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滴答滴答的一秒一秒的移动着,SALLY 担忧的看着床上的韩衍默,已经
到了凌晨两点了,还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韩衍默,你千万要醒过来啊。”SALLY 喃喃道,“你要知道,你不只为了
你自己一个人活着,你走了夜枫怎么办?要记住你还要照顾夜枫啊!”
夜枫这两个字仿佛有魔力一般,敲进了床上这个重伤的病人的脑中。
夜枫,对,我还要去把夜枫追回来。
我还要告诉她,我爱她,我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夜枫,夜枫,别走,你别走。
好痛!身体仿佛被一百辆卡车轮番碾过一般。提不起一点力气。声音呢?他
怎么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夜……枫……”发出喉咙的竟然是嘶哑的如破铜锣似
的声音。“夜……枫……枫……你……在哪里?别……”
“韩衍默,韩衍默醒了,他醒了,他醒了。”床上的人眼皮微微的翻动,龟
裂的嘴唇困难的张合着,SALLY 兴奋的蹦了起来,拉这贺伯的手猛烈的摇晃着,
“贺伯,贺伯他醒了醒了!”SALLY 急忙按下床头的急救铃,叫医生过来。
“少爷,少爷真的醒了?”贺伯的用力擦着老眼,生怕看错了,“芷苑小姐,
芷苑小姐,少爷真的醒了,我立刻去打电话通知严先生和商先生。”贺伯激动的
无以复加。老泪纵横。
*****
“别拦我!”病房中传出了困兽般的怒吼。
“韩衍默,你现在能走到哪里去?”严若谦毫不留情的跟他对吼,“你看看
你这副鬼样子,动都不能动,还能到哪里去?”
韩衍默虽然逃过一死,但是伤不轻,脑震荡,足足断了六根肋骨,整个人被
包扎的像个木乃伊。
“我一定要去找她。”他强忍住身体锥心刺骨的疼痛,试图想要翻下床
“我拜托你脑袋清醒点好吗?”止轩连忙把挣扎着起身的韩衍默压回到床上,
也加入了游说的队伍,“她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个国家,你找?到哪里找她?阿
拉伯?还是南斯拉夫啊!她现在根本是在躲你,你找的到吗?”他的眉头皱的可
以夹死苍蝇,指出了一个韩衍默不敢面对的血淋淋的事实。
“哦。”他大力的挣扎扯痛了伤口。痛的又躺回了床上。五官皱的都变形了。
“韩衍默。”SALLY 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团混乱的情景。“你冷
静点,夜枫已经走了,谁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所以我才要去找她!她去的地方那么危险,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震的整个病房都在颤抖。
三个人都被他的话震住了,若谦和止轩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就是韩衍默,
他话里隐藏的深沉的痛苦骇住了所有的人。
“你找不到她的。”SALLY 无奈的叹气,“你何不给她和自己多一点的时间
呢?夜枫说过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难道你不愿意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韩衍默无力的念道。“我不知道,我只希望她能回来。她能
够回来就好。”
“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相信我,夜枫也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了。”他的语调仍旧是痛苦的。
“给她点时间吧,外面的世界对她会有帮助的。她不是说过了吗?如果她回
来,那么就一定是一个全新的唐夜枫,她要出去是彻底的忘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悲伤的事情,难道你不希望见到这样一个她吗?难道你宁愿留下一个不完整的她
在身边吗?不要太自私,她应该为自己的事情打算打算了,她也有自己的抱负和
理想,如果你真的爱她,那么,就放纵她一回吧。”
SALLY 的话如醍醐灌顶。但是他不甘心啊。
难道惟有放弃,才能得到真正的圆满吗?
医生强行给他注射的镇定剂在体内渐渐发生了效果。
好累啊……昏昏沉沉的,仿佛飘荡在云间一般。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
采访很辛苦,一行人经过了三天的长途跋涉之后,车队终于来到了南斯拉夫
的首都贝尔格莱德。
中国大使馆早就被美军的炮火轰的不成样子,一幢四层的楼房也已经分辨不
出哪里是哪里了。满目创痍。
贝尔格莱德整个城市都成了一片废墟,和先前报纸、电视上见到的和乐融融
的景象截然相反。到处都是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们。
这就是战争了。除了带来流离失所的人们,伤心欲绝的母亲,饥饿难耐的小
孩,贫穷破败的家园,还能带来什么?
