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规矩,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大哥已经很久不曾开罚,这次下惩罚令的是二哥戚卫然。
她丧气点头,自己认罪道:「一个月不能出门,并且抄写戚氏家训一百遍。」
「这次再加一百。」
「是……」完全不敢有反对意见。
「还有,相亲的事我们已经替你挡下了,记得别再去逗弄人家姑娘了。」戚卫城交代道,站起身准备离去。
「是……」反正一个月不能出门,想逗弄也没机会了吧。
「这一个月,你就待在房里好好反省。」
「是……」
戚小卫好哀怨地目送哥哥们走出房,离去前,三哥戚卫雪投给她无限同情的眼光,并从袖里拿出一枝毛笔。
「来,别闷,这是三哥特地帮你挑的,好写又省力。」
说着,戚卫雪将毛笔塞进她手里,接着又从怀里取出一只白布包。
「写两百遍手臂和肩膀肯定会作怪,喏,二哥送的,疼了就拿去敷。」
戚小卫傻傻收下酸痛药,不知该心酸还是感动。最后,戚卫雪不知打哪儿亮出了几根蜡烛。
「这是……」
「给你秉烛夜战用的,大哥怕你写太久眼睛累,特准你到时候可以多点几根……」任务传达完毕,戚卫雪拍拍戚小卫的肩膀,笑道:「你好好闭关吧,我下个月再过来看你。」
呿,没良心的三哥,还乘机取笑她!
戚小卫嘟着嘴,气闷看着戚卫雪离开,心情跌落谷底。
赤颜走来将她抱在怀中的物品取走收好,并轻声说道:「看来三位少爷还是很疼卫姊姊你的。」
「是吗?」被禁足的她,现在只觉得欲哭无泪。
一个月不能山山门,代表了她或许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挫败。
这段时间绝对是冉岁寒的大好机会,他或许会乘机相中某人,然后火速成亲,到时候她就输了,输得一场糊涂!
戚小卫心烦意乱,手里写的字也越见潦草。
「如果你是要写情信,这样的字迹恐怕没办法令人动心。」冉岁寒的声音淡淡传来。他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外,正倚着窗台笑看她。「听说柳家小妹喜欢上你了?『戚公子』!」
戚、冉两家果然是一家亲,这件事传得可真快!
「你来做什么?」她心情正恶劣。
「当然是来看你,听说你因为这件事被禁足了。」
「你是特地来取笑我的吧。」她不以为然道。
他耸耸肩,未置可否,仍站在窗户外,没进房的打算。
事实上,自从戚卫城得知他曾和戚小卫在房里独处一夜后,便再三勒令他不得「再」擅自进入戚小卫房里,他今天也是靠大姊冉晓松帮了点忙,才得以靠近静园。
「拿去。」他将拎在手上的油包丢向她。「刚从市集买来的,趁热吃吧。」
戚小卫接住油包,顿时香味扑鼻,是她爱吃的酥油饼!
他……是特地去帮她买的吗?
戚小卫捧着饼,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双颊热热的、心头暖暖的,就像手中的饼一样,温暖了她的手、她的心……这一刻,说她没有些许感动是骗人的。
「好了,『探监』完毕。」一包饼换来她一脸感动,很值得了。
「嗄?」戚小卫怔住,好不容易才生起的感动之火瞬间被一桶冷水浇熄。「什么『探监』,我又不是犯人。」他还真有办法惹恼她,
冉岁寒定定凝视她,神情一敛,忽然有些认真道:「我是来告诉你,我要离开了。」
「那就快走快走,我还要忙呢!」
她挥舞着毛笔赶他,将油包往桌旁一摆,赌气似地低头继续抄写戚氏家训。半晌,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一抬起头,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离开,仍站在窗外。
「咦?你怎么还在?」
「因为我话还没讲完。」
「什么话?」
「我刚说了,我要离开了,三天后动身。」
「啊,你要在那里站三天?」她惊讶问。他这是好心要陪她吗?
