惆怅妆成君不见(1 )
回宫后的第三日,正是望日。那天,理当去觐见皇后。
我仍着汉装,月白披帛,一身榴花红,简静至极,却也有灼人眼处。昭阳殿的
户限之外,我默然立了半晌,心觉难堪,但重回宫廷毕竟也有得色。当内侍唱报
出左昭仪之名后,殿中一切声响,刹那凝滞。我昂首进门,目不斜视,唇边只有
淡漠的笑意。
径直向冯清走去。她缓缓抬眼,面色森然。一身雪青色翻领夹袍,窄小的袖口
处镶着一圈银丝贴边。发间除了一枚赤金凤簪,别无他物。待我踱到她跟前,凝
视片刻,叫出的却是一声:“妹妹。”我眼中含笑,正是为了提醒她省亲当日所
说过的话。
冯清起初沉默,忽然将手中的佛珠往案上一掼,冷淡地说:“昭仪……”仿佛
也在刻意提醒我的身份,“宫中自有规矩,请自重。”我冷笑,不待她说完便躬
身下拜:“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行的是汉人之礼,双手扶在
左胯。冯清不满,但因拓跋宏早已许可,也只得视若无睹。随后吩咐道:“上座,
奉茶。”
左昭仪的名位低于皇后,又高于众人,于是,宫女在皇后的左手边添了一张椅
子。我款款坐了,双目亦适时流转。
袁贵人冶艳,目眶冉冉动,恣意中倒也并无憎恶;高贵人端美,默默的神情中
有疑惑和戒备;罗夫人静雅,依然是温和的神情。我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终于
有了一丝轻松的笑意。她仍以她眼中的一泊安宁,无声地承接。我忽然想,这三
年间,皇上竟不曾纳妃?而我也听说,这三年间并无皇子降生。
许是唇角因此而牵动了几分,冯清忽然问:“昭仪,你在笑什么?”她这般谨
慎,倒显得可笑。我便笑道:“哦,臣妾看皇后的鬓角有些松了。”众人不禁转
头细看。冯清被看得颇不自在。我故意起身过去,帮她抿紧了鬓发。她恼恨而又
无奈。含着一丝戏谑的笑,我唇角一撇:“这样才有皇后的样子啊。”
袁贵人笑道:“皇后和昭仪真是姐妹情深。”她大概也窥知一些,说到“姐妹”
二字,便衔起一丝轻笑,“我们埋怨也是无济的,天下的风光全让冯家姐妹占了
去。妹妹是皇后,姐姐是昭仪……”她眼角一溜清光掠过。我便听出了嘲讽之意。
高贵人也接口:“我们岂敢埋怨,如今后宫一团和气,正是求之不得。”我暗
忖,一团和气?倒不知冯清是如何服众的。
此刻,她已开言:“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们都回去吧。”我睁目看她,果然,
她又说道:“昭仪请留片刻。”
众人鱼贯而退。当四周重归于静时,冯清屏退侍女,问道:“爹的病怎样了?”
