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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金秋寿庆.2

作者:西雅 当前章节:15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41

终于,眼前一片明朗,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更令二人惊喜的是草地中间横贯的是一条清澈的河流。主仆二人顿时忘掉刚才的紧张和疲累,投身到这一片可爱的景色中。

皇后坐在河边,仔细的观察着四周的景色——果然是一处幽静的地方:卉木萋萋,河溪湝湝,山禽唱鸣。她俯身用手拨弄清凉的河水,那些逐水漂流的山花忙打了几个旋转避开她所制造的几圈涟漪继续逐水而去。纳兰想起了二句诗: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写的正是此番景象。

静静的想着这样的诗句,纳兰想要捞起一朵正要飘过的黄花,不料,一时太用力了,草地又有些滑,她身体外倾的厉害,失去平衡,“啊”的一声惊叫就扑通的掉进河里了。她本能的扑腾着,大声喊道:“救命——”

皇帝一行人这一上午收获甚丰,正在回离宫途中。突然在山林的寂静中传来一把人的声音——“救命”,众人一时间都楞住,只有金吾将军李翼即时脸色大变,喊了一句:“是皇后!”就勒马自顾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跑而去。

片刻,李重才惊醒过来,勒马改向,追了上去。

当他循迹到达那片草地的时候,看见青儿瘫倒在地上,六神无主、面色苍白。然后他看见浑身湿淋淋的李翼抱着业已昏过去的皇后上了马,一夹马背,吆喝一声,象箭一般向离宫方向奔去……他的神情是如此的专注,动作是如此的迅疾,竟然连皇帝的出现也没有会意!

年轻的皇帝眼看李翼离去的身影,惊讶得无以复加。随后赶到的侍从们大概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愕然的相互对视。

离宫里的人看到李翼风风火火的回来,怀抱里竟然是昏厥的皇后,都惊愕失色。此时此刻的李翼心里只装着“赶快救治皇后”这一件事,其他的人情世故、礼仪规章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一边抱着皇后噔噔的往内室走,一边大喊:“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经他这么一喊,宫女太监们才惊醒过来,慌慌忙忙的有去叫太医的、有去准备衣物的、有领李翼到皇后寝室的……正在这时,只见皇帝满脸愠怒,几乎是带着跑进来,见到他的人不禁吓得动弹不得,战战兢兢的看着他径直的走到李翼前面。李翼忽地见到皇帝就立在跟前,一时之间,脑袋还反应不过来,他只想到自己此刻唯一的愿望,面前出现的人,这一个他平日为其马首是瞻的人物此时却令他迷惑了……

一个毫不含糊的巴掌声,男人利落的力量——响得众人不由全身一震,就像自己挨的巴掌,脸皮热辣辣的。

脸上赫然的红印让他回复应有的理性,李翼一动不动的站着——皇帝直视着李翼的脸、眼睛,一种神经质的愤怒几乎吞噬了他的心,他恨不得要把眼前这个无理之极的男子碎尸万段:他抱着是他的昏阙的妻子,因为是他救了她,他一听到声音就知道是她,并且第一时间赶到那去救她;也许在她尚清醒的感到最惊恐的、最需要一个结实的臂膀的时刻看见是他出现了,在她昏迷前最后的眼眸里映出了是他的影象,也许这个影象此时还在她的脑海中,就像黑夜里的明灯,荧荧熠熠,越发耀眼……他打了他一个巴掌,如果他手中正好拿着一把剑的话,那他就是刺他一剑!

他妒忌他是救了她的人,他妒忌他是抱着她的人,他打了他一巴掌,他还想杀了他,可是他还有理性,不能杀他,不但因为他是自己的堂兄,还因为自己不能因此而杀人——皇帝忍住了心中的杀念,把皇后从李翼的怀中抱过;皇后的衣裙都湿透了,鬓发经过落水和一路的奔波折腾,青丝缕缕散落,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李重见此,向来无情的他心中涌起不曾有过的怜惜和痛爱,刚才的一切都已过去,烟消云散了,只有怀中的人儿是真实的,是重要的,是唯一值得顾惜的。他对他的堂兄说:“你下去吧。”,便抱着皇后走向内室。

内室没有一个人,幽暗寂静,李重走到床前,本要把皇后放在床上的,此时却坐到床沿,依然把皇后紧紧的抱在怀里,紧紧的……他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生怕有人从他怀中把人夺走似的,两手用尽力气!他怀里的人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这样让人不堪承受的拥抱,她皱了皱眉头,发出仿佛梦呓的声音。这个微妙的声音让李重又是激动又是欢喜,断定皇后必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和拥抱,他把脸贴着皇后冰冷的脸,喃喃道:“皇后……纳兰,我的纳兰……”

片刻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沉浸于被唤醒的爱情以及由之而生的妒忌、甜蜜和痛苦之中的年轻皇帝才轻轻的把怀中的皇后放在床上。

进来的是被侍卫们一同带回来的青儿和太医。青儿急急忙忙的奔到她的主人床前,也顾不上皇上在旁边,抱着皇后就哭道:“皇后,你没事吧……你醒醒啊!”太医向皇上行礼,然后才上前,看了看,就说:“青儿姑娘莫光顾着哭,最要紧的事是先为皇后换上干衣服,在这样溻着,可不行啊。”