闻言,冉岁寒禁不住大笑出声,天啊,她有时的傻气还挺会逗他发笑的,想来他都有点舍不得离开她了。
「我想以后少了个人拌嘴,说不定日子会挺无聊的。」他看着她,眼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依不舍。
「咦,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后知后觉道,这才猛然领会他话里的意思。「你说你要离开……是要上哪儿去吗?」
他耸耸肩。「北方,或者西方,总之是离临安很远的地方。」
「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她大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直接冲到窗户边。
「当然是去谈生意。」他微笑道。
「谈生意?谈什么生意要去那么远?」她急急追问,冉家生意一向都是二姊冉暮竹在打理的呀。
「我听说北方有个地方发现了不错的石材,质材坚硬又奸打磨,我想亲自去探查一下,说不定可以为冉家开拓新的生意来源。」冉家是做建筑建材生意的,开拓新的建材来源实属必要。
「为什么要找石材?原来的木材不行吗?」她略带傻气地问,声音微微打颤。生意上的事她确实不懂,只是一心不想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冉岁寒摇摇头,道:「我最近认真研究了近几年的帐本,发现再这样下去,不出两年,冉家的生意就会开始赔钱。尤其现在为了配合姊夫推动的朝廷政策,逐步改变全城房屋的建材,冉家势必要开发新的建材来源才行。」
「那我去求大哥,求他不要推行那个什么政策了……」她是真的着急了,旋身就想奔出房。
「小卫,别闹了!」他从窗外伸手抓住她。「你被罚得还不够吗?」
「没关系,我不怕……」只要能留住他。
「你还不明白吗?有没有那个政策都一样,我迟早都要这么做的。」冉岁寒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强迫她冷静下来。
戚小卫瞅着他,闷闷问:「为什么非你去不可?」
「我毕竟是冉家唯一的男人,我有责任,也想这么做。」他已经不是需要靠姊姊保护的小孩了,他现下有责任也有能力扛起家业,反过来照顾姊姊们了。
「责任……」她喃喃道,不是不明白这道理。
扛起家业这样的重责,她自幼在哥哥们身上已经看得够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无权阻止他,也没有立场阻止,只是一想到他日后也会开始像哥哥们那般忙碌,心里仍不免怅然若失……倘若,他再成了亲,恐怕也会像哥哥们那样一有空就陪在妻子身边吧!到时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子就真的很无聊了。
「那你打算去多久?」她小心翼翼问,眼神像极了即将被遗弃的孩子,努力想抓住最后—丝希望。
看出她眼底的落寞,冉岁寒心头蓦然悸动了下。「此行路途遥远,我想一年半载应该跑不掉。」他故作镇定道。
「要那么久?!」她紧张喊道:「那我们的赌约怎么办?」
「看这情况,我是不可能在期限前成亲了——」他轻松宣告自己「提前阵亡」。「不过你还有机会,毕竟距离你满十八岁还有几个月,你仍可趁这段日子再加把劲儿,找个如意郎君把自己嫁掉——」他嘴上虽然大方,可一想到炙绝曾当他的面大方承认对戚小卫有好感,仍是令他心里不舒坦。
「不行!你赖皮,你怎么可以不战而退?!」戚小卫大叫抗议,竟急得掉下眼泪。
冉岁寒一怔。「喂,你哭什么?」
「我都努力三年了,你竟然说退出就退出……」她转身背对他,整个人蹲在窗角下,开始哽咽抽泣。
「既然你在我身上『努力』过了,等我不在之后,你就可以专心在自己身上『努力』了,这样不是很好吗?」他身子探进窗内,看她蜷缩着身子,双肩不住颤动,他的心也很不好受。「你现在还有机会打败我,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才怪!」她的脸埋在双膝中,闷声哭喊。「我一点都不高兴!」
见她越哭越凶,冉岁寒也有些心慌意乱,除了上次她喝醉之外,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
「喂,你别这样……」见她低垂着头,始终不肯抬眼看他,冉岁寒索性直接翻过窗跳进房内,蹲在她面前,企图以轻松的口吻安慰道:「说不定等我回来之后,你不只已经嫁了人,也许都当娘了呢,到时我绝对愿赌服输,甘愿喊你一声『姑奶奶』——」
「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先嫁掉呢!」她抬起头,朝他负气大吼,脸上爬满泪痕。
「那你想怎样?」让她赢得赌约也不好吗?
