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注视她的眼神,转而望向那个水池中站立的女神。
“无论多久,我等你。但是,请你告诉我,你不用很久。不用让我等到下辈子。”
曲衣然震住。
他脸上的表情,是如此悲痛,就象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被抢走了一样。
她向他微笑,“不用很久,请你相信我,不会让你等很长的。”
一大早,曲心颜将最近画好的几幅画递给村长。
“真是麻烦您了。”
“不会。顺便带一下嘛。”村长和气地说。
“村长,如果人家问起画者的话,你千万要保密啊。”她再三叮嘱。
“放心,我会照你的意思说的。”
画廊的周老板看着村长送来的几副画,神色严肃。
第一幅是山茶花,绚丽的色彩,好象永远都不会凋零一样,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第二幅是无边无际的大海,灿烂的阳光在沙滩上投下几许金黄。一叶扁舟航在大海上,像是行去天涯海角般扑朔迷离。
第三幅是一个美轮美奂的建筑,它的大门是一颗心的形状。简单,纯朴却又不失品位的摆设,看起来就像天堂一般。里面还有一个小孩在快乐地玩耍。画纸右下方,写着四个字,心之天堂。
村长见他脸色凝重,不似第一次那么高兴,便急急问道,“老板,这几幅画不好吗?你前几天才说有新画就拿来的。”
周老板抬头,“这些画是谁画的?”
村长摇头,“我只是负责送画,谁画的我不能说。总之一句话,老板你收还是不收?”
周老板瞪他一眼,“当然收。”
想他是全市最大的画廊老板。当初他一眼看重曲衣然的细腻画功,笃定她一定会成为一代画师。现在,人是成功了,只是,事情好象又有转折了。放眼望去,整个画界能和她媲美的人并不多。但眼前几幅画,不守常规,运用各种手法汇合而成,整个画面的艺术感是不言而喻的。最突出的,是画者流畅的笔法,无论是人,是景,一笔一划自然天成,完全没有一丝的娇情。他相信,只要有一定的宣传,这个人的画必定会是炙手可热的。
“如果你再见到画画的人,请你转告他。只要他肯出面,我周世昌保证他的名气不会低于他所想像的。”
村长茫然地眨眨眼睛,过了半晌才明白他说的话的含义。
“是,大老板,我会尽力联络她。”村长喜滋滋地摸了下脑袋,急忙离开了。
周老板再次将目光移到画上,能把画画得如此够味的,到底会是谁呢?在她的笔下,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具有它们自己的感情。每一幅作品,你都能从中读出你意想不到的东西。或悲伤,或快乐,或期望。
总之,这种意境,将会在画界造成另一股轰动了。
曲心颜替刚进门的柏林解开背着的竹篓,“今天很累吗?”
“不累,一点也不累。”他回答。
她笑笑,将浸湿的毛巾递还给他。
他接过,迫不及待地擦汗。
“还说不累,今天天气这么热,叫你不要去,你就不听。”她笑着说她。
“累一点没关系。我要养活我爱的人啊。”他理直气壮地说。
敲门声响起。
她开门。
是村长兴奋如中了头彩的面庞。
“颜心,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大老板看中你的画哦。他还叫我找到你,说只要你出面,你想多出名就有多出名。你这个孩子总算走运了,小两口也不用在这个小渔村辛苦过日子了。恭喜恭喜啊。”
相较于村长的兴奋,曲心颜异常平静,“我不会出面的。”
“不会出面,为什么?”村长叫道。
“我并不想成名。相反,我要的只是安静。安静地生活,安静地做事。”
这时,她身后的柏林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村长见她说不通,便向柏林解释,“市里最大的画廊老板说只要颜心肯出面,她就会出名,想多出名就有多出名,多好的机会啊,可是……”
村长说不下去了,强烈的沮丧代替了先前的兴奋。
柏林转向她,问道,“你卖画了?”
她点头,不作声。
他也沉默起来,怪不得他有几次深夜起来都能看见她房里的灯光,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不想出名?”他问出他的疑惑。一般说来,人们都希望自己事业有成,最好能扬名立万,千古流芳。可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她缓缓道来,“柏林,出名不是那么简单的。出了名,有些东西就必须失去了。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失去的,是我最在乎的人呢?”
