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误会冰释以后,相处又自然很多,刚见面时因为师洛变化而带来的小小不适在慢慢消失。他沉稳的表
象之后,不时又流露出当初那个大男孩的常用语气跟动作。比如敲我的头……从小到大让他敲了无数次,我简
直怀疑我根本就是让他敲笨的。
他跟我诉苦。那个镯子里面,内置了功率强大的信号发射器,就是专门为了跟我会合而设的。但是我一直
没有开启强化发射信号的钻石按钮,还二话不说就拿去送了人,害他找得好苦。从信号接收器上发现信号的那
天起,他就一直处在希望跟失望交织的状态中。先是微弱的信号显示我在高楚西南,郤城一带,刚往那边赶了
两天,发现信号在往南巫方向转移。取道南巫,信号又转向天都。到了贺方,离信号源近了,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的踪迹。最后跟到天都,多方测试终于确认,镯子戴在另一个女郎的腕上……他说那一刻他暴怒得想杀人。
我白他一眼:“姬艳是我朋友。幸好你没对她做出啥不好的事。”
他讪讪的说:“我倒是对她做了点小手脚……不过她估计自己也不知道……”
我瞪大眼睛:“你对她干了什么?难道……”
他恼怒的瞪我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就用药物和仪器催眠了她,让她说出了镯子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事而已。”
“貌似你把她关了好几天?”我贼贼的笑,“你是不是垂涏人家美色,所以舍不得放人啊?”催眠哪用得
着好几天啊。
师洛火了:“她意志力挺强的,只有在她卸下防备的情况下,才好下药和催眠。再说我怕一次催眠得出的
结论不准确,所以就多试了几次……你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怎么可能去垂涏别人?”
喜欢……
以前师洛说过一万次喜欢我。可是这次说来,我耳朵竟有点发热。是因为……现在的师洛变得有点陌生的
原因吗?
竟然不敢面对师洛灼热的眼光,我垂着头嘟哝:“开开玩笑而已嘛,这么小器。”
他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件东西,拉过我的手,自顾自的扣上去。
我一看,呀,我送姬艳的镯子!
“这次戴上了,可不许再随便拿去送人了!”师洛的眼睛望着别处,硬邦邦的说。
这个……这个镯子的意义……是不是……就是定情信物?
我的心乱成一片。看着腕上亮晶晶的镯子,我很小声的说:“要是姬艳看见了这个镯子……”
“不许给她!”他绷着脸,警告的瞪着我。我委屈的扁扁嘴,不敢作声。
他却忽然又笑了,居然……是一种孩子气的笑容。“琉璃,看来我大了你几岁以后,真能唬得住你了呢。
以前……以前你都不把我当回事。”
哪有!我正要喊冤,他却突然凑过来,亲昵的亲了亲我的脸颊。我思维当机,吓得呆在原地。
亲了我以后,还摆出兄长款,顺手揉揉我的脑袋。然后提意见:“琉璃你这都是什么发型?一脑袋的珠翠
簪环,真是……我还是喜欢看你散着长发的样子,顶多戴一顶小小的钻冠,等回到咱们的城堡里,我替你镶一
座珍珠的冠冕,好不好?”
我跟他去他的城堡?然后……生活在一起?
如果象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没有问题。可是师洛分明要的不仅仅如此。
师洛没有注意到我的犹豫,只顾絮絮的告诉我,他原本设定的时间,是距我们当时的年代一百年后。那个
时代科技发达,生活安逸,我们在那里生活是最完美不过。可是因为时间紧急,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调试时光
机的各项功能参数,就孤注一掷的带着我进行时空漂流,结果鬼使神差的流落到了这不知名的时空,被迫要接
受远离科技文明的生活,对我实在是抱歉得很。
不过他自建的城堡里有太阳能转换设施,有地热转换设施,电灯、热水器这样基本的设施倒还可以保证。
接下来他还会再接再厉,为我制造更多克难的科技产品,力争我在这个时代的生活水准不致大幅度降低。
换言之,他把我弄到了这样生产力落后的时空,便一定要对我负责到底。
我安慰他:“原始有原始的好处。师洛你可否察觉,这边的空气额外清新?”
