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得恐怖的鲜血,从柏林的后脑勺迅速蔓延,村长拨开人群,跑到他身边,“坚持一下啊,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柏林勉强地睁开眼,虚弱地开口,“颜心……”
话未说完,他的意识已被一片黑暗侵蚀。
电话拼命响着,曲心颜上前接起。短短几句话,对她来说已是晴天霹雳。
她木然地丢下电话,向医院跑去。一路上,她听不见风声,看不见人群,她心心念念的爱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村长,柏林到底怎么了?”她跑到手术室外,看到了一脸沮丧的村长。
“他去还人家卖鱼落下的手袋,结果被拐弯的汽车给撞了,流了好多血。医生说很危险。”
“怎么……会这样呢?”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撕扯着她的心。
绝望,无奈,灰心一点一点侵占她的思想。
摇摇头,她应该充满信心的。她的柏林不会舍得离开她的。走到窗边,她双手和十,诚挚地祷告,“上天,救救柏林,我愿意拿我的寿命来换他的健康。只要你让他好起来。求求你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病人大出血,虽然已经为他输送了足够的血源,没有性命之忧,但他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十二小时之内应该就会醒过来。如果还没有醒,那就……没有办法了。”
说完这话,医生赶紧走了。
两人跟到病房,看着被移到病床上的柏林面色苍白,和以前精神抖擞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村长,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会看着。”她嘴里说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床上的人。
“丫头,累了就找我,不要硬撑着。”他有自己的爱人,能体会到她的这种痛苦。
她点头。
眼睛却失了神采。
村长见自己多说无用,便黯然离开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等着。
等着他醒过来,等着他张开眼喊一声颜心,等着……
日落月升。
她看着仍在昏迷中的他,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趋势。轻轻握起他宽厚的大手,她独自说着话,“柏林,不是说好要娶我吗?那你躺在这里做什么?你起来啊,我都已经答应你了。您要再不理我,我就要生气了。柏林,你醒醒好不好,我好担心你。”
泪水顺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滴落到他手上。她的视线,已经被泪水全都模糊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原本极其受宠的孩子在一刹那突然失去了所有。
窗外,夜色渐渐暗沉,淅淅沥沥的雨珠开始纷飞。
他做了好长一个梦,梦到自己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他心里知道,他爱着的颜心在自己身后拼命地追逐,但他就是停不下来,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突然,脚下一个踩空,他摔到一个无底的黑洞。旋转,旋转,然后,他浑身一震,意识渐渐集中起来。
“柏林,醒过来吧,不要再吓我了,我已经失去了那么那么多,不能没有你的……柏……柏林。”见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她惊呼。
泪水还停留在她脸上,但她顾不得擦去了。扑到他怀里,她狠狠地抱住他,开心地大喊,“柏林你终于醒了,我等得好辛苦,我真的怕你不要我了”
她迎来的并不是想象中柏林那温雅安定的嗓音,而是纪君培独有的霸道专制,“曲心颜你在干什么,你都不要脸的吗?”
他蒙蒙胧胧听到有人似乎在呼喊自己,用尽力气睁开双眼,却只看到他一向避而远之的曲心颜。才想开口询问,不料她满脸激动地抱住自己,他想也不想地把她一把推开,并凶狠地斥责她。
她跌落在地,满脸的惊愕。
“柏……林,你不记得颜心了吗?”她试探性地问。
“什么颜心,曲心颜你在搞什么鬼?”他眉头蹙起,却忽略不掉她眼中那种令人心碎的绝望。
她知道,他忘记了,忘记了柏林和颜心之间一切的故事。同时,他又记起了,记起了所有以前的事,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
“我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头正隐隐作痛。
她从地上慢慢地爬起,身子晃了几下才努力站稳。
“君培哥,我骗你说姐在石明山,你在路上出车祸了。”只一瞬,她逼自己调整好心态,放下她的柏林。
他看着眼前的她,觉得她某个地方变了,变得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反正,他不愿意深究。因为,他想起了,她的恶。
脸色一变,他脱口而出,“曲心颜你太卑鄙了,像你这种该下地狱的人,我是永远不会喜欢你的。”
他拔掉针头,跑出医院。
她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啊。但是,她最终没有追上他。眼里,只有他拦了辆计程车远去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打在她的脸上,心上,她都已经没有知觉了。眼前,浮现出他和柏林的一幕幕画面。
……
“谢谢你,颜心。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没有离开,谢谢你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可爱的一个家,谢谢你。”
……
“如果以前的事让你不开心,我很抱歉。那么,我们忘掉从前,重新开始好了。”
“你确定,你不要回忆了吗?”