一言惊醒梦中人,青儿赶紧止住哭声,去拿更换的衣服。

太医的诊断是皇后落水着了凉,又受了惊吓,会昏睡几日;要依时吃药,要静养,并无大碍。可是看着昏睡不醒的皇后,皇帝心急如焚、忧心忡忡。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打猎了,整日同青儿呆在皇后的床前,可皇后就是不醒过来,不把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睛睁开看他。他不甘心,就是要守着,他要她亲眼看见他守在自己床前,让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让她为他感动。可天子的愿望这时也不比任何一个平民的愿望容易实现,李重的性情里本没有多少耐性和柔情,无论他怎样的握住她的手,无论他怎样深情的守侯,她还是不肯醒过来。于是李重开始走出去,在庭院里射箭,去阅读京都送达的奏章,去干别的事情。

山里的夜晚特别的宁静,今天的奏章特别的多,李重把它们都批阅完毕时,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静。他伸伸腰,活动活动筋骨,走出庭院,只见月华清辉如水流泻,万壑群山在蓝宇金月下连绵不尽,顿时心境如沐浴着月光的一棵树、一朵花、一溪水一样安宁、满足。正是这样的时刻,他想到他的皇后,他的妻子——她此刻还困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到这月光,也看不到他。她爱这月光,就象原来也爱他一样。

这样想着,李重走到皇后的寝室。

寝室内静悄悄的,青儿在坐榻上趴着睡着了。皇后还是老样子,像是睡的很安宁的模样,令人不安的是她保持这样已经四天了。

李重在心里叹着气:是什么让你不肯醒过来?不肯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有东西困住了你,还是你自己想要睡下去?

他握住纳兰的手,轻轻的用嘴唇碰了碰,就贴在自己的脸上,凝视着她睡梦中的脸庞——

经历变故和岁月,桃李般的颜色消尽绯红,余下着雪般的苍白。这苍白里尚含有一种少女的不经事的疏荒和洁净,一种深藏在肺腑,侵漫于每一寸肌肤的沉痛和恐惧,而这一切渐渐地被深深的掩埋;只有在这样深长的陷于黑暗,意志被淹没的时候,这种恐慌和沉痛才忧伤的隐隐现身:突然,纳兰眉头紧蹙,有一阵巨大的不明根由的痛苦席卷而至,她无法逃脱,她的身体被禁锢,丝毫不能动弹,她用尽力气的喊叫,渴望有一个人能拉住她的手,救助她、保护她——她干涸的喉咙只能发出又低又沉的声音:“姑母……姑母……姑母……”她不断的喊着,声音越发嘶哑,可她的姑母没有伸手救助她,只是怜爱而坚定的看着她,她泪水禁不住的滑落,滑落,目光模糊,姑母的影象在泪光中破碎,然后消失了……渐渐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和滋润了她的喉咙,她觉得舒畅了,不再感到痛苦,觉得安全,不再有恐惧,她感到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抓住了她,她相信这一双手会保护自己,她很安心……

李重的心象被揪住——“姑母”,这就是她最亲爱、最信任的人,是她在无助的黑暗中呼唤的人;她不会想到自己,不会呼唤自己,尽管如今在她身边的人、握住她的手的人、为她担心的人是自己,不是“姑母”——一个早已离开的人。她真正记挂的人是一个已经离去的人,在她的内心也许一切都已结束了,也许她的心早已离去了……不在了,没有任何的依恋,没有为他留下半分!

可即使她的心已经远离,她的泪水还是落到他的眼前,让他心痛——世间哪还有比自己的女人在梦中垂泪更让一个男人心痛的呢?况且在这里面,做丈夫的有太多的愧疚了。每一滴泪对他都是一番重重的谴责;年少不懂事的粗暴,之后的虚伪和冷漠,太后故后的无情,要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毫无心肺,只想着寻欢作乐……她那时该是多么的伤痛,多么的需要安慰,她躺在床上两个月,自己竟不闻不问,现在想起来反而是让自己痛苦的事了。

他轻轻的为她拭擦泪水,小心翼翼,柔情脉脉,象是要把她所有的痛苦、悲伤、委屈、恐惧都消除,并且还要为这一颗心填充满爱、温柔和幸福。他要弥补——或许应该说重新开始,他会好好爱她,照顾她,渴望她重新用那样灿若繁星的眼睛不胜娇羞的掠过他的脸庞,既热烈又柔和。

第二天正当用早膳的时候,青儿惊喜的大叫打破了离宫数日的郁沉——“皇后醒了——皇后醒了!”

