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上,不能动弹的滋味真是非常难受,可李重心里更担心的是他的妻子。已经奔驰了很长时间了,这样长时间地坐在马背上也不知她受不受得了?还有彦朋受了重伤,这样的折腾对于伤口肯定是血上加霜。终于停下来了,他知道目的地是山里,因为他感觉到走了很长的上下坡路,而且闻到山林树木的气息。然后他被带进屋,眼睛上的布条也被扯下来了——是一间草屋,彦朋被放在一张木床上,他的妻子正抱着她的弟弟,虽然一脸的疲倦,但神情像警觉的鹿子一样。
“这样就走吗?他的头值十万两黄金啊!”那名一直与彦朋同坐一骑的蓝衣人说。高大的蓝衣人看了看纳兰,黑衣人也正看着她,突然黑衣人说话了,“他是你弟弟?”——原来是一位女人。
“是!”
“放心,他还死不了。”
“请你们遵守诺言!”
高大的蓝衣人这时发出令人心寒的笑声,他说:“诺言?杀手只认钱!”
“钱?雇你的人给多少?我给双倍!”
“美人真是大方,可你不觉得事情得讲究先来后到吗?”
“不是说只认钱吗?!”
“大哥,别跟她嚼舌根了!把人杀了,领钱去!”
“五郎,你以为连目标人的真正身份都要欺骗我们的雇主会如约把钱给我们吗?”黑衣的女人再一次开口说话。
“恩,怎么回事,三妹?”
“这女人是当今的皇后!”
“什么!你怎么……”不等他问完,黑衣女人就冷冷的说:“是刚才打斗时那些人说的。”
那刺客的大哥大吃一惊,神经质地笑着走近纳兰,用手捏着纳兰的下巴,把脸抬起来仔细打量着,说道:“天子——天之娇子,命就是好,娶了个这样的老婆,这天下的一半便宜都给他占去了。”纳兰何曾受过这样的菲薄,气的泪流出来,可还是狠狠的瞪住对方,那气势就像是以目光把眼前的人碎撕万段。同她一样的当然还有她的丈夫,幸亏刺客没有注意他的动静,他可是气的浑身发抖,牙咬得作响。
“我们走吧!”
“不——三妹,恐怕我们更要杀人灭口。”头目说着这话时下意识地看着李重,心里在估量杀这个人的难度。
黑衣女人想了想,说:“但那也有可能是惹祸上身。”再看了看纳兰,说:“你愿意既往不咎吗?我们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纳兰眼睛一亮,马上说:“我是守诺言的人,刚才不是已经答应让你们安全的离开吗!”
得到这样的回答,黑衣女人望了一眼那做头的男人,意思是:你认为如何?
高大的男人还犹豫着,另一名刺客就说:“三娘——就算她真是皇后,你以为皇后同那些狗官就有什么不同吗?她的话就值得相信吗?”
“不,我相信她并不单因为她是皇后,还因为她是一位拼命保护自己弟弟的姐姐!”
“三妹……你还想着那事?”
女人看着纳兰,动情地说:“她没有丢下弟弟自己逃走。”
迟疑了半刻,又看看一直没有说话、只用眼睛看着他们的李重,那名大哥终于说:“好吧,我们走!”
黑衣女人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纳兰,说:“一时你们也离不开这里,把这药涂在他的伤口上吧。”
纳兰对于这种出乎意外的好意略感吃惊,很快就欣然接过,并说:“谢谢!”
“如果认不得路就不要勉强了,每隔三五日会有一位采药的老人上山的,你可以让他带路或者报信。”
得到更意外的帮助,纳兰想这人是一位情深义重的女子,至于做这杀人的买卖必定有自己的苦衷,就脱下自己的镯子,交给她,说:“这是买你药的钱,请你收下。”
那叫“五郎”的蒙面人,明显是看见这只名贵的镯子又动了心,也折了回来,对纳兰说:“你想知道是谁雇我们杀你们的吗?”
纳兰一惊,没有回答,倒是李重开口了,“你知道雇主是谁?”
“同你们这些狗官打交道,不提防着点不行。我跟踪了传话的人。”
“那要知道这个的话要什么价钱?”
“聪明!一个月之后,要是没有通缉我们的消息,我就把这条机密卖给你。只是一条消息,就黄金一万两吧!”