“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要了。”
“我的回忆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不要告诉我,你一个人坐在这边,就是在想这件事。”
“我不要回忆了,不要了。从今天开始,我只是柏林,是颜心的未婚夫,我要从头开始,过我新的人生。”
……
“你心疼我啊?”
“你是我未婚妻,我不心疼你心疼谁啊?”
“那,如果我不是你未婚妻呢?”
“那我们就不要订婚了。”
“我们直接结婚就好了。”
……
“颜心,不管你做灰姑娘还是白雪公主,我都是你的王子。并且永生不离不弃。
……
“我不是好女孩,我上不了天堂。上不了天堂,只能下地狱。你也陪我吗?”
“颜心在哪里,柏林就去哪里。”
“你喜欢我。”
“我对以前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我,很喜欢你。”
……
“颜心,我们结婚吧。”
“习惯了你的好,真害怕哪天你不见了,我们结婚吧。这样,我就可以少担心一点了。”
……
回忆一幕幕闪过,她痛苦地哽咽着。站在滂沱大雨中,全身湿透的仍然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她双腿一软,跌倒在满是雨水的路面上,无力地抽泣着。雨水夹杂着泪水布满了她整张脸。
这样的姿势维持了近一个小时,然后,她告诉自己,她必须坚强。故事是她起的头,那么,落幕的时候,她有义务要向观众说明这一切。
Chapter11
纪君培千辛万苦感到曲家已经是深夜了。他也顾不得什么礼教,上前便猛按门铃。
过了一会,他看到来开门的曲宏一脸惊讶,“君培?”
“伯父,我找衣然。”他现在急切地想见到她。
曲宏欲言又止,尴尬地站在门口。
“伯父,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是请你让我见一下她,拜托了。”一向居尊显贵的他竟开口求人了。
“你不知道衣然已经嫁人了吗?”曲宏这句话把他震退了两步。
“嫁……人了?”他颤着重复,脸上一片青灰。
“才过没多久,因为一直没有找到你人,都以为你放弃她了。何况你发来的短信上也说了,是你负了她。”
“短信,什么短信?”
“就是你们结婚那天你不告而别之后发来一条短信说你已经离开了。”
纪君培揉揉太阳穴,他开始头疼了,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发过这样的信息。
“信息是我发的。不关他的事。”曲心颜的声音突然传来。
踏上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为了赶上他,她特地从小路抄过来,弄得一身狼狈。
“心颜,你怎么弄成这样?快去换身衣服,别生病了。”一下子看到许久不见的纪君培和女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曲宏受的惊吓还真是不小。他记忆中那个美丽洒脱的女儿现在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叫他看了难受。
“你先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就算出了车祸,衣然结婚我怎么会不知道?”纪君培大吼,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姐……结婚了?”她一愕,顿时浑身一颤,她一手导演的故事已经无法挽回了吗?怪不得姐那天找到他的时候痛苦不堪。这辈子,她注定要下地狱了。
“衣然嫁给你原来公司的罗泰了。有什么事进来了再说吧。心颜你先去换衣服,君培你身上也湿了,我去拿块毛巾来你擦一下。”毕竟是过来人,曲宏心里已经知道这几个年轻人之间的纠葛之深。当初他竭力阻止心颜的感情,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两个,还是扯到了一起。
她换好衣服走下楼,看见他也差不多擦干了。她在他对面坐下。
曲宏了然于心,上厨房泡了两杯热腾腾的奶茶,递到他们手里。
“我知道是你搞的鬼,说吧。”他丝毫不留情面。