汽车压着满地的碎玻璃跟着使馆派出的车子缓缓前行。使馆已经搬迁到城市
南部的一个小街区。比起原先工作的地方,这里真是小的可怜,工作人员大多已
经回国。剩下了了大约十个人驻守此地。
采访队伍估计在这里停留四天,拍摄贝尔格莱德市区被轰炸的地带,然后采
访一些留在当地的人民,以及其它国家的一些使馆工作人员,然后传回国内,工
作就算完成了。
虽然南斯拉夫全国处于备战状态,却也没见到什么大的骚乱。
一切都很平静。
“我还以为打仗是什么样子呢?”陈丽明是烟不离口,对着夜枫说道,“和
平常差不了多少,真是的,害我兴奋个半死。”
七个人被分成三个房间,暂时借住在临时使馆的二楼。夜枫和陈丽明分到了
一间屋子。
“等真的打起来,你不要吓的乱跳就好。”夜枫打开行李箱,拿出睡衣,准
备睡觉了。
“唉。”陈丽明的无愿无故的叹气,不停的摆弄着手上的照相机。
“怎么了啊。”夜枫从小小的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呆坐在床沿,傻傻的
看着照相机,虽然她不是很喜欢陈丽明的唠叨的个性,但是同行的只有两个女性,
也不免问上了几句,“不要告诉我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想家啊。”
陈丽明有点悲哀的摇头:“孑然一身的人哪里会有家啊。”
这样?夜枫簇眉,这个平时总是疯疯癫癫的人竟然也会发出如此的感叹。
“说这种话不像你哦。”
“呵呵,那什么话才像我?”陈丽明干咳了两声,似乎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有
些尴尬。
“不知道。”夜枫笑道,拿过浴巾擦拭着头上的水滴:“我看人的功力不深,
猜不出来。”
陈丽明的脸被烟雾包围着,表情显得很高深莫测。“太谦虚了吧。”
“我只说实话。”她拿吹风机吹着头发,“你说过的,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人
多少有点特殊。你呢?又是为什么而来?”
“我?”她夸张的指着自己的鼻子,“纯粹是来赚钱的,战地工作的薪水高
的不可思议。”
“呵呵,也许吧。”夜枫也不纠根到底的问,“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明天早上还有工作呢。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的。”
陈丽明只是“哦”了一声,坐在那边,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雕塑。
*****
躺在病床上,他想了很多。
该怎么办?
其实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可能去找她。难道真的
放掉她?他真的做不到,好不容易明白了自己的心,怎么能够就这么放弃?
茫茫人海,又要到哪里去找呢?
难道真的等她自己将一切的包袱都放下自己回来么?
他不敢想,也不敢奢求她的原谅。
*****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
时光对于韩衍默和唐夜枫来说,似乎没有什么更重要的意义。又似乎只是为
了一个字。“等”。
韩衍默看着手中唯一的一张夜枫的照片,心中涌起的是伤痛却是无法用言语
来形容的。他从来没有不相信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爱”,他总是认为这是文人
笔下杜撰的,纯粹是用来赚人眼泪的一种廉价的东西。
但是它却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而且来的那么突然,那么的轰轰烈烈。
半年过去了,他身上因为那次车祸留下来的伤已经全都好了,但是遗留在心
理的创伤却始终难以磨灭。
“夜枫,如果我当时追到你的话,你是不是肯留在我的身边?”他抚摩着那
张照片,喃喃自语,“今天的结局是不是也会有所不同呢?”
末了,他却只能对着窗外满园的湘妃竹发呆。因为结局,结局却是连他自己
都不敢去想的。
*****
两年的时光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韩衍默派出去寻找夜枫消息的人回来向他报告他们找到了夜枫。
“真的?”他感觉到自己久未跳动的心又开始有规律的起伏。“她在哪里?
在哪里?快说!”他纠着来人的衣领,再也顾不得什么绅士风度了。
来人被他吓的半死。“唐小姐现在在阿根廷。”侦探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情
绪失控的男人,颤巍巍的掏出一打照片,“这是我从伊朗拍的照片。唐小姐目前
一切都很好,您大可以放心。”
他接过照片,是夜枫,那样熟悉的容颜,将近一千个日日夜夜每晚都出现在
梦中。
“夜枫,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叹息。“她先在的情况怎么样?”