“可以。你到华阳里的宋府找宋延之。”
“爽快!那后会有期。”
等听不到他们的声响,知道他们是走远了,李重一下子挣脱绑着他双手的绳子,与纳兰抱在一起,深切地感受着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之后,李重察看彦朋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可胸前的衣服被深红的血染了一大片,真叫人触目惊心!幸亏这草屋里不但有两张床,还有棉被等物。他把彦朋的长袍和上衣脱掉,擦干净伤口,把刚才那名女刺客的药搅碎涂在上面——之前他已经很谨慎地试验了,断定真是疗伤的药。利索地做完这些后,他才想到要查看周围的环境。走出草屋一看,只见四面是巍峨群山,林木莽莽,现在又已经是暮色四合,天地一片苍茫,根本分不清南北东西。李重不禁叹里一口气,看着忧愁又憔悴的纳兰说:“现在是不可能回去了,还是先歇歇吧。”
山里的人家都是用松明起火和照明的,于是李重在简陋的灶上找到了松明,就在彦朋睡着的床边起了一堆火,让纳兰靠在他身上静静的坐下。他怜惜地抚着妻子的脸,尽管这张脸现在满是灰尘,明亮清澈的神采还是一如平常,他柔声说:“今天你肯定是吓坏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已经安全了。”
纳兰深深的吸了口气,双手抱着丈夫的手臂,脸也贴在他肩上,片刻才说:“如果有事,那我们就是死在一起了……那样我也心满意足了!”
李重心一震,再也说不出话,只紧紧的把纳兰抱进怀里,用力——再用力——
山中的清晨,鸟雀叫得欢快。李重睁开眼睛,感到自己竟然如此的大意——一觉到天亮。他怀中的纳兰察觉到他醒了,也迷蒙地睁开眼睛,对着他微笑。低头吻了一下,说:“饿了吗,娘子?”
不说也罢,一提起来真是觉得饥肠辘辘,上一餐还是昨天吃的早点。李重又看了看彦朋,忧虑地说:“饿着可不行啊。”
“可是这荒山野岭的……对,我们可以采野果吃!”
李重笑了,他说:“病人需要的是营养,我们也要补充体力,吃野果可不行。”
“那……”
“你看,墙上有弓箭。我出去打猎,顺便探一探路。”
纳兰才想起自己的丈夫不但是一位霸道的皇帝,还是一名出色的猎人。可一想到他要离开,哪怕是半刻,心就觉得不安。似乎是看清她的心思,李重又说:“放心,我不会去太久的;你留在这帮彦朋把药换了。”
想到要照顾弟弟,纳兰才坦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太阳出来,渐渐的把山中的露水晒干。纳兰打起精神,尽管她从没有这样饥饿过,捡了很多干柴,在简陋的灶上尝试了几次才能把火生起来,然后在屋后接了水煮开。她要给弟弟先洗净伤口,再上药包扎;等她做完这些后只觉得浑身无力,身体发虚,焦急地盼着丈夫回来。
正午时候李重回来;他原本就穿着骑猎的装束,背了把弓箭,手上提着三只野鸡,风尘仆仆的。纳兰见到这样的他觉得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要英俊,有一股莫名的暖流。她第一次觉得幸福是那样的实在:只要在想着他的时候见到他朝着自己走近。
李重一眼就看见妻子在院子里对自己的回来望穿秋水,嘴角扬起又得意又欣慰的笑容,他把猎物丢在院中,俩人对望着,一时间竟有些傻里傻气的只笑着,没有言语。
“给彦朋换药了吗?”
“恩。”
然后看到灶中还有火,就笑道:“看来,皇后已经可以当猎户家的主妇了!”
面对他的戏弄言语,纳兰第一次觉得心中坦然,她说:“既然你甘愿做猎户,我又何妨当回猎户家的妇人!”
看她这么得意,李重弯下腰把野鸡提起来,放到纳兰眼前说:“那就麻烦娘子为相公弄顿午餐吧!”纳兰眉头皱了一下,可没有退缩,伸手接过野鸡,可料不到那鸡还没有断气的,这时使力挣扎起来,纳兰吓一跳,手当然就放开了。看见这番情景,李重很痛快地笑了一阵,笑完了对满脸通红的纳兰说:“看来还是不行啊。只能让我这个猎户自己动手了!”
李重贵为天子,可他天性坚韧,不喜欢事事由人伺候;在打猎这事上他习惯同侍卫们一起动手,不喜欢高高在上地等着人把肉割好呈上。他认为这是一个完整的过程,自己必需亲自去完成才得到最大的乐趣。所以处理几只野鸡对他而言不过是几下工夫。他的妻子自然也不甘心做只等着吃的废物,她很积极地把灶上的火升旺。李重看着她,不忍心破坏她的兴致,但最后还是说:“我们在外面烤着吃不是更好吗?”
“可我想煮鸡汤给弟弟喝,他吃不下烤肉吧。”——相比之下女人的心思还是更细、更周到。
说到下厨,纳兰并非一无所知,出嫁之前她学习的很认真。
山鸡的味道非常的鲜美,吃饱后的满足感胜过平时吃一桌山珍海味,俩人又坐在院子里。
“你说我们暂时不能出去?”
“我走了足三个时辰还看不到人家,想必这山离城很远。我看彦朋的伤口正开始愈合,如果这时移动,伤口又会裂开出血的。所以我想暂时住下,不是说过几天就有采药的老人来吗?到时让他带口信,让人准备担架来抬着走会好很多的。”
“恩……反正我才不急着走呢……”
“怎么,真喜欢做猎户的妻子!”
“也许做猎户的妻子比做皇后好。”
“恩?”