她看到的那双眼睛,只有纪君培的恨意和厌恶,找不出一点属于柏林的宽容。她苦笑,凄冷的嗓音无比沧桑,“你出了车祸后失去了记忆,于是我以你的名义发了信息给你爸妈,说你已经离开了,说你背负不起衣然深沉的爱。我想,他们应该相信了吧。接着,我把你带到了一个小渔村,因为拼命地想得到你的爱,所以,我刻意让你和外界隔绝了。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了。可是,今天早上你又出了车祸,现在的你,忘了在渔村发生的一切,却记起了你以前的事。我想,这就是天意吧。”
除了天意,她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了。
“你乘我失忆的时候为所欲为,破坏我和衣然,你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想不到,温柔善良的曲衣然居然有个这么恶毒的妹妹,曲伯父,您该好好管教了。”他恨得咬牙切齿。
曲宏看了看坐在沙发上还在微微发抖的女儿,实在不忍再加以指责。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子的,我本来已经和你解释过了,是你自己说……”不要回忆,要从头开始,只爱颜心的。
“我说什么了,就算我真说什么了,也是失去记忆才说的,能当真吗?”他双拳紧握,激动地青筋暴露。
“是啊,怎么能当真呢?是我自己太傻了。”明明握着的是杯热奶茶,为什么,从双手传来的,是源源不断的寒气呢?
“曲伯父,请你把衣然的地址给我。”他说道。
曲宏摇摇头,“衣然好不容易才恢复,我不希望你再去打搅她的生活了。”
“伯父,求您了,我一定要向她解释清楚的。”他一脸的坚决。
曲宏沉默着,思索着到底该不该告诉他。
“爸,告诉他吧。姐现在并不幸福,她已经来找过君培哥了。姐的心里,他仍然是第一位。”曲心颜轻轻开口,没有一点一滴以前的嫉恨和跋扈之气了。
曲宏叹了口气,将地址抄写在纸上递给他。
他抓起纸条就往外冲。
“君培,”曲宏喊住他,“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衣然能够选择自己的幸福。结果如何,我们作为爱她的人,都应该接受。”
“我知道。”已经到门口的他回头答应,也看见了……
“伯父,心颜她……”
一个苍白虚弱的女孩昏倒在沙发上。
长长的卷发遮盖了她大半张脸,右手无力地垂着,杯子已经滑躺在地上,乳白色的奶茶淌了一地。
他这个做父亲的居然刚刚没有发觉,他迅速地将沙发上的人儿抱起,冲向门外,“君培,你开车,去一下医院。”
在这个紧急关头,他只有先将找衣然的事放下了,配合曲宏,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医院。
看着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女儿,曲宏的心里是又急又痛,而纪君培的心里则是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应该很高兴她得到报应的,但是他的胸口闷闷的,憋憋的,像是怜惜……?!不,那决不是怜惜,就算是愧疚吧。她因为追他才淋雨发了高烧,所以他会有点愧疚。他这么说服自己。
“柏林……你答应不要回忆的,你说……我是唯一的……你说不离不弃的……喜欢我……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床上的人儿带着哭腔在睡梦中呼喊着。
她脸上的痛苦以及深情他不是看不懂,是他怕看了会心惊。
“我的女儿,怎么两个都让我这么操心。我老了,经不起她们这么折腾啊。”曲宏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
“伯父,这边交给我吧,您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过来。”
“可是……”
他当然知道曲宏顾忌的是什么,“她这个样子,我不会对她凶的。”
“那,拜托你了。”曲宏劳累地离开了。
纪君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凝视她。
是因为什么,她以前的倨傲和任性已经全然不见,如果撇去她的胡作非为,现在的她,会是个可爱,讨人喜欢的女孩吧。
“柏林……不要离开……你答应过我的……不要丢下我。”微微的呓语打断他的思绪,他看到她难过地翻着身。
柏林,是他失忆时的名字吗?他该恨她的,就因为她的自私,他和衣然居然错开了。可是……她一下子变得那么谦和,昔日的棱角像被磨平般乖巧。这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吗?听她的呓语,他对她说过什么吗?
