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怨绵绵恋参半(1 )
虽然已决定迁都,但宗庙宫室,却不是短期内就能迁的。何况洛阳的宫殿早已
破败,修整、营建,尚须时日。拓跋宏命李冲经营洛阳;命任城王回平城宣旨,
安抚民心;到了十月,又遣镇南将军于烈率兵回平城,以防变乱。他自己却一路
巡视中原各州郡,竟绝口不提北归。
在塞北高旷的秋色下,南下的朔风将萧肃之意灌满了连绵的凤阁龙楼。我日日
登楼远眺,洛阳、洛阳,一颗心几乎就要飞往中原。而抬头所见,却不过是宫廷
上方的一小片天,平静如昔。
朝中因迁都而掀起的波澜,以及拓跋澄、于烈等人的斡旋,后宫的女人是无从
知晓的。直到秦州、雍州起义,号称十万之众,平城人心惶惶,这消息才传到后
宫。
拓跋澄觐见皇后,冷静地陈述情形:“起义军的首领为支酉和王广。河南王引
兵平乱,大败;司空穆亮迎敌,又败。眼下,支酉已率兵攻向长安……”
我瞠目,长安距平城尚有不短的路程,而拓跋宏此刻却正在中原。几乎和冯清
同声问出:“那皇上身在何处?”拓跋澄一怔,若有所思,道:“这一个月来,
应该都在邺城吧。”话中有短促的犹豫。我察觉到了,便将那弯纤眉无声息地一
扬,露出湛亮的目中那含蓄的一点疑惑。
拓跋澄却也不知邺城的详细情形,只是简单地说:“听说皇上在邺城接见了一
位从南朝投奔的士人,相谈甚欢,以致通宵达旦……”我愕然,生生抿去眼底的
惊喜之色。拓跋澄却是收放自如,只铺陈几句,便收了口:“邺城守卫森严,一
路上又有始平王等随行护驾,请娘娘放心。”
冯清悄然吁了口气,便不再关心其它。我重拾方才的话题,问道:“那么如今,
皇上又派谁去平乱呢?”众人复又紧张,因先前的河南王和穆亮已经败了。拓跋
澄道:“这一次,是安南将军卢渊和平南将军薛胤。”
冯清仍是茫然的神色。但调兵遣将的事,拓跋澄无法解释,只是宽慰道:“支
酉和王广乃是乌合之众,不过仗着一时意气,必然无法长久。”我沉吟道:“那
十万人中,必有凑数者,动摇者,观望者。”拓跋澄微感惊异,含笑道:“昭仪
说得不错。皇上已下令,只诛首恶,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我迎视他的目光,会心一笑:“那么,平乱定是指日可待了。”见他颔首,便
不动声色地枝蔓出另一问:“不过,那位南朝士人……”他一愣,思绪绕转,深
看我一眼,却只作简短的陈述:“此人名叫王肃,江南人。臣听闻皇上已封他作
辅国将军,赐爵开阳伯。”
冯清本不在意,闻此,却不能不关切了。“什么样的汉人,能得到这样的礼遇?”