“唐小姐现在一切都很好,不过上海电视台把战争报道改成了什么关于世界
旅游的节目,唐小姐一直在那边做策划工作。”来人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全都一股
脑倒给了韩衍默听。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韩衍默需要将自己的脑袋调整一下,他得到的
消息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我知道了,韩先生。”
“等一下。”韩衍默叫住了欲开门而出的人:“派人去保护唐小姐,记得,
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知道了。”来人应了下来。逃出了满室沉闷的骇人的气氛。
终于找到她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满脑子混沌,该立刻就去阿根廷把她找回来吗?
*****
“这样做,你只是把他的人找回来,她的心还是没有留在你的身边,你愿意
吗?”这是SALLY 对他说的话。
“没用的,衍默,女人的心你是琢磨不透,你想想看,这些年她在外面什么
样的男人没见过,我看她早就忘记你了。”这是止轩说的话,他对男女之间的感
情向来没有抱什么好的希望。
“再等等吧,我想你知道她能够平安就已经很满足了吧,两年你都过来了,
还在乎剩下的日子吗?两情若是长久,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芷洁对他说的话。
“想回来的时候她自然会回来的,你来硬的也没用,再说你忍心对她来硬的
吗?” 这是严若谦对他说的。
总归起来,他们都只想表达一个目的,那就是,顺其自然,现在找回夜枫也
没有用。心留不住,比什么都痛苦。
或许他们说的对吧。
*****
第三年
“夜枫现在在伊朗。”背对着门的男人静静的听着另一个男人的话。身体震
了一下,却立即克制住了。
“我知道。”其实他这从找到她的那年开始他就一直在派人沿途保护她。
“你就打算一直放逐她和你自己吗?”
“放逐?”男人挑眉询问道。脸上的表情好象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我只是
以我的方法在保护她而已。他在心里补充道。
“你这样折磨自己和她又是何苦呢?”另一个声音显得比当事人还急。
“我在等她长大。”男人的声音是沉稳的,充满着爱怜与宠溺。
“放屁!”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她今年都已经二十八岁了,你也三十
四了,还长个鸟!”
“你不会懂得。”男人笑了,低低沉沉的发自喉咙与心脉的笑声。抚摸着传
真自遥远的伊朗的照片,那是偷拍的,夜枫看上去瘦了,黑了,但是笑容中已经
少了往日眉宇中清晰可见的哀愁。头发变得更长更黑了,衬的漆黑的眼睛更加美
丽,瞳仁中也绽放出了从没有再她眼中见过的青春与活力。她真的长大了。
他嘴边的笑容不自觉得又加深了。
“韩衍默,收起你的笑容,你让我觉得我跟一个头脑不清楚的呆瓜做了十多
年的朋友!”严若谦嫌恶的看着他一脸白痴般的笑容。真是刺眼。
“严若谦,我就不明白了,不是你当初要我等她自己回来的吗?”韩衍默终
于转过身,正对着严若谦。“现在怎么比我还急?”
“男人谈恋爱之后都会像你一样脑袋有问题的吗?”严若谦不解,“还是,
那是你车祸的后遗症?当时的情况我们是认定了夜枫一定会回来找你,没有想到
这个女人这么狠心,到现在是没有回来,既然你心里还有她,那么我也只能再改
口劝你把她找回来喽!”
“去你的。”衍默神色一暗,恋爱?当他真正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心爱的
女人却已经心碎的离开。而他,甚至不能亲自保护着她踏上漫漫的旅程,唯一能
做的却也只能在旁默默的守侯着她的归来。
“你当真打算等夜枫吗?不管多久?”严若谦的神情是复杂的。浪子会回头
的故事却也只是在小说中看见。
现实的世界总是残酷的,爱情只是为两个人在一起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而已,真正能长相斯守的又有几个呢?
何况是韩衍默这种人?