“柏林,您怎么在这里?”她睁开眼,一脸憔悴。
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严肃地说,“我不是什么柏林,我叫纪君培。伯父身体不好,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他明显地看到她眼神一黯,乌黑深远,里面似乎藏着无数的故事。
“那你不是急着找姐吗?”她没说什么话,但已气喘吁吁。
他的眼神暗淡下来,“也不急于一时,等天亮了再说吧。
接着,两人陷入沉默。
温和的阳光透过窗帘射了进来。
屋子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他站起身,低沉地开口,“我要走了,伯父过会儿就来了。”
点点头,她吃力地锨开被子下床。
“你要干什么?”他皱眉问。
“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说不清楚 ,姐……在渔村的时候已经误会过我们了。”她低着头,真诚的样子。
“你的身体……”他考虑着。
她立刻回答,“没关系的,我自己知道。”
他不做声了,径自走在前面。
她曲心颜乖乖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他按下门铃,心情沉重万分。
曲衣然出来开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结。
“君培?”
“衣然。”他猛地抱住她,那么深情,那么激动。一旁的曲心颜眼前一晃,差点没站稳。原本苍白的脸上更加忧伤。令她心悸的痛苦从心口向四周疯狂地蔓延,充斥着她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
痛!
曲衣然在他怀中激动地淌下成串的泪珠。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你怎么可能会忘记我。我们一起走了那么多年,我们还要永远……”她突然像被电击了一下,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我结婚了,我已经结婚了,太晚了。”
她放开他的衣袖,挣开他的怀抱。
他心疼地看着她,“罗泰人呢?”
她摇头,泪珠纷纷坠落,“上班去了。”
“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好好谈谈。”他恢复以前做事的英明果断。
她猛地抬头,“为什么不早点,只要你早点回来,我们还是会在一起。为什么?”
“我一恢复记忆就来找你了。衣然,对不起。”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心爱的女子。相较于以前的红润水灵,如今她的消瘦,足以看出她的日子并不幸福。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曲心颜,你还有脸来,我哪里招你惹你了,你要这样对我?”曲衣然疯了似的抓住曲心颜的肩膀用力摇晃。
“姐,对不起,我知道是我错了。现在君培哥回来了,他爱的人还是你啊。”她被摇地晕晕的,赶紧抓住背后的门把手。
“有什么用,我已经结婚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曲衣然了。现在的我,都有个家了。”曲衣然放开她,慢慢地蹲下,双眼之中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惆怅。
“衣然……”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走吧,你们都走,让我静一静。”曲衣然抱膝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好,我们先走了。”不愿加重她的负担,他怜惜地望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不要跟着我”他带着怒气对身后的人吼道。
“我不确信你会乖乖回家。”她是如此地了解他。
“那又怎么样?”他是不准备回家。现在的他,需要大量的酒精来麻痹。
“我要跟着你,除非亲眼看到你回家。”小小的人儿,却有着一双糅合了世间所有的坚强和执着的眼睛。
他急急地走着,随便挑了家餐馆要了一打啤酒。他一杯接着一杯喝着,完全不顾及坐在他对面的她的感受。她看着他难过,看得自己也心痛起来。伸手拿起一个杯子,她陪他一起喝。
纪君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看到她也开始喝,心里更加烦躁郁闷,干脆拿起酒瓶把自己灌醉。
她买了单,扶起已经醉了的他走出餐馆,摇摇晃晃地走到马路中间拦了辆计程车直奔他家。忍住身体强烈的不适感,将他扶到门口的台阶,然后按了几下门铃。
躲在一边的曲心颜看到有人将他扶进门后,才慢慢走回家。
太阳晒得她浑身无力,用尽仅剩的力气回到家,面对的是曲宏担忧而又疑问的面庞。
“你这个丫头怎么弄成这样,一大清早去医院又不见你人。都急死我了。”曲宏爱女心切的模样人人看了尽之。
“爸,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自己犯下的错,弥补起来竟然是如此之难。她一颗柔软的心,都已经千疮百孔了。
“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吧。”曲宏心疼地拍拍她的肩。
罗泰下班回来,看到曲衣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衣然,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桃酥,我们和好,好不好?”他拿着一个白色的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罗泰,君培回来了。”
白色的袋子应声而落,桃酥撒了一地。扑鼻的香味让她鼻子一酸。他待她,从来就是体贴细微。她这话,怕是又重重伤了他了。
“我不会放手的。衣然,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开你。”她是他的整个生命,没有了她,他活着不是失去了意义?