「我不知道!」戚小卫猛力摇头,傻气指控道:「我的脑袋被你搅成浆糊缸了。」她从没想过他竟会离家那么远、那么久。
冉岁寒叹口气,伸手拍拍她的背,难得温柔地哄道:「好了,哭成这样,实在有失你『戚公子』的气概喔——」
闻言,她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他的心也跟着揪得更紧。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戚公子……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是你一直说我像男人……」她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惹人心疼。
他情不自禁伸手抹去她颊上成行的泪水,竟对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感到……怦然心动。
尽管明白她只是怕孤单,只是想有个长长久久的玩伴,但这是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是被强烈需要的,这令他有着无比的满足。
「嘘……」他轻轻揽着她,耐心安抚她。「你再哭下去,万一被姊夫听到,我就要被直接『扫地出门』了……」
闻言,戚小卫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他,像是真有人随时要来抢走她的宝贝似的。
「你这种抱法,倒真像护儿。」冉岁寒微笑着任由她用力抱着。
戚小卫仰起头,泪眼凝望,刹那间,笑容自他唇角隐去,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两人之间迅速窜流。
他如菱的唇办吸引着她,她如蜜的檀口也吸引着他……
某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情愫悄然滋长,开始悄悄拉近两人的距离,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直到两人双唇紧紧贴靠,气息相融,—切才猛然爆发——
不管先前是亲家,抑或是冤家,毫无疑问的,他们都是彼此最熟悉不过的人了,有对方在身边,无论生气或开心,都会感到安全,不会有半点惶惑……咸咸的泪珠滑进交缠的唇间,像炙热滚烫的水,狠狠浇醒她的脑袋,灌回他的理智。
他们猛然放开对方,都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到,戚小卫甚至惊讶到完全忘记哭泣。
老天,他们刚才做了什么?!
冉岁寒和戚小卫直勾勾瞪着彼此,没人先移开视线,房里,除了急促的呼息,没再多半点声响,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你——」
「你——」
两人同时打住,既震惊又尴尬,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们……」
窗外,有一个比他们受到更大惊吓的人倒是率先开了口。
「你们刚才……是在亲热吗?」
面对两位小主子,小豆子呆若木鸡。
「亲你个头!你眼花了啦!」戚小卫回过神,跳起来想阻止小豆子泄漏秘密。
可,晚了!小豆子动作更快。
「大、大少爷——二、二少爷——不、不好了!」小豆子突然扯开嗓,返身拔腿就往静园外跑。他可是奉少爷之命前来「看顾」小姐的,怎料竟会撞见这等情事,不赶紧速速回报他就惨了。
「臭豆子!你给我回来!」为了堵住小豆子的嘴,情急之下,戚小卫跳上窗,脱了鞋就往小豆子头上砸去。
啪!正中目标!
小豆子痛呼一声,踉跄着往前跌去。戚小卫身子俐落地跳出窗户,在走廊上抓住小豆子,回过头,紧张地对房内的冉岁寒说道:「你快走,被知道就完蛋了!」
冉岁寒抿着唇,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既突兀又好笑。「请问,你现在是在保护『我的清白』吗?」
「清什么白,我是怕你被大哥扭下脑袋!」她急吼道,
「不会的,我有大姊这道免死金牌在,不怕。」他笑道,几乎已经要开始想念有她的热闹生活了。
「总之,你快走啦!」
冉岁寒摇摇头,叹口气,有点故意。「刚才明明还哭哭啼啼不让我走,现在又这样迫不及待赶我走,唉,女人心啊——」
「喂,你到底要走不走?」她可全是为他好,大哥生起气来她也怕三分。
「那个……小姐……」被戚小卫压制住的小豆子,很哀怨地小声提议:「如果他不走,让我走……可好?」
冉岁寒就要动身离开了。
一整个早上,戚小卫被这个即将到来的事实纠缠,只见她蜷曲着身子窝在床角,焦虑地啃着指甲,定定盯着随日照移动的树影——
时辰差不多了,她知道。
反正她被禁足了,无法出门去送他——不,应该说,就算没有被禁足,她也不会去送他的。不过就是出门去谈生意嘛,没啥特别的,有什么好去送行的,不是吗?再说,他又不是不会回来,见到他也只会斗嘴吵架,惹一肚子气罢了,算了,她还是继续待在房里还清闲些……
各种理由在戚小卫心中千回百转,只为说服自己——她并不想去送他。
「冉哥哥差不多快启程了吧。」
赤颜看着窗外的阳光,幽幽打破静园里的静寂,也让戚小卫的心狠揪了一下。好不容易建立的堡垒,一句话就轻易崩毁了。
「早该出发了吧。」她闷闷道,指甲也早被啃秃了。
赤颜淡淡看了她一眼,默默递上一条手绢。「你的手快流血了。」
戚小卫心不在焉接过手绢,双眼仍盯着窗外,喃喃道:「或者,还没走吧……」
「现在去可能还来得及。」
「真的吗?」戚小卫收回视线望向赤颜,偏着头思索了下,随即挪身跳下床,冲到木柜前翻出衣衫换穿。
「你决定要溜出去了?」赤颜似乎并不感意外。
「嗯。」在他出发前想见他一面的念头如此强烈,终究还是压抑不住。
「好吧,这里我替你挡着,你快去快回。」赤颜不疾不徐整理被褥,视一切为稀松平常。
「嗯,赤颜妹妹,你真好。」
戚小卫迅速换装,溜出静园到马厩,偷偷牵出爱驹直奔冉府。一路上,她猜想冉岁寒或许会等她一下,说不定他还有没说完的话,等着跟她说呢……
策马狂奔来到冉府,戚小卫完全顾不得可能在此碰上哥哥们的危险,跳下马正想直冲府内时,才从守门的奴仆口中得知,此刻静俏悄的冉府里不再有冉岁寒的身影——他已经离开了。
她仍旧迟了一步。
戚小卫像是被抽干全身的气力,失望又无助地站在原地,只能愣愣问出一句:「小财子他……也跟去了吗?」
「是的,四小姐。」冉府的老仆见戚小卫一脸木然杵在大门口前,不免有些担心。「四小姐,您还好吧?」
戚小卫没回话,只是迳自转身离开。她没进冉府,也没立刻回家,只是牵着她的马,像个游魂一样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
「戚……姑娘?」
大街上,有人喊住她,定神一瞧,是柳絮雅!
