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新秋夕,亭亭月将圆。
启明9年八月下旬,掖庭宫内气氛与往时不同,原来九月初五是崔皇后的生日,往年皇后生日只是请宫内有名号的妃嫔,彼此以姐妹相称的宴乐一番。今年皇上下了旨意,要把皇后生日好好操办,不单内宫宴乐,还要请外朝的宗亲命妇同乐。那可是不得了的排场,所以宫内各司局、光禄寺各署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现在正是最忙碌的时候,以中宫尚官长史芸儿为首,青儿、英儿、苹儿等各司局女官里外奔忙。她们都是皇后的贴身侍女,带着对皇后的忠爱去奔忙,个个精明能干、不让须眉。
皇上要大肆铺张的为皇后做寿这件事确实令外朝内庭一片惊愕。俩人十五结发,已做了十年夫妻。崔纳兰贵显豪族,做了九年皇后,自是高贵。太后在时,帝后萧瑟和鸣,只可惜无所出,太后仙去后,大家都看在眼里,皇上是冷落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开始在其他嫔姬身上大肆获取属于坐拥佳丽三千的男人的豪情快意。那时众人总算明白,原来先前的恩爱敬让是做给位崇权盛的崔太后和崔处晦看的。人去茶凉,崔皇后就只剩下皇后的空壳子,于是那些得一时之宠的后宫佳丽无不幻想那顶亮闪闪的凤冠戴到自己的头上。只是颇让人意外的是凤冠始终戴在姓崔的女人顶上,仿佛是由于凤冠习惯了这一族的女人,不肯戴到别的女人头上似的。
如今皇上声明要为皇后做寿更让人捉摸不定、患得患失。
明德殿是崔皇后的寝宫。从这个宫室的布置、器物用品看来,皇后的名位还是实实在在的,一国之母的荣光没有随皇帝的宠幸冷落而消长。事实上,崔皇后从她坐上这个位置开始就握掌治理后宫的实权,太后仙去后仍一样。皇上并没有剥夺她的权利,他关心的是前朝的事情,至于后宫,他认为是为他服务的,而不是要他操心的,只要能让他过的舒适,想要享受时能够尽情的享受就可以了,管他谁做主。况且他是对由姓崔的女人安排自己的生活习以为常,不管是母亲还是妻子。
皇上不把心思放在后宫的事务运作上,也是正常的;可事实上皇后也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她只管把一切都交给身边信任的侍女,全凭她们张罗。像她这样的显贵出身,从小就懂得,怎样让合适的人去替自己办事而不必亲自操劳了。空闲下来的时间和心思,她为自己另寻些消遣,得些乐趣——要不寂静无聊的宫廷生活就真是太沉闷了。太后故去的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活的,说积极生活也行,说得过且过也对。
夜深,弯月移上中天,宫禁漏静。
明德殿内室依然红烛映照交辉,纳兰皇后展卷夜读,正到会心处。芸儿陪坐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她与皇后名曰主仆,实则亲如姐妹,独处时很随便自然。芸儿见皇后毫无睡意,不禁又唠叨起来:“整天看这些诗啊、赋啊什么的,也不抽空看看这份宾客名册;这才是你的正事呢。”说着拿起台上一份册卷,自顾百无聊赖的翻阅。
“为何要做这种多余的事,看与不看不都一样。皇上那边没有提什么,我还能掺和个什么劲。况且光禄寺的人也不是白吃白喝的,呈上来的名册我还能挑什么骨头呢。”
一番话说得合情在理,芸儿无以回话,只是叹惜自己的主人过于聪明、过于明理、过于超脱了。沉思片刻,又说:“那你就早些安歇吧,不要费神读这些个穷酸文人的文字了。”
“这你不晓得,可有意思呢!读了能够知道外面的许多有趣事儿——日后你们还得多多为我搜集回来。”崔皇后说话时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书卷,神态烁然,正在兴头上。
“哎,这后宫里头就只有我们的皇后娘娘可以这么悠闲自在了。”
芸儿是皇后娘家陪嫁入宫的,可以说她同自己的主人经历所有的变故、荣辱,她明白主人的处境和心思,只是常不禁为她感到可惜,那份嗟怨的心情比起皇后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芸儿倒是料的不错,皇后是清闲过头了,相比之下,同样的深夜,皇上且要端坐于长生殿内检阅那份宾客名册。寂寂庭宇、憧憧烛影,李重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庆元18年十一月朔日,是前一位崔皇后的三十寿诞。宫廷筹办了一次规格空前的寿宴,王公贵臣、公主命妇悉数参加——正是在这次盛会中,六皇子李重初次见识崔家千金纳兰的雅言芳容。