她的愕然中有明显的鄙夷。我即使垂目,也能感知身边尖锐的目光。拓跋澄补充
道:“微臣听说王肃再三推辞,已谢绝了开阳伯的爵位。”
我心中豁然。深知王肃是懂得适可而止的,尤其是在初到北地,却受恩深重之
时。开阳伯算得了什么,只怕引来朝臣、宗室的嫉恨,却又枉担了虚名。他是懂
得选择的,辅国将军是实职。
唇角渐有笑意浮现。我称呼拓跋澄一声“任城皇叔”,尽管他的年龄并不比拓
跋宏大几岁。“皇上何日回銮?”轻声问,面上便也有了温和的笑意。拓跋澄略
欠身,微笑道:“昭仪,皇上恐怕不会很快回来。”
失望之情,闻言顿起。顷刻间明白,我是怎样期待能认真地看一眼,他壮志踌
躇的模样。然而,转个念头,他滞留中原,未尝不是一种迂回的策略。正好回避
了平城宗室对于迁都的质疑和反对,这里自有任城王替他梳理局面。
迁都、汉化,他的人生,抑或我的人生,仿佛渐渐拨开云雾,正是沿着夙愿所
指引的方向。
不久,捷报传至平城。卢渊、薛胤已平定秦、雍之乱。
而南朝的消息,亦在我不动声色的留意下,拼凑出完整的轮廓:永明皇帝萧赜
在延昌殿病逝。继位的竟不是声势颇隆的二皇子萧子良,而是十九岁的长孙萧昭
业。据说,这正是萧赜的遗旨。中书郎王融却准备矫诏扶立萧子良,事败被杀。
萧昭业顺利登基,由此,萧子良大势去矣。
算来,这是近两个月间的事,亦是拓跋宏南下之时。
幽怨绵绵恋参半(2 )
太和十七年只剩了尾声,终于也草草过去了。直到三月,拓跋宏才回平城。这
一别竟有半年,先前真是不曾料到。
那日梳妆,帘帷外的晨光直透到脸上来。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点惶惑。但酡红
的双颊所点染的欢喜,却是真真切切的。对着镜子,不觉微微一怔,如今亦是我
的好年华,仿佛什么也没有耽搁。翠羽取来一副翡翠花枝金步摇,小心翼翼地在
我发间一比。我随即对着镜子蹙了蹙眉。“不好。”我轻声道,心知拓跋宏喜欢
清雅的装束。
“我觉得,清秀是一个女子最美的容颜。”依稀却想起这句话来,心中一惊,
复又一凉。直到翠羽将一枝羊脂玉发钗插入高耸的凌云髻,发间微微一紧,我才
回过神来。照花前后镜,那丝欢悦借着几分自矜,又缓缓溢出。连翠羽也不禁赞
道:“娘娘好风华。”
然而拓跋宏回宫,却只在安昌殿稍事休息,更衣之后,径入朝堂,询问迁都事
宜。我的眉心,只在无人留意时才轻轻蹙起。须臾,便平静微笑道:“皇上日理
万机,我们就慢慢等吧。”翠羽的手上正握着几枚铜绿花钿,这一打断,便有些
踌躇,不知该如何下手。
“这珠翠花钿,毕竟是死的。外面花开正好,为我摘一朵来压鬓吧。”
待拓跋宏驾临,已是薄暮时分了。虽是亲密无间的人,此刻见了,也有羞怯之
色。我照例半垂着脸,身是素净,鬓角一朵新簪的芍药,颤巍巍的花蕊在风中有
脉脉的情致。我不经意地侧脸,那花便正对着他的眼。他的锐气转瞬化作柔情,
拥着我,轻声道:“可有半年没见了。”
这轻柔的一声,仿佛我们是寻常夫妻。他清湛的目光毫无顾忌地直视过来,迫
使我也抬眼,却只是匆匆一眄,终不敢长久正视。只觉得他变了。仍是挺拔的身
姿,清明的眉眼,却真的变了。他镇定、从容、自信,是更有人君之气了。
我的眉梢亦带了一段难得的喜气,盈盈下拜,道:“臣妾恭喜皇上。”他懂得
我的心意,含笑受之,双臂便适时扶住了我。
“朕从朝堂回来,方才召集众臣,论迁都之利弊。有人说,如今四方未定,不
宜迁都。然而,朕迁都,正是为了经略四方啊。”他握着我的手腕,随着言辞的
力度,不觉稍稍用劲。坚定的力道,倏然唤起我的沉埋已久的心事,便将温柔笑
靥,转瞬换了端庄肃穆。我轻声和道:“臣妾明白。平城位于恒山之北,九州之
外,难以号令中原,确非帝王之都。”
他颔首,以示赞许。心近了一层,便将苦恼缓缓倾吐:“先祖久居平城,家业
根基皆在于此,要想顺利迁都,又谈何容易。何况带头反对的还是朕的长辈。”
我不禁嗤笑:“和南伐相比,他们就不得不选择迁都了。”
他的唇边倏然衔起一丝矜持的笑,颇有几分不屑:“南伐?”我见他这般神情,
心中自是通明,不禁轻声问:“臣妾斗胆,当日,如若他们宁可南伐,也不愿迁
都,皇上又当如何?”