“应该会的吧,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韩衍默叹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掠
过照片,仿佛里面的人儿是真真正正存在在他面前的一般。“不说我了,你的芷
洁这次怎么没有跟你一起过来?不会是要跟你闹别扭,准备办离婚手续吧。”他
开玩笑,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的事情,芷洁和严若谦的感情不要太好。
“哈哈,那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和芷洁到现在还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他的嘴巴咧的大大的,仿佛中了彩票头奖一样,“嘿,小子,多学学我吧,我快
要当爸爸了,我是怕芷洁太辛苦了,所以才让她留在新加坡了,没有带她过来。”
“怕她辛苦就不要让她怀孕。”韩衍默瞪向严若谦,“我知道有时候你上半
身的人性总是控制不住下半身的兽性的,唉,可怜的芷洁!”他鼓做惋惜的摇头
叹气。
“哈!”严若谦笑道,勾住韩衍默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我也知道
这些年苦了你,夜枫这么一走,你连一个发泄的对象都没有,看到我们夫妻俩这
么开心,心理不平衡嘛,我会原谅你的,哈哈!”
这家伙总是喜欢戳他的痛处,韩衍默无奈的摇头,却也没有办法。
他抬头看向窗外,又是一个阳春三月的上海,院落里的湘妃竹依旧,鸟儿依
旧,梅花依旧,只是那一抹魂牵梦颖的身影却还在茫茫未知的旅程。
*****
伊朗
这是一个位于伊朗北部与阿富汗、巴基斯坦三国交界处的一个小村庄。很小
很小的一个村庄,小到地图上根本就找不到它的位置。这个村庄很穷,到处是破
败的房屋与荒芜的农田。这几年来却因为它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而成为世界著名
的贩毒区域。即使前两年伊朗政府为了向全世界表明他消灭毒品的决心而派重兵
保护各国的记者和外交人员,来的人还是不多,一般的人根本就不敢踏进这里。
“你说我们今天会不会碰到危险啊。”大嘴巴的陈丽明又开始在她耳朵旁边
咋呼了。这两年来,她三八的个性一点都没有因为时光的变迁而转变。
夜枫扫了一下周围,一片荒凉。触眼之处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你这么兴奋的样子,我会以为你很喜欢遇上危险的。”她淡淡的对陈丽明
说道。
“唉,你不知道我多希望遇到向电视里这么刺激的枪杀场面啦,那样生活才
有乐趣啊。”她一副十三点的没脑袋样子。
刺激?哈!如果真碰到危险只怕你哭都来不及。
这两年来,采访组的足迹由欧洲踏回了亚洲。人员也一再的变迁,原来随行
的七个人除了她和陈丽明坚守阵地外,其它的人是换了一批又一批,来来去去。
从来也没有驻守超过半年的。
“我们就凑合着睡车子里好了。”夜枫拿起照相机,拍摄远处荒凉的山脉。
转身对陈丽明说道。“老胡和小赵他们昨天晚上一夜没睡,让他们多休息会吧,
等会我来开车好了。”
“哦。”陈丽明应声道,见夜枫没多搭理自己,于是就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
本计算机,翻出一张过期的报纸,坐在沙石地面上,开始习惯性的写日记。
“喀嚓,喀嚓”的按快门的声音不绝于耳。
“嘿,夜枫!”采访组的一位壮壮的小伙子李英豪探出汽车的玻璃窗对着她
大叫。
“怎么了?”她回头一看,那位肌肉猛男手用力的摇摆着,“小心点,前面
很危险,是禁区,不要过去。”
“是吗?”她喃喃自语,好奇心虽然强,但是她还不至于拿自己的生命来开
玩笑。“我就回来。”她把手卷成喇叭状,对着李英豪大声叫回去。
回去了,她留恋的看了一眼远方苍凉的景色,收拾起摄影的器材,慢慢的往
车子走去。
“喂,走了。”她拍了拍坐在地上发呆的陈丽明,头也不回的往车子走去。
“夜枫,快跑,快过来。”车子里的李英豪惊慌的大叫,“快过来!”
“怎么了?”她看着李英豪急切的脸庞,仿佛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的惊
骇。
她不自觉的回头看了看,远处扬起了一大片的灰黑色的尘土,汽车的引擎声
自远处渐渐的传近,还伴随着类似于炒花生米的声音。
不好,她的心头一紧,很可能是落脚的附近的毒贩子,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
鬼。
“快过来。”车厢里面的三个人都惊慌的大叫,“快跑,夜枫,丽明快跑!”
停放在前方的吉普车大约离他们两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后面追兵的速度快
的出奇,她们两个人使劲的往前跑。
李英豪坐在方向盘前发动了汽车,“快——”他心急如焚,夜枫如果出了一
点闪失他怎么向老板交代?