当时李重九岁,仍是一派顽童作风,由于经常处于兴奋状态,脸和脖子总是红红的;说话是前一句尚未说完,就急着说下一句。精力十分旺盛,让人觉得他不但要把整座皇宫反转,还要把天下都掏查一遍。在一片欢闹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位雅致明丽的少女,漆黑的头发结做髽髻,面若春桃,唇似朱丹,两道新月眉,一双灿星目,神态清和,举止有度,同三岁的天宠公主倚在皇后身旁,仿如一幅动人心脾的美丽画卷,震撼了李重的心。
这种震撼基于对美好的向往和爱慕,可同时也是大力敲打他内心隐藏的自卑、自尊、好强以及某种决心的铁锤。
此后,六皇子李重的内心开始复杂,包括对教养自己的嫡母,对一同长大的妹妹,还有,对那一位国公千金的情感——有爱有恨;有怜有憎;有恋有嫌,纠缠不清。
春华秋实十六度,当年的小王子已君临天下,贵为天子,那个让人头疼的顽童已长成俊逸刚毅、姿貌瑰玮的青年。他终于承认并且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心潮涌动?为什么会脸颊发烫?为什么会不自在?那是因为,那是一幅美好的画卷,确实是,但是他自己不在其中,被排斥于外。他渴望在那里,却只能远远的看……
长生殿内发出一声轻长的叹息:
斗转星移,韶华易逝,情义难复。以为是嫌怨,以为是憎恶,原来是企盼和爱慕。
那是,生命中最美丽的画卷,其中的两位已经长埋黄土了,只余下一位还与自己同在着苍庐之下,她那灿若星辰的眼眸已变成一潭秋水,看他时永远是波澜不惊的——崔纳兰,他的妻子,他的皇后。
仁和殿的前主人是崔太后,现在的主人是栗妃娘娘。是一处有气派又舒适的宫殿。当初栗妃出身平平,颇受冷落,前年皇上才发现有这么一位温婉明慧的丽人,从此她承恩受宠,令人生羡。而且她确实是位聪明的女人,不象先前受宠的嫔妃一副恃宠生娇的样子,对于皇后恭敬有余,对于其他嫔妃也是能谦让的都谦让。去年临盆生下皇长子,母凭子贵,正式成了后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人物。有了儿子,就有了为自己争取更多的野心和筹码,于是她在皇后跟前暗示原来所住的地方与皇子相冲,又举列一些似幻似真的事,还有心无意的提到崔太后生前的仁和殿,说那院落宽敞,适合皇子日后玩耍,又说距离自己现在的住所近,搬迁起来也方便。三番几次之后,皇后就许了她。
栗妃住进这般气派堂皇的主殿自是欢喜,这么一来,也是彰显她在宫中的地位。仁和殿是配备独立厨房的,她原本当然是希望皇上会时时过来一同用膳,想象一家三口乐融融的情景。只是事情并不象她想的那样欣欣向好;皇上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习惯,不在自己宫里吃就到皇后的宫里去吃——这是颇让人迷惑不解的事情。栗妃同样是大惑不解;“怕是皇后那边的厨子好吧?”
“起初奴婢也是这样猜想的,后来去问了觉得不对;原来皇上宫里的厨子和皇后宫里的厨子是每月对换的,这还是皇后的主意呢,说是可以换换口味。”回话的是栗妃的心腹侍女燕儿。
“那是为何,皇上去那边用膳却不留宿?”
“太后在时,娘娘应该知道的,总是让皇上到明德殿去一同用晚膳……”说到此处,栗妃有所触动,冷冷的打断说:“太后的心思谁不知道呢?那样做不就是想要皇上晚膳后顺便留宿吗。”,“只可惜她们姓崔的女人就是生不出儿子”——燕儿接上话,机智伶俐的她是懂得主人的所思所想的,“可娘娘您想想十年的结发夫妻,情义还是有的,瞧现在还要做寿。依奴婢看,我们的这个皇上是既贪新又念旧的人,您还记得,前几年很受宠的那位郑妃下场多惨淡。总之我们还是得提防皇后娘娘啊。”
“怎么防!人家是后,我是妃,只求人家不要为难我们罢了——可是依你看,皇后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照理上说太后在的那些年应该可以怀上的,却没有听到半点消息。这几年对待我们这些嫔妃也一样的平和,似乎既不嫉也不恨的。”
“隐疾吗?太医院那边没这个说法啊,不过——我会再仔细打探清楚的。”
“哎,要提防皇后,不过最要紧的还是要抓住皇上的心才行……”栗妃的语气幽幽然,显然是对自己的处境满怀忧虑了。是该令她不安了;皇上正值华年,陆续会有很多皇子公主,自己独有皇子的境况将不复存在,如果自己不再得宠,也将是一位平常的后宫妃子而已。可是即使是现在,皇帝的心在自己身上吗?还是从来就……栗妃越想越不安,忽然感到惊惶,马上想到郑妃——在她之前的宠妃。