见他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她笑笑,继续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我不愿意冒这个险。”
“好,我支持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出名了就会失去他,但是,她为了不失去他而放弃出名的机会,他如果说不感动就肯定是假的了。
“你们……”村长插口说道。
“村长,请您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画画的颜心在这里,可以吗?”她平静而又柔和地说。
村长尽管觉得很可惜,但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曲衣然下楼,发现曲宏还没有走。
“爸,今天怎么这么晚?”
曲宏放下报纸,“衣然,要爸爸陪你去散散步吗?”
她一想,明白他的用意了,“爸爸,你还在担心我吗?我已经想通了,你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衣然,要知道,感情要靠缘分,事业要靠努力。什么事,都要慢慢来。”
“爸,我知道了。”
曲衣然远远地就望见罗泰等在约定的地点
“这么急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送你样东西。”他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往对面一家店走去。
突然——
“曲小姐,这是你男朋友吗?“
“请问,两人的好事是不是近了呢?”
几个记者见机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提问。
曲衣然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个意外发生,她下意识地退到罗泰身后。
“请你们马上立刻离开,她现在很不舒服,不接受任何人的采访。”罗泰向记者说道。
“这位是罗先生吧,听说你为了曲小姐放弃了去国外进修的机会,是真的吗?”一位记者将矛头指向他。
“对不起,我们现在不回答任何问题。”他拉起她,拨开记者,快步跑了出去。
他回头看了看,发现没有人跟上来了,“好了,可以停了。”
她停下来,气喘吁吁。
“看来,我准备的东西也没法拿了。”
他的脸上,是不烦不燥的关心,是不急不徐的呵护。有那么一刹那,她想完全忘记纪君培,全心全意地去爱眼前这个男子。
“罗泰,谢谢。”她轻声说。
“说什么谢,这么见外。我们——小心。”他突然扯过她,将她护在自己怀中。
一辆大卡车带着嚣张的声响自他们身边飞速弛过。
“好了,没事了,我们——”他嘎然停止。
因为,怀中的她,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
“罗泰,我答应你,我们结婚。”
她的脸上,有孩童般的快乐和甜蜜。满足的笑意,让她的脸庞闪闪发光。
纪君培,我决定要忘了你了。离开你的我,已经找到自己所要的那种无穷无尽的爱了。我会用爱你的心来爱眼前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护她,呵护她的男人。
罗泰惊讶地望着她,“你——确定?”
她笑着点头。
他激动地拥住她,久久不愿松手。
周老板再次欣赏着那幅名为《心之天堂》的画,眼里盛满了赞赏。第一次看天堂里那个孩子,他看到的是快乐,纯真简单的快乐。但,第二次看到那小孩时,他似乎看到了那快乐背后的心酸,一种不言而喻,情不得已的心酸。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看,他都会有新的感触。
“周老板,怎么曲衣然的新作还没有到吗?”是《心刊》的王部长,一个不折不扣的爱画之人。
“还没有到,如果到了我会通知曲衣然你的。”
王部长见他没有往日的热情欢迎,只盯着桌上的什么东西,便好奇地凑上前去。
一幅画静静地躺在桌上。
王部长眼睛一眯,“周老板,这是谁的画?”
“颜心。”
“颜心?怎么没有听说过?”他问。
周老板叹气,“一个新入行的画手,但怎么也不肯露面,只是让别人将画带来。”
“新手,也能画成这样?”王部长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新手,不简单哪。”
王部长取出相机。
“咔擦。”
“这幅画卖给我,价格随你开。”
Chapter8
明媚耀人的阳光。蔚蓝的闪光的大海。
曲心颜一件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赤脚在沙滩上奔跑着,及膝的裙摆在海风的吹拂下快乐地飘扬着。
“柏林,追到我啊,追到我的话就听你的。”恣意的笑声荡漾在美丽的海边。
纪君培一身白色普通休闲服,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曲心颜跑了好大一段路,见他没有追来,便只能停下等他。
“小姐,你是这里的村民吗?”一个衣着高档的男子上前询问。
她一看他就知道他是个旅客。她选中这个地方,实在是因为这里很美,很安静。没想到一个小渔村也会吸引这么多人来游玩,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一点。
“你不认识路吗?”她冷冰冰地问。
“没有啊。”
“既然你没迷路,那我是不是这里村民关你什么事?”