我如实回答:“还是那样。”她沉默半晌,终于迟疑道:“那日,你如何见到皇
上?”我忽然清扬地笑出声来:“原来皇后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昭仪!”她面色微微一红,以谴责的口吻阻止我。我微笑道:“回禀皇后,
臣妾未敢出偏院一步。但皇上要来,谁也阻止不了啊。”她疑惑地望着我,“皇
上又如何知道……”话未问完,或许是察觉到多问无益,反而失了身份,她无奈
之下只好收口,故作豁然道:“也罢,这件事就不提了。”然而,她旋即又告诫
道:“我们是姐妹,既然共事一君,希望好自为之,以和为贵。”
然则过去的事就可一笔勾销么?我心里冷笑,以戏谑的口吻应道:“是,以和
为贵。”
冯清恍若无闻,忽又沉吟道:“那日,皇上御驾亲临,爹有没有和皇上单独说
什么?”我心知她指的是南伐之事,只摇头道:“我一无所知。”我确实一无所
知。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事情背后,藏了宏大的叙事。
冯清并不信我,只攒起清亮的目光,平静相视。我恨她这般神情,冷笑道:
“莫非皇后也干预政事?”她顿时警觉起来,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旋即却
又黯然垂目,缓缓摇头:“不。只是担心皇上此举过于轻率,然而妇人言微,无
可奈何。”
细思量,她这番用心也是可怜的。我在那一瞬间,亦有些怜悯她。
步出昭阳殿时,阳光明晃晃地扎人眼。短暂的目眩中,我颓然阖目。宫女以为,
我在躲避炽烈的光影,而我心知,自己是有些倦了。只是,身倦,心却不倦。
惆怅妆成君不见(2 )
拓跋宏那日听政于皇信堂。归来时,我含笑立于门户之外,款款施礼。然后相
携入内。他的目光渐次流转于瓶中新插的带露芙蓉、案上新燃的莲花香印、墙隅
新铺的织锦云毯,又游移于我新抹的“额黄”、新点的“娇靥”。
他的神情渐渐安然、惬意,温柔凝目,轻声问:“今日去见过皇后了?”我神
色一黯,刻意不去掩饰,只将头轻轻一点。他迟疑,欲问还休。我奉上阳羡茶水,
笑道:“臣妾多谢皇上赏赐的南朝贡品,您也尝尝这新茶。”
他的双唇只是轻轻一沾,心不在焉,只是浅笑:“不错。”隔了半晌,到底探
问道:“今日,可有什么事?”我垂下头,仿佛心事重重,却只切开一个小口:
“近来,臣妾听众人都在议论南伐的事……”
甫一开口,拓跋宏便是一笑:“谁在议论?”神色颇有几分不屑。我只是缄默。
终于等到他问:“是皇后说的?”我故意不去答他,旋即作出恳切的神色,说道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他以目光示意我说下去。箭在弦上,已没有思虑的余
地。我终于大着胆子说:“那日,陛下驾临冯府,若父亲他老人家说了什么不合
意的话,求皇上在心里也原谅他。”
拓跋宏一惊,神色凝重起来,“妙莲,你何出此言?”我垂目看他腰间的丝穗,
轻声道:“臣妾深知,陛下怜悯家父,即便他有得罪之处,也不会与他计较。但
臣妾不愿陛下搁在心里,自此生了嫌隙……”
拓跋宏先是疑惑,随即直截了当地问:“皇后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我踌躇良
久,方道:“今日皇后问起,父亲那日可曾向皇上进谏?臣妾心中忧虑……”拓
跋宏一怔,心中已经了然,“皇后那日回府省亲,定然是请太师向朕进谏吧。”
我流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佯作不知:“难道是皇后的授意?”拓跋宏不置可
否,面上倒看不出是怒是恼。忽又含笑问我:“妙莲,你是否也要进谏?”
我并不了解南伐,但我清楚,此刻必须选择立场。我很快就答道:“皇上近来
筹备南伐,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何需进谏?何况臣妾不预政事,不知如
何进谏。只相信皇上必有自己的主意罢。”拓跋宏在我的话语里朗声一笑:“正
是。妙莲说得有理,和太师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这一次是真的惊诧:“爹?”拓跋宏颔首笑道:“朕驾临冯府,并非完全为
了探病。因而不带皇后同往。朕其实也想单独和太师谈谈。”我沉吟不语。他又
接下去说道:“朕提及南伐,太师并没有阻挠,只说‘陛下如此决断,必有道理,
何需臣饶舌?’”
我细辨个中情味,他终究有自己的主见。只是,置身事外,是对皇帝充满信心,
还是要彻底抽身而退呢?
“皇后也是用心良苦。”拓跋宏似叹息,似哂笑。我微感失望。然而此时,心
思倒不完全在于冯清了。借着此间和谐的气氛,我又问道:“既然如此,那天你
们谈的又是什么?”