她难过地闭上眼,是啊,他对她那么好。她怎么能残忍地说出离婚那两个字呢?
Chapter12
像往常一样,曲衣然送他到门口,只是告别的时候两人心思迥异。
罗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上班,而是去找一个身上系着所有故事的人。
曲衣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家里,而是去找一个令她难以忘怀的人。
曲心颜看到罗泰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她早就猜到他会来找她。
“石明山的事,我没有说,你和姐的感情,我也不会刻意去破坏。告不告诉她,由你决定。”
“心颜,我是在没有纪君培的时候和衣然结婚的,你觉得我卑鄙吗?”他神色黯淡地问。
“我乘君培哥失忆的时候捏造他假的身份,那不是更卑鄙?罗泰,我们都是出于爱才这样做的。如果这叫卑鄙,那就太侮辱我们的爱了。”她微微笑着说道。
“心颜,你变了好多。”
“罗泰,我们都是感情世界里的可怜人。但是,只有拥有足够力量的人,才能给对方足够的爱啊。所以,千万不要沮丧,不要没有自信,我认识的罗泰是个有勇气,有担当的男子汉。”
她的激励让他重燃斗志,“好,为了你这句话,请你吃饭。”
纪君培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曲衣然,感慨万分。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说不要动摇,说不要来找过去。但是,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它拼命地往你这里走,它说曲衣然爱的,一直都是你。”她慢慢说着,情深意浓。
他被她感动着,他的爱人,又回来了。失而复得的感觉就像置身于天堂般飘飘欲然。
曲心颜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她一向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
“要吃什么?”
“冰淇淋。”她的爱好。
“我去一下洗手间,马上回来。”
从洗手间回来,她看到了一对令她目瞪口呆的男女,但聪明如她,整理好情绪后,她笑脸相迎。
“今天心情不错啊,出来吃东西?看来,我该恭喜你们复合了,不过,你们应该低调点吧,明目张胆地这么出来,不怕遇上熟人吗?”
“心……颜?”曲衣然被吓到了,眼睛里写满恐慌。
纪君培将她搂紧了些,给她以支持的力量。
“曲心颜,不要太过分了。”他出口制止她,潜意识里,他不希望她又变回以前的样子。
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脸色一正,冲他们喊道,“快走啊。”
尽管她好心地提醒,但是罗泰还是看到了他们。
“衣然……”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倚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里,他的怒气急剧上升。
“罗泰,你怎么……在这里?”曲衣然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又看了一下一旁的曲心颜,顿时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你们背着我在一起,对不对?”
罗泰的脸上顿时失落,他不再说话了。
“姐,不要把恨意加诸在我们身上,用你善良的心去思考,你的丈夫会背叛你吗?”