对于外人,她的冷,自然而然就散发出来了。
“小姐,交个朋友好吗?我很喜欢你。”男子仍然纠缠不休。
“可是我不喜欢你。”她向前走。
他跟着她,“那你把号码给我,好吗?”
“你很烦哪,你到底走不走啊?”顿时,他被她的戾气吓住。
柏林走上来,自然地搂住她,然后朝那男子说道,“我未婚妻不喜欢有人来搭讪,对不起。”
男子看着他们,愕然发现女子因为男子的到来而收敛了之前所有的戾气。想来他们一定是一对恩爱的情侣。
“不好意思,打扰了。”男子识趣地离开。
柏林看向怀中的她,“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做人心胸放宽点,待人要诚恳,你 怎么每次都不听呢?”
“你又要开始说教,受不了你了。”她气呼呼地别开头。
他又好气又好笑,只能佯装严肃地说,“颜心,你到底听不听我说?”
她垂下头,“我听拉。”
暖暖的阳光。微微的海风。柔软的沙滩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相互依靠着,女孩装做很认真地听着男孩的教诲,时不时还点点头。
曲宏今晚回来得比较晚,一开门发现衣然和罗泰都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伯父。”
“爸。”
“这么晚了,等我回来啊?”到底是长辈,曲宏一下就看出了端倪。
“伯父,请你把衣然托付给我吧,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照顾她的。”罗泰认真地说。
曲宏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他问衣然,“你的看法呢?”
“爸,你知道的,自从君培离开之后,一直都是罗泰在我身边守着我。我要的爱,不就是这样吗?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抓住呢?”曲衣然坦然地说道。
曲宏点点头,“只要你确定,爸爸一定会支持你。”
“爸,谢谢。”
“谢谢你,伯父。”
“喊爸了拉。”她笑着捶他。
“谢谢爸。”他的脸上,有掩不尽的笑意。
新一册的《新刊》。
封面深入人心——“心之天堂”。
大大小小的书店,成堆成堆的《新刊》,一幅一副的“心之天堂”,大街小巷的议论。似乎在一夜间,“心之天堂”红了,一个名叫颜心的画家红了。各类报纸杂刊都争先报导着画界神秘人物——颜心。
柏林默默地回到家,不发一语。
曲心颜装作很小心的样子靠近他,见他没有被逗笑,她闷闷地开口,“怎么拉?今天生意不好?可是,鱼没有剩下啊。”
他递给她一张报纸。
偌大的新闻头条,白纸黑字:画界奇才颜心的神秘面纱。
“我没与想到会这么出名的。“她轻扯嘴角,一抹很淡的笑容。
“自己的未婚妻成了著名的画家,那我就陪配不上你了。”柏林很郁闷地说。
她终于知道他的沉默为何了,偷偷贼笑了下,将报纸揉成一团,她随手丢开,“我不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画画,只是为了赚些生活费而已。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画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缓缓低下头,“我知道是我卖鱼的前赚得不够,是不是?”
她挤进他的怀抱,撒娇地说道,“柏林,我才不在乎生活地是富裕还是贫穷,但是,我们总要为将来打算的,是不是?我答应你,只要存够了一笔钱,我就再也不画了。我只做你的颜心,好不好?”