他苦笑:“我们不知道飞越了多么遥远的时空,时空机的动力用得一干二净,并且在时空乱流中很多元件
受到破坏,再也无法航行。对不起,琉璃,若是时光机还完好,我们或者可以去一个较为先进的时空。”
我说:“其实这个时空也很特别,师洛,你发现没有,这是一个与我们的发展有同有异的社会。比如巫族
的巫术,真神奇,可以追搠过往的场景,可以锁定某个人进行方位测定……对了,是不是你催眠姬艳的仪器令
到她们巫族百试百灵的导航之心都失了灵?你可算是歪打正着了,否则早让她们巫族抓住,剥了你的皮。”
一说起技术性的问题师洛总是很有兴趣。他说:“不是,应该是我的信号接收仪干扰了姬艳的人体磁场…
…她们巫族的巫术十分神秘,象是我们那个时代吉卜塞巫术跟印地安巫术的结合,又从中生出很多新的变化,
很多地方都极好的利用了人体磁场的作用力……咦,琉璃你不错嘛,到这边几个月,这个大陆上最神秘的种族
都让你知道了不少内情。”
我说:“你也不错啊,对巫术这么耳熟能详的样子,跟多少巫女套了近乎?”
他想生气,又觉得似乎小题大做,不爽的睨我一眼,无奈的道:“你知道我对一切不可解的东西都有探索
的兴趣,仅此而已。”
说完了他那边的情形,换我说我到高楚的经历。师洛对神族的传说和照影珠的功能特别感兴趣,额外问了
许多句。
他问:“巫后操纵那照影珠,真的再现了你生日那天的情形?这个现象象是超小型的时空返流,很值得研
究。”
又说:“难怪刚才那大皇子一直打量我,我说要见你他也没多作留难,照影珠照出的情形,当然是我跟你
在一起的,是不是?这样看来我也是他心目中的仙人下凡了?”
我鄙夷:“就你现在这样,也叫仙人?老兄,仙人都是风神俊秀神清气朗的,你以前的样子或可合格,现
在嘛,沧桑了点,勉强说是流落在凡间的神族,也许有人相信。”
他先是哈哈大笑:“老兄?琉璃你也有叫我老兄的时候?”跟着又患得患失:“你不喜欢我的新形象?嫌
我老?”
“是啊。”我板着脸说,“我只喜欢花样少年。你现在老成这样了,我觉得跟你有代沟。”看着他大受打
击的模样,终于破功,哈哈大笑出声。
跟着我们讨论离开皇宫的事。我首先说明困难程度:“楚君一心想我替他引传说中的神族来,一定不肯放
我离去。”
“还一心想把他的儿子许配给你呢。”师洛酸溜溜的说,“不怕,我会去和他谈。”
“你有什么条件跟他谈?”我担心。
师洛倒是自信满满:“我以神族的身份。只要带你离开,开点空头支票也不是什么难事。”
看到我不信任的瞪着他,他又说:“如果他需要一点实质性的好处,比如比当前的常规武器更为杀伤力强
大的武器,更好的合金冶炼配方,更先进的铸造技术……或是更先进的农耕技术,我都可以提供一二,当可助
他大大提升高楚的国力。”
“这个年代的人,有那么崇尚科技提高生产力吗?”我怀疑的说。
“实在要让我拿十万斤铁矿或是两万匹丝绢三千骏马来赎你,我也只有照办了。”师洛皮皮的笑。
我白他一眼:“你啥时候这么财大气粗的?”
