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孩配不上杰恩!
即使她看起来纯洁得像张白纸,但她身上流的,仍旧是那早该下地狱的白瑞民的血。
遗憾的是,杰恩却不这么想,他任凭自己爱上了她,为了这一段感情,几乎摧毁了多年来的复仇计画。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那痴情到近乎愚蠢的大哥,甚至还拨出一大笔资金,让那老贼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所幸,她抢在那之前暗地里破坏了一切!
一张撤资通知函,轻易摧毁了白瑞民的大半江山,让那老贼兵败如山倒,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永无翻身之地。
现在好了,他居然还有脸继续使出美人计,把他那怀有身孕的女儿推出来送死。
费亚娜,一个冷艳型的西方美女,一头波浪的金色长发垂及腰间,一袭合宜的粉色套装将姣美的身段衬托得更加出众,尽管表情冷漠,但她看起来仍像是一幅完美的浮雕作品。
费亚娜瞪视着眼前的亚洲女孩,脸上没有一丝愉悦的笑容。
就是她?这个身材平板、个子娇小,除了脸蛋还称得上秀丽,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可取之处的小丫头。
这个女孩让她充满了压迫感,令她浑身都不舒畅极了,她现在就可以确定,在未来她也不会喜欢这个丫头!
「这里并不欢迎你,你可以离开了。」费亚娜冷冷的下达逐客令。
白瑞雪深深的感觉到,这位西方美女似乎不怎么友善,而且很明显的只针对她。
「费小姐,我必须见亚川一面。」白瑞雪语气轻柔而温和,她并不想让她以为她是来找麻烦的。
「很好,他就在你旁边。」费亚娜甚至没有微笑,四两拨干金般的搪塞一个人给她。
被宝贝妹妹利用来打发白瑞雪的费尚恩翻了翻白眼,无奈的招认道:「亚娜,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噢!你该死的都说些什么了?」费亚娜倏然停住欲转身离开的脚步,冷厉的眸光射向那个多嘴的家伙,在看见费尚恩一脸已招认的表情时,她怒形于色的责备道:「你不该泄漏真实身分,毁了你与杰恩之间的约定。」
「我痛恨那个约定。」费尚恩唇角嘲弄的扬起,眸中却带着火焰。
「我更痛恨你的任意妄为。」费亚娜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因为你的愚蠢,很可能将为这个家带来一个麻烦!」
「那也会是我的麻烦。」
霍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众人身后扬起。
白瑞雪怔怔的转身,随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眸光不偏不倚的与江亚川的相遇,她的心跳陡然漏掉一拍。
那双熟悉中海洋般的蓝眸恍若无人般凝视着她,炽热的目光像一把火焰,无声无息的烧灼着她每一片肌肤。
「你应该好好待在床上躺着的。」费亚娜瞪视着她最珍爱的大哥,声音中透露着不满与不舍。
陡然,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让江亚川虚弱的微晃了一下,他将大半的身躯倚靠在门板上,双眸痛苦的紧闭。他深摄入一口气,强迫自己凝众精神。
「现在你吃到苦头了?」费亚娜不悦的皱起眉头,命令道:「你应该听我的劝告,四处乱跑加上吹冷风,对你的病情并没有半点帮助。」
江亚川颤巍巍的轻吐了一口气,待晕眩感完全消散之后,他重新站直了身子,像个骄傲的王者,婉拒了费亚娜的规劝。
「在我还能走动以前,我并不想将所有的生命都浪费在床上。」
「我只是期盼能够延长你的生命,我并不想失去你,杰恩。」费亚娜的声音听来有些哽咽,但骄傲的遗传因子拒绝让她看起来像个无助而悲伤的亲人。
「亚娜,相信我也与你一样,祈求能有个奇迹,但它毕竟微乎其微。」他已被来势汹汹的病魔折腾得心力交瘁,形容枯槁。
死,对他而言,或许是另一种解脱。