“真的?”他抬起头看她,双眸清澈无比。
“真的。”她点头允诺。
他紧紧地抱住她,生怕她要飞走一样。
精致的喜帖,浪漫的婚纱照,大红的喜字,成堆的贺礼,所有一切都在宣告着她将告别单身了。
曲衣然坐在梳妆镜前,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要嫁人了,不是纪君培,不是那个一直呵护你的纪君培,而是个叫罗泰的人,一个可以为你牺牲一切的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自言自语。
曲宏的敲门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她起声开门,“爸。”
“过几天就要嫁人了,怎么还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呢?”曲宏宠爱地拍拍她肩膀。
“爸,衣然舍不得离开你啊。我走了,你就剩下一个人了。”
曲宏笑着说,“傻丫头,爸宁愿一个人过日子,也希望你能嫁个好婆家啊。”
曲衣然坐下,语气沉重起来,“爸,你会怪我吗?抛下君培,和罗泰结婚。”
曲宏渐渐收敛了笑意,语重心长地说,“衣然,你没选错,罗泰他是个好人。他会好好照顾你的。至于君培,你就慢慢把他忘了吧。”
“爸,可以吗?我可以割舍这几年的感情踏上婚姻殿堂,高高兴兴地去嫁人吗?”
曲宏双手搭上女儿的肩膀,鼓励她,“你可以的,这是属于你的爱,你的幸福。”
“我的爱,我的幸福?”她重复道。
曲宏出去后,曲衣然打开电视。
屏幕上的画,一幅极具特色的油画攫住了她的目光。
电视台的主播以兴奋的嗓音报道着,“最近,有位名叫颜心的画家以一幅‘心之天堂’的作品征服了整个画界。想必,大家已经目睹过作品的高超之处了,但是,这位名叫颜心的画家到底人在何处,无人知晓。她本人不愿露面,那么,就让我们这些人以一颗期待的心祝福她再创辉煌吧。”
她极度慌张,换台。
“画界新新人物颜心为大家带来了一幅超级作品,‘心之天堂’。她的这幅画已经造成一定的轰动了。那么,接下来,她会像画界才女曲衣然那样滞笔不画呢,还是会思如泉涌,超越曲衣然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她再换台。
“相信各位观众已经知道颜心这个人物了……”
她关掉电视,蜷在沙发里,喃喃道,“有人要超越我了,有人要超越我了,颜心,颜心……”
蓦地,她站起来,冲到电话机旁,拨通罗泰的号码。
(衣然,怎么了?)一个平稳而且温暖的声音。
“颜心,颜心你知道吗?她要超越我了,我做不成画家了,我要怎么办?”她哽咽道。
(衣然,你别急,你只是暂时画不出。等你画出来了,一定能比过她。)
“可是我真的画不出啊。她画得好好,她要超越我了怎么办?”
(你在家吗?我马上过来。)
罗泰赶到她家时,看见她待在电话机旁,目光涣散,手里还抓着话筒。
他上前紧紧搂住她,”衣然,你要知道,你是最棒的。”
她没有反应。
“不管你能不能继续画下去,你始终是画界的一大奇才啊。”
她还是没有反应。
“衣然,求求你,不要吓我,好不好?”此刻,他的悲痛,绝对不下于她。
“你知道颜心,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发出极其轻微的声音,但他听到了。
“我……不想你担心。”
“你怕我比不过她,是不是?好,我现在就去画给你看。”
她想站起来,他阻止她的动作。
“衣然,你的画,是你的生命。不要因为互相的攀比而去糟蹋你的生命。”
“可是,我好难过。”她停下来,哀婉地看着他。
“明天你就是新娘子了,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去想了。好吗?”他扶她上楼,帮她盖好被子,看她安静地入睡后才悄然离开。
美丽的沙滩上。
曲心颜支了个画架在上面,开始漫无目的地作画。
柏林远远地看到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她终于调出一个稍微令自己满意的颜色,开始上色。
突然,眼前一片黑暗。
“柏林,不要闹了,我知道是你。”她柔声说道。
他怏怏地把罩住她眼睛的双手移开,说道,“你怎么又在画画了呢?”
“我开心啊,开心地想把整个世界都画下来呢。”她说归说,画归画。
“颜心,你认真画画的样子很好看呢。”他研究了半天,说道。
她笑了开来,“真的?”