“做猎户的妻子每天只要等着自己的丈夫回家,不用看见宫里的女人脸上幽怨的神色和眼中藏也藏不住的嫉妒,更不用提防宫里朝外不知什么人怀着的复杂心思。”——这是纳兰第一次说出对宫中生活抱怨的话。李重心下一沉,他就是再不管宫中的事也不会不知道有这样的情况,虽然这次遇刺针对的似乎是彦朋,但又怎能跟皇后脱得了干系呢!心情一时复杂,也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皇后,就幽幽的说:“那咱们就做一对猎户的夫妻吧!”
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可这话却像一颗投进纳兰心湖的石子,引起越来越大的涟漪;很久很久的当初,纳兰曾想要同自己的丈夫在那高高的宫墙包围的世界里做一对最亲密的伙伴,在那个高不胜寒的世界里相伴一生——那是一个很合理的愿望,既然命运已经安排俩人成为夫妻了。可这个合情合理的愿望渐渐的被打碎,当她以为已经粉碎得不存在的时候,却慢慢的修复了,最后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他们不可能做一对猎户的夫妻,这只是一句空话。可这又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她听过的最实在的话。她没有激动,只觉得从来不曾有过的踏实——她只是第一次有这种简单的想法:只要在一起就足够了。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结局:李重和崔纳兰,两个清贵金重的人,经历了十载有余的逐水华年,最后在一处他们以为永远都不会来到的地方、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林里才心心相印,踏踏实实地有这样一份心情:与眼前这个人相伴一生,不论风雨迷途,不论险恶交加,不论贵贱沉浮。 (全文完/西雅/2005-11-25)清平调(简写版上)
庆元18年十一月朔日,皇后崔氏的生日,掖庭宫里是热闹非凡;九岁的六皇子李重还是第一次看见有这么多的人,他被带到皇帝和皇后的主座前行礼问安。可皇后并不在座上,他的父亲他拉到跟前,亲热地说:“朕的重儿来了!”李重知道父亲是爱他的,最开始是因为父亲十分纵容他那些无穷无尽的调皮捣蛋,慢慢地他能够从一个人对他说话的样子就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心的喜欢他——他长大了。但对于他的嫡母他的把握却不十足,但他知道她看自己的眼神,那是在审视和判断的眼神,这让他从心里觉得不自在。
李重看着他的父亲,他是一名很好看的男子,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只是他的神情总是有些颓靡,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即使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也是这样。他对李重说:“你看看皇后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你看,她漂不漂亮?”
李重看过去,在皇后的身边除了娇滴滴的天宠公主之外是站了一位小女孩,大约比天宠大几岁的样子,粉雕玉琢的眉眼和华贵的穿戴气度比起宫里的姐妹一点都不逊色——何止不逊色,甚至还要出色许多,正神态怡然地看着来往应酬的达官贵人、公主命妇。
皇帝看着爱子红扑扑的脸,笑着问道:“喜不喜欢?”
在宫里长大的九岁的孩子对这句话已经能够理解了,他反问父亲:“那是谁?”
“你母后的侄女,赵国公的千金。”
“不喜欢!”——男孩的回答很坚定,他不满地看着四周的人:有一半以上是崔家的人,那种志得意满的傲慢姿态就好象在自家的园子里漫步一样。
做父亲的怜爱万分地看着他,用手捏了捏他的脸,淡然道:“重儿,你要喜欢她,娶她做你的妻子,因为她将是未来的皇后。”
李重吃惊地看着父亲的脸——很平静的脸,没有血色,苍白,神情却很坦然。
启明9年七月,夜,月朗星稀,和风似水。
直到现在李重还是弄不清楚父亲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关于16年前的那次寿宴,他有很深的记忆:他记得妹妹天宠公主硬是不肯跟保姆回去,后来在父亲的怀里睡的很熟,红苹果一样的脸让人不觉要去咬一口;他记得大司徒崔处晦凌厉的目光——在被那道目光笼罩的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男人的目光。在那一刻他决心要做一名拥有那样凌厉无情的眼神的男人。也在那一刻,他承认他感到恐惧;他还记得,宴会结束的时候,崔小姐对自己的那个回眸,虽然没有笑,可那是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美丽的目光……
夜已经很深了,长生殿内静得只剩下人呼吸的声音。太监总管李牧细心谨慎,十足的用神留意皇帝有什么动静和需求。他从李重16岁登基开始伺候,至今已有九年,可他还是片刻不敢放松。他是崔太后安排在年轻的皇帝身边的,三年前太后崩驾,他没有被调离和皇后没有被废是被认为是当年宫里最大的意外事。
“李牧,皇后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朕记得好象就在这个时候的。”
“回禀圣上,皇后的生日是在九月初五,还有一月多呢。”
“好,李总管,你交代下去,今年皇后的生日要盛大操办,把五品以上京官命妇都请上!”
李牧不禁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心里想最近皇帝的奇怪事特别的多,但也数这个最奇怪:为失宠多时的皇后大肆操办寿宴?