「与其浑浑噩噩的结束生命,我宁可妥善利用剩余的时间,处理一些私事。」江亚川暗示性的瞥了费尚恩一眼。但愿他那心思如密的弟弟,能够明白他现在的需求是什么。
同样绝顶聪明的费亚娜,自然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立即不满的娇声叱道:「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打算要和这个女孩继续纠缠不清。」
「不会太久的。」江亚川注视着她,眼光深沉,表情淡漠。
接获讯息的费尚恩,二话不说,立刻挽着如麻雀般聒噪不休的妹妹走向门外,为许久不见的两人保留一些私密空间。
※※ ※※
「你不该来这里的。」
待费尚恩和费亚娜两人远离后,江亚川在一扇窗下躺椅上落坐。他靠着椅背凝视着白瑞雪。
她无法闪躲,被他的目光牢牢的攫住。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爱你!她在心中大吼,但他随即而来的话,就像一桶冰水浇过全身,冻得她说不出来。
「白氏企业一夕之间垮台的消息,在商界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了。你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应该是为令尊而来的吧?」
据闻,白瑞民在垮台之后,已不知去向。
他的妻子刘淑芳则在遭逢剧变的打击之下,竟连夜逃回澳洲的娘家。为了卸责,更在没有多久之后,便主动宣布与白瑞民分道扬镳,正式提出离婚要求,所有负债将由白瑞民一人扛起。
至于白氏企业的千金白瑞雪,至今下落不明……
为了她,他曾经担忧了好一阵子,害怕她在双重打击之下,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更因为这份恐惧,他曾不只一次严厉的责备过亚娜,怪她不该自作主张,欺瞒重病卧杨的他将援助白氏企业的上亿资金全数抽回,导致白瑞民因苦无资金周转,坐困愁城数月之后,终于正式宣布破产。
「你以为我就那么好打发吗?」她武装起自己,尽力保持平稳的声音迎视他,「江先生,你那笔『出尔反尔』的援金或许能轻易斗垮我父亲,但你是击不倒我的。」
闻言,他的胸口无声无息的传来一阵刺痛,只为她那一句疏离的称呼。
可怜他事到如今,对她深情依旧……
心,已是凉了半截,他却只是对她恍惚的一笑,「是吗?我明白了。」
他走向书桌,拉开书案上的抽屉,取出一叠空白支票。
「说吧!你需要多少?或者令尊需要多少?仅管开口,这一次我以人格保证,绝对认帐。」
这一次,她再也按捺不住,失控的喊出,「你是听不懂中文,还是听不懂人话?江亚川,你给我仔细听着,我从来都不希罕你一毛钱!你听清楚了没?我、不、希、罕!」
「令尊倒是很需要。」他目光冷凝,简明扼要的道。
她闭上双眼,极力控制自己声音里的怒气。她不想失态,但他该死的令她无法克制。
「我父亲的事业与我无关,我根本不在乎他毁了几问公司,而且我也没有兴趣继承。」
「如果令尊成了穷光蛋,白小姐认为自己还有优渥的生活可言吗?」他对她微笑,但那微笑是阴郁的,他的目光则似冬天的寒雪,「别与白花花的支票过不去,这是你应得的。」
一句句讽刺的言语,不断侵袭着白瑞雪的思维,就算她不想听,却还是全部流进了耳里。
她无法继续忍受他的嘲弄,以及那一张冷漠而毫无温度的脸,她发现自己正在丧失冷静,喉咙也充满大叫的渴望。
而她,真的当他的面喊出来了。
「如果你真有心要弥补我的损失,那么就请你履行约定!」
他在那一刻抬眼看她,有好半晌,竟无法做任何回答。
他必须承认,这是她今天所说过的话中,最令他动容的一句话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丫头正在向他示爱,这远比亲口对他说出:她爱他,还令他雀跃不已。
她要这一场婚姻。
这让他深感意外,却也为时已晚……
「很动听,但你大可不必如此认真看待这一场『交易』。」他以无情的目光拒绝了她,「因为我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娶你的念头。」
他的坦白让那对美丽的眸子盛满了受伤的情绪,他忍不住避开了视线,冷着脸望向窗外,心里却恨不得将自己枪毙!