他单手托颚,“恩……像个从天上来的天使。”
“天使?”她一愣,随即笑得灿烂,换了枝画笔沾上白色颜料在画纸上起起落落。
满眼盛开的郁金香,遍及了整个礼堂。
粉色蝴蝶状的缎带,五颜六色缤纷的气球,白色镂空花纹的桌布,光可鉴人的杯碟餐具,精致甜美的各类点心。
奏乐队适时地奏起那首人们所熟悉的曲子,结婚进行曲。
满堂的宾客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纷纷走至红地毯边望着入口。
欧式简洁高雅的白纱将曲衣然衬托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挽着一身同样欧式白色西服的罗泰,在音乐的演奏下走过被宾客包围着的红地毯,登上站台。
一身黑色礼服的主婚人清了清嗓子,说道,“爱是上帝所赐予人类的礼物,愿你们在爱的包围中,幸福,快乐。请问,罗泰先生,你愿意娶曲衣然小姐为妻,无论贫穷或者富贵,健康或者疾病,一辈子守护她,照顾她吗?”
罗泰看了一下身边的她,点头,“我愿意。”
“那么,曲衣然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罗泰先生为妻,无论贫穷或者富贵,健康或者疾病,一辈子守护她,照顾他吗?”
曲衣然转头看他,微笑,说道,“我愿意。”
“恭喜两位,我正式宣布你们已经成为一对正式的夫妻了。”
罗泰激动地上前走了一步,牢牢抓住她的手。
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们要走一辈子呢,以后不许欺负我啊。”
他看着她,她是如此美丽,他的妻子。
拉近她,他俯身吻上她。
场下的宾客们乐呵呵地笑着,为这一对新人献上最真诚的祝福。
响亮的掌声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爱。
Chapter9
曲心颜把新画好的作品送到村长家后,开始向集市走去。今天,她特地带了做好的便当给柏林送去。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的。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就更欢畅了。
“颜心,你怎么来了?”把鱼递给客人后,他腾出自己的位子让她坐。
她满意地看着他,微笑着摇头,“我给你送便当来。”
他接过,坐下打开。
色泽鲜艳的搭配,香味扑鼻的气息。他大口吃着,脸上是满足的幸福。
等他吃完,她收好便当盒子,随口问道,“累吗?”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然后开口,“颜心,我们结婚吧。”
她猛地震住,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秒瞬间停止。
他,在向她求婚?!
大脑一片空白,她说不出任何话。
“习惯了你的好,真害怕哪天你不见了,我们结婚吧,这样,我就可以少担心一点了。”他的话,让她的泪疯狂涌出。
她扑向他怀里,哽咽地说道,“我不会不见,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走,怎么会不见呢?”
“那你答应了?”他惊喜地看着她。
她流着泪,却微笑着,“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期待你能对我说这句话,现在终于等到了。可是,我不能在你失去记忆的时候答应你。”
他抓住她,表情紧张,“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不喜欢那些回忆的吗?”
“柏林,你害怕我不见,我也害怕,怕你哪一天恢复记忆,然后不要我了。”
他紧紧地,紧紧地抓住她,坚定的语气不容置疑,“不会的,不管那些记忆怎么样,颜心,你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了。”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要不是我,你不会在这里当个普通的渔民,也不会和一个以前你最讨厌的人在一起。”
“颜心不是我最讨厌的人,她是我最喜欢的人,而且我喜欢在这里做个普通的渔民。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好了。”
从他的眼睛里,她似乎可以看到光明的未来。只要她点头,她就可以完成她的夙愿了。
“答应我吧,颜心,答应我,好吗?”他再次求她。
她抬手抹去泪光,看向他,“一个月,好不好?如果一个月之后,你还是现在的柏林,我就答应你。”
如果是以前的曲心颜,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是,现在的曲心颜,多了份善心,少了份算计。一个月,他要是还没有恢复记忆,估计就要做一辈子的柏林了。届时,她成为柏林的妻子,纪君培应该会原谅她吧。
听说送画的人来了,周老板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出门迎接,“颜心又有新的作品了?”