所有的人,宫里宫外的,都像李牧一样的感受。虽然心里狐疑,可皇帝的圣旨还是要认真的操办,往日有些冷清的掖庭宫顿时热闹起来。到了九月初五当天,还有盛大的朝会,文武大臣在太极正殿朝贺皇帝和皇后。虽然在外人看来,戴在崔皇后头上的凤冠有摇摇欲坠之势,可看到她的人都不禁认为那顶华贵的凤冠戴在她头上是再适合不过了——这个女人清丽典雅、气度高贵,与冷峻严肃的皇帝站在一起,一阴一阳,都是犹如天仙一样的人物,由他们站在帝国的中心,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贵实在是让臣下心悦神服。
冷淡、庄重——这是李重对他的皇后妻子观察所下的结论;她灿若星辰的目光已经不复存在,那些被岁月打碎的星辰已经化为一潭恬淡的秋水,只清晰地映出事物的本相,没有任何的感情。
启明十年三月,早晨的阳光和曛,像被风一吹就散了一般,只幸亏那风是柔情脉脉的,于是才相容地相处着。
崔皇后纳兰倚坐在天香园的亭子里。这园子是先帝为爱女天宠公主造的,偌大的园子只植种牡丹,因为天宠是三月牡丹花盛开的时候出世的,并且喜爱牡丹花。可怜这位金玉雕刻一般娇贵公主,她可以得到天下所有的珍奇异宝,可以得到父母最深厚的爱溺,无奈春风无力惜落红,一朝病来金玉倾——13岁,花还没有盛开的年华就夭折了。
公主的死是一切的转折点;公主是二月去的,十月,一直无法从失去爱女的痛苦中自拔的皇帝也去了,她的身份从太子妃变成皇后。现在纳兰看着这一园盛开的富丽娇美的牡丹花,她想草木焉能有情?就是它的主人已经死了,身躯已经化为尘土,它还是一年一春的盛开,开得富丽堂皇,开得千娇百媚——做人有什么好?还不如做这园子里的一株牡丹花……有花匠细心地照料着,一春一春地开下去,无心无肺。
见皇后只坐着,看着,而自己只在旁边站着,青儿觉得无聊,就说:“娘娘,让奴婢给娘娘摘几朵最漂亮的带回宫里吧?”
“不要摘,让它多长些时候,摘了怪可惜的。”说着纳兰站了起来,走下亭子,在花径上慢慢地走动着。她想自己看这园子的牡丹花开落了十回——十回,也就是十年;她的人生里还有多少个十年?
十年前的三月,15岁的崔纳兰嫁给六皇子、魏王李重成为魏王妃,过了几个月成为太子妃;那时的她是那样的天真,无忧无虑,只关心同表妹天宠公主在皇宫大院里有那些好去处和消遣,可以嬉笑取乐一天。她的小丈夫很忙碌并且爱欺负她,所以她已经决定尽量不理睬他了。可快乐的日子就一年,公主去了,先帝去了,皇宫不再是一个乐园,变成冷冰冰的争夺权力的舞台,变成了她的丈夫和她的父亲、姑母角力的场所,而她被夹在其中;
“张尚官,依你看,皇后会不会是有什么毛病,怎么都这么些年了,还没有怀上?”
“太后心急着抱孙子了!”
“能不急吗?俩人都是十八,应该很容易怀上的,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是奇怪,可这事哪是急就成的。别的人不也没有怀上吗?”
“你的意思是说,是皇上……”
“奴婢可没有天大的胆子,担不起这杀头的罪啊!太后,奴婢只是说急不来,是天注定的子女缘,有早有迟的。”崔太后笑了笑,不以为然,只是取笑她的贴身女官道:“就算你是最会为自己的脑袋打算的。”
张尚官也笑了,其实主仆之间没什么见外的,她说:“不是缘分是什么?皇后娇丽得像朵花似的,哪来什么毛病:至于皇帝,那更不用说了,听侍卫们说在猎场跑一头半月还生龙活虎的,像野马一样,更别说毛病了!”
“那倒是!”听她这么说,太后也高兴,自从女儿和丈夫离开自己后,这两个人就是她最亲近的人,最关心的人。“哎——改道去长生殿,去看看哀家像野马一样的皇儿。”
于是太后的鸾驾从皇后的明德殿出来回仁和殿的途中又改道去长生殿。
“李公公,皇上在吗?”
“在,在澡堂泡着呢。”
“那……劳烦你进去通报一声,说我来见他,有些事要跟他讲的。”
“那请娘娘稍候。”
这长生殿皇后觉得不喜欢来,觉得这大、空旷,还显得特别的冷清。不一会,李牧出来,说:“皇上请皇后进去。”
纳兰跟在李牧后边默默地走着,然后她听到水声,原来已经到达澡堂了。她顺着水声看去,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李重就懒洋洋地泡在池中,水是热的,还冒着白气。隔的远而且还有那些白气的阻隔,纳兰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是没有穿衣服的男人的身体,脸不禁红了。
“皇后来有什么事吗?”