拓跋宏一怔,继而缓缓摇头,冷静中带着淡漠的恨意:“不,他们不会。他们
只要保住方寸之地,只要他们的家业、他们的经营。他们更怕打仗,更怕风餐露
宿、长途跋涉,更怕流血牺牲……”
我一晌默然。拓跋宏忽然冷笑道:“当日大雨倾盆,三军待发,他们一个个跪
在马前痛哭流涕。朕当时以迁都为条件,他们不敢反对。如今朕已班师回朝,他
们倒结了党,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朕打消此议!”
我忽然反手,回握住他的手臂。透过他的力道,我在宁谧中能清晰地感受到突
突流通的血脉,一种生命的血气倏然涌上来。我轻声,却又桀骜地说:“陛下断
自圣心,又何须顾虑他们!鲜卑远祖,世居北荒,平文皇帝以东木根山为都,昭
成皇帝以盛乐为都,道武皇帝才迁于平城。既然他们能迁,皇上又为何不能迁!”
拓跋宏闻言一怔,因我少有这般决绝的时刻。他僵硬的面色有了柔和的痕迹,
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安慰,欣然道:“宫中有你,朝中有李中书、任城王、始平王,
这也是朕的运气。”我低头莞尔,仿佛也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晚膳清简,我亲自摆上杯盘碗盏。那道鹅掌却是少不了的,他会心一笑:“若
非此物,我们就失之交臂了。”我半真半假地接口:“当日在家庙,也未曾万念
俱灰;但若是皇上没有想起臣妾,那才是真正的万念俱灰,臣妾只有削发为尼罢
了。”
说罢,许久不闻他的声音,我探头望去。他却只是怔怔地凝视着我,到底心酸
不忍,道:“妙莲,这些傻话,又提它作甚?”他看我的目光全是宠溺,仿佛我
真的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我低下头,酸涩之意哽咽于喉头,便以银筷轻击紫龙
黄碟,说道:“吃罢。”
晚膳才罢,不过戌时。我净了手,见门户微敞,皎皎月光并摇摇明烛,一直映
到面上来,转首又见张弦以待的七弦琴,便起了一番旖旎的心思。拓跋宏却犹豫
了,轻声道:“朕今晚约了始平王议事。”
失望之情是瞬间流露的。待要掩饰,拓跋宏的歉意却已渗在牵念的微笑中。我
默然承接了他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转过脸去,斩钉截铁地吩咐:“摆驾,
清徽堂!”
倚着门扉望了片时,终于还是回转入室。我兀自弹了一曲,清声吟唱:“别日
何易会日难,山川悠远路漫漫。郁陶思君未敢言,寄书浮云往不还。涕零雨面毁
形颜,谁能怀忧独不叹……”
他其实并未走远,那琴声歌声在静夜里袅袅漾着,他必是听见的。但到底也踏
着清歌,一步步走远了。
幽怨绵绵恋参半(3 )
几日后,昭阳殿中设了家宴。
硕大的赤金盘里盛了半羊;周围一圈天青冰纹瓷盘,珍馐佳膳渐次排开:红烧
狍肉、拌薰鸡丝、晾羊肉、牙韭肉脯、金银肘花、燕窝鸭丝……虽是瓷器,却配
了镶有玛瑙宝石的金碗盖,亦有一溜儿装了折叠奶皮等鲜卑吃食的赤金螺狮碟,
以及赤金镶玉的筷子,与之相配。
这些陈设只于立后时的合卺宴上用过。平日若是这般排场,原本也无可厚非,
只是拓跋宏,以及业已去世的文明太皇太后,都是讲求节俭的人。后宫妃嫔谁也
不敢僭越。此刻见了那五色斑斓的膳桌,我不免惊异,心知冯清平日并不如此,
无非是今日隆重些,以示身份罢了。
临入席时,拓跋宏的面色果然笼上一片阴翳。我将笑意悄然抿去,又听他吩咐
道:“上茶。”然而面前却是酪浆。冯清小心翼翼地进言:“北人的习惯,一向
是渴饮酪浆。”拓跋宏倏然盯住冯清,一言不发。
“皇上恕罪。”冯清垂下目睫,亦抿去了目中的委屈,轻声道,“臣妾这里因
无人饮茶,故而不备茶叶。”她本是请罪,奈何言语僵硬,气氛顿时便凝滞了下
来。