村长点点头,昂首走进接待室,骄傲地从包里拿出一幅作品,“天使迷爱”。
晕黄的背景上,一个闭着眼睛的小天使笼着双翼从爱心状的云朵上飘然坠落。
小天使的表情,带着点甜蜜,带着点惊喜,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和担忧。
周老板仔细地看着,他明白这画的含义。传说天使动了真情,便会狠狠地从天上跌落,最后也许会安然无恙,也许会断了双翼,也许会,一命呜呼。看那画上天使的表情,它是心甘情愿地自己跌落下去的吧。他知道,这幅画,又将是一个轰动了。
“这次的作品怎么样?”相较于以前畏畏缩缩的样子,村长如今可算是摆足架子了。
“当然很棒,颜心她真的不愿意露面吗?您再劝劝,多好的机会啊……”周老板回过神来,忙说道。
村长打断他,“她就是不喜欢抛头露面,不要再说了,谈正事吧。颜心说过了,她的身价涨了那这幅画的价格……”
“三倍,以前的三倍,行了吧?”周老板自觉地插口道。
“恩,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下次再来。”村长站起来,整整衣服,大步走出大门。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身后,有好几双眼睛正在密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颜心,你说的真准。老板二话没说就同意加价了。”村长一回渔村,就迫不及待地找到她。
她淡笑着,意料之中的事。
“我真是服了你了,这么个小姑娘,一幅画居然能卖到这么贵。”村长咂舌。
她才想开口说话,闪光灯此起彼落,几个隐藏在暗处的记者现身出来,纷纷向她提问,“颜心小姐,您年纪轻轻就创作了‘心之天堂’,请问您有什么诀窍吗?”
“颜心小姐,请问您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愿意露面呢?”
……
她来不及逃跑,只能任他们团团围住。
村长呐呐地站在圈外,张口结舌。
柏林听到外面突然响起的喧闹声,走了出来。
“颜心,颜心,你在哪里?”
记者们灵敏的耳朵嗅到可以挖掘的新闻,纷纷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柏林,不要过来,回屋子里去,快点啊。”她心知大事不妙,急忙喊道。
果真,他怎么可能丢下她走掉。一步一步,他朝她走来。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请问您和颜心小姐是什么关系,情侣吗?”
“请问……”
……
他走到她面前了,他望着她,牵起她的手,沉稳地说道,“颜心,我们回家。”
奇怪地,在他坚决的态度下,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们,只是,默默地,看他牵着她离开。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曲心颜一脸的忧郁。柏林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地搂着她。
“明天……一爆光,应该……结束了吧……颜心和柏林……的生活。”她念着。
轻微的响声让他皱起眉。
“颜心和柏林的生活不会结束。”他辩驳道。
“可是这不是你和我所能控制的,你可以为了我抛弃名利,可是你的家,你的父母呢,你也能抛弃吗?”
他陷入沉默。
因为失忆,所以,他忘了,还有父母。
面对无数的媒体报导,曲衣然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放在眼前的那张报纸。
“衣然……”一大早下楼就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好奇地凑上去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揭开名画家颜心的真正模样。
占了一半大小版面的照片刊登在旁边。
即使是很简单的白色T恤,很平凡的牛仔裤,但那齐腰的长卷发,那令人妒忌的姣好容颜,很容易让人认出,她就是曲心颜。
照片上,除了她,还有一个在极力保护她被包围的男子,坚毅的五官和高大挺拔的身材都显明了他是一个叫纪君培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她呆呆地问。
“衣然,别这样。”他心疼地拥住她。
但是她一点也没有温暖起来。只是短短一瞬间,她的眼神由呆滞转向犀利,“你肯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知道了还不告诉我,你要看我痛苦,是不是?”她极力嘶喊。
泪水拼命地从脸庞上滑落。
“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上次带你去的海边有一个小渔村,我在那里碰到了心颜……”
她还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曲心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禁悲从中生。
她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拦车,转车,跑到那个原来觉得异常美丽的地方。
此刻,她停住了步伐,远远地盯着前面一个正在画画的女子。
曲心颜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做饭了。她收起画架,站起来,狠狠地顿住。
曲衣然慢慢走过来,笑容中夹杂着一丝蔑视,“名画家颜心,心之天堂,原来就是我妹妹的杰作。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本事呢?”