“谈的是家事。”拓跋宏笑道,“朕打算在南伐前立恂儿为皇太子,并为他聘
两位侧室,是彭城刘长东和荥阳郑懿的女儿。这两家都是汉姓高门。”我忽然有
些酸楚,这么些年,他竟也到了立储的时候。
“你以为如何?”他笑问。我回过神,柔声道:“您说这是家事,自然由一家
之主来决定。为人妾媵,又有什么资格说好,或是不好呢?”我并无怨怼的神色,
但他微微一笑,却叹息道:“委屈你了。但左昭仪,却是朕所能给予的极限。”
“臣妾并无他意。”我心中一痛,凝目叹息,“只是,我们才相逢,又要分离
了。”拓跋宏递以温柔的一眄,笑道:“他日,朕接你去洛阳,看碑林,阅石经,
赏莲花,你又何必为眼下的离别而伤感?”这话说来,也是多风云气而少儿女情
的。
我看见他眸中有熠熠的亮泽,他紧接着又说:“朕这次南伐,是想开创一个新
的局面。”话说到此,便尽了。然而他的眼中含笑,这笑,是豪情万丈的笑,踌
躇满志的笑。我心一震,那一刻,忽然领悟到什么,只怔怔地瞅着他。
他自信地说:“妙莲,你就看着吧。入主中原,是朕的夙愿。”
惆怅妆成君不见(3 )
太和十七年,七月癸丑,立拓跋恂为皇太子。
册封之后,太子立于阶下,拱手聆听父皇的训示。我冷眼旁观,拓跋恂今年十
一岁,看上去不似聪明而有决断的样子,心里隐约有些失望。
转眼却瞥见依偎在高贵人身畔的孩子。他年龄尚小,身形亦清瘦,但面色白皙,
五官文秀,那双乌亮的眼睛穿越人群,只专注地望着我。我心中一动,莫非是拓
跋恪?依稀算来,他也有七岁了。我向他含笑示意。他竟跑了过来,倚在我身边。
“嘘——”我弯腰,示意他噤声。余光已瞥见高贵人焦急的神情,我视若无睹,
轻声问:“是恪儿?”他顺从地点头。我又问:“可还记得我?”他还是点头,
声音却有些怯怯的,“是……是冯贵人。”
心中顿有暖意,柔声道:“你怎么还记得我?”他终于开口,脆生生的:“我
知道你穿的是汉装,和她们的都不同。”我不禁牵起他的手,笑问:“好看么?”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然后稚气地问:“那我可不可以穿汉装呢?”我将他的手,
合于掌心,温柔摩挲。心中惊喜,却又为难。
高贵人领走拓跋恪时,他仍恋恋地不愿撒手。嬿姬笑道:“左昭仪,真抱歉,
让恪儿打扰你了。”我此刻的笑容却是真心的:“不妨事。一转眼,恪儿都长那
么大了。”嬿姬低头看拓跋恪,微笑着谴责:“你还没向左昭仪请安罢?”
“今日家宴,不必了。”我忙伸手拦住,“有他承欢,妹妹一定很欣慰吧?”
嬿姬一怔,仍是笑语盈盈:“昭仪不曾为孩子所累,自然不知道其中的辛苦。恪
儿和怀儿,已经够让人操心了,如今我腹中又有了……”她以白皙纤长的手指轻
抚着略微显形的腹部,连眼神都是笑吟吟的。
我心中一沉,疑心她这话一面是嘲讽我不曾生育,另一方面,也是炫耀和示威。
嬿姬,看不出她也会如此说话。我目中深深的,锐光一瞬而过,却只能一笑置之。
随后的家宴上,我傍拓跋宏而坐。隔着他挺拔的侧影,依稀望见冯清的脸,在
璎珞串珠的掩映下,隐约泛出白玉般清冷的光泽。她一味沉默,鲜少下箸。
拓跋宏却是谈笑风生。间或与我四目相对,我以盈盈细语相接,他又是朗然一
笑。他偶尔也侧目去看冯清,神情却忽然一滞,若有所思。
乐安公主带了小女儿冯妍赴宴。冯妍才七岁,生得粉雕玉琢。她唤我姑姑,唤
冯清却是“皇后”。拓跋宏笑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皇后也是姑姑。”冯
妍的面颊上现出一双米涡,甜甜笑道:“两位都是姑姑,那么,叫您呢?”拓跋
宏想当然地接口:“朕也是你的舅舅。”冯妍却忽然响亮地叫出一声:“姑父!”
众人撑不住大笑。我微微侧首,与拓跋宏含笑相视。那一瞬间便有一种痴心,
若是寻常百姓,寻常夫妻,这温情够不够安抚我的期许呢?