殿外廊间,乐工本已就位,欲奏起平和欢愉的祝颂之曲,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
故所打断。罗夫人性本安然,自是不闻不问;高贵人怯懦;袁贵人虽是伶俐的口
舌,但此刻正抱了幸灾乐祸之心,也就一言不发。
稍待片刻,我才微笑启齿:“这怪不得皇后,是臣妾疏忽了。这次南朝进贡的
新茶,皇上悉数赏赐于臣妾。臣妾本想择上品与皇后共享,不料竟忘记了。”平
淡说来,半是无心地彰显了拓跋宏的偏爱。身畔几道目光,随即轻扫过来。看似
平静,惟有置身其中,才能感觉到尖锐的刺痛。
冯清面露赧色,便以冷笑来维持尊严:“昭仪的好意,本宫心领了。”我心知
她素来高傲,必不会领情,便愈加作出十二分的恭顺,问道:“然则,皇后是喜
欢紫笋茶呢,还是阳羡茶?臣妾正打算……”
“够了。”冯清突然出言,她修得两痕纤细平直的长眉,此刻眉心一拧,便显
得颇有英气。只是她才二十岁,稚气未脱,鲜卑式的后袍已然有体不胜衣之感,
这肃穆的怒意,更显得空虚而可笑。我唇边旋即漾出一丝浅笑,个中意味,只有
冯清知道。她并非不心虚,但唇角一牵,怒意明明白白,“堂堂鲜卑皇后,不屑
于区区汉人什物。”
拓跋宏只当我一心为冯清解围,本想就势下台,闻听此言,登时大怒,霍然起
身道:“皇后!”孰料冯清竟冷笑道:“我记得皇上以前是从不饮茶的。”她眼
中本是嘲讽之意,此刻却渐渐成了幽怨。这怨怼并非完全指向我。因拓跋宏是在
我回宫之后,才又恢复了饮茶的习惯。
拓跋宏闻言,也有一晌默然。待怒意稍敛,只余下无可奈何的倦意,遂挥手道
:“够了,都够了。”目光匆匆与我打了个照面。不过刹那间,我勉强回他一个
豁然的笑。然而,他对冯清仍有勉强的敬意,“今日本是家宴,又何须为这等小
事发生口角?”
罗夫人坐在下首,悄然向身侧的宫人递了个眼色。不多时,几位小皇子便由各
自的保母领着,依次上前祝酒。拓跋宏的兴致重又高昂起来。
我留心那几个孩子,恪儿最是清秀文弱;罗夫人的怿儿,不过七岁,五官倒也
罢了,只是眉间的神情,倒有一种难得的从容蕴藉。我不觉凝神多看了他几眼,
心中慨然。
席间,拓跋宏终究提到了迁都之事:“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洛阳
乃锦绣之地,龙兴之都,况关中物产丰盛,漕运通达……”他极力描述洛阳之盛,
最后又笑言,“何况,洛阳的宫室比之平城,不知壮丽了多少。”众人左右相视,
不觉微微一笑。
高贵人忽然说道:“皇上如此说,但多数人却舍不得南迁呢。”我不免暗自思
忖,她这话当真是无心?冯清却是听者有意,面色微微一沉。拓跋宏笑道:“那
你可愿意迁?”高贵人不假思索便笑道:“臣妾宁可南迁,也不愿皇上南伐。”
我闻言终于松了口气。细细一品,她这话中也有亲昵的情分,只为圣眷未衰。
但我如今早已不把她放在心上了。拓跋宏淡淡一笑,并不接口。她亦只是含笑,
身畔两个稚子,拓跋恪、拓跋怀,她于年初又诞下一位公主。如今儿女俱全,她
眼神里不经意的,全是娇慵与满足。
拓跋宏沉吟片刻,终究换了温和的口气,向冯清说道:“待洛阳的宫室营建好
了,皇后便可率部分宫人先行南迁。”冯清并未即刻答话,直到拓跋宏的目光以
不容抗拒的威严,轻扫过去,她才庄容相对,勉强道:“臣妾遵旨。”
我注视着她,目不转睛,微笑似有若无。冯清悄然斜视,平静而淡漠的眼波并
无涟漪,却将那丝丝缕缕的寒意,向我横扫过来。
幽怨绵绵恋参半(4 )
从拓跋宏口中听到王肃的名字,是他回朝数日之后,偶然得闲,与我细述此番
南巡的所见所闻,无意中提及的。
“王肃?”我低声道,“臣妾那日也听任城王提起此人,心中疑惑,只是不敢
贸然相问……”拓跋宏停住话头,问:“莫非你认识此人?”听他这口气,显然
王肃还未提及曾在冯府一事。我淡淡地说:“臣妾记得,府中原先请了一位先生,
教授小弟冯夙汉学。那人便叫王肃。后来辞去了。不知此王肃是否为彼王肃?”