“恩……有一点小事。”纳兰十分尴尬,本以为有人通报了,他会起来穿件衣服再见她的,哪猜到他这样孟浪失礼。
“你们先下去吧。”待所以宫女和太监都退下了,问:“说吧,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来告诉你一声,免得太后问起你说错了;刚才太后问起我,你……你这阵子是不是都在明德殿留宿了……我说是,可你昨夜不是,所以我怕太后问你的时候,你说漏了嘴。”
李重一怔,然后淡淡地说:“知道了。”
“那我出去了。”说完,提步就往门外走。还没有出门口,就见李牧急急地赶来,对俩人说:“太后来了……”
纳兰慌张了,她只觉得自己是不该在这的,直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这时她听到李重坚定的声音,“皇后你过来!”想必他有什么妙计,于是纳兰直楞楞地走到池边,脚还没有站定就被一把拉进水池,嘴刚张开要惊叫,就已经被李重的手紧紧的捂住;她惊恐地睁圆着眼睛看着李重。李重沉着声音说:“别乱动——不要叫!”然后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三两下把纳兰的上衣脱掉,用力把纳兰压在池边,霸道地吻住那两片嫣红柔软的唇。
突如其来地遭遇这一切,纳兰的脑袋一片空白……
当崔太后走进来时,首先看到的是李牧惊讶万分、不知所措的模样,她刚说:“皇上怎么了……”就看见澡堂内的旖旎春色了:年轻的皇帝浑身光裸正压着衣冠不整的皇后在池边上亲热……那狂热忘然的模样是浑然不知有人进来了。她先是吃惊,然后却满意地笑了,转身就走,李牧也就跟着她出去了。
人已经走了,计划已经成功,可……该死!他还真不愿意放开怀里的人,愿意继续顺其自然地做下去——这样的温软甜蜜,这样美好的触感,这样的让人情难自禁,比起昨夜抱的那个女人真是好上千百倍!
当纳兰意识清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池上了,李重正为她裹上一件柔软的袍子。她的裙子湿透了,冷的发抖,李重显出少见的温柔,对她说:“已经差人到明德宫拿你的衣服了。”虽然当时被那样抱着和亲吻着很惊惧慌乱,可此刻她是那样渴望他像刚才那样用力抱着自己,直让自己不能透气……可他不会那样子了,刚才只是作戏给太后看的,让太后以为他是多么的喜欢她。想到这里纳兰又心酸又委屈,泪就流下来了。
这一件往事,直到现在纳兰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次是他们最亲近的接触。他与她假装亲密假装了六年,从登基开始到崔太后崩驾。对于纳兰而言,再多的柔情和耐性都已经消耗干净了,就如同她那位显赫不可一世的父亲的权位和崔氏一门的荣耀一样被磨损得支离破碎、随风而散。
之后的日子更是不堪,父亲病逝,身后寂寞,亲族离散、骨肉分离……
眼前的这朵红牡丹怎地开得这般灿烂,那红色红得就像人心里流出来的血一样;纳兰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芸儿熟悉的声音,“娘娘,你在这呢!我找你好久了——娘娘?”
“怎么了,芸儿?”
“我看娘娘在发呆,入冬以来你的身体就不好了,别在这里吹风了,会着凉的,回去吧——啊,快走!”芸儿低头看见那红牡丹,像看到什么凶恶之物似的,扶拉着皇后就走。走到园子门口,才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说:“我听宫里的人说今年这园子里的红牡丹开的特别盛,说挺邪气的,往后皇后还是不要到这园子来了!”
纳兰一笑,说:“你就是好听这些胡言乱语;再说了,这是天宠公主的园子,就算真有什么神怪,又怎么会害我?”
“哎呀,反正……这花看来看去的,年年还不是那样!娘娘可以跳跳舞,弹弹琴,现在还可以跟裴大人学学书法,不要偏来这里吧——娘娘的百花笼裙已经送来了,可漂亮呢;想必绣房又来了能人,锈出来的牡丹比真的还要漂亮!”
果真是巧夺天工的手艺,枝枝叶叶都绣得精美无比。纳兰试穿在身上,就起兴在宽敞的大殿内翩翩起舞;宫女们都在旁边用心地看着,皇后的舞姿确实是妙曼优美!只是芸儿在其中看出了悲哀;她是从七岁起就跟在皇后身边伺候的人,至今已整二十年。因为跳舞可以强健身体,所以皇后从小就学习跳舞,身体也就一直很好,个性也比一般的王侯千金强,可最近几年,特别是去年入冬以来皇后的精神就乏弱了很多,常一个人发呆,也不是在想什么,只看见她的眼神是空荡荡的。精神不好,身体也不好,现在只跳了一阵就看见脸色变红,那是不正常的红,虚汗也渐渐渗出来了。
御书房内,皇帝和几名中书省的官员正在制订政令,这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知制诰裴中洛恭谨地把商定好的策令写在黄绢上。李重无意间看到他工整有力的字才想起他的另外一项职责:教导皇后书法。于是李重说:“裴大人,皇后的书法有进步了吗?”