不堪细想。却忽然留意到冯清以手巾掩口,似不露痕迹地抹去了隐约的笑意。
她仍端坐,不苟言笑。拓跋宏看她一眼,稍一迟疑,终于低声在我耳畔吩咐道:
“妙莲,你去敬皇后一杯。”
我一怔,在一片笑语中幽幽地问:“为何?”他并不解释,以不容置疑的口气,
轻声重复道:“你敬皇后一杯。”我盯住他,泪光盛在幽怨的眼窝中,分外晶莹。
他终于不忍,叹息道:“妙莲,宫中自有礼节……”我心中明了,在低头的那一
瞬间,攒了许久的泪,亦猝然坠下。
然而面对冯清,那泪光却早已敛去,只余一点凛冽。众人看来,我仍是温婉的
模样。“臣妾自进宫以来,诸事多劳皇后担待,臣妾感激不尽。借今日家宴,请
皇后受了这杯酒吧。”说罢,一饮而尽,一并咽下了胸中的不平之气。
冯清安静地看我饮下。这才淡淡一笑,缓缓执起面前的酒杯,只是轻轻一抿。
我复又坐下,目不斜视。拓跋宏的目光带着怜惜,轻轻拂来。我侧脸的紫玉发
钗,衔着亮盈盈的坠子,在灯火璀璨的映彻下,摇曳出通明而冰冷的光,不知不
觉间隔绝了我们的温情。
惆怅妆成君不见(4 )
这晚,月凉如水,我终于寻了一个间隙,悄然踱到殿外。心中只是惘然。暗自
思忖,这中间定然发生了什么……双手扶着廊间冰凉的栏杆,正对着夜色中的一
池碧水。不期然,却有一个颀长的身影,覆上了我茕茕孑立的倒影。
蓦然心惊,回头却是他。我讷讷地唤道:“彦和。”且喜且忧。他端正的眉眼
浸润在清凉的月色中,温和的轮廓便平添了几分柔润的气息。
他听我如此称呼,不觉一怔,欠身道:“昭仪。”这一声,极其清晰。他轻轻
一拂袖,便将殿中的歌舞升平拂到了身后。他是盛世华章里得天独厚的人。我这
一瞬间,心思也漾了开去。
过了许久,才低鬟敛袂:“我正该当面说一声谢谢。”他的唇角有恣意轻扬的
弧度:“那么,我也该向昭仪道喜。”我心中迷惘,喜从何来?他远眺夜色中的
沉沉殿宇,又道:“重回宫廷,可算一喜?”我怅然一笑,心知他刻意忽略了我
眉梢的薄怨。
“其实,您也不必谢我。我曾说过,皇上绝不是薄情冷血之人。”他兀自凭栏,
微笑浅淡。说到皇上,他总有无比欢喜和敬重。我微笑道:“可是除此之外,我
还要谢谢你的白獭髓、玉屑和琥珀屑。”
他不禁凝神来看我的脸。我正含着一泊温和的笑。他微怔,摇头叹息:“其实,
皇上未必真的介意。但我斗胆揣测,您介意容貌,甚于皇上。”我颔首不语。他
是懂得的,固然是为取悦君王,但这容貌,以及由此而衍生的性情和才华,却是
唯一能够支撑我的自信、骄傲与尊严的。
或许是不想使我挂怀,他豁然笑道:“我只是偶然得之,不足为谢。”然而,
我心知白獭髓罕见,玉屑和琥珀屑又是何等贵重。因而深施一礼,郑重地说:
“多谢始平王殿下。”他坦然受之,神情自若。
这一晚,一反常例,他并非梳髻戴笄、褒衣博带,却是一身赭红的鲜卑袍子。
初看时,不免疑惑。但转念一想,却懂了他的用心。因为拓跋宏虽以冕冠衮服上
朝听政,但常服仍是鲜卑式的。倘若今晚,殿中诸人只有我和他身着汉服,恐怕
会惹人非议吧。想到这一层,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静默片刻,拓跋勰忽然正色道:“昭仪,你可想知道王肃的消息?”这一问,
话题急转,思绪亦是急转。我惊道:“殿下有他的消息?”