十几秒钟的路程长的仿佛跟一个世纪一样,她拽着陈丽明的死命的往前奔。
风吹过掀起满地的黄沙铺天盖地的朝两个人袭来。
坐上车子的时候,五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终于脱离虎口了。”陈丽明拍
了拍心口,庆幸道。
“别高兴的太早。”李英豪白了她一眼。“坐稳了。”汽车好似离弦的箭一
般冲了出去。
后面的车子仍然锲而不舍的追赶,银光伴随着太阳光线的照射,子弹从耳边
飞过,
“啊——”陈丽明抱头大叫,瑟缩的如寒风中的落叶。“夜枫,夜枫,该…
…该怎么办啊!”她吓的声音都带着浓浓的哭腔。
“笨蛋,坐好,别乱扭!”夜枫也被吓的三魂付不着七魄,但还是强自镇定
的叫道。看向在她左边握方向盘的李英豪。
突然见他脸色大变,飞身扑了上来:“夜枫!”然后,砰的一声枪响,“咣
啷咣啷”的玻璃随声此起彼伏。
“天,这怎么可能!”夜枫傻了眼,李英豪扑在她的身上,子弹穿过了他的
右边的肩膀,“喂,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她猛的摇晃着鲜血汩汩在流的李英
豪:“你这个笨蛋,你怎么那么白痴,为什么要帮我挡子弹?”她边哭边骂道。
“丽明,快过去开车。”小赵急迫的大叫了起来,“你想让我都在这里等死
吗?”
陈丽明仿佛被一个榔头正好砸中了脑袋一般的,“哦,哦。”连忙踉踉跄跄
的撞到了方向盘边,猛踩油门,汽车再度绝尘而去,奔向茫茫未知的旅程。
“千万要撑住啊,英豪。”夜枫眼圈红红的,接过老胡翻出来的急救箱,慌
乱的帮他包扎,暂时先帮他止住到处乱窜的鲜血。
“别睡啊。”她又哭又叫,拍着他的脸颊,心慌的瞪着他失血过多的苍白的
脸,怎么可以这样啊。为什么?“千万别睡啊,医院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啊。撑
着点。”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频频探出车窗心急如焚的看着满目的荒凉。第一
次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来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唐小姐,唐……”李英豪吃力的张开眼睛,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的要吐出
什么话来:“唐小姐,我……有话要跟你说……”
“英豪,你就先休息一下吧,等会到了医院我们才好帮你更好的疗伤啊。”
老胡不住的叹气,握着他的冰凉的手。
“不。”他的口吻却是少有的坚定,“我一定要跟……唐小姐说……唐小姐
……”他的目光转向夜枫。
汽车仍然在一路的颠簸,震的人心乱如麻。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夜枫焦急的看着救命恩人,他仿佛虚弱的随时要
接受上帝的召见一样。
“其实……”英豪费力的想要支起身体,“其实……我是……”
“先躺下,好好说,我听着呢。”她连忙按耐下英豪,“我听着,你好好躺
好!”
“是韩先生叫我来保护你……你的安……全的。是韩先生要我……来……的。”
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仿佛在夜枫平静的心河中投下了一颗原子弹。“轰”的一声,
爆的她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说完这句话后,英豪就如同放下心里的大石头一样,沉沉的睡去了,周围的
人不论怎么推怎么拉他都仿佛死了一般的寂静。
*****
汽车驶进了伊朗一个不大的城市,离那个边陲小镇大约五十公里的路程。几
个人七拐八拐的终于找到了一间医院。
看着担架将满身是血的李英豪抬进了手术室。
一行人暂时送了一口气。心中却始终记挂着手术室里的人的安危,希望他吉
人天相啊。
医院后面是一片水泥空地。零星的种着一点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光秃秃的树
木,看的人心情更加不好。
“有烟吗?”夜枫对着陈丽明讨烟,“给我一根。”她将皮外套的纽扣扣紧。
突然觉得有点冷,坐在医院后面的用石头垒成的坐椅上。
“你不是不抽烟的?”陈丽明跟着她坐着,有点惊讶的看着她。
“叫你给就给啦,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她不悦的低吼。接过她递来的香烟。
“看你的抽烟动作比我还熟悉。”陈丽明贼贼的笑了,“以前为什么故作淑
女啦!”她很三八的拍着她的肩膀。
“你烦不烦啊,问东问西的?”