纵然如此,他们之间仍然要有个了结。
「我利用你来打击白瑞民曾经对我双亲的伤害,当初若不是你父亲背信忘义,我母亲不会失去一个丈夫,而我与尚恩也不会失去父亲,亚娜也不会甫出世就成了孤儿。」
忆及过往,江亚川英俊的面容,此时是灰白而紧绷的。
「还记得那个名字吗?」他凌厉的眸光睇来,冰冷的眸子锁住她苍白的脸,他的悲痛清楚的摊在她的面前。
「费杰恩,一个曾经遭受令尊迫害的可怜虫。」
是的,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她的初恋,是她孩提时代最珍贵的记忆,她永远也忘不了。
记忆的火花在脑中爆炸开来,他的嘴唇扭曲成一抹苦笑。
「事实上,那个曾拜令尊所赐,在一场暴风雨来袭的夜里,被撵出白氏庄园的穷酸小子,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
泪水涌出她的眼眶,她无力的摇着头,已不能言语。
他却漠视一切,继续指控道。
「令尊赶尽杀绝,害死自己的好友还嫌不够,就连无辜的妻小也不肯放过!」他的脸绷成严厉的线条,以深痛恶绝的眼神望着她,「既然如此,我拿他唯一的宝贝女儿开刀,又有何罪之有?」
「这么说来……当你还是费杰恩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在利用我了?」
原来那个曾经对她许下承诺,陪她哭、伴她笑,与她一同度过每个孤寂长夜的男孩……竟都只是一场幻影?
面对她的指控,他连一丝反驳都没有,算是默认了一切。
她露出一抹悲哀的微笑,心凉的道:「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一开始爱上的,和后来爱上的,都是痛恨我的人。」
她的声音中满是心碎,眸中流露而出的受伤神情,深深撕扯着他的心。他仍然渴望着她,即使他犹如风中残烛的病体,已不容他再继续多想。
她还想争辩几句,可是嘴唇在愧疚与心痛的重重枷锁下动弹不得,犹豫了片刻,她最后选择默默离开。
尽管前一刻费杰恩看起来还算镇静如常,但下一刻见她霍然默不作声的走向大门,看似欲要离去,他伪装的冰冷面具,也在这一瞬间崩解。
「你不也没有守住承诺吗?」
眼见她就要离开,他心中充满了各种矛盾的情绪,脸庞痛苦的紧绷着。一旦想到就将永远的失去她,他的心似乎也被粉碎了。
「你允诺了这桩婚姻,接受了江亚川身分的我,却背叛了与费杰恩之间的约定。」
意外的,他的指控成功的让她猝然停住脚步,但也就这么一刹那。她继续往前走去,嘴边噙着一抹苦楚的笑。
「是啊!谁又能轻易跳脱长年精心策画的陷阱呢?」
见她仍执意离去,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站住!」他仓卒的追到门口,抓住她的手臂使她转身面对他,「没有我的允许,我不准你离开半步。」
「这也是你的报复之一?」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想因此而软禁我吗?」
「会有期限的。」
她的身子被迫贴近他坚实的身躯,她没有抗拒。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的捉着她的肩膀,倔强的不让她离开寸步。
她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流过了她的颈背。
他的声音沙哑,喉头逸出一丝哽咽,「我保证,在我生命结束之前,我会还你自由的。现在,我只求你陪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我……再也承受不了。」
他的痛苦显而易见,就像一头负伤的雄狮。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速,紧绷的肌肉显得有些僵硬。面对这样无理的要求,她应该要奋力的挣脱他,并且从此与之划清界线的。
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无法狠下心肠做到这一点。
她仰视他的脸,他眼中一抹流露出来的哀伤神情,揪痛了她的心,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撇下他,任性离去。
他喁喁的道,声音因长久的克制而有些嘶哑,「尽管现在活着的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是种折磨,我仍渴望还能再有见你一面的机会。」
听着他一字一句诚挚的告白,才刚止住的泪水,又再次失控,滚滚而下。
「事到如今,你已无法否认你还爱着我,不管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你爱我,爱我、爱我……」她哭嚷着,泄愤似的捶打着他。
他的双臂紧紧环绕着她,用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她,「是,我爱你,我愿倾尽全部的生命来爱你。」
他俯下身子吻住了她,她没有抗拒,并且双手环住他,回应他这深情一吻。
一吻既终,她将脸庞轻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渐趋乎稳的心跳声,柔声要求,「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请为我活下去!」
听及此,他看向远方,眸中有着深深的无奈。
「只有几个月太短暂了,我不能接受,也无法接受。我爱你,杰恩,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勾起薄唇,露出难得的浅笑,拇指温柔的游移过她的唇及脸颊,「这算是对我的告白吗?」
「答应我,活下去!别丢下我。」她乞求着,美丽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
他没有勇气再回应她的话,害怕结局仍旧教她失望。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更加紧拥着她,珍惜着两人还能相爱的每一刻。
在生命消逝之前,还能拥着一生的挚爱,听她亲口说一声爱他,这份喜悦令他再也没有任何遗憾!