皇帝晨练后正在用膳,听到消息,竟不禁有些气恼,他想:“偏要挑我不在的时候醒,为什么昨夜里不醒,为什么今天清早的时候不醒,那时我都在你床前,握着你的手,呼唤着你的名字,热切的盼望着你能睁开眼睛,然后看到我就在你的身边,守侯着你!热切的盼望你充满感动的眼眸里映满我的影象!可你就是固执的不肯睁开你的眼睛,偏要……”

当他赶到皇后的寝室时,更觉懊恼又气愤,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整座离宫来的最迟的人了;寝室外间挤满了人,众人几乎是很勉强的才能在中间分出一条道“恭迎”他的圣驾;内室安静多了,青儿坐在床沿扶着她的主人,眼睫上还残留着泪珠,可见她刚才是多么的惊喜和激动。三位太医在汇诊,其他还有五六名宫女在侍侯着。这些人一见皇上进来,都急忙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皇后的脸色一样的苍白,可神态很平静怡然,见了他,嘴角微微的动了动。皇帝忘了刚才小孩子似的气恼,大步上前,坐在之前青儿的位置上,扶着皇后。此时皇后的身子象春天的杨柳一样柔弱无力,不由自主的挨靠在他身上。

年轻的皇帝平白浪费掉自己风流倜傥的父亲和以美貌温柔著称的母亲遗传的瑰玮风姿,性情与温柔多情这些字眼无缘,是一个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子,可现在他却感到一阵充满心房的甜蜜和怜爱,趁势一把把他有名无实的妻子搂在怀里,又轻轻的理了理她的发丝——头发完全放散了下来,虽然有些凌乱,仍闪动着绸缎般的光泽,他很想好好地去摸一摸,但他克制住自己的这种冲动,对着尚跪在地上的众人道:“平身吧——太医,皇后的病情怎样了?”

主事的太医回禀:“皇后娘娘出了汗,把寒气卸了,现在也没有发热,据微臣等的把脉,皇后娘娘的脉象平和,只是弱了些,那是因为这几日的昏睡导致的,所以微臣等认为皇后娘娘只需再静养数日,加上一些补食调理就可痊愈。”

“数日?数日那到底是几日?”

“啊……多……多则半月,小则五……六日。”这些宫里的侍臣都知道年轻的皇帝不是一个温和的人,大家都极怕他,总担心稍有不慎就得罪了这位冷面天子,不但吃不完兜着走,还要人头落地、株连九族,时时感受伴君如伴虎的压力。所以皇帝稍现不满,太医就觉得慌了。

李重也知道大家都惧怕、敬畏自己,原先他还挺得意的,现在他才隐隐的觉得这种情况有些时候会让他不痛快——因为他开始感到孤独了,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你看,现在就有一个人因为惧怕自己而声音颤抖了……李重自嘲的笑了笑,挥了挥手,说:“那好吧,你们下去做你们的事吧。”

三位太医唯唯诺诺的退下,心里暗暗庆幸逃过一劫。

李重低头看着他怀里的纳兰,纳兰迎上他的目光,象是问他“你在这里掺和个什么?”——他不明白,只顾着看她,看她清减了许多的脸以及楚楚动人的神态;这时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渴望亲近这怀中的人儿,因为从最开始她就不曾害怕、畏惧他;这一点他过去是不喜欢的、不接受的,如今他却觉得弥足珍贵。这是因为过去他不希望任何人与他地位平等,他要所有的人都被他踏在脚下,而现在,当他终于深切的体会到一人独坐寒楼的孤独的时候,他是如此渴望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旁边,陪伴、抚慰自己,而且这个人就是她:崔纳兰——他的结发妻子。现在他甚至觉得是上天安排她来到自己身边做他的妻子、做他的皇后的,对,只有她,是她,不是别人,也不要是别人。

可青儿是不会懂他的心情的,她只顾着自己主人,又由于长期跟随皇后,沾染了皇后的些许习性,对皇上不象其他人那样恭顺敬畏,看见皇上已经静静的搂着皇后片刻了,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上前说:“皇上,奴婢要伺候娘娘吃药粥了。”——李重这才注意到青儿和另外几名宫女还杵在那,再看看皇后,他明白她确实需要进食,于是,只能放开他认定了是上天送给自己作皇后的女人,把位置让出;青儿丝毫不客气的取而代之。

皇后醒了,李重就想着要回宫的事宜了;他不想再滞留在这离宫,在这呆的时间已经超过他原本预计的了。

长宁公主

回了宫,又装模作样的养了十天病,崔皇后的身体早恢复了,由于养病而停止的消遣活动,又渐渐恢复了。清早起床是习字,莺燕啼鸣,香风满袖,自是心神皆清,纳兰忽然想到多时不见的张太妃,灵机一动:现在是新茶上贡的时候,何不去探望太妃呢!打定主意便对在一旁伺候的苹儿说:“你去贞淑太妃那,告诉太妃,我午后去叨扰她——象往常一样。”苹儿领命高高兴兴的出去了。

张太妃可以说是先帝最后宠爱的妃子,弹得一手好琴,刚进宫时年纪尚小,象璞玉一样天真纯朴,对太后像对待母亲一样,是真正的恭顺敬爱,相对的太后也很喜欢她。太后崩后,她对皇后一如既往的友善。太妃是一名武将的遗孤,可是喜好很文雅,琴棋书画之外,还爱品茗。所以皇后常去她的寝宫处一起喝茶聊天。皇后要苹儿传的话“象往常一样”的意思是说:我将带茶点过去,请准备茶具。

栗妃在御花园的驻春亭凭栏而坐,她的侍女燕儿侍立在旁。这对主仆的心情这一阵子可不轻松呢。皇上回宫已有一段日子了,却不曾踏入仁和殿宫门半步,也不曾召幸她以及其他的嫔妃,似乎只一门心思放在皇后身上,在这一点上她比其他的嫔妃更细心、更敏感;她心中的乌云越来越沉重,就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她决定要探个明白,就带上燕儿,端上一碗补汤去明德殿请安了。可惜是无功而回,青儿告诉她皇后到贞淑张太妃那了。

现在是暮春时候,繁花落尽,嫩叶舒绿,草长莺飞,放眼一园子的花木,虽不及百花竞放时的风华锦绣,可一片生机蓬勃的景象原也是另一种可爱的,但是栗妃心中却像寒冬般沉寂……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快走——翼哥哥——快呀,茶会已经开始了!”