郑氏乃荥阳望族之女,伯父是门下侍郎,几位族叔都是五品以上的京官,身娇肉贵,如花似玉。刚入宫时,宫里的人就背地里叫她“小纳兰”,因为她的举止气派,甚至容貌确实和皇后有些相象。太后故去末几,皇上就看上她了,天天让她侍寝,陪同游乐,不久就册封为“宁妃”。于是这位原本就仗着自己的出生比别的宫人高贵,看不起人的贵族娇女更加目中无人,甚至也不把皇后放在眼里,问好请安这些宫中基本礼仪也不遵守。对此,皇后自然是不与她计较,皇上也不会放在心里。之后郑妃怀孕了,更是气焰冲天,相对那时早已被冷落的皇后和渐渐失势的崔氏一门,宫中众人以及大臣都觉得要更换皇后的人选了。事况却在这时急转直下,当朝臣们提议易后的奏折呈上后,皇帝就不再把这位一年多以来的“爱妃”放在眼里,开始在后宫丽人美姬之间蝶舞翩翩,恩露遍施,风流尽享。那时侯,长生殿的太监总管李牧总是多让几位太监跟在皇帝身边,好随时有人回来报告皇上在何处流连,有急事时好去找。皇上的这一改变真是喜杀掖庭宫众美,个个一改往日的恭顺本分,打扮的花枝招展期盼着被看上。同时这就使正在春风得意的郑妃羞怒交织、愤恨不已,不顾仪态的哭笑吵闹,最终致使胎中婴儿流产,人也变的疯疯颠颠的,被安置在上阳宫——那是专门安置失宠妃子的地方。
郑妃之后就是她栗妃——这时,栗妃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平庸的出身才被看中的,皇上可不想再出现一个“崔氏一门,权倾内外”的局面了。自己继续这样安安份份就好了,可是如果再出现宠妃,她又生下儿子,那自己还有皇儿就完了……万全之策当然就是能够当上皇后。可怎样才能够当上皇后呢?废立皇后是只有皇上才有的权力;看样子皇上是不会把崔皇后废掉的——除非……除非是皇后犯了错,并且是犯了不可轻饶的错……
李重身穿白练裙襦,头戴翼善冠,如仙人下凡,俊逸倜傥。崔皇后穿一身鹅黄的衣裙,上面有用五色彩线精工锈成的百花图案;图案的排列疏密错落、不拘一格,显得华贵而不失清雅。高高挽成的云髻上一只金凤灿然展翅与颈上的璎珞、腰际的香囊相配映,熠熠生辉。
俩人并肩步入大殿,登御宝座。神采流溢,风流天成。
在满朝的大臣眼中,这样的场景称得上是帝国最美好、最华丽、最振奋人心的场景。无论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这两个带着永远平视前方、充满力量、充满娇傲目光的人站在帝国的中心,作为帝国的象征,都可让王公大臣们心悦诚服,拜服于阶下,山呼万岁——千岁——
声音响彻宫宇殿堂,惊得一群白鸽急急的飞向蔚蓝无云的晴空……
李重定睛望着他的妻子的脸,看她明媚如春的脸上荡漾着浅浅的微笑,然后她微微的转过面来迎上他的目光,移开——眼眸如镜般的秋水,而脸上荡漾的笑容也丝毫没有为他改变原来的波动:轻轻的扬起波纹,又渐渐的平复。李重稳当地藏住自己的失望和懊恼,也移开目光。
这就是八月初五皇后寿辰当日早晨,帝后在太极殿接受百官朝贺的情形。
朝会完毕,宴会随即开始。大臣及所携眷属按品位依次入席,王公宗亲依辈分爵号就座,珍馐美食、佳酿琼浆品列林罗,此时,皇帝高举玉卮,面向众人说:“皇后明慧淑雅,文德流采,掌管后宫,有条不紊,人人称颂;朕娶此贤妻,称心如意;社稷得此贤后,社稷之福。于此,朕持卮敬皇后一杯,祝皇后玉体安康,千岁——千千岁!”
说完,侧身面对皇后,崔皇后大大方方的端起自己面前的玉卮,举至齐眉,夫妻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宾客举杯酬酢,文臣学士吟诗作赋,助其雅兴,当然少不了歌姬舞伎的妙曼歌舞,角力摔交等各式杂耍节目。深宫禁院内难得的一片喧闹,不觉已是月上中天,宾客才散去。
欢闹过后格外让人觉得冷清,栗妃感到十分失落,脑海中不断浮现宴席上皇上为皇后祝酒的情形——他何曾现出这般温柔深情的摸样!那看着皇后的眼神分明含着爱恋和热情。栗妃的心怦怦的跳,越来越强烈的恐慌,她觉得隐藏的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
皇后那边又如何呢,宴会一散她就回来了,因为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昏昏沉沉,可兴致未消,便半卧在榻上同芸儿她们谈笑。片刻,醒酒茶送上来,她便问道:“皇上那边有准备这个吗?派人送一些到李总管那去吧——我看今日皇上可是喝多了。”
英儿答应了出去。
芸儿接上话说:“皇上的酒量不怎么好的样子。”
“以前总被太后管束着,哪能尽情的喝个痛快。以前更不能喝,现在好多了。”
“不过咱们皇上倒是文雅,醉了也没什么,娘娘您瞧见了,赵王,还有宋国公他们,多喝了几杯就在那扯开喉咙嚷嚷——真是可笑,平时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苹儿年纪最小,平日就对那些个出入宫中、目中无人的王公大爷们甚为不满,今日看到他们醉酒的糊涂样,心里直喊痛快,嘴上也不饶人。
几位都是口齿伶俐之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争着把宴会上众人的各形各状描叙一番,哄笑取乐,一派闺房姐妹欢闹情景。
夜半三更,皇帝睁开眼睛,意识很清楚,可身体一动,脑袋还是沉沉的很难受。在旁伺候的李牧见皇上醒了,连忙上前,说:“您醒了,皇后那边送了些醒酒的蜜茶过来,这就让人端上来?”
“皇后?皇后她来过吗?”