裴中洛一怔,想不到在这公事中皇帝会向他询问皇后的学习情况。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恭敬地说:“皇后聪敏好学,原本就写的一手秀丽的字,微臣真是愧于受命。”
“爱卿过谦了。”李重也只是想起来了就随便问问,他可不在乎他的皇后的字写的怎样,他只是想……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起她,最近他老是在想她。
晚上,月亮出来了,春天的月亮显得有些冷清。李重的圣驾朝着明德宫移去,当他走进明德殿门发现这里安静得有些异常,皇后半卧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看书,芸儿陪在旁边做针黹。见他进来,都忙给他行礼。李重看见温暖的烛光为纳兰白玉一般的脸涂上一层柔和的黄色,头发也半散下来了,像丝绸一样光滑……李重情不自禁搂着她的肩坐到床边——本来这样的时候,旁边的人都要知趣地退下了,可这是明德宫,长期的习惯与别处不同,芸儿还是忠心耿耿地在旁边杵着,她不走,李牧也只能呆在那里。那就……只能先聊聊天;
“皇后的精神好象不太好,生病了吗?”李重在仔细地看过纳兰的脸,觉得似乎不妥。
“恩,染了些微风寒。”——原来真生病了;李重接着关切地问:“那让御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没什么大碍的,静养几日就没事了。谢谢陛下的关心。”
“真的没事了?”李重一边说一边用手贴在皇后的额头上。这时底下的李牧偷偷地扯了扯芸儿的衣裳,意思是:我们该出去了。可芸儿不情愿合作,还是很担心地看着她的主人。纳兰轻轻地拨开李重的手,温和地说:“我并无大碍的,只是精神不济罢了;倒是今日中午栗妃娘娘来请安是说庆儿发热病,不知陛下有没有去看过。”
“没有……朕想先来看看皇后。”
“那你快去吧!栗妃说庆儿总念着父皇呢。”
李重还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哪有做妃子的不巴望皇帝留下来,还要急着往外赶的?他觉得生气又无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出去了。看着皇帝离开了,芸儿才说:“皇后何必这样呢?我看皇上是想留下来的。”
“他留下来做什么。我困了,要歇下了,你也早歇着吧。”芸儿幽幽地叹了口气,伺候好皇后躺下就退下了。
栗妃半年前搬进仁和宫,继崔太后做了这座堂皇的宫殿的主人,很是得意了一阵——生下皇帝第一个孩子,晋位为“妃”,又占了一座主殿,她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了掖庭宫里仅次于皇后的人物了。可半年来的发展并不如她的意,皇上像是忘记了有她这个人的存在似的,越来越多地往明德宫走动。现在皇上总算来了,儿子生病只是借口,脸蛋红扑扑的李庆在保姆的照顾下睡的又沉又香。李重看过儿子后,也觉得不想动了,任由他的妃子帮他宽衣解带——长夜漫漫,有哪个男人不想在女人温香的怀抱中好好的享受一番云雨之乐呢?
欢爱过后身体是得到了满足,懒洋洋的,不愿动弹,可李重觉得心里莫名的空虚。他只想闭上眼睛,不去多想,只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大白天,白天他要做的事很多,自然就不会想着这些让他心烦意乱又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他身边的女人却一心的让他不能如愿,她的声音是很柔和好听的,这也是当初他选中她的原因,“……皇后倒好,待人啊,这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不但对我们这些做妹妹的,就连……可就是好象不会调教底下的人,她那边的的人,芸儿是宫里最得罪不起的人物了,让她不高兴了,去给皇后请安,连坐的地方都没有,那时我还怀着庆儿,站了许久,脚都酸了……皇上,您就提醒一下皇后姐姐,让她多管束底下的人吧……皇上?您睡了吗?”
絮絮叨叨的声音终于停了,李重却越发清醒,闭上眼睛还是很清醒。他侧脸看着栗妃的脸——这确是一张美丽的女人的脸,在她之前郑妃那张甚至更好,娇媚可人,可具体眉目是怎样的,现在已经忘了。但他对那个女人还是有一些记忆的,因为她是他脱离了太后管制找的第一个女人,那是四年前,那年他22岁,之前他是偷偷摸摸的要过几个女人,那时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女人大肆欢爱,他像报复一样去宠爱郑妃;可不到一年他就厌倦——原来只是一个肤浅而骄横的女人;他很失望,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原来以为有一份寄托了,可终究成空。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更为放纵地在女人堆里流连……然后他见到现在的栗妃,那时是一名乖巧温顺又聪慧的素美人,让他再次动心……可如今,他知道自己又倦了,不单对她,更是对自己的行为——一直在寻找,其实心里明白是找不到的,因为那个人就在那里,你再去别的地方找,又如何能够找到呢?