寻声看去,原来是长宁公主正拉着清河郡王李翼穿过假山后面的花径,看样子是回她的明和宫去。栗妃不禁笑了——这个长宁,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这样不知庄重,哪有做公主的模样……等等,她说“茶会”!

栗妃一惊,长宁是张太妃的女儿,她所说的“茶会”也就是皇后在场的,然后长宁又把李翼拉去那——李翼!

栗妃笑了。

她确实是位很细心敏感的女人,当随行的宫人以很疑惑的神情谈到皇上狠狠的赏了李翼将军一个响巴掌时,她很认真的详细打听始末,心里比别人清楚这事情的究竟。现在这个李翼是送上门了——栗妃双颊一阵发热,她感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可关键是如何让皇上知道。嫔妃不经传唤是不能到长生殿找皇帝的,怎么办呢?可坐着也总不是办法,于是栗妃站了起来,朝长生殿方向走去。

恭谨守礼这些规矩她一刻也不会忘记——不能贸然闯去长生殿,于是栗妃在通向长生殿的花径来来回回的走着……徘徊半日,直觉得心灰,却在这时抬头一看,栗妃不禁喜呼:“天助我也!”——皇上带了李牧一行人正迎面而来。

栗妃恭立一旁,等着皇上经过——温和恭顺是她的作风。

走到她跟前,圣驾停了下来,受她的礼。又问道:“栗妃在此散步吗?”

栗妃正担心皇帝不声不响的走开,这一问,正中下怀,说:“臣妾到皇后娘娘处问安,不料皇后娘娘到张太妃那了,刚才……”

“哦……皇后不在吗?”看来他是正想往明德宫去。

栗妃连忙接着说:“听说皇后在张太妃那举行茶会呢,臣妾刚才还看见长宁同清河郡王一道匆匆忙忙的朝明和宫去了,看来是热闹的茶会呢。”

不难发现,一听到“清河郡王”这四个字,皇帝的脸色就刷的变了——栗妃窃喜,想该是恭顺的告退的时候;皇帝一摆手,就调头向明和宫而去。

虽是计成,可栗妃心里又痛又恨,望着圣驾一行的背影,恨恨的咬了咬牙。

明和宫的太监宫女们看到圣驾是一阵的慌乱,李重不耐烦的看看他们,扫视一通殿内,不见太妃,也不见他的皇后,就问:“皇后不是来这了吗?”

主事的太监声音有些颤抖,回禀道:“在……在……皇后娘娘是来了……现在正和太妃在那园子里……”自知口齿不伶俐了,就一边用手指着后面。明和宫是一处幽静闲适的宫殿,它的左边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湖上洲汀、曲桥、亭阁,湖中植莲养鱼,一派江南清景。当初赐给张妃居住,足见皇帝对她的宠爱和怜惜。

原来在园子——李重不言,又大步迈向庭院。李牧他们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去。

这一路,年轻的天子可是心急如焚,极不痛快;这些天来,他自问对皇后已是百般温存、千般示好了,可就不见皇后有一丝感动,半分回报……那也就算了,如今还举行什么茶会,其实是借机见那个可恶的李翼……他按着只会让自己更不痛快处想,已是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看见了,人在畅春亭上:

顿顿续续的琴声是长宁公主弄琴发出的,并非她的琴艺真的如此的差,而是她严格的母亲正在手把手的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教她新曲。教的人认真,学的人也认真,母女俩都没有发现天子的圣驾正移近。阑干这边,皇后与李翼相对坐着,说话正说上兴致的样子,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越来越近,看到皇后明媚如春风的脸,李重刚才紧揪着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可再看到李翼分明是一泓深情又热切的眼神,心底的火又高窜——最胆大罔为的事莫过于觊觎天子的权位和女人了,而这位年轻风流的清河王爷无疑就是有这份心思的人,即使自知在行动上不可能逾礼,可在眼神上不情愿再委屈自己掩饰情感。

李牧一边走一边着急,也不知皇上为何要急急的走这一趟,可他一见皇后正悠然自在的同清河王聊天,全然不知圣驾来临,这可是失体兼失礼啊!情急之下,李牧大声喊道:“皇上驾到——”

这一声像是晴天的一声雷响,顿时,琴声断了,人声也止了,各人都按自己的身份向天子行礼。李重一愣,才想到太妃还是长辈,连忙上前向太妃回礼问安。皇后毫无异色地迎上她的丈夫的眼光,像往常一样是无可挑剔的浅浅的微笑,既媚丽又清澈;她拉起长宁公主的手,对皇上说:“陛下来得正好,趁这个机会来听听长宁妹妹的琴艺如何?”