“没有,是让英儿送过来的。想必皇后自己也醉了,奴才看她也喝了不少啊。”
李牧扶皇上坐起,从小太监手上接过银碗,皇上端过碗,将蜜茶一饮而尽,就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
此时的宫禁越发寂静,李重不禁感到一阵无法排遣的愁绪;自己虽然贵为天子,可在这样夜半酒醒的时候,恐怕还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一介村夫……
裴中洛
寿宴过后,掖庭宫恢复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崔皇后没有为自己的寿宴欢欣,也就不会为它的过去并日渐远离而怅有所失,她还是很有乐趣的过眼前的日子。譬如,每隔三天的下午,中书舍人、知制诰裴中洛就会到明德殿教授她书法。
书法是皇后半年前兴起要学习的项目,能够充当皇后老师的这位裴中洛大人,布衣出身,有一段凄伤的经历,十年寒窗,进士及第,最让人注目的是写得一手端整严秀的字;于是被皇帝亲自提拔为中书舍人,并专门负责书写皇帝的诰令。
这位裴中洛大人是一位神情忧郁的俊朗男子,总是彬彬有礼、稳重和善。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俩人就熟络了,皇后才知道裴大人眉宇间的忧愁与一位薄命女子有关;原来裴中洛父母早亡,由舅舅家抚养,同青梅竹马的表妹情投意合,并定下婚约,不料红颜命薄,在裴中洛上京赶考期间,伊人染恙,不久就魂飞西冥。她的死对原本就沉静的裴中洛打击很大,此后心如古井,再也无心续姻缘。所以已过而立之年,官禄优渥,仍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
知道了这段故事之后,崔皇后欣赏他的才学之余,自然又添上一份敬重。
另一方面,皇后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也让裴中洛觉得这份老师的工作是一份不错的差事。皇后对宫墙外的世界天真淳朴的好奇和关怀让他看到如今已在他的世界中消失的不染纤尘的美好。既然这样互存好感,彼此间就有了知己良朋般的情谊,所以原本两个时辰的授课常常延续到入夜。除了教授书法,还品评诗赋,畅谈历史典故,偶尔还会谈到裴中洛那位早亡的未婚妻:
“如今想想,她也许不过是位稍有见识、性情文静一些的乡野村姑罢了。”
“可有大人这样思念她,把她放在心上,她就成了天底下最出众、最幸福的姑娘了。反倒是你,总这样忧愁冷清是不对的,既然心里有所深爱的人,虽然她不能在身旁,心里仍会觉得欣慰——依我看,天底下三妻四妾环绕的男子也不及你心里踏实、高兴才对。”皇后讲得情真意切,也在心里暗暗的羡慕那一位不在人世的姑娘。
皇后看看院中的月桂树,那一串串浅黄色的小花在秋日温和的阳光下很是可爱;午后有着轻微的凉风,于是树影婆娑,一阵阵桂花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纳兰想,刚才说的话是虚伪的吧,死去的人哪还能感觉到幸福呢?瞧,这样带桂花香的微风就只有活着的人能感受到,难不成死人躺在黑黢黢的黄土下也能感受到么?就象姑母和父亲,无论生前是多么的荣华显赫,如今也不过是在黄土下慢慢腐烂罢了——想到此处,皇后不禁黯然伤神。
正在这时,青儿领了一位小太监进来。那小太监很伶俐的样子,说:“皇上在承德殿院里招待众位王爷、驸马爷打马球,王妃们 、公主们大多都在了;皇上差奴才来问问皇后娘娘是否也有兴趣去看看。”
若是平日无聊之时,皇后会去,可现在她认为同裴中洛聊聊天、练练字倒比看一堆男人玩马球更有意思。于是说:“劳烦你回皇上,多谢美意,可我近日身体倦怠,就免了。请皇上及各位王爷、驸马爷玩得尽兴些。”
小太监领命退了出去,疾步赶回承德殿回话。
承德殿大院中,马匹和各种仪具均已齐备。年轻的皇帝身穿雪白武弁,英气蓬勃,要在这样的凉风送爽的秋日好好舒展筋骨。其他贵人也穿上绢布甲,腰际系上表示各自队伍的红或绿色丝带,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从明德殿回来的小太监向李总管报告,李牧再向前对皇上说:“皇后玉体违和,不来了,请皇上和各位王爷、驸马爷玩的尽兴。”
李重听闻不悦的“嗯”了一声,跨上马,小跑了一阵,又转回来,问李牧:“那,皇后在那边干什么?”