“唉!这怎么能叫烦呢?我刚才在车上听到英豪说是一个叫韩先生的男人叫
他来保护你的耶,嘿,你不会就是为了躲避他而到这种地方来混日子的吧。”陈
丽明虽然神经大条,但是脑袋还是不笨。
“不用你管。”她继续猛抽烟,想借着尼古丁来抚平自己混乱的心绪。
“不要再隐瞒啦。”陈丽明好象一副当事人的样子,“你看看你这张脸,就
知道你肯定还对那个叫韩什么的男人没有死心嘛,既然你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他,
还不如回到他的身边,别管他以前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至少他现在对你好
就可以了啊。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原谅的呢?”烟雾迷蒙了丽明的脸,那一瞬间,
她的样子看上去很落寞。
夜枫仍旧坐在石椅上像一尊石膏像,一动不动的盯着香烟的渐渐的燃烧,烟
灰掉落。
“唉,你们啊,何必折磨对方呢?”陈丽明站起身来,做了几个压腿动作,
笑嘻嘻的说道:“你现在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给你思念或者是怨恨,你想想看啊,
如果今天中枪的是那个姓韩的话,你会怎么样?”
如果今天中枪的是韩衍默的话你该怎么办?你会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不想回去。”她幽幽的叹气。
陈丽明又坐了下来,抽起了第二根烟,“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她好
象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十多年前我也和你现在一样,爱上了
一个人,真的很爱很爱,我们还结婚了,共同生活了好几年,可是你猜怎么的,
到了最后他居然不要我了。他说他爱上了别人,我怎么哭啊求啊的都没有用,那
时候我的心真的碎了。”她把烟头按熄在一片树叶上,“呲”的发出轻轻的烧灼
的声音。“后来,那个负心的人就没有消息了,两年前,我从朋友那里得知,原
来当时他离开我是逼不得已的,他患了肝癌,没救了,不忍心伤害我,连累我一
辈子。我知道的时候,赶到他在杭州的老家时,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的脸有点变形,却还强忍住眼泪,“那几年就好象生活在梦里一般,我都不知
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才申请调到这种地方来做长期的采访,也算是一种逃避吧。”
陈丽明用力闭了闭眼睛,袖子擦过红通通的鼻子:“我告诉你我的事情呢,
就是想要你知道,爱,不能靠逃避。既然你还爱他,那么就要回去好好的面对他,
把以前的一切事情都忘记,茫茫人海,两个人能相遇相爱,真的是很不容易啊。”
“我会考虑的。谢谢你。”她看着平时觉得有些讨厌的脸孔,突然间变的可
爱了起来。
“夜枫,丽明。英豪醒了,子弹已经取出来了,他没事了。”小赵气喘吁吁
的从四楼跑下来,带给他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走吧。”这一次,夜枫主动握住了丽明的手,“我们上去看看他。”
*****
于是,在她离开上海的第三年,她第一次回到了家乡。
初初踏回这片土地的时候竟然有一丝的眩晕。心中涌起了酸酸的感觉,原来
在她心里的最深处,还是这么的怀念故土。
在离开上海的两年中,她跟谁都失去了联络,可能是刻意的离群索居吧,有
时候想想山顶洞人的生活并不适合她。
回来的时候,她谁都没有通知,因为她知道自己,自己还是要离开的。
“夜枫你终于回来了?”当SALLY 打开门见到的是三年多没有消息的好友时,
竟然感动的热泪盈眶。
“我回来了。不过只是稍做停留而已,我还是要走的。”她微笑着看着好友。
“为什么?回来了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走?”SALLY 很奇怪。
“夜枫阿姨。”是霫渊,SALLY 和TOMAS 的孩子,她抱着帅帅的小男生重重
的亲了一口。
“霫渊乖,回房写作业去。”SALLY 对着儿子说道。
然后这个帅帅的混血小男孩羞答答的接过夜枫带来的礼物,乖乖的跑回房间
去玩飞机模型了。
“不知道,我只是回来看看而已啊,这些年在外头待习惯了,回国倒有点不
适应了。”她笑笑,眉宇间却是一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迷人色彩。
“你变了很多,韩衍默呢?还是忘记他?”