李重先是一愣,是皇后的提议,于是他用一种爽朗的声音说:“好!”

公主的脸红了起来,原来兄妹的关系是很疏远的,做妹妹的对比自己年长九岁的异母皇帝哥哥多有敬畏;如今看见他突然出现,心里正觉得突兀,一听皇后还建议自己献艺,不禁紧张。皇后也体贴她的心思,亲切的拉着她坐回刚才她的座处,轻轻的搂着她的肩,说:“就弹一首清平调吧!”,她深知以公主琴艺,是能弹好这曲子的,为了使公主放开心,又附在公主耳边说;“别怕,反正你的皇上哥哥是听不出来你弹错的。”这话果然生效,公主紧绷的脸马上绽开了笑容。

皇帝已经当仁不让的坐在刚才李翼坐的地方,可是皇后没有回到原先的座位,而是挨着张太妃坐在另一边。李翼没有找到机会告退,只能站在旁边。

公主的琴声如行云流水,珠玉落盘,众人都不禁听的入神。

听罢了琴,皇后就向太妃告辞了,于是,众人就散了。

李重和他的妻子一起从明和殿的正门出来,在殿外的岔路口,一行人停了下来;皇后对皇帝说:“陛下怎么想到来看望张太妃和长宁妹妹?”

一愣——他不是要来探视太妃或是公主的,他只是想来找她的;

“朕原本是去看看皇后的身体好了没有的,听到皇后已经到这了,就过来看看。”

“臣妾的身体早就不碍事了,让皇上费心了。”

“可朕也不吃亏,来了就听到长宁弹琴了,想不到公主有这么好的琴艺!”

“皇上除了看到公主有好的琴艺之外就没有看到别的了吗?”——这回李重警惕了,他不解又有些心虚地看着他的皇后。纳兰却要吊住他的胃口,说:“如果皇上有空,我想请皇上到明德宫细说。”

他当然答应,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这是皇后第一次主动邀他到自己的宫殿。

“皇上身为兄长可记得今年长宁几岁了?”

“……啊?”显然是不记得的。

“说起来这也是臣妾的失职,陛下外朝的事这么忙,一时忘了也是自然的。长宁妹妹今年16岁了——到了该找驸马的时候了。”皇后娇笑着,很有一番妩媚的颜色,又带几分孩子般的淘气。李重竟看得有些迷醉。

“原来皇后说的是这事。是朕的疏忽,那就有劳皇后费神了。”

“这原来就是臣妾的分内事,可以为张太妃在,会想着自己找位称心的女婿,就不劳我张罗的。可太妃早年入宫,长居宫闱,人事久隔,又把这事摊到我头上了。”

“哦,这样,要不,让宗正寺把合适的人选呈上来,让皇后和太妃挑?”务实之人的务实之举,找适当的人干适当的事。

“皇上的考量倒是不错。可臣妾想,挑驸马不是公主的意愿最为重要吗?”崔皇后对于这个妹妹是很怜惜的,作为先帝留下的最年幼的公主,身份虽然高贵,实质上只是孤孤单单的在这四角的宫墙内长大,陪伴着寡母。所以皇后是真心真意的想为她挑一个好男人,要全心全意的对待她的,只有这样才能补偿她长期寂寞孤单的生活留下的遗憾。

李重一听也明白了八分这样的意思;他也是宫里长大的孩子,还好他是王子,比公主更有自由,时时可以到外面转转,可以打猎、遛马。另一方面男人都风流好色,三妻四妾,可在私心上又希望自己的姐妹能得到她们丈夫的全部疼爱。皇帝在挑驸马的时候也尽量会选品德纯秀的士官子弟。所以他说:“那按皇后的想法要这样选驸马呢?”

“臣妾觉得公主特别喜欢亲近清河王,想必公主就是喜欢象王爷那样的男子。”

一听到皇后提到“清河王”,李重就心里就起疙瘩,于是含混不明的“恩”了一声。皇后继续说:“所以臣妾就询问清河王的意见,毕竟他也是兄长,看在他眼里朝中有那些人可以应选的。”

“哦——”原来刚才就是在说这事,心中的疙瘩消了一半,表现出愿闻其详的样子。

“王爷是说了几个,最后他说自以为户部沈侍郎之子门下省录事沈誉最适合长宁妹妹。王爷他说与沈录事交往多时,此人确实是一名品貌端正的君子。论及匹尚公主,唯一不足的是他是庶子;可同时这也是一个优点,因为身受庶出的辖制,所以发誓自己不纳滕妾,善待妻小。这样的好男子,王爷说若是他有亲妹妹也要嫁给他。”