拓跋宏沉吟道:“你看那人如何?”我略一思忖,答道:“只有数面之缘,臣
妾看他气度不凡。小弟也时常说起,夸他博涉经史,对于南朝典制很有考究,尤
其精于《礼》、《易》……”
拓跋宏听了几句,唇角渐渐上扬,继而大笑:“正是此人。”我反而有些不安
:“皇上何以肯定是同一人?”他自信地笑道:“天底下,这样的人能有几个?”
我会意,婉转一笑:“有才之人难得,更难用啊。”
得意之色悄然褪去,他将双眉轻轻一拧,若有所思。我转身去拨弄案上的青铜
鎏金熏香炉,撒一束沉香,便有嗤嗤的燃烧声。我执一枚铜钩,一面细细拨着香
屑,一面沉吟着等他出言。
“王肃是始平王引荐的。朕在邺城行宫与他相见,论及为国之道,陈说治乱,
此人辞义敏切,辩而有礼,音韵雅畅,深会朕心。奈何王肃不仅是汉人,还是南
朝人,朕过分拔擢,朝中不免议论纷纷……”
我久久不出一言。拓跋宏蓦然察觉到这突兀的缄默,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并不转身,便任由恨意取代了婉顺的颜色,涩涩地问:“汉人如何?南朝又如
何?”拓跋宏不觉歉然:“妙莲,朕并没有轻慢汉人的意思。”
我无声地笑着:“臣妾是汉人,臣妾的母亲是南朝人。光是这两点,便矮人一
头了。”
“妙莲……”拓跋宏带着怜悯,出言制止。
我勉力将怨恨化作悲凉,静静地说下去:“臣妾很小的时候,就听见博陵长公
主骂我娘是狐媚子,说汉人只配与鲜卑人为奴……”说到此处,心中也是一怔。
为何要说这些?不及思虑,泪水却先溢了出来。两下里静默。我稍停,又继续说
道:“皇上大概也是知道的,我娘原本是歌舞伎出身……”
拓跋宏一震,不忍见我自轻,忙轻声打断:“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恍若无
闻,尖锐地反问一句:“皇上真的以为,这些事都过去了么?”他霎时沉默。我
压抑着叹了口长气,一半真情,一半做作,泪水便流了满脸。
在我因哭泣而微微喘气之时,他从身后轻扶住我颤抖的肩,柔声道:“是朕惹
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又轻轻拍着我的背脊,问道:“这些委屈,怎么以前不
告诉我呢?”
然而,我如何能向他诉这些委屈?我不敢,也不能。而他的委屈呢?也只在极
偶然的时候,以冷静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提及。他毕竟不能亲自将过去的岁月,
一层层剥离出冰冷嶙峋的本质。我们两人是何其相似,我不诉委屈,他不忆过往,
极力避开了自己最无助的回忆。
此刻,他就在身后,温热的气息提醒着我亲密无间的距离。我终于轻声回答:
“我最初进宫的时候,一心以为,可以永远避开那些人和事,再也不必想起了…
…”
拓跋宏的手忽然停留在我的背上。冯清仿佛是横亘于我们之间的影子,但那两
个字,谁也不提。当两难的缄默一点点扩大,使人惴惴不安时,我又逼出一声叹
息:“看来,这是我的命罢!”
他忽然用力扳着我的肩,有些急促地说:“不要这样想。朕平生夙愿,就是化
胡为汉,化汉为胡。莫非你也不懂?”