曲衣然抿紧双唇,她有一百二十分的肯定罗泰不会背叛她。
“你就是罗泰吧,我是纪君培,衣然以前的未婚夫,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四人坐下。
纪君培开口,“如果不是那场意外让我失去记忆,我和衣然,会幸福地生活下去。你的人生,也不会因为衣然而改变,但我现在恢复记忆了,我没有办法漠视自己的过去,衣然,还是我的最爱。”
在场三个人都感受到了,这是一个男子汉的宣言。
罗泰直视他,一点也没有畏惧,“生命的轮回本来就没有停止的一瞬间,认识衣然,爱上她,和她结婚,这一切,都是命运。衣然是你的最爱,但她,却是我整个生命。”
曲心颜强烈地感受到他对姐的爱,那种不顾一切,拼命付出的爱。姐是幸运的,他拥有两个男子真心的爱。不像自己,无论怎么付出,都唤不回对方有一丝一毫的真心。罗泰这么深的感情,这么坚定的决心,她相信,聪明如姐,不会听不出来。
果然,曲衣然低头掩面哭泣,无论让她割舍哪一方,另一方必然会受伤。而这两方,她都不忍心看任何一方伤心。
这两个男子,都心疼地看着陷入矛盾的曲衣然。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不管怎么样,我现在还是个有家的人,罗泰,我们先回家吧。”
大家都知道这是推搪之辞,但没有人愿意去逼着她回答。真正的答案,恐怕连她自己也很难辨清。
罗泰向纪君培和曲心颜打了个招呼,带着曲衣然先离开了。
曲心颜舀了口刚才一直没动的冰淇淋,满足地呵了口气,悠闲安定地开口,“我不赞同你和姐在一起了。”
纪君培投来杀人的目光。
她不但无惧,反而一笑,“想想看姐多幸福,一个爱她的老公,一段美好的回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多美啊。可是,现在有了你的出现,姐变得焦虑不安。这不是我那个善良又温柔的姐,是你在一点一点地把她的优点抹杀掉。”
“胡说,衣然的心里,最爱的人肯定是我。”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即使她心里最爱的人是你,但是她的生并不是你,姐的生命里,还有其他的东西,你这次回来,不仅给不了他要的,反而会连她其他在乎的东西也一并毁去。”她神情严肃。
“如果不是你的所作所为,衣然根本不可能嫁给罗泰。”他愤恨地看着她。
“你恨我吗?”她淡淡地问,目光深远。
“我恨不得杀了你。”
她笑笑,“以前柏林跟我说过,他不会恨我,他说他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但是他知道,那时的他,已经喜欢上我了。那时候的我,好幸福。可是这种幸福,却硬生生地把你的真爱给毁了,真的很对不起。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就算我死,有不可能让时间倒流啊。所以,君培哥,认命吧。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也让姐好好过她的日子。”
他紧握手中的杯子,像是要捏碎它般用力。紧抿的双唇泄露出他的愤怒,他的不甘,“曲心颜,我会永远恨你。”
“好啊,既然不能爱上我,那就恨我一辈子好了,这样,你也能够永远记住我了。”她云淡风清地说道。
“你别做梦了。像你这么恶毒的女人,留在别人的心里只会是肮脏。”他过分地说道。
她心里一阵刺痛,柏林说她像个从天上来的天使,可纪君培说她是个恶毒的女人,同一个人说出的话,怎么相差甚远呢?
忽然,她眼前一亮,笑靥如花,“纪君培,我不爱你了。”
他惊讶地望着她。
“我想,我真正爱的人是柏林吧。对于你,应该是执着和贪念吧。你是姐的人,而姐抢走了爸对我的宠爱,所以我才会拼命想得到你。但是,柏林,他真的教会了我理解和宽容。只有他,才是最懂我的人。”
“可是,柏林……不就是我吗?”他疑惑。
她眼神一黯,悲伤欲泣,“柏林已经死了,他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任务完成了,上天就招回他了。”
他看着她心冷的模样,看着她无尽的痛苦,自己的愤怒一点点被压抑下来,到最后,竟全被她的心伤所替代。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呢。他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心颜。”纪君培慢慢接近她。
“你是纪君培,不是柏林,我不要你了。我要去找柏林。”她猛然冲了出来。
曲宏听纪君培讲完,满脸的担忧。
心颜不会想不开吧。
“伯父,要不然,我去劝她回来吧。”他主动提到。这么多年来,他早就已经把曲宏看成自己的父亲般,现在看他如此忧心忡忡,实在于心不忍。
“好,快带她回来,告诉她,搬回家住吧。不要一个人流荡在外面了。”曲宏感激地说道。
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偏僻的小渔村,纪君培停好车,寻找着曲心颜的身影。
落日的余辉照耀着海面。温暖的海风迎面吹来。
沙滩上,一个孤单寂寞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陪她静静地看着那一望无际的海面。
“做一次柏林,好吗?”