他说:“你不是不相信科技可以换取财富吗?现在你该改变观念了。这些年我在苍原大陆上开设的商号绝
对多过你们杜家大大小小的分公司,插手了多个产业的经营,现在啊,让你一直过着公主般豪华的生活也没有
问题……只是这边确是不够先进,很多科技带来的生活享受在这里,需要大量人力付出才能获得……”
看他得意到最后又转成沮丧,我只好安慰他:“其实我在这边也很习惯了,你别当我娇娇女,事到临头,
我的适应性还是很强的。”
还有……
我偷瞧一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提出:“师洛,我答应跟你走,只是单纯的为了自由而离开皇宫……我
可没答应要嫁你哦……”这个,还是先说清楚比较好,也别给师洛以错误的认识啊。现在的师洛看起来比较威
严,没有少年师洛那样好说话的样子。
他一怔,然后居然笑了,还笑得很甜蜜:“放心,琉璃,我不会逼婚。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哦,带你离
开皇宫以后,会有热烈的追求攻势等着你……”
我作了个受惊吓的表情:“很热烈?那我还是呆在皇宫里好了,我怕惹火烧身。”
“少来,这可由不得你。”师洛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睛在瞬间流泻出似水般柔情:“我等足你十年……琉
璃,你想想:十年后重逢,我终于能以你接受的身份追求你,我的追求,难道会很温和?很克制?”
天呀,这样深情的眼波……真的很容易把人淹死在里面的……
我夸张的笑,努力把气氛向轻松搞笑的方向转过去:“什么叫我接受的身份?我啥时候划定过追求我的人
还要什么身份的?”
师洛把我的手轻轻贴在他的颊边:“怎么没有?以前我每次说喜欢你,你就说我是小弟,根本不给我追求
你的机会。”
这是事实,不容我狡辩。我只好干笑:“这个……嘿嘿……”
轻轻的敲门声救了我,我马上跳起来:“什么人?”
外面的人恭敬答道:“国君命奴才来请公主示下:公主是否该进膳了?还有国君特别为公主的贵客在怡景
阁设宴,叫奴才来请示公主一声。”
这老狐狸,就跟他的臣民妻儿们吃饭就行了嘛,还专门为我们设什么宴。
分明为套话而来。
师洛轻松的站起来:“走吧,琉璃,让我们去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究竟想用你换多大的筹码。”
我提醒他:“师洛,宴无好宴。”
他漫不在乎:“放心,琉璃,你只管旁听就行,一切有我。”很大的口气。
楚君清场清得不错。怡景阁就只他一个人,连他宠爱的楚擎森都没有随侍在侧。
师洛确实成熟了好多,跟楚君对答之间非常沉着,低调的举止中隐隐然透出隐约的威严感,应是符合他在
楚君心目中“未表露身份的神族”身份的。
我没有特别用心听他们对答,一边吃饭,一边开小差。
貌似……可以脱离皇宫生活了吧?看楚君的样子,对师洛十分尊重,一定已经心里认定了他神族的身份。
楚擎森可再没办法拿婚约来要胁我了吧?楚擎明也白费心机了。想到这个,心里一阵快意。
师洛的城堡,不知道离天都远不远呢?
真的要准备在这个时空呆一生了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以前总有一丝渺茫的希望,觉得总有机会回去的
,现在……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
不知怎么的,有种心慌慌的感觉,仿佛在怕着什么,可又不能具体的描述。
“永乐?永乐?”仿佛有人在叫我。
“啊?”我惘然抬头。
是楚君在问我:“朕正在跟师先生说,可以在天都附近划一块封邑,把你们整个神族的人都迁来此地,永
乐觉得可好?”
“当然好。”我说,“不过,只是琉璃觉得好。至于族中的人是什么意思,还得回去问问他们,有个公议
才行。”
师洛接口:“琉璃大可随我回族中代转国君的好意。国君既认了琉璃作女儿,跟我族的关系自然不同,此
议大有可商量的余地。”
楚君哈哈大笑:“师先生快人快语。就是这样定了,届时朕派森儿或是宇儿护送你们前去。不过师先生远
道来此,且容朕作个东道,好好的在宫里盘桓几日再去不迟。”
这么说,我很快便可以跟着师洛离开皇宫了吗?这么顺利?