此生,他已别无所求了。
这一天,夕阳显得耀眼而璀璨,象徵着两人最后的美好时光……
※※ ※※
五年后
充斥着瓶瓶罐罐药剂的诊疗室里,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一名绾着长发的美丽少妇手牵着一名男童,莫约五、六足岁,模样生得乖巧可爱,圆圆的小脸上,活灵鲜透的眼珠子,是闪着宝石般光芒的淡蓝色瞳眸。
须臾,一名身穿白袍的医生出现在诊疗室门口,并热情的向久候的母子俩打声招呼。
「让你们久等了,抱歉。」一个清悦爽朗的声音响起,其中挟杂着一丝歉然,「最近来门诊的病人似乎变多了,这真不是个好现象。」
「与其担忧别人,不如多关照自己的健康吧!」少妇微笑睇望了来人一眼,问道:「前一阵子听静绘说你得了重感冒,差点下不了床?」
「不过是受点儿风寒,死不了人的!」王茉希用着一贯洒脱的语气道:「瞧,我还不是壮得跟一头牛一样。」
「少得意了,若不是『有心人』关照得宜,能让你这样每每总是化险为夷、生龙活虎的吗?」
一想起那令少妇口中赞誉有佳的「有心人」,一阵甜意仍不禁涌上她的心头。
但她却从不曾在少妇面前显露出雀跃的神情,在少妇面前,她仍是保有一贯的平常。
她目光调向依偎在少妇脚边的男童,从抽屉中取出一份神秘小礼物,诱哄似的道:「小翔,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呀?见着阿姨也没叫人。」
「茉希阿姨。」男童一见有礼物,整个精神都来了。
「小翔真乖!」王茉希微笑点头,满意的将手中礼物交给男童,并笑着问:「告诉阿姨,妈咪这几天有按时吃药吗?」
男童点点头,用着稚嫩的童音道:「都是我提醒妈咪吃药药的。」
「这个小管家公喔!」抱起心爱的儿子,少妇眸中有着欣慰与感激,「他每晚都必须亲眼看着我把药吃掉,才肯放心的上床睡觉。」
「也真多亏你有这么一个好儿子,这些年来,你的精神状况稳定多了。」
五年了!那一场差点就击垮这个小女人的暴风雨,也已经平息了有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的冬末,是费杰恩刚离开人世的那个季节,白瑞雪完全失去了生存的力量,他的死彻底掏空了她的心。
无形的伤口撕扯着她所有的感官神经,她甚至忘了该怎么流泪,该怎么去发泄心中至深的痛楚。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像个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不哭不闹,不吃也不笑,每天夜里总是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双眸,蜷缩着身子,在幽暗墙角呆坐到天明。
最后在心理医生证实之下,她罹患了严重的忧郁症,体重暴跌,整个人形容枯槁,所有人都担心她会再度崩溃。
但幸运的是,幸福并没有完全的远离她,腹中的胎儿在没有母亲的关注之下,仍以自己的步调,坚强的慢慢的成长、茁壮。
同时,也为她的生命带来一线曙光。
「我想再过不了多久,我应该就可以不必继续服用抑制忧郁症的药物了。」她已经许久不曾再作过恶梦了,虽然他仍然存活在她的心底,但他的幻影已不再如影随形。
「那么,最近你睡眠的状况如何?」
「虽不是一觉到天亮,但还算安稳。」