拓跋勰徐徐道来:“他是雍州刺史王奂之子,曾任南齐的秘书丞,然而并不以
文才见长。”我一惊:“这个王,可是琅琊临沂王氏?”这是南朝最为显赫的世
族之一。
拓跋勰颔首,以旁观者的冷静,继续陈述事实:“上个月,雍州有变。王奂被
朝廷所杀,其子王彪、王爽、王琛、王弼,以及女婿殷叡,都被诛杀。”我暗自
心惊,急问:“王先生如何?”拓跋勰道:“惟独王肃得以逃脱。一过淮河,便
是我朝疆域,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我这才定神,心里一瞬间起了许多个念头,却一个也抓不住。风声簌簌,树影
婆娑,他的面容也覆上了明暗不定的阴影。我不动声色地问:“那么,殿下打算
怎么做?”他沉吟道:“届时,我将向皇上引见此人。王先生曾在冯府,昭仪或
可进言。”我忽然沉默,声音微冷:“殿下这是在唆使我干预政事么?”
他侧身望着我。一半神情藏匿于阴影之下,那声音却是果断有力:“不敢。只
为王肃是南朝人,熟知南朝礼乐典籍,又善谋略,皇上正致力于汉化,我不愿皇
上失去这个人才。”
我一怔,说道:“皇上礼重汉人,若王先生前来投奔,皇上不会不用的。”拓
跋勰的眸子里,有一点凛冽的寒意,他正色道:“不仅仅是用,应是重用。”
我心中一震,不免重新审视他。他坚毅的唇角,未曾有半分动摇。我苦笑道:
“彦和,你曾说过,你要守臣子的本分,也是为我计量。如今,你仍守你的本分,
却无法体谅我的难处了。”抿了抿唇,又黯然道,“你们兄弟之间,亲密至此,
尚有难以启齿的难处,何况于我?”说到此,不免心灰意冷。
拓跋勰深看我一眼,虽有哀怜之意,开口却极为冷静:“是勰强人所难了,在
此谢过。但昭仪有所不知。南朝永明皇帝病重,皇太子业已去世,如今储君未定。
皇长孙和二皇子皆有可能。王肃曾属二皇子麾下,他的族弟王融,以文辞扬名江
左,如今正是二皇子的幕后之人……”他不再枝蔓,只下一个结语:“王肃如今
虽不能见容于南朝,倘若二皇子果真登基,那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要为皇上争取王先生?”我凝神望着拓跋勰。同时想到
近来沸沸扬扬的南伐之议,他未曾出过一言,目中便灼灼而有深意。
眼前的始平王不是那醉迷诗书、不谙朝政的青衫少年,他如今意气风发,是大
魏天子的肱骨之臣啊。
惆怅妆成君不见(5 )
与拓跋勰只是匆匆一晤。笙歌散尽,我早早回宫,独自坐在灯下,支颐冥思。
想起王肃曾说过,“你的机会,就是我的机会”,此时方能领悟。他也是想好了
退路。不知不觉间,一切都分明了。
倒没想到拓跋宏此时会来。仓惶出迎,俯身叩首,藏起了心中的疑惑和眉尖的
怨怼。他却歉然扶住我,终于问道:“妙莲,你为何一连数日都不去觐见皇后?”
我微微一惊。我确实只在回宫第三日觐见过皇后。此后一连数次都托病不去。
冯清派了中宫女官前来传讯,我亦不理会。并非不知礼节,只是我不屑为此;另
一方面,也正想试探一下冯清的态度和器量。
原来,不过如此。此刻,联想到冯清在席上的神色,定然是等着拓跋宏当面规
劝我了。霎时也就明白了拓跋宏要我向她敬酒的用意。
眉间敛了恨意,只是一脉平和地低了头。又见他颇有些为难,“妙莲,她为后,
你为妃,日常觐见问安的礼仪,朕也不能破例。”长叹一声,又道,“朕让你向
皇后敬酒,也是为了化解你们姐妹的嫌隙。这番苦心,你就不能体谅么?”