「你是戚姑娘……对吧?」柳絮雅细细打量一身女装的戚小卫,有点不确定。戚小卫直觉想否认,却仍是点了头。
「呵,真巧。」柳絮雅掩不住欣喜。
她刚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竟会看到长相和戚公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她猜想两人必定有血缘关系,果然没错!难怪有时哥哥也会夸她聪明呢。
「你和你哥哥……呃,我是说戚公子……是孪生兄妹吗?」柳絮雅好奇问,因为两人实在长得太相像了。
戚小卫点了头,随即又猛摇头。「柳姑娘,其实我——」
「啊?你知道我?」柳絮雅惊喜喊道,反应天真而单纯。「是戚公子跟你提起过我吗?」
「关于戚公子,其实——」
「其实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柳絮雅好在意地说,她只是跟哥哥柳絮风说过她的心情,没想到哥哥竟会找人去说媒,她也是吓坏了,不明白哥哥为何会这么做。「如果给戚公子造成困扰,我感到很抱歉——」毕竟是他们冒昧前去说媒,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能够体谅和理解。
「困扰是不至于,只是……」只是她现在心情正难过得紧,没有什么事比冉岁寒离开更让她困扰了。
见戚小卫一脸心事,柳絮雅感觉出似有事情发生,忍不住关切问:「你哥哥……呃,我是说戚公子,他……还好吗?」想知道又不敢泄漏太多姑娘家的心思。
戚小卫直觉想点头,却忍不住摇了头。
「不好?」柳絮雅紧张起来。「他怎么了吗?」
「他……不舒服……」
说着,她再也压抑不住失落的心情,忍不住落下泪来。
「啊,戚姑娘,你别哭呀!戚公子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见她成串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柳絮雅也慌了。「是什么样的病?很严重吗?」
「大概是心病吧……」此刻她的心,真的不大对劲。
柳絮雅不疑有他,只深深认定了戚家公子必定病得很重,她才会哭戍那样。「戚姑娘你别哭,不管什么病,戚公子他会没事的,他是个好人,吉人自有天相……」
「不,他不是好人……」
「不,他是好人!」柳絮雅很坚持。
戚小卫哭着承认道:「不,他坏透了……老是骗人……骗别人也骗自己……」
柳絮雅皱起眉。「戚公子是你哥哥,他都生病了你还这样说他,他未免也太可怜了……」
「这是他应得的……」她不只是被哥哥惩罚,说不定连老天爷都看不惯她,才会故意让冉岁寒离开。
「戚姑娘,你在语无伦次了。」柳絮雅轻拍她,企图安慰。
她本该为这些诋毁戚公子的话感到生气,但见她哭得实在伤心,怎么也无法生出一丝火气。她想戚姑娘一定是哭昏头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可怜。
「戚姑娘,你有伤心事尽可以对我说无妨,虽然我常常听错人家的话,可我很会安慰人的。」
十八生辰之喜,嫁人否?