年轻的皇帝笑了,想到女人毕竟是女人,尽管他的妻子是一位很聪明的女人——还是很注重儿女私情。一位侍郎的庶子,七品的门下省录事怎么说也是配不上一位长公主的。

皇后见他不语只笑,也明白他的想法,“长宁是陛下的妹妹,陛下怕委屈公主是理所当然的。可陛下,不是说‘人以才进,不论嫡庶’吗?人本身的才华和品德才是要紧的;至于官品低下,辱没公主,那可以重用他,提升他。而且对于陛下而言,才德以外,大可不论,驸马高不高贵还不是等于说公主高不高贵,哪有娶了皇帝的御妹还被轻视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尽显皇家的气量和骄傲,皇帝不禁眯起眼睛看着他的皇后,一想到这样的一位见识非常的女子也被另外一位自己不能否认其优秀的男子爱慕着,心里就禁不住泛酸,“说起来,皇后被清河王说动了心、铁了心,就认定了这位沈录事做妹夫了?”语气中有不自觉的带上一丝不悦和嘲弄——他不是生皇后的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气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竟产生这样不理智的情绪。

皇后只当他是嘲讽自己,白了白眼,不动声色的说:“是动了这心,可这到底是为公主挑驸马,臣妾是想明日把沈录事宣来,也让公主自己瞧瞧,看她钟不钟意——不知这样做陛下同不同意;当然最后的决定还是由陛下做。”

“看来皇后是拿好主意了。好吧,如果公主喜欢,朕就依你们了。毕竟皇后说的对,做了朕的妹夫,朕就不会让他受轻视。”说完这话,他看见他的皇后很满意的微笑——只要你能这样对我笑,有什么不能依你的呢?

沈誉

尽管从小受到父亲的钟爱,可在由主母,也就是他的嫡母把持家务的家中他还是受尽了歧视和冷遇;他越是优秀和俊美,越是不卑不亢,这样的歧视和冷遇就越是明显。这样的生活使他的性格坚毅但情绪有些阴沉。他努力读书,十七岁就考取了进士合格,没有依仗父兄的庇荫供职于门下省做了个录事。明君治下,晋身官场这个崭新的广阔的世界,令他见识增长了不少,填补了他生活上的一部分不如意。最大的乐趣是结识了一些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物,就好象清河郡王李翼——出身高贵,却没有半点迂腐的架子,为人豪放旷达,待人诚恳真挚。李翼确实是很喜欢这位文采飞扬、样貌俊秀的少年。当听到他决意永不纳妾的宣言时,啧啧称奇之后,就半开玩笑的说:“看来沈五郎是做驸马的最佳人选。等有机会我就向皇上推荐沈五郎。”沈誉一听,也不谦虚,大大咧咧地道谢:“如果真是这样,必定奉上八大缸的谢媒酒。”

原本是朋友间的玩笑,李翼不料却真有这样的机会——皇后向他征询长宁公主的驸马人选。于是他先假惺惺的说了几个名字,就重点的推荐好友沈誉。这样做不但是实现承诺,更重要的是他确实对自己的这位朋友的样貌、才华和性情都有信心;而且对长宁公主这位堂妹也是真心喜爱的,对成全这样一对璧人认为是义不容辞。不想则已,一有这个想法,他就发现俩人各方面还真是很般配。一从宫中出来,他就直奔沈府。

自从沈誉在朝中做了官,他在家中的地位就上升了,还与李翼这样的宗亲贵族交上朋友,府上的各人都对这位五少爷另眼相看了。仆人很恭敬的把李翼带到沈誉所在的书房。

一见面,李翼就嚷道:“谢媒酒我要西市的庆云春——八大缸,你说的。”

沈誉感到莫名其妙,放下书卷,瞪着眼睛要求对方讲清楚。

“哎,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李翼稍微收敛刚才的兴奋情绪,把在宫中发生的事告诉了沈誉。最后他说“就是这样了,皇后要为公主选驸马,要是你被叫到宫中,也不要惊慌,镇定就是了——说不准,你这小子真的要当驸马爷了!”

沈誉俊脸一红,心猛的跳了起来:虽然也许对于一些贵胄子弟来说做驸马并不等于上了天的事,可对于他来说,却是最好不过的了。做了驸马就几乎等于可以摆脱这个家庭:因为在生活上驸马和公主自然有御赐的府邸,那样自己就可名正言顺的搬出这座宅院;在身份上,成了驸马同自己那些嫡出的兄弟不但能够平起平坐,甚至还要高出一截了,嫡母再也不能够给脸色自己看——虽然知道不应该,可只在心里想就觉得痛快。况且这些姑且都不论,就是只看娶公主这事本身,也是天下男子寐求不得的美事,谁不知道张太妃是以教养和美貌见宠于先帝的,她的女儿也是一个美丽而且文雅的公主。想到这里他反而觉得这样美好的事是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看见沈誉的脸色先是变红,然后又变白,李翼不明究竟,问道:“怎么啦,是不想当驸马,还是担心当不了?”