“什么?”她的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楚。
“做一次柏林,好不好?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做一次只属于我的柏林,好不好?”她轻声哀求。
“这……”他的思想斗争着。
“不要拒绝我,你把柏林变没了。总要赔我什么吧。过了今天,我就要永远封存这段记忆,然后到遥远的英国,再也不回来了。就当是我最后一个心愿,好吗?”
沉默。
然后,他点头。
偌大一个沙滩上,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
夜幕缓缓降临。
“柏林,真的很对不起你。让你穿廉价的衣服,住简陋的房子,还要你每天那么早起来卖鱼挣钱。你一定觉得很辛苦,对不对?”她声音沙哑。
尽管他惊讶于他失忆时发生的事,但他还是尽责地说,“不会。”
她扯动嘴角,绽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柏林,你每次都说不辛苦,你那么善良,那么聪明,就像一个天使一样。可是,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那么自私,那么无药可救,你却说你喜欢我。”
他静静地听着。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
像是要突然冲出胸口的感觉。
“既然说了不要回忆,不要过去,为什么不一直守着我呢?你知道我那么喜欢你,在乎你,你走了,我要怎么办?”
泪珠,滴落到他手背上。
凉凉的,有悲伤的气息。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试图给她温暖。
“柏林,不要离开了,好不好?”她伸手抱住他,紧紧地勒住,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不离开了,再也不会离开了。”他搂着她,轻轻地说道。
得到了承诺,她安心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看着她沉静如婴儿的睡容,他的内心五味交杂。柏林……竟然让她改变了这么多……到底,失忆时的他,是什么样子?廉价的衣服……还能接受,简陋的房子……勉强接受,可是
——卖鱼?!
他堂堂一个纪氏企业的总裁居然会去卖鱼?这一点,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
怀里的她动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往他怀里更深地钻去。
他知道她是冷了,也不拒绝,任她而去了。
思绪在夜幕的笼罩下渐渐,渐渐扩散……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亮起,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纪君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曲心颜已经醒了。
“怎么不叫醒我?“意识大他的手正紧紧锢住她后,他触电般地缩开。
她呵呵笑着,起身,“想多看你几眼,把你的样子放在这里,以后想起的时候就可以随时看见。”
她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
……
“柏林……”她轻声唤他。
“不要说了,如果这是个错误的决定,那我们两个就一起下地狱好了。”
他说地云淡风轻。
她听地感动至极。
那种能溺死人的爱,她找到了。
轻轻靠在他肩上,她说,“柏林,你就是我的天堂。就算下了地狱,我的这里,永远会有一个只属于我的天堂。”
她的手,轻按心口的地方。
他的目光,柔和,又深远。
……
Chapter13
“天亮了,我该回……”
“吃过早餐再走吧。您应该饿了吧。吃过再走也不迟啊。”她打断他的辞言。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点头。
微微的光线下。
一栋奶白色的木屋,别致地竖立在沙滩一角。
纪君培皱眉看着,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有些欣喜。
“进来吧。”她拉他进来。然后,自己跑进厨房忙碌起来。
他凭着一种直觉走到一间屋子前,推门。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黑色的灯饰,黑色的大床,黑色的书桌。
黑白分明。
这是他最喜欢的搭配。
还有,窗外的视野。
显然,这是有人刻意设计的。而这个人,不用说,一定是她。他的内心,居然涌上一股温暖的气流。让他有那么点,感动。
“怎么知道这是你房间?早餐做好了,快来吃吧。”她的眼里,又闪着亮晶晶的星星。
蛋皮肉松卷。
他的最爱。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客厅的木桌上,散发着温馨的味道。
两人沉默地吃着,彼此没有再说话。
“我……要走了。”他不自在地说。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哀伤已经夺去了她开口说话的勇气。
他站起身,绕过木桌,走过门槛。
——回头。
“一定要去英国吗?”