“啊……在练书法呢。您不会忘了吧,是您亲自准的,由裴大人教授的书法课。”
“身体不适还练什么书法?一派胡言!”说完挥起马鞭用力刺刺马背,跑了开去。
这可吓坏了李牧。原来他是已故的崔太后挑选给刚刚入主龙位、年少轻狂的皇帝的,一直以来尽心尽力的伺候着皇帝。他稳重谨慎,重旧情,虽然现在崔氏败落,他还是心向着崔皇后,同皇后宫里的芸儿她们也熟络友善。听到皇帝语言中对皇后不满,一阵着急,暗想:早知我亲自去请——皇后也不知想什么,皇上这么给脸,偏要不识抬举。
主动示好但不被接纳对于任何一位男子来说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况且对一个从不知道自己会被拒绝的人来说呢。——看来重修旧好的计划比想象中的要难很多。因为在他的生活里根本不需要去讨好女人,所以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去讨好这位名义上早已属于自己的女人。于是年轻的皇帝大感懊恼,对后宫其他女人更感到兴致索然,就决定把处理政务外身为男子的剩余精力用在田猎上。
狩猎是李重少年时代一直延续至今的嗜好,就象几乎所有深居宫帏的皇帝一样,喜欢这种彰显男子汉气概的活动。现在趁着秋风猎猎,飞禽走兽脂肥肉美,皇帝召集一批宗室子弟,带备羽林军,策骑出城,直奔北苑猎场。
皇帝不在,宫中显得更加寂静,况且秋气渐重,木叶摇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萧索寂寥之感。
明德殿中皇后的生活如旧。这天下午,是她的书法课,师徒二人即兴谈到古今书写秋日的诗赋。裴中洛满腹经纶,又钟情于文学,,他一边以端丽的字体罗列自己认为好的句子,一边讲解;皇后在旁认真的看,认真的听。芸儿在旁边研墨伺候着,恍恍惚惚的听,脑海不禁浮想翩翩:若小姐嫁的是这样一位儒雅的士大夫,虽不象如今的荣华富贵,却会夫妻恩爱,情投意合的;象裴大人这样的痴情的男人肯定会一辈子对小姐好的……生儿育女,那该多好啊……正在痴想着,眼前晃出皇上的身影,仿佛在做梦似的!芸儿大吃一惊,定睛再看仔细,慌忙下跪行礼:“皇上圣安!”
这时皇后和裴中洛才发现皇帝已到面前。急忙放下手中的纸笔,行礼如仪。
皇上静静的看看皇后,再看看裴中洛,就是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的李牧目光不安的闪烁着。片刻后,李重才笑了笑,上前看了看书桌上铺叠的写满诗句的纸,然后问裴中洛:“裴卿,皇后的书法可有进步?”
“皇后天姿聪慧,原本就写得一手好字。微臣实在羞愧受任。”
听他说得如此谦逊,皇后不禁插上话说:“裴大人实在过谦了,我学习不够刻苦,只要学得大人的十分之一就满足了。陛下,裴大人是国柱之才,让大人花费时间来教臣妾练字还真是委屈大人了。”
“朕知道裴大人是朝中的才子清臣。朕听闻裴卿至今未娶——这是否属实呢?”
裴中洛属于皇帝的近臣,可之前也从未被问起这种私人问题,感到一丝慌乱,脸色微赫,说:“微臣年少时曾与舅家的表妹订下婚约,后来她染疾归天了。此后微臣自认命中无椒房之缘,故没有娶妻。”
“可如今爱卿的椒房之缘来了。前几日,九王叔对朕说,三女儿临川郡主寡居多时,想为她再觅佳婿。王叔说裴卿姿貌秀雅,富于文学,言语中有纳卿为东床之意。王叔如此美意,朕望裴卿不要推辞。”
这——这简直是强行推销的婚姻!裴中洛楞在那,感到自己的意志在皇帝和亲王的权威下变得可怜巴巴、微不足道。
看到裴中洛不作一声,李重转身对崔皇后说:“皇后也曾见过临川郡主的,依你看,郡主与裴大人相不相配?”
皇后想这并不是相不相配,而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她说:“临川郡主是位秀丽佳人,裴大人是潇洒才俊,依臣妾看是相配的。可是男婚女嫁之事是两情相悦的最好,岂能强人所难。您说呢,陛下。”
“既是才子佳人,谈何强人所难。裴爱卿就勿需多虑,答应这亲事吧。”
裴中洛知道是不能推却,无法挽回了,只得硬着头皮谢恩,告退。
看见皇上如此武断的决定了一个男人的幸福和生活,崔皇后实在有些见怪,可又不便再说什么。惟有在心中默默祈求同是失偶之人的俩人能够接纳对方,幸福生活。
此时李重看到庭院中高大的月桂树枝叶扶疏,玲珑桂花清香扑面,顿感怡然,说:“皇后这个院落真是秋色溶溶,好光景啊!”
“恩,在秋天里这月桂树确实显得特别可爱的——皇上狩猎可尽兴?”皇后靠在书案前,边收拾边说,闲话家常似的。俩人相处了十年,发生了不少变故,使他们的关系既亲近又疏远,彼此之间既熟识又深有嫌隙。
“很好——宫中烹调的鹿子肉怎么样?”
“再好不过了,谢皇上的一番美意,在外面还记挂着我们。”
“倘若母后尚在,肯定很高兴的。母后最喜欢吃秋天的烤鹿子肉了。”
“是呢,所以从前皇上一出宫狩猎,姑母就天天记挂着。”
“记挂着朕,还是记挂着鹿子肉?”皇帝不无嘲弄的诘问。
“当然是记挂着太后的皇儿何时献上亲自射猎的鹿子了。”皇后也带上一丝狡黠答道。俩人不约而同的笑,一扫刚才的嫌隙气氛。
“说起来,今晚在这院子里堆一堆火烤鹿肉吃会很不错。”
“这可使不得,皇上只想到拷肉好吃,却忘了这屋子里的书册了,这可是大忌啊。”
“也对,秋高气爽,慎用明火。不过,这烤肉可得即烤即吃,味道才是最香的——对了,在郊外,芳草萋萋,暮色四垂,弄一大堆火,大家围坐着,闻着肉香,喝酒聊天,那才是最有意思的!”