「很好。」截至目前为止,这是她所听到最好的消息了!王茉希微笑的宣布,「看来你可以先试着戒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了。」
「但是不吃安眠药,我根本睡不着!」白瑞雪眉头微皱。茉希的建议令她显得有些为难,「我吃了安眠药还可以睡个几个小时,不吃它,我只能撑着眼皮到天亮。」
「试试看嘛!先是半颗,然后一颗,最后慢慢递减,我相信你能克服的。」王茉希鼓励她。
「我对自己可没那么有信心。」她不确定真能克服得了没有安眠药可吃的漫漫长夜。
「不管如何,我很庆幸你现在的精神状况,远比五年前的你好太多了。」看着好友日渐丰腴的双颊,知道那场恶梦已然离她远去,王茉希心中只有对上苍存着无限感激。
「时间虽不能抹去一切,至少淡化了一些痛楚。现在的我不仅为自己,也必须为这个孩子而活。」
也因为这个孩子的降临,她变得更加坚强,让生命中不再有任何挫败足以打倒她。
孩子出生后,她便正式脱离父母温暖的羽翼,带着孩子过着独立而自给自足的生活。虽然孩子的父亲在病逝之前,曾在遗嘱上留给她一笔可观的财富,但她从不去动用那笔钱。
她要让在天上的他相信,没有他的保护,她仍然可以带着孩子坚强而无忧的活下去。
如今,她做到了。
天上的他,是否也为此感到欣慰?
尾声
晚风轻拂,天边布满耀眼红霞。
一对母子由对街转角处徐步而来,走在前头的小男孩抱着一袋蔬果,一路上蹦蹦跳跳,显得精神十足。
后头慢步追赶的母亲,则是不断叮咛孩子脚下的步伐,偶尔掩嘴而笑,被儿子可爱逗趣的模样逗得发噱。
那是一幅天伦和乐的幸福景象,平凡却动人,也深深撼动他的心房。
她,仍旧一如往昔,短短几年的岁月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美依旧令人屏息!
只是此情此景却已不再属于他,错失了五年的记忆,也让他错失了一切原本触手可及的幸福。
冷不防的,小男孩在自家门前撞上一堵墙,这一撞,不但让小男孩撞掉怀里的蔬果,也撞掉母亲脸上悬挂的笑容。
「小翔,你没摔疼吧?」眼见孩子闯了祸,白瑞雪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检视着儿子是否受了伤。
「妈咪,我没事。」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孩子没撞伤您吧……」她仰头看向来人,歉然的为孩子赔个不是,一张熟悉的脸庞却在这时候映入她眼帘。
「你还记得我吗?」幽黯的眸子略略一眯,声音里有着苦涩。
「我怎么可能把你忘记?」她笑望了眼前西装笔挺的男子一眼,解释道:「对不起,上星期我才刚搬家,加上前一阵子你似乎忙得很,我没能跟你联络上,你不会因为这样就埋怨我吧?」
「你这是在怪我吗?」故意讽刺他很忙,怨他没能来寻她吗?
「我没有啊!倒是你,怎么说起话来让人听着挺别扭的,是不是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觉得累了?」
尚恩这个家伙也真是的,要飞来台湾也不打声招呼,难得见了面,说话却是这样颠三倒四的,让人摸不着头绪。
「进来吧!虽然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不过一杯咖啡我还负担得起。」他大概是累坏了吧?
