢救当日邮件及所有记录,撤退到街上。

这时,消防员赶到,英勇扑上救火。

女同事们在寒风中瑟缩,有些赤脚,有些抱着双臂,受了惊吓,欲哭无泪。

大家抬头凝视顶楼,然后,大班们也来了。

随即有警员用喇叭扩声器这样说,“十二楼以下职员可回到岗位,装修工程引起小火已经扑灭,没有危险,注意,没有危险。”

大文松口气,回到大堂,只到四处都是五颜六色高跟鞋,大文摇头叹气。

这一乱,又是一整天。

下班时分,大文才有时间读报,英龙消息仍然刊登在显著位置:“这件案件预定审讯六周,警方有数十箱证据呈堂,这些由两年前开始收集的证据包括电子邮件、电话记录、内部文件及银行记录,警方称,在过去二十六个月期间,他们记录了英龙按揭各部门五百七十七次电话,以及数百份电子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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