然而他话中是责备,眼中却是怜惜。我仍然怨他,却也有几分不忍,犹犹豫豫
地开口:“我和皇后,并没有嫌隙,只是臣妾心中有愧。”拓跋宏一怔,问:
“因何有愧?”我迟疑,许久才轻声道:“我是被太皇太后遣出宫去的,又是待
发修行的身份,本不该再接近皇上,如今却违背了当日的誓言……”
拓跋宏沉默了些时,轻声问:“皇后省亲之日和你有过誓约?”其实并无誓约。
我低下头,长睫扇下几滴泪来。他喟然叹道:“只当你心中有怨,却不知还有这
番委屈。”我暗暗揣度,他心里对冯清必然疏远了一层罢。
我的笑意凝在凄楚的泪光之中。
“其实,你那日觐见之后,中宫执事立刻就来向朕禀报了。”我心中一惊,暗
想,这必然是他的授意。难道他是不放心我么?面上依然平静,乃至漠然,只恻
恻问道:“陛下觉得,臣妾心胸狭隘,会无礼于皇后?”
他闻言亦是一惊,忙轻声道:“朕是担心你。”我眼中一热,宁可见他端庄肃
穆,这温暖的一句话,却承受不了。他又说:“听说你们相谈和气,我也就放心
了。唯一担心的是,皇后单独留下你,不知说了些什么。”
我噙泪微笑道:“那日回来,不是都告诉皇上了么?”他微微一笑,仍有忧虑
:“我怕你受了委屈而不肯说。”这份意料之外的体贴,对照我的欺瞒,使我潸
然泪下。他叹道:“原来真是如此。”我心中又悲又喜,这泪水竟仿佛是顺水推
舟。
须臾,他摆首道:“罢了,过去的事,再也不必追究了。”他忽然握住我搁在
膝上的手,柔声道:“朕以后自会好好补偿。”这固然算不得承诺,我听了也只
是一笑。
他见我的神情仍是郁郁,便有意设法消解,略一思忖,似想到什么,忙笑道:
“恪儿真有意思,方才和我说,要和冯昭仪一样着汉服。”我不知这孩子竟是如
此认真,心中温煦,笑意便浅浅地浮了上来。拓跋宏又笑道:“他既然与你投缘,
又喜欢汉服,明年他生辰,你不妨赠他几套吧。”
我闻言一怔,惊喜不已,再三问:“皇上,这不逾礼么?”他失笑道:“这算
什么?他日,朕改革服制,正是以汉装为正统。”我望着他,只是微笑,深深迷
恋着他偶然流露的憧憬。
须臾,他慨然道:“朕今日颇感欣慰。”目中忽又迷惘,叹道:“对于皇太子
的生母,也算有个交待吧。”
贞皇后林氏,遥远的名字从记忆里泛出。拓跋宏的神情微有怔忡。然而,他这
感慨,焉知不是为了她,却是为了他曾经隐忍不发的岁月?他终究也释然了,眉
间寻不到一丝悲戚。我于此刻才恍然。林妃也好,高贵人也罢,如今都不必耿耿
于怀了。
惆怅妆成君不见(6 )
几日后,为南伐之事,于太庙占卜。繁琐的仪式之后,一行人穿越空旷的前庭。
因天气闷热,这仪式又不过是走个过场,因而来去匆匆。一片沉闷中,冯清轻声
启齿:“陛下今日所得的卦象为‘革’,于战事而言,恐怕并非吉兆。”
拓跋宏走在最前面,闻听此言,方正的下颌于宽平的肩膀上微微一扬,我于瞬
间捕捉到一丝笑意,心中暗忖,莫非这个“革”,正合了他的心意?
冯清眉间轻蹙,疾步跟上,又道:“陛下乃承平之主,未曾亲自领兵。胜之,
不足为武;不胜,臣妾恐怕有亏威望。”拓跋宏终于停步,回过身来。冯清以平
静而略带倔强的神情,坦然迎视。拓跋宏一笑置之,不以为杵,亦不以为然。
“皇后多虑了。”我站在一丈开外,锋芒悉数藏于温软的笑靥之中,“承平之
主,之所以不亲兵戎,要么同轨无敌,要么懦弱偷安。如今放眼海内,若说同轨
无敌,恐怕是自欺欺人;若说懦弱偷安……”目光水泠泠一转,仿佛无意般,撩
起了冯清的怒火。她一字一顿地吐出:“王者不当亲戎。”我仍淡淡一笑:“然
则,先王造革辂,又是为何?”