我心下一怔,为他话中的苦涩、无奈,以及淡淡的失望。我回身,隐有泪意,
然而淡薄的欣慰之情却使我展颜微笑:“臣妾懂得。”
他又是急切地一句:“那么,你可甘心等候?”我深知前路漫漫,心中有凄苦
无依之感,但当下,也只是含泪反问一句:“相识也有九年了,你说我可甘心等
候?”
九年了,我心中亦是一惊。他叹息着,忽然轻轻地揽我入怀。这亲昵的举动,
竟使我有突兀之感,半晌不能回神。
许久之后,他又将话题绕了回去:“既然你与王肃是旧识,朕改日就召他进宫
饮酒,你顺便也可一见。”
幽怨绵绵恋参半(5 )
数日后,拓跋宏果然召王肃进宫,由诸位亲王作陪:咸阳王拓跋禧;原先的河
南王、此时已改封为赵郡王的拓跋干;广陵王拓跋羽;高阳王拓跋雍;始平王拓
跋勰;北海王拓跋详。这六位,都是他的异母弟弟。此外,亦有中书侍郎宋弁、
中书博士郭祚等雅好文学之士。
王肃仍是便服赴宴。数月不见,他瘦削而略染风尘,但眉间清旷,目光深沉。
我靓妆丽服,不期然地走进他的视野里,他却连一丝惊诧也无。拓跋宏不禁问道
:“莫非王卿不认得冯昭仪?”他这才举目,须臾,拱手作揖:“恕臣眼拙。”
我亦欠身致意。偶一抬头,却窥见他目中藏了笑意。我心下了然,面上也只是淡
淡一笑。
听说拓跋宏已加封宋王刘昶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吴越楚诸地军事,镇守彭
城。王肃也准备随军前往。彭城临近淮河,南齐与北魏,正是以这条淮河为界的。
我心中忽然不安起来,拓跋宏此举,分明是对南方有所图谋了。
正是暮春时节。流化池芳林之下,绿竹猗猗,梧桐繁茂。一面太液池水,映彻
三面碧色,亦有苍松翠柏间的白塔,漾于波心。堤岸上一行亭台楼榭,依势而起。
尚不到清徽堂开筵的时辰,拓跋宏立于白石亭廊下,点头微笑道:“众卿皆是朝
中饱学之士,当此胜日,可不拘礼数,赋诗应景。”
是日,新晋为中书令的拓跋勰最是风流蕴藉。天青长衫,玉笄栉发,流光滋润
了他年轻朝气的面庞。他一直和拓跋宏并肩笑语。
遥遥听闻几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此地梧桐、翠竹并茂,会否
有凤凰下降?”这是拓跋宏的声音。拓跋勰含笑应对:“凤凰是应德而来,梧桐、
翠竹又有何用?”拓跋宏笑问:“何以见得?”
片刻之后,才听到恭谨的回答:“昔在虞舜,凤皇来仪;周朝之兴,鸑鷟鸣于
岐山。可见凤凰之降,非关梧桐、翠竹,乃是感于君王德行。”拓跋宏心绪开朗,
闻言大笑:“彦和,你是在讥笑朕德行不够?”拓跋勰微微一笑,拱手道:“臣
不敢。”
“朕也不敢有此奢求,勉力而为罢了。”拓跋宏笑罢,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微
带戏谑,“你的诗呢?仗着才思敏捷,这会儿还不构思落笔,难道想领罚酒?”