十八岁生辰时,戚小卫终于收到冉岁寒从远方捎来的第一封信息。那是在他离家四个月又十四天之后,虽然只是一张短笺,她已经开心得三日三夜没办法合眼睡觉。
那是他专程写给她的,可见他仍关心她的事情,这令她万分欣喜。
为何欣喜?她没细细思量过,只知道他不在的日子,她真的无聊得要命,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对于自己是否能在十八岁之前成亲,赢得赌约,她已经不是那么在乎了,现在她所有心思几乎都在等待得到他的消息——
然而,第二封信,却让她足足又等了八个月又二十三天。
他告诉她,他准备回临安了。
之后,整整半年,就再没有一丁点他的消息了。
「按路程,早该到了对不对?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到呢?」戚小卫两手撑颊倚在窗前,皱眉看着树上的小鸟跳上跃下,一颗心也七上八下。冉岁寒迟迟未归,让她很是心神不宁。
「或许有什么事耽搁了吧。」一旁,正在看书的赤颜抬头说道。
「那也该写封信说一声啊。」就算不写给她,也总该告诉他的姊姊们吧。他向来重视家人,总不会做让他家人担心的事。「我要去冉家问问。」
「你昨儿个才去过。」
「是吗?」怎么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真有来信,他们不会不让你知道的。」
「可是……」
「你要不要出去逛逛?我听说今日儿个市集有西域来的卖艺团。」赤颜提议道,想转移她的心思,只见戚小卫摇摇头,意兴阑珊。
「我改去万花楼走一道好了。」戚小卫站起身,改换男装准备出门。
「你又要去?」
「嗯,我想去找炙大哥聊聊。」冉岁寒离开这段日子,她偷偷去过万花楼好几次,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炙绝似乎清楚冉岁寒的动向。「一起去吧,我看炙大哥好像很开心见到你。」
闻言,赤颜的眉头微皱。「别瞎说。」她跟他根本没说上几句话。
「你不去?那我就一个人去喽。」
「不行,我也去。」赤颜正色道,她不可能让卫姊姊一个人去万花楼,说什么她都要跟。
两人甫走出静园,即见到小豆子慌慌张张跑来。
「小姐、小姐——」他拦下戚小卫和赤颜,上气不接下气道:「那个……回来了……」
「冉岁寒回来了?!」戚小卫惊喜道。
小豆子摇头。「是刚才那个冉家的家仆过来请少爷走一趟……然后我就跟着太少爷、二少爷一起去了冉家,然后……」
「是冉岁寒来信?」戚小卫再急问。
小豆子又摇头。「是冉家二小姐和少爷们谈话。他们关起门来不让我们进屋,后来我就跑去窗户边偷听……因为太远听不清楚,我就跑去另一边的窗户……」
「说重点!」戚小卫急着打断他。
「天财回来了。」
「嗄?」戚小卫怔了一下,才急切叫道:「小财子回来了?那冉岁寒呢?」
「冉少爷没有回来。」
「没回来?为什么?」小财子是冉岁寒的贴身跟班,没道理不一起回来。「有问小财子原因吗?」
「他现在没办法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话?」
「他受了重伤,还没醒。」
「什么?!受伤?!」戚小卫大吃一惊。「怎么会受伤的?那冉岁寒呢?」
「不过,小财子虽然不能说话,但驾马车送他回来的小伙子倒是说了一些。」
「臭豆子。」是存心想急死她吗?「说、重,点!」她急得想一拳揍昏他。
「听说冉公子他们……」小豆子顿了下,神色怪异地看了戚小卫一眼,才道:「遇袭了。」
「遇袭?」戚小卫呆愣住,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
赤颜也从小豆子的表情看出些端倪,赶紧追问道:「是遇到山贼打劫吗?冉哥哥也受伤了吗?为什么没一起回来?是失散了吗?」
「也算是失散吧……」小豆子战战兢兢再看戚小卫,深怕会刺激到她似的,只敢小声说道:「听说是……凶多吉少了。」
冉岁寒失踪了。
戚、冉两家都派了人前去寻找。冉岁寒的大姊冉晓松哭了许多日,也因此病了,她的丈夫戚卫城比任何人都心急如焚,甚至私下动用在朝廷的人脉和资源,协助冉家找人。
可两个月过去了,仍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根据驾马车逃命回来的马夫转述,他们在回程途中曾经在一间山庄借宿,因冉岁寒和山庄主人相谈甚欢,便留下来多住了几日,岂料,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夜里,山庄突遭山贼侵入,对方行径凶残,嗜血屠庄,山庄主人奋死抵抗,力保冉岁寒能全身而退,就在他驾着马车带着冉岁寒一行人顺利逃离山庄没多久,那帮山贼的头子竟然追赶而来。在惊险的逃命追逐中,冉岁寒为了保护他们这些跟随他的下人们,自己反而身受重伤,摔落断崖——
他们都说冉岁寒可能已经死了,偏偏戚小卫就是不相信,完全不信。
「他受了重伤,说不定因为养伤没办法动,所以才会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戚小卫平静地推测道。
那家伙嘴贱命硬,机伶得很,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那也该托人捎封信回来,报个平安才是。」怎会一点音讯都没有?