「这么多年不见,你仅仅只是招待我一杯咖啡?」怒气凝结在胸口,沉重得像块巨石,面对她如此生疏的态度令他的目光变得阴鸶,温和模样荡然无存。
他怨慰的语气令她吃惊,凝视她的蓝眸中,一抹深浓的感情及痛苦,几乎整个淹没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误以为眼前的男人就是每每萦回在她梦里不去的那个人……
「我妈咪泡的咖啡很好喝!」小男孩抢在母亲开口之前急急打了张包票,「茉希阿姨都说是世界第一。」
「他是你的孩子?」他没有回应小男孩的话,一双厉眸直勾勾的瞪向她,「你嫁人了?」
「我没有嫁人!请不要故意试探我,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哥哥,尚恩。」这一回,她真的生气了!除了他逾矩的行为之外,还有他恶意的栽赃。
他不但污蔑了她对孩子的父亲深浓的感情及无怨无悔的付出,他也看轻了他大哥在她心中的分量!
「我不是尚恩。」男子冷声否认,却深深震撼了她。
「你……你说什么?」她心脏鼓动如擂,脸色则是一片惨白。
「我不是尚恩。」男子压下所有怒气,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捉弄死去的人是有罪的!」不再理会男子的疯言疯语,她拉起儿子往家门口走去。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确不是他。」他追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使她转身面对他,「是我,我是杰恩,我回来了。」
她讶异的望着他,在他深情执着的凝视中,她看到了一簇簇熟悉的目光,属于他的记忆就像快门一样,不断在她脑海中闪动、跳跃。
突然间,她似乎感觉地面在旋转,四周景色也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天啊……难道又出现幻影了吗?一定是停止吃药的关系,原以为好多了说……」她口齿不清的念着,低着头,急惶惶的从手提包里胡乱掏出许多瓶瓶罐罐来。
「你找什么?」他被她怪异的举动慑住了。
「好了,连幻听都出现了,这一切居然……居然还如此真实?」她强装镇定,却克制不住自己的结巴,「没关系,茉希说过的,只要我按时服药,幻听幻想的症状就会好多了。我的药呢?我的药呢?咦?放哪儿去了……」
「瑞雪?」
「不,你是假的,是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像,你不存在、不存在……」
闻言,他低声诅咒。
她却故意摇头晃脑,捂住双耳,假装没听见。
「我存在,而且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他抓住她的下巴不让她摇。他受不了她否认他存在的模样。
「该死的,别碰我!别再跟我说话!我不想再让别人当成精神病患一样的看待,我好不容易拥有平静的生活,我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尤其是你!」
突然间,她歇斯底里的拍开他的手,并万分愤怒的对他大喊,「你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远在五年前……那一场肿瘤手术,在手术台上……你就已经死了!」
「我没有!」
当年亚娜欺骗了所有的人,竟与主治医生联手谎称手术失败,宣称他已经死在手术台上了,其目的却只是希望被视如眼中钉的瑞雪,能因此愧疚而离开。
只可惜他活了下来,却也失去了大半的记忆,直到一个月前,一场车祸意外的令他重新恢复了记忆,当时,他差一点就亲手捏死那个自私的坏丫头!
当然,他也差一点就恨死了自己。
最后,他找到了始终被亚娜蒙在鼓里的弟弟,当尚恩第一眼看见他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时,也一度以为自己是精神错乱了。
后来,由尚恩口中得知,当年瑞雪在参加了他的丧礼之后,便生了一场重病,这些年来,始终被一群好友们所照料着……
「我活着,一直活着,至于我会延迟了这么些年才来找你,是因为我失去了片断的记忆。」
他试着解释,但她似乎一个字也不信。
她抚着头,只觉得一阵阵的晕眩感像浪涛般不断侵蚀着她,若不是还有一点意志力支撑着,恐怕她现下已经厥过去了。
「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所言不虚?」
「赶快消失。」这是她发自内心最好的建议。