“李兄你是知道的。离开这里另立门户是我的夙愿,可高攀公主这样的事,我岂敢敢奢望。”

“我就知道你会担心这个,可我觉得皇后倒是没有这样的考量,只要对公主好就行,我也是觉得你会好好的善待长宁才极力推荐你的。毕竟,长宁是我的堂妹,我是想你做我的堂妹夫,彼此也攀攀亲戚。至于其他的,反正咱们也控制不了——而且说到公主,谁敢说不是高攀呢?问题是皇后和皇上让不让你高攀而已。”

沈誉沉默不语。

“对自己有信心,我确实是觉得长宁对于你来说是再也没有更好的姻缘了。”

沈誉用眼神谢过李翼,对方轻松地拍拍他的肩,一切心意尽在不语中。

第一次这样的近观皇后,他完全同意他的父亲曾经说过的话:那女人天生是皇后,谁也拉不倒她。在这样近距离的看,美丽——无疑是的,高贵又天然妩媚的气质,庄重又不失灵活的神态,华贵又不失清雅的穿戴打扮。简而言之,她的独特魅力在于即使是在一百名绝世美人中也会被认出这是一位皇后。难怪宫中盛传她失宠,可皇上一直都没有废她,也许就连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也找不到这样一位好象天生就戴着一顶后冠的女人。

面对沈誉情不自禁的打量、显得有些失礼的目光,皇后的神色没有一点改变,反而轻轻的微笑着,她一见到沈誉就想清河王的话果然不是骗人的;眼前的这位年轻的男子,面如冠玉,蕴藉风流,对答自如,态度不卑不亢,最难得的是眉宇间的那份沉稳的气质,那蕴藏了一份能够提供长在深宫的少年公主最好的呵护的保证。她很满意,同时得意的想,正在帘后窥看的那对母女也会满意的。

从明德殿出来,沈誉已有七分把握:皇后对他是满意的;第二天,连剩下的三分也肯定了,因为皇帝要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他。

李重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打量这位年轻的门下省录事:果然有一张讨女人欢心的脸,可在碰上他的目光的那一刻,他也对这位通过了自己妻子和妹妹考验的美少年生出好感——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这是一双正直而有抱负的男人的眼睛。先前李重已经把沈誉考进士的应策看了一遍,觉得这位士官子弟应该是务实而正直的人,现在这种感觉得到了印证。于是就在当刻,皇帝把沈誉加封为给事中。这在品位上比原来是升了二级,实际上,给事中是很有实权的职位,属于“三司受命”中的一司,直接为皇帝办事,所以只授予皇帝信任的有能力的人。

当沈誉回到沈府的时候,整座侍郎官邸都沸腾了。须知道,在沈家的子侄当中,家长沈侍郎以下就是沈家的长子、身居户部郎中的沈益,虽同是五品上的官品,但论实权和荣耀,还远比不上“三司受命”的给事中。老侍郎竟控制不住喜极而泣,那位平日青眼相待的嫡母,此刻也扯出虚假的笑容。终于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可他知道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五天后,圣旨下,许降长宁长公主于户部侍郎沈望之子、给事中沈誉!这一次,不但沈府,而是整个朝廷都沸腾了,人人不甘落后的去巴结这一位新出炉的驸马都尉、当今天子的妹婿。

两月后,皇宫里的唯一一位公主出嫁,皇室已经很久没有办喜事了,皇后完全有理由为公主操办一个热闹豪华的婚礼。

当日,帝后登御太极正殿,盛装的公主和驸马在此向帝后行礼后,由西门出,一路节幡鼓铎,仪物华美,喧闹非凡,京都士庶莫不争道观之。最后送亲行列到达昌化里,公主的新府邸就在这里。一对璧人从此在此相亲相爱,扶持一生,这无需庸语。

再说皇宫里的宴会,分为两处,一在延喜楼,由皇帝赐宴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的公宴;另一处设在那一位嫁出女儿的张太妃所居住的明和宫园子里,纯粹是皇族的家宴。这是皇后的主意,原本做母亲的在这样的日子就要重视的,而且在不那么正式的庭院里,家宴的气氛更浓。

在临时摆设出来的宴席上众位皇亲国戚起先还谦让有礼,慢慢的就不客气起来,男女杂相而坐,情态放纵。之所以会这样,黄汤的功力必不可少,可人人望其马首是瞻的皇帝的表现也让众人放下了顾虑。几杯下肚,李重的脸就泛出迷醉的红晕,坐在他身旁的皇后不由提醒他不要贪杯,可他就是像要逞强的少年一样,再一气猛灌几杯,然后歪歪斜斜的靠在皇后身上,这时候大家都还都清醒,看着他们平日尊贵冷峻的皇帝是如此酒后失态,同时也看到以冷静矜重著称的皇后是怎样带着无奈的微笑一次又一次企图不留痕迹的推开自己的丈夫,并非常耐心的低声提醒他要注意仪态。再过一阵,其他人也醉醺醺的时候,纳兰实在不能再忍受皇上几乎把身体重量全压到她身上,就招呼李牧把皇帝扶回长生殿——让他去歇息吧,趁着还有几分意识,要不真醉倒了,要让人抬回去多不雅观啊。

天子的双眼,因为醉意呈现迷蒙的红色,这双眼睛抬起来看看伸手扶他的李牧和其他几位太监,又看看自己怀中的纳兰,带着醉意一手拨开李牧等人,继续搂靠着皇后,炽热的气息呼在皇后的脖子间,像任性的孩子不肯离开自己的母亲温香的怀抱。纳兰的脸也开始发烫了,她下意识的别开李重的脸,不让他把那些热乎乎的带着酒味的气息呼到自己的脖子上,可她实在控制不了一个醉了的、沉甸甸的男人的无意识举动,刚别开,下一刻,他就又恢复了原先的形态。