不过回心一想也是,楚君一心盼着能跟神族接上头,师洛代表神族作出若干承诺,楚君当然对让我们去跟
“族人”详谈的要求全无异议。况且老狐狸不也说了吗,还要派人“护送”我们,他的如意算盘当是我们带他
的人马顺顺当当找到神族的根据地。
师洛被安排住在国宾馆中的宝月楼里。他不舍,可是又没有立场非要同我住在一处,只好跟我说:“你晚
上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瞧你。”
他让人一送走楚君马上套我的口风:“这师先生可是上次照影珠中所见之人?他跟永乐关系很好?”
我一句话打发他:“他是琉璃最亲近的人。”
至于楚君要怎么理解,由得他。如果他因此而放弃让他儿子娶我的主意更是万事大吉。
回到长宁宫,紫苏她们一大群人迎上来,叽叽喳喳,讨论的全是关于师洛的话题:
“公主,听说你有故人来访?”
“那个师先生也是天宫下来的人吗?”
“师先生长得好俊美,跟五殿下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哦。”
“公主你会不会跟师先生走啊?”
“怎么会,皇宫里多好啊,师先生大约是来认亲的。既是找到了公主,以后自然可以长来长往,国君怎么
可能舍得公主离去……”
七嘴八舌。
丁冬也怯生生问我:“公主,她们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要随那个师先生回天宫了?”
我安抚她:“不会。要走也会带着你的。”
“公主偏心,我们也要跟着公主。”一堆人马上吵起来,很情真意切的样子。罢罢罢,我哪消受得起她们
这样的盛情——别看现在说得这样好听,越后啊楚擎明啊一出马,保证她们立刻变节。“闹了一天,大家还不
乏吗?都去梳洗一番睡了吧。”带头走人。
照例,只有在我声称要睡了,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的情形下,我才可以得到安静。
靠在窗边,我思绪万千,手里摆弄着那只盛青昃的小盒子。
终于跟师洛会合了。要跟他离开这个尔虞我诈的深宫了。楚君为什么说派人护送我们?怕我们偷溜吗?不
过不怕,师洛想必有应付的法子。
离开时要带些什么东西呢?师洛给的小道具们一向都随身带的,此外楚君送我的珠宝首饰不少,这也是很
大一笔财富呢,似乎也应该打包一下子,至少好携带的尽量带上一些。
不过貌似师洛很有钱……靠在他这棵大树上,我当米虫的愿望好象是可以实现了……
只不过……怎么处理跟师洛的关系,是一道难题……
原本我同他,情同姐弟。至少,我是这样的想法。
可是现在的情形有点微妙……来到高楚,我跟他的关系仿佛被重置,再要说他是我弟……简直要笑掉所有
人的大牙。改认他当哥哥?先不说他乐不乐意的问题,我自己先觉得别扭:我的异姓兄长是不是也太多了一些
?
况且他为了我,提前在高楚守候了十年,准备了十年……他对我的心意,昭然若揭。
我自然是感动的。感动之外,心里又涌出丝丝缕缕的柔情。一直伴在身边的大男孩一夕之间变成了成熟男
性,比外面随便冒出的追求者多了太多杀伤力。想想,有日积月累的亲情,又有他乍然变身的新鲜感,这种陌
生又熟稔的感觉,理所当然的搅乱了我的心。
可是我……明明是仰慕幕沐风的啊……
乱了……乱了……
我的心,如同一团乱麻,无法梳理。
窗外突然响起喧嚣的人声。出了什么事?
我顺手将装青昃的盒子塞里袖中,讶然的推窗,却不料一个黑巾蒙面的人一下子出现在窗外,吓得我不轻
。
“岳……”我刚说了一个字便马上住嘴。这个人绝非岳引。
他的身手也颇了得,一反手便点了我的哑穴。跟着我半边身子一麻,失去动作的能力。
这还不算,更可恶的事还在后头。这人反手拿出一只黑布袋子,极之粗鲁的将我往袋子里一塞。
然后我感觉身子一轻,想是已经被这人提起来,在向某处转移。
心都凉了。我是招谁惹谁了?好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好容易才跟师洛会合……又被绑架了……这人
不知是哪方人马,对我有何用意?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在你在以为终于可以逃出生天时,却突然让你掉进一个新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