想到此处,李重掀开锦被,下床,栗妃惊讶又伤心,她想不了那么多,一下从背后抱住皇帝,刚才与她共赴云雨的男人,说:“皇上!不要走……不要走!”说着滚烫的泪珠就啪啪的掉下来。李重没有回头,他的语气很坚硬,在治国上他完成了父亲的期望,在作为一名男子和丈夫上他的做法与自己的父亲南辕北辙:他不温柔,不多情也不体贴——他说:“爱妃好好歇着,朕走了。”
从仁和宫出来,正是月上中天。抬头看见那轮孤零零的春月,李重觉得那多么像他的妻子——在他摸不到的地方,美丽却冷清。晚风一吹,他更是清醒,嘘了口气,就大步往自己的寝宫走去。
清平调(简写版下)
京城东南的芙蓉园是一处胜景,达官贵人多在此处建筑别业,文人雅士也喜欢在这里会友饮宴。现在皇室的华丽马队也朝着这芙蓉园去。阳春三月,实在是出游踏青的好时节。还没有进园子,放眼望去满园秀色真是美不胜收,纳兰当即觉得眼前所见真是一扫心中多日的阴霾。正在高兴之际,不料座下的白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嘶叫了一声,高高地仰起前蹄;纳兰没有防备,只叫了一声就跌下马去。跟在身后的人当然惊恐万分,死力勒住自己的马。那马被勒的痛苦地嘶叫起来,惊魂未定的纳兰再见到一匹高头大马对着自己扬起前蹄、大力嘶叫,一时觉得气血攻心,晕厥了去。顿时情况变的很紧急,眼看身后的马终于是控制不住要踏下来了!清河郡王李翼右手用力一撑,从马上飞了下来,抱着皇后往路边一滚,就从马蹄下解救了皇后;情急之下没有顾想到路边就是运河,刚逃过大劫,“扑通”的就掉进水里了。
当李翼从水里上来时,发现皇帝已经站在他眼前了;皇帝瞪着李翼,目光和神态让人不寒而栗。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包裹着皇后的身体,把皇后从李翼手中抱过来,骑上马,转身向着皇城方向奔去。
经历这样的惊吓和落水,崔皇后昏昏沉沉的睡了四个日夜仍不见精神,皇帝天天来探视,有时在床边一守就一两个时辰。看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结发妻子,李重觉得心像被刀子割一样的疼,他想起十年来她对他的好以及他对她的辜负;他心疼还因为他不禁想到她之所以不醒来是因为她已经决心离开他了——就这样离开,不,他不要,他需要她,因为他爱她,而即使没有发现自己爱她的时候,他也是很确定他需要她爱自己。他不能容忍她不爱自己,他不能容忍她离开自己。她陪着自己走过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他心里是认定了以后的路也有她的陪伴……想着,他觉得眼睛是湿润的,原来他流泪了——这是懂事以来第三次流泪;第一次是父亲去世的时候,第二次是太后去世的时候——那是一次很复杂的流泪;这一次……他抓起纳兰的手,以她的手背去拭擦那些泪水,是温热的液体,希望她在昏梦中能够感受到——这是很难得地从一个男子的身体流出来的,由于爱,由于对爱的觉醒和悔恨……
李牧在大殿中等了很久,月亮已经高挂在天上了,还不见皇帝出来,拉来芸儿让她进去看怎么回事;芸儿也纳闷,就进去了,一看,吓了一跳:原来皇帝已经抱着皇后,躺在床上了!因为皇帝是背对着外面的,也不知他睡了没有;只见皇后是很安怡地闭着眼睛——这情形看起来是很美的:宫漏静寂,香帏重重,年轻的夫妻温柔地相拥而眠。
又过了几日,皇后的病渐渐好起来——这看起来最高兴的要算上御医院的御医们,这些日子他们日夜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担忧,因为看皇帝的脸色肯定是预示着皇后好不起来他们肯定也被治罪的。御医们是逃过一劫,可也有人是不高兴的,何止不高兴,是咬牙切齿的恨,只是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去恭贺皇后康复。栗妃带上贴身的侍女燕儿来到明德宫,通报后就被请进去了。她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皇帝——真是可恨,多日不见了,却在这见到,想也是正常的,这一阵大家都在说皇后是因病得福:皇上天天往明德宫跑。
寒暄问候的话都大同小异,虽无趣,可也得一说再说,听的人也得耐心地一听再听;说完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再动真格——栗妃从袖笼中拿出一个玉佩,展在掌中,说:“对了,姐姐,刚才在殿外的院子捡到这个,看是不是您宫里的?”
纳兰淡淡地看了看那块玉,就说:“怕是别人弄丢的,我没有这样的玉。芸儿你看看是不是宫里哪个人的?”