“那倒是真的,这烤肉原本就是塞外游猎民族的饮食,当然是按他们的做法最地道、最美味了。”
“下回朕去狩猎,皇后也一同去吧,尝尝地道的烤肉。”
李重看来兴致勃勃,使他的皇后有些奇怪;她想起她姑母崔太后有一次在比较他们这对父子时说:先帝虽薄幸,可骨子里是位深情之人,不会忘了别人对他的好;皇上却是地道的薄情之人,不会亲近别人,也不让别人亲近他,我行我素。一直以来,皇后认为姑母说的话很对,皇上从不会同任何人过分亲近,专断独行。——是什么使他改变?是什么让他主动邀别人分享自己的乐趣呢?
当天的晚膳,皇帝就在皇后的宫里吃,菜肴中当然少不了鹿肉。餐后,俩人闲坐聊天,烛光影里,皇后容颜如花,腰肢慵懒,李重顿时觉得心猿意马;这种时候,若是在别的嫔妃房里,旁边的人早就悄悄的退下去了。可在皇后的宫里,那些宫娥侍女就是尽忠职守的杵在那里,皇后也丝毫没有要侍寝亲好的举动(其实这样的情况是基于长期的习惯),还一本正经地坐着同他说话;这样的场景使从来就只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的年轻皇帝,不知如何是好……夜越来越深,再呆下去似乎愈发难受了,只好告退。皇后正乏困,巴不得他快走,见此就差人提灯送他们主仆回长生殿。
忆昔:十载华年逐香尘
当皇后在牡丹园里倚栏而坐时已是次年三月,经过了白雪纷飞的冷清冬日,经过了热闹欢庆的新年元宵,春暖花开,然后是阳春三月……时序总会如是轮回反复——只是艳若桃李的女子渐渐散尽了颜色。
“谷雨三朝看牡丹”——牡丹,年年开满这一个园子。这是已故天宠公主的园子,因为公主是三月牡丹花盛开时出生,又特别喜爱牡丹,所以先帝特地让人造了这个园子,专植牡丹。最近皇后读到一首诗:
“断肠东风落牡丹,为祥为瑞久留难。
青春不驻堪垂泪,红艳已空犹倚栏。”
虽然经过这么多年,她已经心静如水了,但仍不禁黯然;——尤其是那一句“为祥为瑞久留难”,正是公主的写照。那样贵重的可人儿,真真正正的用金玉刻镂,以锦罗包裹的天之娇女,皇帝赐的封号:“天宠”,意为“天子的宠儿”。她的夭折就象活生生摘去皇帝的心肝一般,四个月之后,皇帝就随他的爱女而去了。
牡丹花谢,牡丹花开,可花的主人,那位绝代的少年公主已腐骨黄土,连遗留下来的影迹也渐渐消散;死者已矣,只是还活着的人情何以堪!
三月,除了关于公主,也有关于她自己的故事。
十年前的烟花三月初八,她嫁给了当今的皇帝、那时的六皇子李重。她记得那位十五岁的新娘子在沉甸甸的凤冠和厚重的礼服的压迫下,有一点不自在,心中充满恐慌与不安。她以少女的纯真相信皇后姑母和父亲为自己挑选的与自己同岁的新郎倌能实现她对幸福生活的所有期待;可她还是感到慌,觉得有某种东西在逼近,自己无法逃避,无法拒绝。
她坐在新房等候她的新郎,他来了,揭下她的红头盖,她轻轻的看他一眼——她曾见过他,只是他变了,改变的很厉害;真如父亲所说的是一位俊秀挺拔的少年,她娇羞的一笑,因为对于幸福的期待中的一条一刻间很完满的实现了——可是,可是她得不到剩下的全部;那一夜得不到,之后也得不到。
幸亏那时她那么小,还是一派公侯家烂漫千金的模样,比起别别扭扭、有空总要支使她干这干那的丈夫,她觉得在迷宫一样的皇宫里同表妹天宠公主做伴玩耍才是人们所谓结婚后新生活的最实在的内容。公主13岁,天真活泼,因为是皇后的嫡出,又最受皇帝宠爱,其他皇子公主都不敢同她玩耍,现在终于来了位嫂子姐姐,穿戴气度同自己都十分的相象,一把就粘乎上去。于是俩人像翩翩飞舞的两只蝴蝶,在皇宫禁苑中又快活、又自在……
李重婚后不久被册为太子,整天被一群东宫属官和老师围着,他的父亲急于使他具备一代明君的能力和气质——他本人是一位懦弱的君主,可对于自己的儿子他有这个野心。所以李重同他的妻子相处的时间很少,况且她也不常呆在东宫,因为她在皇宫里有最好的伙伴和很多去处,因为她不愿意呆在这里任凭他差谴支使;原来只要回到寝宫看到崔纳兰在,李重就用尽机会奴役她:让她伺候更衣,伺候喝茶、吃饭,天气越来越热了,睡觉时还要她摇扇子……虽然伺候丈夫是妻子的职责的道理这位娇贵的小姐是懂,可她实在觉得自己不该受这样的罪,劳这样的神——宫女太监不是多得很?于是她对丈夫说:“你偏要这般支使我吗?难道我是你的奴婢吗?”他当然毫不示弱,强词夺理说:“是,就是!做妻子的都要这样伺候丈夫的,不信你去问问!”俩人就这样吵起嘴来,纳兰从未受到这样的委屈,泪珠簌簌的落下来,可对方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情的人,毫不心软,坚持要她做,看到她哽咽着服从的样子还竟感到无比畅快。
这就是少年时代的李重:他感到父亲对他的期望,有意识的避免父亲的弱点和错误,例如他的父亲性情懦弱、耽爱女色、受制于外戚……所以他早熟、刚毅、克制、雄心勃勃。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新娘,在烛光中甚至美好的不真实,虽然仍带一团暖暖的稚气,可眉目间那份光洁雅致却分明让他心头一动……可他还是克制自己不对这个姓崔的女人动心,否则他这一辈子就要延续父辈被姓崔的人的控制的命运。