一字一字,敲击在她心上。
缓缓,她点头,乌黑的眼睛深不见底。
“那,再怎么样,也要跟伯父打声招呼吧。他很担心你。”他说道。
“爸爸?”失去柏林的痛苦太深,以至于几乎让她忘了自己以前拼命去争宠的爸爸。
“走吧,我送你过去。”
他走在前面。
她走在后面。
一张喜滋滋的脸冲过来,“柏林,你小子终于没事了。你知不知道你出了车祸,颜心这丫头可吓坏了。她可是半步也不肯离开你。幸亏现在你好了,要不可苦了这丫头了。”
“村长,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曲心颜尴尬地说。
“丫头害羞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们渔村哪个不知道你们小俩口一对,都等着喝你们喜酒呢。”村长越说越带劲,丝毫没发现一旁的纪君培脸色变青。
“恩……村长,我们真的要走了。”她低下头,不敢去看纪君培会是什么表情。
“好好好,小俩口一路走好。”村长朝他们挥手,心中不断赞叹着这一对郎才女貌。看那小子今天穿那么好,估计有什么大事要办。不会现在要去登记吧。
“爸。”曲心颜走进门,看着躺在沙发上小寐的爸爸,突然感到他一下子老了好多。
“心颜,你终于回来了,爸爸担心死你了。”曲宏一下子跳起来抱住她,激动的泪水滑落下来。
“爸,我都这么大一个人了,又不会迷路,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拉。”她的心里暖融融的,清澈的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曲宏拉她坐下来,大手覆上她的,“你从小就调皮,在爸爸的眼里,你到现在还没有长大,爸爸怎么能不担心你呢?”
她将头倚在他肩上,轻轻喊,“爸爸,谢谢你担心我,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好幸福哦。”
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她依偎在爸爸的怀里,听爸爸讲着美丽的童话故事,听爸爸问着自己的烦恼忧愁。
就连一旁的纪君培绷紧的脸庞也渐渐放松,眼前这一幕,他感动了。
“心颜,搬回来吧,一直陪着爸爸……好吗?”曲宏温和地说。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爸爸,我打算去美国。”
曲宏身体一颤,问,“你不是读完书了吗?怎么还要去?”
“其实我要回来的时候,英国那边的教授就有意留我了。只是当时有些事情让我执迷不悟,才错过的。这次过去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了。”
“你不要爸爸了吗?宁愿跑到英国也不肯留在爸爸身边了?”
她慌忙解释,“不是的,爸爸。我恨不得天天留在你身边,天天能够照顾你。可是,这边的一切,让我好难过。我好象一下子失去了很多东西,好可怕。”
“你还有爸爸的爱,好似有其他人的关心,而且,就算我不是你姐夫了,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啊。”纪君培走上前,说道。
“朋友,你让我做你的朋友吗?”她呐呐地重复。
他微微一笑,“我弄丢了你的柏林,那把自己作为朋友赔给你,总可以了吧。”
“你不恨我了吗?”她问。
他叹了口气,“是命吧。命中注定的事我也没有办法改变,再说你也不是完全处于恶意,我不怪你了。”
现在的她,已不像以往那样心胸狭窄,如此的变化之大,也是上天注定的恩赐吧。
她终于微笑,“谢谢你,那我……就不走了。”
一场场闹剧过后,生活一下子归于平静。
没有了姐的存在,没有了纪君培的来访,更没有了柏林的出现。曲心颜的生活,平静地孤独。
而另一方,罗泰和曲衣然,也过地并不幸福。
罗泰整天忧心忡忡,担心曲衣然会里他而去。而她整天心神不宁,考虑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啊——!”
听到她的惨叫,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身边,着急地问,“伤到哪里了吗?”
她含着泪摇头,“只是不小心撞到桌子,没事的。”
他紧张地扶她坐下,温柔的声音,“以后走路小心一点,每次都让我放不下心。”
在他的手离开她的一刹那,她反手拉住他。真诚的笑容漾开在她脸上,“罗泰,我喜欢你。”
“什么?”他瞪大眼睛。
这是真的吗?他没听错?
“曲衣然喜欢罗泰。”她笑着重复。
“你……”他激动的曲心颜说不出话,全身的血液在沸腾着,咆哮着,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既然上天安排我们见面,安排我嫁给你,就说明一定有上天的理由。况且,你对我这么好,我应该留在你身边的。”她决定放下纪君培了,尽管他也许仍然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但现在的她有家,有丈夫,她应该也必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