拓跋勰道一声“遵旨”,这才面向池水,负手沉吟。
此刻,我正立于游廊间,指点宫人有条不紊地准备酒食。那酒,仍是昔日所藏
的桑落酒。耳畔借助水声,可隐约听闻他们兄弟俩的谈笑,我心中欢喜而又怅惘。
忽然感觉身畔有异。侧目探去,却是王肃。我侧身相向,轻声问:“先生什么
时候动身?”王肃的回答轻声而迅速:“七月。”我微微一惊:“这就要离开平
城么?”他豁然一笑:“下次相见,大概是在洛阳。”
因他的笑容里有自信,亦有筹谋的心思,我不禁问:“先生抱南朝之利器,投
北主之新知,不知要建怎样一番功业?”他仍然短促地回答:“助皇上汉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道:“然后呢?”有短暂的踌躇,王肃侧目看了我一
眼,那目光衔着一丝苦痛,却又坚硬如冰,寒冷如冰。我心中先是一惊,果然,
他坚决地吐出两个字:“南伐。”
我惊道:“先生?”极力将惊悸之情压下。
“我的父兄死于南齐,我的族兄王融因矫诏被杀,竟陵王失了势,如今也忧惧
而死了。”他用低沉而决绝的声音说着,“我于南齐一无牵挂,有生之年,只望
能引魏兵入建康,报我父兄之仇。”
我心中一沉,起了悲悯之心,却又缓缓摇头,“南伐须待汉化之后。”王肃但
凝目远眺,不发一言。
此时,诸位亲王的诗已相继做成。拓跋宏命黄门侍郎崔光逐一诵读,他饶有兴
味地听着,时而评点。王肃轻声道:“皇上气度不凡,有君人之度,兼有贤士之
风。一旦汉化,天下将忘其为夷狄之君。”
“夷狄”二字,从汉人口里说出,就像“汉人”二字,辗转于鲜卑人的口舌。
一样都有些轻蔑的味道。我轻轻蹙眉,心中不悦。王肃却已悄然离去。待我回过
神,重整衣鬟,款款穿过游廊,拓跋宏评诗已毕。
“其桐其椅,其实离离,恺悌君子,莫不令仪。”拓跋宏朗声吟哦,继而赞道,
“今日众卿歌之咏之,诗酒相酬,其中的佼佼者,朕以为当属始平王。”
拓跋勰忙躬身辞谢。皇帝却笑了:“昔日,祁奚推举自己的儿子,天下以为至
公;如今,看了彦和的诗,可见朕推举自己的弟弟为中书令,也可称得上无私了。”
我心中一动,拓跋宏少有这般恣意欢畅的时刻。今日,他眉宇间全是一片阔朗
清明的笑,言行举止亦潇洒从容。我含笑望着,心中不自禁地欢愉起来。
拓跋勰却感到不安:“臣资质浅陋,全赖陛下方才为臣改动一字,这诗才能得
此美誉。”拓跋宏不以为然,说道:“虽琢一字,但这诗原本就做得好。”
拓跋勰默然,随即又道:“《诗》三百,一言可蔽。今日蒙陛下雅正一字,价
等连城。”拓跋宏一笑置之:“彦和,你太谦虚了。”
我心中却是深深一震,拓跋勰仍是温和淡泊的眉眼,舒袍广袖,立于和风丽日
下。然而,这人却是陌生了。
皇帝赐他美酒。宫人依然奉上桑落酒,他谢恩,继而持杯,引颈,缓缓而尽。
只在最初入口的瞬间,他的面上掠过一丝怔忡。
幽怨绵绵恋参半(6 )
这一年七月,拓跋宏北巡。
离宫前,下了一道圣旨:册封宫人郑氏为充华。
充华是嫔之列,品秩并不高。我心中一沉,惊问:“郑氏?”翠羽迟疑道:
“是,是皇后的宫女……”我暗忖,冯清对身边的宫女管束极严,为何能容忍郑
氏?翠羽悄声道:“原先也是冯府的侍女,那次皇后省亲,带了她进宫……”她
的语速渐渐放慢,我猛然惊悟,双目锐利地抬起:“是……碧梧?”
模模糊糊地记起一张俏丽的脸。我忽然冷笑道:“皇后这回可出了个下策。”
心中原本有悲伤和忧虑,此刻却只是恨意了。然而,再一思忖,不免又问:“一
个宫女,即便生得好些,皇上又凭什么封她为嫔?”