无论如何,初入宫的那段日子还是快活惬意的,现在崔纳兰想那是因为大家都还活着,团团圆圆的——原来无论是帝皇之家还是寻常百姓,人还活着都是最难成全的。还因为自己十分年少,不知愁苦。这样的日子不长,第二年初春,皇宫尚未从新年的喜庆中平静过来,天宠公主就病了;公主向来很健康,很少生病,可这回一病金玉倾,二月中旬就断气了。
痛失爱女,帝后悲痛欲绝。虽然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孩子,可真正无法从悲痛中自拔的却是皇帝,自从女儿死后郁痛难解,他原本就不好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病倒了。这是心病,群医束手,十月皇帝驾崩——那一年整座皇城都是愁云惨淡……
失去了两位最亲爱的人,一向坚强的崔太后白了半头的乌发,可悲痛之余她想到的是自己对国家、对皇室的职责。她认为新主登基,人心不稳,况且皇帝太年轻,没有治国经验,只有自己继续主持朝政,才有利于稳定人心朝局。于是她象警惕的母鹰一样,紧紧的把年少的皇帝和皇后收拢在自己的双翅中——控制、教导、训练……
这位坚强的寡妇不知道,她基于责任和母性的行为,对一位极欲大展宏图的少年造成多大的打击和压抑,造成他多深的痛苦和怨恨。皇帝不处理政务,只需跟老师读书;大臣们讨论国事,皇帝只能站在太后身旁;皇帝不接见使臣,只要在国宴上露露面……皇帝不在宫中,出巡游玩去了,狩猎去了……
同李重一样需要学习和适应新角色的当然还有他的妻子纳兰。她的太后姑母急于让她成为能够稳稳的掌握后宫的人。
纳兰在一瞬间成熟了许多——失去了同伴,经历了死亡……所以这时的她目睹姑母、父亲和大臣们商议政务,而穿着龙袍却只能站在一旁的李重,突然明白了他对她的态度和他的某些行为。于是她谅解了他,怜悯他,想抚慰他……想好好的爱他,也渴望他能爱自己,渴望俩人成为这座被高高的宫墙包围的世界里最亲密的伙伴,相亲相爱的度过一生。
纳兰对李重开始表现出女性的柔情,尽心尽力的为他做过去他强迫她做的事;这时候他对她也显得温柔敬重,不过并不是为她的一片柔情所打动,而是屈于崔太后和崔处晦的压力。他必须每天到明德殿用晚膳,然后留宿。可他依然不去接近皇后。纳兰玲珑明洁,处子之身,也不会主动去亲近男人,俩人小心翼翼、各怀所思的相处在每一个幽静的夜晚。夏天溽暑,皇后独个在外间的卧榻上睡,之后觉得这样自在,而且也开始对李重生气了,带一点赌气的成分,从此夜夜在外间睡了。
明月皎洁的夜晚,天地美好得让无论多忧愁的人都要心宁神怡。纳兰躺在卧榻上,静静的,月光投过重重轩窗帷幄透了进来,就印在卧前,她的目光必定也如这静静偷跑进来的月光一样姗姗可爱,尽管是委屈,尽管暗暗的伤心落泪,却有一种无怨无悔的幸福的感觉,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有节奏的鼾声,她觉得幸福和满足。
在崔太后的管束的六年就是这样度过了。启明6年六月,崔太后在芙蓉苑避暑山庄染病,起初是不要紧的小病,后来竟卧床不起,七月就去了。最后她对皇帝说:“皇儿成长得如此俊逸又沉稳,只要用心治国,一定能够成为一代名君的;我在那边见到你的父皇,也能无愧了……只是我料不到……没有把事情安排好……你也许会辛苦些;请善待皇后,善待你的亲人、臣民。我很放心你,你一定能够做得很好的。”李重是心肠很硬的人,这时也不禁潸然泪下。等皇上不在时,太后又轻轻对自己的侄女说:“我很担心你啊,你以后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啊!先帝虽然……可到底是厚道之人,皇上不同,他心肠狠,城府又很深——看来你日后只能好自为之了。记住姑母的话,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你,不要被任何事阻碍你,过自己的生活。”
纳兰顿时感到一阵摧心裂肺的悲伤,因为在这一刻,她确实感到自己对爱情和幸福生活原本就渺茫的希翼会随着姑母的离世而消散无踪,泪珠簌簌的滚落下来。
“傻孩子……做皇后最要紧的是不要期待皇上爱你;早知道,早明白,就不要让你嫁进宫来……”太后最后表现的慈祥里带着她从不曾表现的伤感。因为她预感到她们姓崔的女人做了三代的皇后,现在终结这种命运的男人出现了。太后的脑袋忽然十分清晰的现出了女儿和丈夫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静静的闭上眼睛,到一个她希望不要太累的世界去了。
崔太后的死几乎等于一个时代的终结,同时无疑是一个大家族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此后是崔纳兰人生中最惨烈、最悲痛的时期。