她词穷,目光却凌厉地拂来,须臾,又睁目道:“昔日,魏武帝以弊卒一万,
破袁绍于官渡;南朝谢玄以步兵三万,摧苻坚于淝水。可见胜负之变,决于须臾。
皇上身荷祖宗基业,岂可轻易涉险?”
她话音刚落,拓跋宏即冷面相向:“皇后是如何知道魏武、袁绍、苻坚、谢玄
的?”我心中亦是一惊,只为他的喜怒,瞬息转变。同时也想到冯清未通书史,
这些话,还能是谁所教?这恰是拓跋宏所忌惮的。
然而,不过须臾,他神色又平静如常。一言不发地转身、登车。回宫后,仍照
常与任城王、始平王议事。黄昏得闲,漫步到我宫中,忽然问起我:“妙莲,朕
今日得一‘革’字,你以为如何?”
他郑重其事,不似闲话家常。我亦不敢不慎重,然而自恃才学颇丰,少不了又
暗暗试探他一番:“昔日商汤、周武革命,也是这个‘革’字。”
“朕今日却是征战。”他不动声色,探手压住了我拖曳于坐榻上的半截绫绡袖。
我动弹不得,见他目光深邃,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心头忽然一紧。胆怯之色将
要拂上面来,却被我的意念强行消泯。我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说辞:“无论汤武改
革,还是陛下南伐,两者都有相通之处,就是顺乎天而应乎人。”
他凝目,瞬间扬声大笑。我暗自匀了匀气息。他忽然皱眉道:“今日皇后的那
番话,是何人所教,你难道听不出?”我低了头,惴惴道:“臣妾愚鲁。”他缓
缓摇头,“你分明是知道的。”我惟有苦笑:“驸马参预机要,和皇后又是同胞
……”在“同胞”二字上,我稍稍一顿。
拓跋宏蹙眉,忽然冷笑着吐出一句:“朕最恨被人挟制,被人算计。”我从心
底到脊背,深深一震,蓦然悟到几分,太皇太后虽已去世,留在他心上的阴影却
尚未散去。此时也才明白,他昔日所压抑的,比我能想到的,更多,更深,更苦。
我叹息,目中有惊色,心中有怯意。举止间却是温和的怜悯,主动握住了他垂
在身畔的手。那冰凉的、无力的、微微颤抖的手,我勉力以轻柔的摩挲去安抚他
凄苦而不安的情绪。他终于平静下来,唇角松动,徐徐回我一个温柔的笑。
七月戊午,京师内外戒严。拓跋宏发露布及移书,正式宣告南伐。
已丑出征,以太尉拓跋丕和四皇弟广陵王拓跋羽,留守平城。三十万步骑,囤
于京师平城外廓。三皇弟河南王拓跋干,为车骑大将军、都督关内诸军事,以司
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为副将。
那日天色苍茫,朔风劲吹。全城戒严,于凛然中又有豪迈,又有肃穆。城外旌
旗猎猎,戈戟林立。待拓跋宏以铁甲银盔,祭过太庙之后策马而出,三军山呼万
岁,响震内外。
我久久伫立于高楼。忆起当年,正是他携我登楼,他说要入主中原,他说要开
创一个盛世,他说要按自己的意愿立一个皇后,绝不能有丝毫勉强……
此刻,看旌旗半卷,逦迤出城,我的心胸霎时开阔,一时抛却了得失计较,只
清晰地意识到:他的雄心寄于江山,我的夙愿却是系之于他的。
惆怅妆成君不见(7 )
七月壬寅,拓跋宏至肆州,见路上百姓有跛者、盲者,停驾慰问,令当地官员
给予衣食,终生供养。
正逢军中有盗窃者三人,大司马,即安定王拓跋休,下令将其处死。拓跋宏下
诏赦免,拓跋休抗旨,劝阻道:“陛下亲御六军,将远征江表,今日行军至此,
竟有小人为盗,不斩之,何以禁奸!”拓跋宏笑道:“爱卿说的不错。但帝王也
有非常之恩泽。这三人本该问斩,但既然遇到朕,可特赦之。”转首又告诫随行
的冯诞等人:“大司马执法严明,诸君不可不慎。”于是军中肃然。
戊申,拓跋宏至并州。并州刺史王袭,素有名望,命百姓铸碑立于道旁,虚夸
功绩。拓跋宏闻知,大怒,降了王袭的官爵。
官方文书以庄重的笔墨,记载了帝王南下途中的言行。昭阳殿中聚集的妃嫔,
闻此,欣欣然而有喜色。她们比之以往,倒添了一份和气。只为这次南伐,纷纷
扰扰,论辨数月。拓跋宏力排众议,亲征江表,且三军并发,百官随行,这声势,
倒让人惴惴不安。
九月戊辰,大军渡河。
庚午,至洛阳。
洛阳。这两个字触动了我的心神。他出征前问起好些洛阳旧事,笑言:“若你
不离开洛阳,又怎么能遇到朕?”偶尔也会这般孩子气地与我玩笑:“那你是喜
欢洛阳还是平城?”看他欣喜的眼中浸润着深情,我心中也有一瞬间的陶醉,便
半真半假地说:“您在哪里,臣妾就喜欢哪里。”
他走后,我仔细回忆,南伐途中会经过无数城池,为何他惟独对洛阳情有独钟?