“姐……”曲心颜喊她。
“不要叫我姐,我不是你姐,我也不要一个时时会算计别人的妹妹。你要爸的宠爱,我可以帮你。可是你为什么要抢走君培,他是我的未婚夫,你不知道吗?”
曲衣然迎风站着,齐肩的直发随风肆意地飞舞。
曲心颜难过地低下头,“姐,是我错了。”
“你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抢走了君培还不止,你把我生命最珍贵的画画也抢走勒令,你要抢走我整个生命才甘心吗?”曲衣然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
事到如今,她不准备再隐瞒了,眼前这个张牙舞爪,充满恨意的女子,让她心寒……
“君培哥没有抛弃你,他之所以没有来找你,是因为他失忆了,他忘了以前的事。”
“你……”曲衣然挥手,第一次打了她。
从后面赶来的罗泰也听到了曲心颜这一番话,冰凉彻底。
纪君培并没有抛弃衣然,那么……
“带我去见他,快点。”曲衣然大声吼道。
“就算你现在见到他,他也不会认识你,对现在的他来讲,你只是个陌生人。”曲心颜解释。
“不会的,只要他看到我,就会想起来。”曲衣然坚持着,双眼已经微微泛红。
看着近乎崩溃的姐姐,她已无力拒绝。只是祈祷,姐姐能承受住希望破灭的失落。
她带头走在前面。
罗泰和曲衣然走在后面。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着。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柏林一眼就看见了她。
“颜心,又送便当来吗?今天不用了哦,我正好已经卖完鱼罗勒,我们一起回家吧。”他动作麻利地收拾着。
“柏林,他们……”她小声开口。
他这才注意到她身旁那两个目瞪口呆的人。
“你居然在这里……卖鱼?!”虽说眼见为实,但是曲衣然仍然不敢相信。
“怎么了,我卖鱼有什么不对吗?”他微微皱起眉。
眼前这个女子,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很矛盾。
“纪君培,你是堂堂纪氏企业的总裁,怎么可以躲在这里卖鱼?”曲衣然大声喊道。
“你说的是以前的我吗?不好意思,以前的事我都忘了。而且,我和颜心已经决定要忘记以前,重头开始了。”
曲衣然摇头,纷纷落泪。
一个以前那么深爱她的男子,居然不记得她了。还说要和另外一个女子重头开始,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激动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大声说,“君培,我是曲衣然,你最爱的曲衣然啊。你不可以忘了我的,你再想想啊。”
一道电流击过脑部,他痛苦地抱头蹲了下来。
“柏林,柏林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叫医生?”曲心颜拨开姐,上前紧张地问。
他蹲了一会儿,渐渐好转,开口说道,“颜心,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他难过的表情让她心碎,是她害了他,她是罪魁祸首。
“柏林,你……要不要跟他们回去,回去了你可以治好失忆,想起以前的事,然后过很好的生活.不用每天辛苦地卖鱼,不用待在这个什么也没有的小渔村。”说这话的时候,她都不敢正视他的双眼。
“我不管你们是谁,以前和我是什么关系,总之,我现在爱的是颜心,我喜欢在这里卖鱼,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他朝他们说完后,拉起曲心颜,两人渐渐消失在这个热闹的街头。
罗泰见曲衣然哭得这么伤心,便递上一包面纸。
她推开,哭得更加厉害。
走过的路人纷纷朝她望上一眼,谁也不会料到,这个在路边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子竟是风靡一片的名画家曲衣然。
Chapter10
蔚蓝蔚蓝的天空。
明净清澈的海水。
咸咸的微风迎面吹来。
她在他身后停下,轻轻开口,“那是我姐,你的未婚妻,她叫曲衣然。她身边那个,是喜欢我姐的律师,叫罗泰。”
见他仍背朝着自己,不开口。她继续说下去,“我已经说过,你不叫柏林,你真正的名字,叫纪君培。纪氏企业的总裁。你深爱着我姐,一个大红大紫的画家。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我,曲心颜,作为曲衣然的妹妹,很不幸地爱上了自己的准姐夫。因为我的自私和任性,害你在开车的时候紧张过度出了车祸。之后,就是现在的你了。”