赤颜忧心忡忡看着戚小卫,她原以为戚小卫会在听到这个恶耗时哭得比任何人都激动,但她没有,一滴眼泪也没有,
「或者,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忘记回家的路了,就像小财子那样。」
身受重伤的天财转醒之后,对发生意外当日的事全然不记得了,根本无法完整说出事情全貌,她猜想冉岁寒或许也有可能这样。
「再不然,他可能被那山贼绑走了,所以没办法回来。」戚小卫双手托腮,看着静园里的花花草草,面无表情提出第三种可能。
「用意是什么?」
「钱啊。」
「但冉家没有接到任何要求付钱赎人的信息。」
闻言,戚小卫的心微微抽痛了下,赤颜的话像把利刀,一再残忍地提醒着冉岁寒可能已经遭到不测的事实。
她似乎想到什么,忽然勾起嘴角。「赤颜妹妹,你说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山贼头子其实是个『采花贼』——」
「采花贼?」
「说不定他其实是看上了冉岁寒的『美色』,所以才会穷追不舍,硬是要将他掳回去当山寨夫人,哈——」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笑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笑到眼泛泪光。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自己无穷的想像先折磨透了。赤颜默默看着戚小卫,心里有着无比的心疼,却仍然强迫自己说了最残酷的一句话,逼迫她面对。「卫姊姊,我想我们都应该要有准备了——」据她所知,冉家那里已经做出最坏打算。
闻言,戚小卫慢慢止住笑。「他还活着!」她坚持道。
「卫姊姊……」
「小财子他身受重伤,不也一样回来了?」只不过是先来后到的差别而已。「他肯定是被事情耽搁了。」
她一直深深坚信冉岁寒仍然活着,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说她坚定的信念没有丝毫动摇是骗人的,可她就是不愿意放弃任何希望。
「赤颜妹妹,你相信信念吗?」
「什么信念?」
「我相信,只要我坚定信念,认定冉岁寒没事,那么,它就会化成一股力量让老天爷感受到,然后老天爷就一定会让他真的没事。」
这是赤颜第一次看见戚小卫散发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坚强,她深受感动,用力握住戚小卫的手,相互打气道:「嗯,那么,也算我一份,让我的信念一起加入,冉哥哥会没事的!」
「嗯,一定会没事的。」戚小卫用力点头,嘴角滑过一抹伤感的笑,很浅、很淡,赤颜还是注意到了。
「卫姊姊,你觉得……我们该不该走一趟万花楼?」不知为何,在这样的时刻,向来最反对戚小卫去万花楼的赤颜,竟突然想到了炙绝。
「对,炙大哥!」戚小卫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怎会没想到他呢!以他和冉岁寒「神秘的交情」,说不定他那里会有她们不知道的消息。
「走,说走就走!」
以戚小卫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当然是一刻都不耽搁,立刻拉着赤颜赶到万花楼,可万万没想到,她们得到的竟然是另一个令人无比震惊的消息——
当家花魁炙绝姑娘已经离开万花楼了!
而且已经离开一个月了,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怎么会这样……」威小卫完全被搅糊涂了,先是冉岁寒生死未卜,现在连炙绝也下落不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恰巧和冉哥哥的事有关吧?」赤颜问道。她的直觉告诉她,炙绝的突然消失,很可能和冉岁寒的事脱不了干系。
「好姊妹,真有默契,我也正这么觉得!」戚小卫重新整理心绪,忽然有个念头在脑中飞快成形。
两人才一走出万花楼,赫然见到一抹鲜艳的红出现在大街的人群中。
「戚姑娘!」叶茵红也瞧见戚小卫,出声喊她。
「红姐姐。」
「真巧,碰到你们,」叶茵红脸上堆满笑意,随即想到什么,连忙收住笑。
「很遗憾,岁寒的事我听说了。」她不是不明白戚小卫和冉岁寒的「特殊交情」。
「戚姑娘你可别太难过……」
她曾经偷偷将戚小卫和冉岁寒的八字拿去给城里问卜论命最神准的张铁拐看过,明明是连张铁拐都铁口直断的一对佳偶,怎知会遇上这种生离死别的憾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
「唉,看来这回张铁拐是看走眼了……」叶茵红感叹道。
张铁拐?