翠羽为难的正是这一问,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听说,碧梧已怀了身孕,皇后
娘娘请示皇上……”
我久久不作声。手中原本握了书卷一册,不知不觉间也悄然垂下。前不久,听
说罗夫人有了身孕,如今,竟连碧梧也……对于冯清的恨,此刻正渐渐散去。对
于拓跋宏,却是无力去恨了。
当诸般感觉都淡去之后,另有一种悲凉,缓缓充盈了胸臆:我竟不曾怀孕……
这一种不安,是身受万千宠爱也不能抹去的。
翌日,于昭阳殿中觐见冯清。在座的,还有新晋的充华,郑碧梧。她起初坐于
冯清下首。甫一进门,视线里只是一个娇艳的背影。然而那身水红色团花暗纹袍
子,到底意味着身份的变更。我暗暗不齿,一旦跻身嫔妃之列,就急于将眩目名
贵的服色穿上身,可见也是轻狂急躁之人。
当她回身向我行礼之时,我才留意到她微凸的腹部。我淡淡一笑,视若无睹,
径直坐到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上。碧梧一怔,目中充盈了委屈和愤懑。我斜睨着她,
笑道:“皇后左首的位置,你目前的身份尚且不够。”
碧梧忍气吞声,勉强道:“是。”一面却望着冯清。冯清蛾眉微蹙,看着我说
:“你既知道尊卑之分,为何不行礼却先行入座?”我笑了,然而眼睛并没有笑,
仍然盯着她。她不觉抬高了声音:“昭仪?”
我这才款款起身,继而展袖:那汉式深衣的广袖,于素净的月白底色上绣了繁
花百叶,柔软的丝绸垂挂于我的双臂之上;袖口有一处弧形,是小巧精致的收口,
银丝线点缀的贴边。我又将两幅袖子缓缓贴于左胯,膝盖只是微微一屈。
我一直望着她的眼睛,看她的目光中有没有一丝自惭,为我这张扬的颜色、从
容的仪态?她也一直望着我的眼睛,看我的目光中有没有一丝挫败,为她这端庄
的气度、自以为是的伎俩?
然而,她到底失望了。那丝挫败感,隐约可以从她瞬间黯淡的目光中搜寻到。
碧梧纵然对她尊崇有加,但冯清又焉能不知她的心思?
重新入座之后,我冷眼看着她们故作亲密的交谈。一个是无奈笼络,一个是着
意巴结。我看她二人,都是打错了主意。
“昭仪,有一件事,我正要问你。”冯清忽然换了肃穆的口气。我矜持地望着
她。她说:“前些天二皇子生辰,你赠了四季汉服各两套。这是什么意思?”
我稍稍一怔才想起此事,不以为然道:“皇上如今正提倡汉服……”冯清蹙眉,
表示不愿听这话。我又说:“皇后,二皇子喜欢汉服,是他向皇上请求的。”冯
清以审视的目光上下看我,不置信地问:“难道不是你教唆的?”
我蓦然扬起脸。说到“教唆”二字,心中忽然有所触动,冷冷地问:“高贵人
是这样告诉皇后的么?”冯清道:“你无需管她是怎么说的。”我心中了然,反
而觉得畅快,不怒而笑:“臣妾赠服,皇上是许可的。莫非,皇上也是我教唆的?”
冯清气结,忽然冷笑道:“不要忘记,这是鲜卑后宫,不是你汉家天下。”
从昭阳殿出来,我特意捡了一条清静的小道。这一路极静,我将方才的人和事,
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思绪忽然一滞:碧梧有孕,但身份卑微,她这个孩子,必
然会过继给冯清吧?那么,就是嫡子了……冷静地转了几个念头,我忽然沁出一
身冷汗。
不期然,却在半道上遇见袁贵人。倒像是她刻意兜着我似的。她那双凤目,极
其恣肆,盈盈流转了片刻,忽然轻笑起来。我厌恶她这般恣意,目不斜视,从她
身边走过。却听她笑道:“我笑你们冯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蓦然停步,在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举目凝视她。她眸中微闪,灼得我心中
一痛,她旋即又道:“得道的,不过是太皇太后罢了。”我登时大怒。原以为她
所说的“鸡犬”,不过是碧梧,却不料竟有更恶毒的范畴,囊括了冯家所有的子
女。
我半晌才冷冷一笑:“焉知有人尚不如鸡犬。”
璎华并不理会,将双眉轻轻一提,那双眸子里的不屑便一览无遗:“真是天大
的笑话!外人见冯家轰轰烈烈的权势,又是诗礼传世之家,殊不知老太师的两个
女儿进了宫,也是互相倾轧,各自拆台……”
我默然,心底油然升起的悲哀,渐渐扩散,终于消释了原先的恼恨,亦淡化了
争强好胜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