她看到他没有一丝动静,紧张到绕到他前面,“我知道我错了,我犯了天大的罪,可是,那时侯的我,已经爱你爱到走火入魔了。既然没有办法挽回,那我也只好一错到底了,对不起。”
他看着她,平静,安然的眼神。
“颜心……谢谢你对我的爱。”他说。
她愣住,哑然。
“不管怎么样,爱上现在的你,让我觉得很快乐,很幸福。我不想去破坏它。”
“柏林,我爱你。”
风吹着她美丽的长卷发,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感动。
“我也爱你,颜心。”
他吻着她,甜蜜,幸福。
回到家,曲衣然一声不吭。
罗泰倒了杯水来。
她猛的挥开,任玻璃杯在地上摔地粉碎,发出刺耳的响声。
“为什么骗我?如果当初我知道了,就不会那么痛苦啊。“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他身上。
“我也只知道曲心颜在那里,并不确定纪君培也在那里,况且,我也不知道他失忆了。”他想挽回一点自己的卑劣。
但卑劣就是卑劣,再怎么挽回,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
看到她的怀疑和不屑,他朝她大吼,“因为我爱你,因为爱你爱到心都痛了,因为想拥有你曲衣然,所以我不愿意查下去,你满意了吗?”
她愤怒地看着他,双眼通红,“因为你的自私,因为你的占有欲,你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你知不知道?”
“一辈子的幸福,你是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他愣愣地问。
迷茫的神情像是个突然被抢走糖果的孩子。
她知道,她已经深深地伤了他。
她别开脸,沉默。
可怕的裂缝不知不觉已在两人之间渐渐扩散。
又是一个艳阳天。
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她会有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呢?
“颜心,我走了。”柏林背起篓子,提起水桶向外走去。
“柏林。”她反射性地喊住他。
“怎么了?”他停住,回头。
“没什么,路上小心点。”她今天是怎么回事,心里慌慌的。
“恩。等我们再存点钱就可以把婚事办了。”他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子是他的心之所系,魂之所牵。
她粉脸微红,欣喜地点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千方百计想出名,结果招来恶名遗臭万年。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但命运就是让他们大红大紫,赢得世人注目。
譬如,曲心颜。
一幅“心之天堂”打响了她的名号,而现在一幅“天使迷梦”将她的荣誉推向顶峰。
颜心这个名字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代名词。她的画,都被人以重金拍卖。
曲衣然烦躁地逛到周老板的画廊。
“衣然,今天怎么有空来?”周老板和善的笑脸一如从前。
“来看看最近新来的画。”她敷衍着。
“那好,你随便看。我还有事就不招呼你了。”他拿着一幅裱好的画准备离开。
“没关系,你去忙吧。”她欣赏着挂在墙上的作品,向里走去。
周老板走到门口,迎面撞来一位面色严肃的男子。
“周老板,总算找到你了,你答应替我留一幅好画的。”男子语气强硬。
周老板点头,“你的事我放心上了。”
“我再跟你申明一下,我就要曲心颜的,别的人我都不要。”那男子蛮横的口气显示出他强烈的追求心。
周老板叹气,“你这不是为难我吗?颜心的画是最抢手的。”
男子却一脸没商量地说,“出多少钱我也要买。除了她的画,没有一幅入得了我眼。”
周老板嘴上说着什么难啊,心里却为高额的利润喜悦着。他就知道,自己的眼光一向很准。要不然,这生意也不会做得红红火火的了。
两人谈了一阵,偕同走了。
他们的身后,曲衣然静静地站着。她的眼中,有痛恨的火苗闪烁着。
颜心,你把纪君培从我身边抢走,现在,你还把我的骄傲比下去。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我要把我的全部都夺过来。
柏林把鱼装好后递给买鱼的妇人。
妇人微笑地走了。
他一低头,发现妇人的一个手袋落下了,他抓起手袋朝那个快要消失的人影冲了上去。
吱嘎——
锐利刺耳的刹车声。
一瞬间,集市上人群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