芸儿脸色一变,并不动弹,只冷冷的说:“那样贵重的东西,我们这些奴婢哪会有。”因为芸儿向来对栗妃是没有好脸色的,纳兰虽见她无礼,也不见怪;只是想这样不礼貌,正要伸手接过,却被好奇的李重抢先了一步。
“翼儿百日,长命康乐。”李重眼力极好,把玉佩拿到手上一看就把玉上刻的字念出来了。念完身体不禁一僵,那天李翼救皇后的事又浮上心来。这事这些天来多少困扰了他:李翼不是离皇后最近的人,旁边还有几名侍卫,都是绝好的高手,可在那样电光火石之间,只有李翼飞速的搭救;他已经反复地想了,若不是眼睛一直盯着皇后的话,是没有道理能够如此迅速的出手的!一时间,李重觉得心烦意乱,他紧握住那玉佩,沉声道:“这想必是清河王的东西,朕会还给他的——朕先走了,皇后好好歇息!”
看着皇帝负气出去的身影,栗妃心下一阵狂喜;皇后的脸几乎是没有变化的,代替她产生感情的是芸儿,她一脸灰紫,气的不得了,顾不上自己的身份,对着栗妃道:“明明是在南院捡的玉,娘娘却污蔑道是在我们这里捡的——你知道你这是……是欺君大罪!”
栗妃大惊,想不到芸儿竟知道玉佩的来历;看到对方被吓住了,心虚的样子,芸儿更觉得这女人可恨,她继续说:“娘娘肯定是料不到吧,是前天吧,我亲眼看见是明和宫的几位宫女在南院捡到的东西!”
“我……我可不知道那事,这玉确实就是刚才在院中捡到的。”
“你……”
“芸儿!你太放肆了——快闭嘴!”皇后大声喝断芸儿,因为太激动,脸都红了。芸儿还是第一次看皇后如此用气,虽有千般不愿,也不做声了。“妹妹,芸儿蛮撞,请不要记挂在心上。只是别人不小心丢了东西,现在捡起来还给人家,用不着大惊小怪的,不是吗?”
“姐姐说的极是。只是我没有看清楚就……怕皇上误会了姐姐,那怎么得了!”
“谢谢妹妹的关心。不碍事的,皇上不糊涂。妹妹也来半日了,回去吧,怕是庆儿已经在找妈妈了。”
“也是,叨扰了姐姐歇息。那妹妹先回去了。”
芸儿恨不得目光能杀人。不等栗妃走远就不满地嚷道:“真是个笑里藏刀的女人!以前还一副恭顺的样子,现在狐狸的尾巴就露出来了。”
“她是狠不得我死,这宫里一半的女人都有这样的心思……”纳兰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的闲话一样的语气。
芸儿的心一酸,看皇后刚开始有起色的神气,现在又变成一张白纸。她说:“谁要害娘娘,我绝对先把她弄死!”——说完她自己也一惊,自己真有那样狠毒的心肠和决心吗?纳兰听后却是一笑,她轻轻地说:“这也是我为你担心的地方。这些年来,你为我得罪了多少人。其他的不算,就一个栗妃,万一我真死了,她哪能容你。”
“那……如果娘娘真要顾念奴婢就赶快好起来,长命百岁!”纳兰淡淡地笑了,她只知道人没有死去之前就要活着,到要去的时候谁都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就像天宠公主,就像姑母,就像父亲……
一月之后,皇后康复了。她一康复就操办了一次婚礼,把芸儿嫁给长生殿侍卫都尉宋延之。送走了芸儿,莫名的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只是在这样缺乏睡意的夜晚,不再有人陪在身边聊聊闲话了,她才意识到自己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独。现在已是五月初,开始有些燥热,所以夜晚的凉风显得特别诱人。倚在窗前,看那一道弯月,看那满天的星斗,丝毫不沾染人间的悲欢情绪、理会离合命运,升沉有序,圆缺定时,那是一件那么惬意的事啊!只可惜它们确实不懂“惬意”为何物的,懂的是知道悲欢,经历离合的世间儿女……纳兰想着想着,想起了天宠公主的院子:这时是肯定没有盛开的牡丹花了。以前,当她们不想睡觉的时候就会到院子里坐着一边看星星,一边探讨诸如哪位王爷的妃子最漂亮、谁梳的发髻最好看之类的问题。于是纳兰披上外衣,悄悄地从侧门出,经了几个迂回(这是她为自己设计好的一条“密道”)绕到原本只在明德宫旁边的天香园。
纳兰才踏进院子,一直扑咚扑咚紧张地跳着的心还来不及安定下来,就又很实在地被吓到了——院子里有人!修长的身影,应该是一个男人。她的唯一反应就是转身离开,可那人听到声响,也发现有人进来了,他的大声喝道:“是谁?”
纳兰心一沉,不知道是安心下来还是更为惊慌,失神间回答道:“是我。”
“皇后?……”——那人正是李重。他惊讶地走到纳兰跟前,借着月色和星光他已经看清皇后的面容了——此时她像一只受惊吓的兔子;见此,李重不禁一笑,他说:“皇后为何深夜独自到此?”
“我……我……只是睡……想来看看公主的院子月夜是怎样的景色。”
李重静静地看着她,并不介意她回答的谬处,因为他已经失去正常人的思维了,竟学着她的话,也说:“朕也是想来看看公主的院子月夜是怎样的景色的……想不到会遇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