看着皇后为难又羞涩的摸样,李牧建议道:“皇上醉了,不如就劳烦皇后送皇上回宫。”

纳兰看看众人,似乎已经没什么人注意到她现在狼狈的样子了,想这有道理。就同另外一位年轻的太监扶着李重起来。这回皇帝没有拒绝,摇摇摆摆的站起来,一只手搂着皇后,一只手靠着那名太监,由着他们把自己带出去。

到达长生殿的时候,纳兰已是香汗淋漓——想不到一个男人的一半重量有这么沉。小心地扶着皇上躺在床上,她不禁坐在床沿上气喘嘘嘘。醒酒的蜜茶送上来了,她正要去端来,床上的人以为她要离开,伸手一下抓住她的手,呢喃道:“不要走!”

纳兰心一惊,回头看李重,通红的脸和脖子,眼睛是闭着的,双眉紧蹙,嘴唇有些干裂,心里一时生出无限的怜爱,她轻轻的抽出自己的手,柔声说:“皇上要喝蜜茶了。”

这话象有魔法似的,眉头舒展了,手也松开了。纳兰接过宫女手中的醒酒茶,李牧把皇帝扶坐起来,纳兰一口一口地喂他喝,对方顺从的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的喝着,他一边喝一边以高温的目光笼罩着皇后的脸庞。在这宫里只有他的皇后可以这样坦然的直面他的目光,哪怕这目光比平时的炽热百倍,她还是能够神色不动——他不禁有些失望和气恼。

其实纳兰在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已经很不自在了,只是她的自制力很不一般,表面上若无其事的继续喂李重喝蜜茶,心里是焦急地想着赶快完事离开;不知为何,她恐惧这样的目光,这种恐惧是无法说清楚的……李牧何等老到,他一见这样的气氛,就悄悄地挥手让所以的人都退下去。

终于喝下最后一口,纳兰松了一口气,因为按平常的情形,她做妻子的责任就完了,可以退下去了;可回头一看,身后的太监和宫女一个都不见了,殿上空荡荡、静悄悄的,只剩床上醉酒的人和坐在床沿伺候的自己!

她觉得气氛遽然变的紧张、暧昧甚至有些诡异,慌忙欠身向皇帝告退,“陛下好好歇息,臣妾也告退了。”

李重早就注意到其他人悄悄的退下了,心想这李牧虽老,却不糊涂,知情识趣。现看到一向冷清的皇后被吓住了,心里生出几分邪恶和得意的感觉。其实他不想在酒醉的现在要了他这位数月来一直讨好不果的妻子,他决心要在最好的时机下好好的品尝这位梦寐以求的、有着“妻子”之名十年的女人。可是……不妨吓唬吓唬她!——“已经很晚了,皇后辛苦半日,不必回去了,今夜就在这里安歇吧。”

纳兰抬起头吃惊万分的看着李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认定他只是在开玩笑,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能使自己脱困。片刻才咬咬牙说:“臣妾还是回自己的宫里睡得舒适,在这里会打扰陛下歇息的。”

“可朕愿意被皇后打扰呢?”皇后为难的样子他觉得很有趣,继续戏弄道。

“可臣妾觉得自己的寝宫睡的舒适。”——纳兰从不担心会得罪这个男人,这是十年来养成的习惯。

“如果朕的每位妃子都像皇后这么说,那朕岂不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半醉的皇帝听到这样的话自然觉得不快,以嘲弄的口吻提醒她: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可毕竟也是属于我的女人,不要太放肆了。

皇后脸一红,头再也抬不起来了,低声说:“如果陛下……要人……伺寝,我让李总管去宣……”

“朕一夜用不着两位嫔妃伺寝。”李重第一次看到皇后这样羞涩不知所措的样子,心像要被融化似的。有要把对方紧紧搂在怀中的冲动,于是故意说这样不正经的、有违他平常作为的话。

以夫妻的名义相伴了十年,经历了人成长中最重要的时期,纳兰太了解李重了,明知道他确实是故意逗自己,要让自己为难的——就像少年时代故意为难自己而要她扇一夜扇子一样,想刚才还对他心生怜悯,好心的喂他醒酒茶,就觉得恨恨的。可到底也奈何不了他,只得说:“那臣妾就在这里伺候吧。”说完,就站在原处不动,心里想:好,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扇一夜的扇子这时还嫌凉,而且喝了那么些酒就不相信你不睡觉!

见皇后似乎是真生气了,知道玩笑开太大了,又想起自己以前的那些“劣迹”,李重觉得愧疚起来,口气温和了下来,说:“你生气了?”

不做声。

“莫要生气!朕只是跟皇后开玩笑罢了。不过,皇后真是辛苦了,就在这里歇吧。”——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柔语气,几乎是哀求。

听到这样的话,纳兰疑惑地看着他,猜量着他又是打什么主意。

“过来!”——还是很温柔的语气,更是加上诱惑人的神态。

——这难道是被他的嫡母、她的姑母评价为生了一副绝好的皮囊,却不解风情的男子吗?纳兰的疑惑更深,脚下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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