戚小卫顿了一下,勉强忆起这号人物,那个曾在多年前装疯卖傻耍得她大嫂团团转的算命仙?
「什么意思?看走眼?难道你拿冉岁寒的八字去给他算过?」戚小卫抓住叶茵红的语中玄机,连番追问。
「呃,是去合过八字没错。」叶茵红点头承认。「他曾经肯定告诉我,岁寒会在二十岁那年娶妻生子,可如今……」
「真的?他真那样说过?!」戚小卫叫道,双眸一亮。这是否表示冉岁寒有可能福大命大,安然活过二十岁,然后娶妻生子?「那个张铁拐现在还在城南市集帮人算命吗?」
「嗯,不过最近他换了间酒楼。」
「在哪?带我去!」
印象中,张铁拐疯疯癫癫的,怪的是,城里的人偏爱找他算命。算了!就算是个胡言乱语的疯汉,只要能问出一丁点名堂、一丝希望,她都愿意赌上一回。
叶茵红带着戚小卫和赤颜来到城南市集,这里多年前曾经发生大火,烧掉层层叠叠的老木房舍,大火后的重建工程是由冉家承包,在与朝廷的合作规划下,新房楼有计划地以石材建料兴建,以往杂乱无章的城南市集,如今井然有序地呈现了另一种风貌。这是冉家和戚家第一次合作的实例。
「到了!」
三人下了马车,由叶茵红领着进入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里。
一走进店里,戚小卫即刻见到了有点熟悉的景象——窗台边,一个瘸了腿的男子,喝得酩酊大醉。
「喂,张铁拐,生意上门了。」叶茵红喊他。
醉汉缓缓睁开眼,看见三人,茫茫然笑了。「呵,来送钱的。」
「什么送钱?来算命的。」戚小卫直接坐定在张铁拐面前,递上备好的冉岁寒八字。「请你看一下,这个人现在有危险吗?」
张铁拐满面通红,浑身酒气,提起酒瓶,瞄了一眼八字。
「危险……嗯,还真危险……」
闻言,戚小卫紧张起来,赤颜也忍不住凑上前。「什么样的危险?」
张铁拐喝了口酒,沉吟道:「嗯……十八岁时红鸾星动,正是成亲的大好时机……如果十八岁没结成,那就要等二十了……如果二十再没结成,那就……」
「我是在问这个人的安危!」戚小卫大喊道,耐心宣告耗尽。
「咦?你不是要问姻缘?」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问姻缘的?!」戚小卫急吼道。
「不是吗?」怪了,姑娘家来不都是问姻缘的吗?
「当然不是!」戚小卫瞪着张铁拐。为了冉岁寒,她愿意耐着性子,再给这个醉汉一次机会。「这个人失踪了,我要找他。」
张铁拐喝干最后一滴酒,神情一凛,忽然变得无比认真严肃,道:「这个人有危险,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戚小卫紧张问。
他指着她。「你!」
「我?」
「对,你。」张铁拐呵呵笑了两声。「你,请我喝酒,我就告诉你!」
除了冉岁寒之外,生平第一次有人能够直接把她给惹毛逼疯,她真想拿酒瓶把他直接打昏了痛快!
到底是哪个人说张铁拐很准的?她连带一起打昏他!
求人不如求己,戚小卫决定靠一己之力寻找冉岁寒。
天还未蒙蒙亮,趁着众人仍在熟睡之际,她已偷偷收好包袱,换好男装,留书给哥哥和赤颜,便蹑手蹑脚溜出静园。
人海茫茫,她也不知该从何找起,不过循着先前马夫提供的路线寻去,总能够发现些许蛛丝马迹吧。不过此行终究存有危险,她亦不知能否安全归来,所以有些事情她必须在出发前做好处理。
首先,她偷偷爬墙潜进了冉府——
「四……四小姐?」
受伤小忠仆天财一大早睁閗眼,即见到他最「敬畏」的戚小卫站在床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嘘——」戚小卫上前扶住他,轻声道:「你伤才刚好,再跌坏脑袋可不好。」
天财坐起身,有些惶恐道:「四小姐,您为什么会——哈、哈啾!」
戚小卫抓了一旁的外衫,贴心地帮他披上。「小财子,你好好养病,无论你的四少爷是生是死,我保证一定会找到他的。」
天财对她的举动感到受宠若惊,不由结巴道:「四、四、四小姐,您、您、您——哈啾!」
她给了失忆却还是怕她的小忠仆一个微笑。「别紧张,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威胁你了,冉岁寒的消息,我会靠自己去打探。」
「少爷没死。」天财用力揉揉鼻子,忽然冒出一句。
「什么?」戚小卫诧异。
「对,没错,少爷没死,因为我打喷嚏了。」
「打喷嚏?」这跟冉岁寒有什么关系?