「我爱你,就算你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依然无法阻断我对你的感情。」他信誓旦旦的宣布,「这一回,我不会再从你的面前消失了。」
他的唇微一弯,低头吻住了她。
他不但夺去了她的呼吸,也触动她整个人。他的声音突然飘得好远,她能体会的、唯一真实的,是他火热、探求的双唇。她无法不去注意他的碰触是多么充满占有欲,一如记忆中的他。
「不……」她的喉间逸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
他们目光相遇,彼此都了解对方刚才心里的波动。
「你的唇……是温热的?」她能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温暖正包围着她。
为了不让自己掉下泪来,她紧紧闭上了双眼,当再度开口时,她的声音因盛满情感而微微颤抖。
「你是真实的,而且你……活着?」
他低笑而不语,眸中有着笑意与温柔。
须臾,他的气息再度温暖了她,他的男性气息同时也充满了她。
他喃喃低语,再一次深深吻住了她……
「妈咪,这位叔叔为什么一直在吃你的嘴巴啊?」
儿子揶揄的抗议,让缠绵的两人如大梦初醒般,立刻分立两旁,并面有赧色的看着小男孩。
「小翔,这是爸爸喔!」
「喔!」小男孩耸耸肩,随意应了声,心中暗忖,太好了,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费杰恩俯下身子,第一次以认真的眼神打量这个漂亮的男孩。
他的男孩。
「费俊翔。」他吐字有力,字正腔圆,没有他的洋腔洋调。他感到十分欣慰,瑞雪将这个孩子教育得很好。
「俊翔,我是你的父亲。」他不想架起父亲的威严,他只想先跟儿子套套交情。
但费俊翔似乎不给脸,哼声以回,「这件事我刚刚知道了。」
费杰恩挑高一边眉,双臂盘胸,觉得自己有棋逢敌手的威胁感。
「要成为我爸爸也不难,得看看你有多少能耐?」
这是一个五岁孩子会讲的话吗?
他蹙眉抬头看了白瑞雪一眼,她却只回他一抹无可奈何的尴尬微笑,所以他决定收回她将孩子教育得很好的那一段感动。
「你会电脑程式吗?」不待他回神,费俊翔劈头就是丢来一个质问。
他微笑点点头。
「几样程式?」费俊翔又问。
「全部。」他想也不想。
「会几个国家的语言呢?」
「八国。」费杰恩附加一语,「精通。」
「目前身价有多少?」费俊翔像八卦记者般问个不停。
费杰恩低头想了一下,才慎重回道:「这个问题得容我稍后拨通电话给会计师才能给你正确的答案。」
「小翔!」一旁已经听不下去的白瑞雪丢给儿子一记警告的眼神,要他别太过分。
「最后一个问题。」费俊翔拉了拉他的西装袖口,待他低头望向他时,他认真的问:「你是真的爱我妈咪吗?」
「至死不渝。」这个问题较前几题显得容易回答多了。
费俊翔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以极满意的口吻道:「我不介意你当我的爸爸,但是试用期是三个月。」
「我用不着三个月就能收服你这个小鬼。」他对着儿子露齿一笑。对于这个人小鬼大的调皮精,他有完全的把握。
「别太有自信。」她好心的提醒费杰恩,「你儿子不同于一般年龄的小孩,对付这个年龄层的儿童,除了攻心为上,耐性也是挺重要的。」
对于她的建议,费杰恩不置可否,反而看着满地散落的蔬果食材,笑着问:「今天晚餐是法国菜吗?」
「你还懂得烹饪?」他的随口一问,引起儿子的注意。
「中、义、法、日、台都略懂一些。」他对儿子伸出五个指头,脸上有着骄傲的神情。
就算他是个首屈一指的神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那你会做义大利面吗?」费俊翔关心的是这一点。
「六种。」
「六种?」费俊翔不自觉的扬高了嗓音,眼底散发出崇拜的光芒。
「任何一种口味都足以让你回味再三。」费杰恩的嘴角散发着信心十足的微笑。
「你知道吗?我在想,或许我们会很合得来,老爸。」为了美食,费俊翔已经是完全的臣服。
这一点,倒是跟贪吃的妈妈略有雷同。
「真是太没有挑战力了,儿子。」结果,他仅用了三分钟,就让这个小家伙心甘情愿的喊他一声老爸了。
「你可以试试挑战别的。」
「例如?」
「给我个妹妹或弟弟什么的,这样我将来的负担会比较小……」
随着日落西移,父子两人亲昵并肩的背影,也被晚霞拉得笔长,此时,远处传来几声悠扬悦耳的教堂钟声,象徵家的幸福,已然成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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