“很难忘记这个人的。”夜枫还是一贯的浅笑,“我只能说,无论他曾经做
过什么,我都忘不了他,我也从来没有打算要忘了他。”
“唉。”SALLY 看着好友,无语,“对了,林正梁一个星期前死了。半身不
遂的脱了这么多年,妻离子散的,他也算得到报应了,上个月在我们医院死了。”
“林正梁?”她簇眉。“死了?”她竟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曾经恨之入骨的名
字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了,如果不是SALLY 提起的话,她恐怕早已经不记得了。
这几年的异国生涯磨去了她的仇恨。
“你没事吧。”SALLY 推了推夜枫,担忧的看着她发呆的样子。
“没事,有点意外罢了。”她笑道。优雅的喝着茶。“你呢?有没有准备找
第二春了?”
“没有啊,都快三十岁了,哪里还有人要啊。”SALLY 的语调竟然有点异样,
夜枫敏感的注意到了,但是她没有开口问。她知道,除非SALLY 自己肯说,不然
谁都逼不了她。
“SALLY 啊,我的事情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可要看你喽。替自己好
好打算哦。”夜枫愉快的笑了。然后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夜
琳已经会来了,我和她说好了要去父母的坟前拜祭的呢。”
“好,你自己小心点。以后可不能两年多不跟我联系,不然你给我小心点!”
送夜枫出门的时候,SALLY 故作凶神恶煞的后母状,抱着夜枫告别。
姐妹之间三年没见面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还没有见到夜枫的时候,夜琳忍不住担心,姐姐还会怪她吗?姐姐还好吗?
她现在的心情却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拥抱的那一霎那,夜琳的眼泪是止不住的。
而夜枫,却十分开心的看着妹妹笑了:“小琳,你长大了呢,漂亮多了,看
到你这样姐姐真的是很开心。”
“姐姐,我也很开心啊。”夜琳的鼻子红通通的,哭的像只小兔子。“这次
回来了给不要再走了好吗?”她哀求道。
“大概不可能,那边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呢。”夜枫道。
父母被葬在离上海市郊的一座小山坡上,坟前的青草长的有人那么高了,这
几年来,姐妹俩由于自己不同的理想和包袱,各奔东西,离开中国都有三年了。
放下一束风信子。
“爸爸妈妈,我和夜琳来看你们了。”夜枫对这坟前鞠了个躬,“林正梁已
经死了,你们可以真正的安息了。我和夜琳过的都很好,真的很好,放心吧。”
“爸爸妈妈,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们,我真是该死。”夜琳今天的泪腺
似乎特别发达,“我怪了姐姐这么多年,却完全没有体谅到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
了我好。我真是该死!对于你们,我却从头到尾没有尽过孝心,我只懂得逃避,
我真是该死,我真该死。”
山风拂过,坟前的野草频频的点头,似乎也在向姐妹俩招手。
夜琳真的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懂事的,体贴的女孩子了。夜枫欣慰的笑了。
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了。伤心失落已经过去,等待她们的,将是一个美好的
未来。
夜枫知道夜琳已经长大了,虽然她现在还在上海读大学,但是绝对可以自己
好好的照顾自己了。
“你终究是要走?难道你还没有原谅我?”分别的时候,夜琳这么对她说的。
“傻妹妹,你知道,姐姐从来没有怪过你!”她也舍不得她啊。
“但是你为什么要走?”夜琳固执的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允许我自私一回吧,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也有东西要逃避的。你懂吗?”
夜枫笑着开口,却隐藏了更多的悲伤。
“我明白了姐姐。”一瞬间夜琳竟然发现自己对于这个亲生姐姐的了解竟然
少的可怜,这么多年来,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她又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道的痛
苦?“姐姐,以后如果碰到什么问题,你可不能总是瞒着我。”
“我知道了。”她点头,“好好的照顾自己。姐姐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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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多钟,她一个人走到街上随便闲逛。
上海的空气还是很差,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看不到星星,回想起在
伊朗,巴基斯坦,尼泊尔那些地方的夜晚,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漫天的星光,山谷
里幽幽吹来的野风拂拭着小径上的野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幻化成
独特的异邦乡间夜色。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痕迹,心中其实早就有了领悟,自己以后的路会怎么
是怎么样的选择。难道这就是宿命?躲了那么久,离开了那么久,却还是在原地
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