「这表示有人在想四小姐。」他猜想最有可能的人,大概就是这一趟出门在外的少爷了。
她听得更糊涂了。「就算有人想我,也该是我打喷嚏才对呀!」
「不,四小姐,您不明白,我这喷嚏是有家传历史的,从我爷爷开始,只要有人在面前——哈啾!」
「再加件衫吧,你受凉了。」戚小卫又抓来一件外衫,强行披在他肩上。唉,看来小财子这回脑袋摔得不轻。「有些事不记得了也没关系,别这样强迫自己用脑,你必须好好休息才行——」
「四小姐……」
「对了,差点忘了,我来这里除了跟你道别之外,是顺便想跟你借冉岁寒的那匹黑色爱驹。」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逃命过程,那匹马既然安全归来,她猜想应该或多或少会认得一点路,也许对她此行可以有些帮助。
「那匹马……」
「我知道那匹马除了你喂错粮草拉过肚子,你还曾经偷偷骑出去跟小豆子比拚骑术,然后不小心被人偷了去,你花了两天两夜才找回来……放心,这些事隋我发誓找到冉岁寒之后,也绝对不会跟他提起半个字的——啊,小财子,你的脸色好白喔,不舒服吗?」
「没……」是错觉吧!她刚才那些话是威胁吗?
「我不吵你了,你再躺着多休息,我自己去马厩里牵马,你别招呼我了。」
「四小姐……」
「还有,我来过的事请你也一并『忘记』,别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呃,是……」没错,久违的被威胁感回来了。「四小姐……还是我带你去牵马吧……」他依旧是没骨气的小忠仆。
离开冉府之后,戚小卫骑着冉岁寒的黑驹前往柳家——
柳絮雅一见到男子装扮的戚小卫,先是呆楞了一下,随即才挤出笑容道:「你是戚……姑娘?」
「啊?对。」戚小卫也愣了下,她原以为柳絮雅会将她误认为「戚公子」。「我来是想跟你说声抱歉,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我想我应该跟你说明白。」
「戚公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柳絮雅垂下眼,眼底有着难过与遗憾。
「你知道了?」谁告诉她的?
「嗯,我听说他在外地发生不幸的事了,虽然我哭了好多天,也好难过,戚公子真的是个好人……」
「发生不幸?」天啊,她该不会是把城里关于冉岁寒的传言给搅混在一起了吧?「不,柳姑娘,你误会了,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
戚小卫将她当初如何女扮男装制造机会接近她、如何为了赢得赌约,故意说冉岁寒的坏话,全都一五一十地招认,这也是她今天特地前来的目的。现下,她倒宁愿冉岁寒当年直接相亲娶了柳姑娘,也好过如今这样生死末卜、下落不明得好。
「柳姑娘,我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破坏你的姻缘的。」她愧疚道,再加上让柳姑娘不小心喜欢上「戚公子」更是她的错,如果柳絮雅听完真相后,决定痛驾她一顿或狠揍她一回,她都无怨接受,那是她应得的。
但,她却意外得来柳絮雅感动的微笑。
「你是怕我伤心,所以才编出这样的话来安慰我吧。」
「嗄?」她说的都是实话呀。「不是的……」
「戚姑娘,谢谢你。」柳絮雅拉起戚小卫的手,反过来安慰她。「戚公子的事我很遗憾也很难过,但我很坚强的,希望你也能打起精神来,坚强地走下去。」
「呃?喔,好……」等等,怎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柳絮雅还是不相信「戚姑娘」就是「戚公子」?!
「还有,谢谢你今天特地打扮成你哥哥的样子来看我,见到你,我觉得很欣慰也很熟悉,你扮起男装真的跟『戚公子』很像呢。」
「呵呵……是吗?」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嘛。戚小卫心虚苦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柳絮雅的天真简直世间少有。「你能开心就好。」
「你放心好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而且每天都还为戚公子跟菩萨祈求——」
「祈求什么?」
「我祈求菩萨让他『一路好走』。」
闻言,戚小卫差点从阶梯上跌下去。「呃……谢谢你,柳姑娘……你真善良。」她僵笑道,额上冒出冷汗。
也对啦,她现在确实也满需要「一路好走」的,只要别让她碰上山贼就行了,菩萨也会顺便保佑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