一年后,她的父亲崔处晦在无法避免的失势中郁郁而终。临终之前他甚至已经安排好儿子,也就是纳兰的同胞弟弟离京回老家。树倒猢狲散,人去茶凉,是不堪忍受,可要接受;他自己要接受,他的儿子要接受,他的女儿要接受,他的亲族也要接受——终于脱离太后掣肘的皇帝怎能继续忍受皇权长期旁落的局面继续维持,他积极排除异己旧臣,培养自己的心腹势力,精神抖擞、自信满怀,正是一条睡醒的飞龙。
纳兰想到不久前姑母对她说的话——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你,不要被任何事阻碍你,过自己的生活。她明白从此以后被单独留在这高高的宫墙内的自己只能“过自己的生活”了。她的心渐渐的坦荡,因为事实上她在过去的六年里已经在练习坦荡了。六年了,她无怨无悔的付出太多柔情和爱情——也许是全部了吧。现在她已经空了,并且她也不需要再付出了。
当她终于从情绪上也恢复时,已是皑皑白雪的寒冬,这样的气节真是有利于她走出伤痛。天地一片白茫茫,干干净净,冷冷清清。纳兰倚在宫门前,看着雪花漫天飘落,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境一片空灵——她终于笑了。
当纳兰决定要一个人生活下去后,却发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好,她还是皇后,她的侍女们仍掌握着宫中的事务,也就是说她仍可以象以前那样过皇后的生活。她用心的安排自己的时间,重新挖掘一些消遣时间、娱乐身心的事情,很快就感到充满乐趣,这是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的事——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首先,她从来没有象这样把身心都投入到只为自己而生活的状态,这种轻松和洒脱对于她是新鲜愉快的;第二,她之前实在是太累了,总是在付出,暗暗的祈求回报,然后是失望、失望……现在她如释重荷,心里反觉得踏实。
再次见到李重时,纳兰见到的是一位华采焕发、春风得意的英俊青年——不带任何感情去看他时,甚至更觉得他俊美无比、貌若天神。这时的他已经属于其他一些女人,属于宁妃……不属于她,现在她甚至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他。
他们见面,他的态度和言语表明他对她是有一种只属于他对她的情义的,那就是他让她继续戴着后冠,拥有妻子的名号——这是他对抚养、教育自己的嫡母,也是对她的陪伴和照顾的回报。
崔纳兰,崔皇后,她得到了她应该得到的东西——也是她需要的东西,她生活下去的道路。
落水
烂漫三月是百花展现靡败前的华容最后的时机,却是牡丹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一团富贵的牡丹进入了妇女的闺房,进入文人的诗篇,进入画家的画纸,进入绣房的帛锦……也进入皇后的生活;一大清早,皇后就对着新鲜采摘回来插在花瓶的三枝牡丹花描画。
为了不辜负最后的春光,皇室决定到郦山行宫小住一阵。
郦山离宫因有温泉历来备受皇室成员欢迎,只是当今的圣上缺乏浪漫情怀,又不好享乐,登位至今从未临幸。现在他要来是因为他听李牧说离宫周围是受皇家保护的大片葱郁山林,于是他想,那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天然猎场吗?年轻的皇帝作风向来雷厉风行,很快决定了随行人员和行程,浩浩荡荡就出发了。
离宫已好好的扫缮一番,迎接皇帝久别的临幸。年轻的皇帝一到达就同贴身侍卫骑马到树林里去了;此后他的活动也多是如此,他有无尽的精力,他喜欢到充满神秘和危险的森林里,他享受射猎在隐藏、在逃跑的野兽的快感,他喜欢那份貌似自由游荡其实时刻戒备的感觉——这种感觉跟治理国家、驾御群臣的感觉是一样的。
皇后之前来过几次了;头一次是刚进宫时来得,那一次大家都来了。之后几次是陪太后来的,都是冬天,因为太后喜欢冬天泡温泉。现在是明媚的春天,山中的春色还正盛荣。遇上这般清新美丽的山野里的春天,皇后心情豁然开朗。而且这次离宫,侍同伴驾的人不多,皇上把陪他打猎的人带出去后,留在宫舍的人就更少,这样各人自然就松散起来,皇后的活动变得自由自在,每天带着青儿(芸儿几个留在皇宫没有随从)到附近散步。
这一天早晨,皇后的精神特别的饱满,对附近地方也熟识了,就不知不觉的越走越远。青儿不象芸儿,大胆有主见,她不会及时阻止主人的“胡作非为”,反而只顾战战兢兢的贴着皇后走,生怕走丢了或是有什么精怪野兽忽然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