心中忐忑,隐约又有一种异样的欢悦,莫名地升腾。我坐立不安,书不成行,曲
不能调,终日什么也干不成。
那日,却从冯清那里听说:“连日霖雨不止,行路艰难,皇上滞留洛阳已有十
日了。”冯清说话和缓,有着大家闺秀的淑慎谦恭。即便此时,心中着实牵挂,
忧虑之色也只在眉尖流露千分之一。
我沉吟道:“那么,皇上的意思怎样?”冯清说:“据给事中王遇禀报,大军
暂时驻扎洛阳,皇上天天去太学观《石经》,并没有别的旨意。”
众人一惊。高贵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袁贵人最先开口:“只怕滞留太久,
动摇军心。”冯清手中的佛珠蓦然一滞。罗夫人亦有忧色,但毕竟冷静得多,轻
声劝道:“入秋后雨水增多,年年如此,想必很快就会过去了。有皇上在前方,
还有李中书、南安王、任城王、始平王等人,军中士气不会受到影响的。”
我悄然递一个赞许的目光过去。绾衣大概没有看见。袁贵人那妩媚的凤眼,却
倏然一挑,冷笑道:“冯昭仪,你一回宫就煽动皇上南伐,这下可是如愿了。”
我并不气恼,反而盈盈一笑:“袁姐姐抬举我了,军国大事岂是我能够左右的?”
又盯着冯清,说:“即便是想左右皇上的决策,我只是一个人而已,既不敢惊
动父亲,又没有兄弟可以出个主意。”冯清闻言惊怔,然而目中的怒意终究被心
中的忧虑所掩盖。
我遥遥望着窗外。平城的天亦是灰暗的,云层后有隐隐雷声,那雨,也快要下
了。我忽然说:“也许是上天要阻挠皇上南伐呢。”
十月的一天,一行快骑于黎明时分抵达平城。天光大明之时,城中、宫中早已
传遍:任城王回宫。
任城王回宫,却是传达圣旨:皇上已于九月丁丑定下迁都洛阳之计。
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逆转来得太过突兀。我望着雨过天青后的朗朗乾坤,
却在短暂的惊诧之后,被汹涌的喜悦和豪情所冲击。思绪的翻转是如此迅速,然
而线索仍是断断续续,只是反复念叨着: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忽然却听冯清颤声说道:“不,平城乃我朝龙兴之地,太庙在此,宗室根基在
此,先皇陵寝在此,太皇太后的永固陵在此,皇上为自己营建的寿陵也在此……
岂容有迁都洛阳之议?”
我默默地望着她。她错愕、焦虑、痛苦、急躁,面色忽然煞白。然而拓跋澄只
是传旨而已,拓跋宏派他安抚平城的留守官员,以及宗室,他无须开解皇后的情
绪。因而,只是简短地肯定了这道圣旨:“皇上命三军冒雨前行,李中书扣马恳
请回銮,圣上大怒。诸位亲王本不愿南伐,当时也在马下流涕劝阻。皇上认为,
此次出征半途而废,有损声威,除非迁都洛阳……”
在拓跋澄的陈述中,冯清颓然跌坐在胡床上。她的目光无神地凝视着虚无之处,
木然中泛出一丝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