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爱江山更爱美人(原名:风逝幽幽莲)》作者:紫流苏【完结】 > 爱江山更爱美人.TXT

 第十三章

作者:紫流苏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51

 不如前事不思量(1 )

 “昭仪娘娘……”似有人唤我。藤花架下,正弹罢一曲,我诧异地循声望去。

顿见墙角一隅不知何时倚着一个稚弱的身影,我定睛细看,立刻惊喜地唤道:

“恪儿?”言毕起身,他亦向我奔来。

 “恪儿,你怎么来了?”我俯下身,自然地握住了他的双肘。他只是一个人来,

并且着了汉装,是一袭宝蓝色的锦袍。

 “我听见琴声,就悄悄地过来了。她们都不知道呢——就是不能让她们知道!”

他冲我眨了眨眼睛。都道他文静木讷,这一瞬间,却是慧黠而顽劣的。

 我轻声道:“这样不好,会让人担心的……”恪儿即刻流露出失望而委屈的神

色,撇了撇嘴,喃喃道:“不然,她们就不让我到这里来了……”我心中一怔,

来不及思虑其它,单是他这般神色,已让我于心不忍了。于是,柔声道:“来了

就好,来了就好。”

 他仿佛放下了心事,非常信任地冲我微笑起来。这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只觉

得这种缘分是无可言喻的。譬如拓跋恪之于我,又譬如拓跋恂之于袁贵人……这

倒是有些奇怪,因为拓跋愉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她一贯又是刻薄而冷漠的。

 我不曾忘记数年前的那次偶然,璎华温柔含蓄的低语,恬淡安宁的神情;她温

柔地理了理恂儿的衣冠,将束带重新扎紧,又细心弹去他发丝上的轻尘……眼神

里的温柔关切,是无法欺瞒的,因而我一直笃信,她并非因恂儿的储君地位而这

般爱护他。

 那她又是为何?旋即自问,我又为何对恪儿这般上心,抑或是恪儿为何独独喜

欢我?终究也无从细究。

 此时,翠羽端了一面银盘过来,盛了精巧的吃食。我示意恪儿随意抓取,他只

抓了三两样,眼睛却一直望着我。然后又把自己手中的一块酥糖递给我。这温情,

我几乎无法承受,只是一直微笑着。

 许久,才拉了拉他的衣角,抿了抿他散出的鬓发,问道:“恪儿,你穿这身汉

服,父皇见过么?”他有些失望地说:“没有。父皇出巡了,我也想跟了去呢。”

我认真地注视着他,他实在是文弱的孩子,然而并不是我原以为的那般怯懦。

 “哦,那你为何不向父皇要求呢?”

 他忽然有些犹豫,然后轻声说:“我不敢,母亲也不让我说。”

 我摇了摇他的手臂,叹了口气。拓跋宏这次出巡,带了皇太子同行。想起恂儿,

我难免有些遗憾。他唤冯清一声“母后”,这是礼节,恭敬而认真。然而,他如

今已有十二岁,对于母亲的情分,毕竟是很难培养了。而我这个年龄,或者冯清

这个年龄,亦很难对他生出母亲的温柔。

 “恪儿,那你这身汉装呢?”我忽然轻声试探道,“你母亲大概也不高兴罢?”

他的委屈又流露出来,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忙说:“对了,昭仪,恪儿

一直没向您道谢呢。”他忽然挣脱我的手臂,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做了个长揖。

 我一愣,忍俊不禁。旋即上前搂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说道:

“恪儿,那你愿不愿意听我的话?”他不假思索,轻轻点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告诉他:“你是堂堂的二皇子,将来是要封王

赐爵,做朝廷的栋梁的。有你父皇的认可,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不必顾虑其它。

这才是你该有的气度。何况,你父皇不是一般的君主,他日后要改革朝政。将来,

所有的鲜卑人都要穿汉装、说汉话、习汉字……”

 “就像你跟六皇叔一样?”他忽然问道。我怔了怔,缓缓点头:“对,就和始

平王一样。将来,你定要效仿他,站在你父皇这边。”他被我庄肃的神情所震慑,

尽管有些疑惑,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那么,您能不能教我习汉字、背汉诗呢?”待我说完,他忽然诚恳地请求道。

我惊喜地望着他,他说得是汉语,是纯熟的汉语!虽然拓跋宏对于皇子的汉学有

严格要求,但恪儿目前还未上学,而且,高贵人不会说汉语。

 “恪儿,谁教你的?”我即刻也换了汉语。他兴奋地告诉我:“我有一个嬷嬷

是汉人,我让她教的。不过,她不识字,所以我不会写……”

 我牵着他的手向内走去,非常欣喜,又非常自信地告诉他:“恪儿,我来教你,

你一定可以学得比你大皇兄好。”

 接下来几日,拓跋恪便时常偷偷溜来。照管他的嬷嬷也有发现的,他便按我所

说,发了脾气:“你们谁敢多嘴多舌,我下次定要回禀昭仪,设法将你们遣出宫

去!”他后来和我说起,我笑道:“原该如此,一个好好的皇子,不该被她们束

缚住了。”

 恪儿的资质确实不高,但他那份隐匿的执拗,却非常可爱。写不好,便默默地

揉起来,再写。我不忍心,笑着宽慰道:“恪儿,开头写不好也不要紧。”一面

走过去说:“让我看看。”

 他忙将那团纸揉得更紧,固执地说:“不让你看。”随即又埋首,认真书写。

我安然坐于书案下首,含笑望着他白净的侧脸。

 忽然记起不久之前,拓跋宏曾经问起:“你觉得几位皇子中,谁最出色?”他

或许认为,我未曾生育,对于皇子们的评价应该是客观的。

 我心里苦笑了一下,终于客观地说:“四皇子。”他并不惊讶,颔首道:“与

朕的想法一样。不独朕,彦和也夸他风神外伟,黄中内润……”提及拓跋勰,我

微有些怔忡,不禁轻声道:“怿儿的气度,与始平王颇为相像。”

 拓跋宏想了一想,点头道:“还是你观察得仔细。”这“仔细”二字,我心中

不免暗惊。拓跋宏却无异色,只是感慨:“想不到罗夫人默默无闻,却教养出如

此佳儿。”我暗笑他不了解绾衣。

 他又沉吟道:“怀儿还小,愉儿娇纵,恪儿……”我听得分外仔细,见他有些

犹豫,便关切地问:“恪儿如何?”他说:“恪儿太文弱。”我只是沉默,并不

插话。

 眼前的恪儿,确实是文弱的。他那双眼睛间或抬起,活脱脱有高贵人的灵秀。

一个男孩,如此这般,大概就有些遗憾了吧。

 我忽然问:“恪儿,你母亲平日都陪你玩耍么?”他摇头道:“不,她陪弟弟

妹妹……”他所谓的弟弟,是指拓跋怀;妹妹,则是新生不久的小公主了。

 我忽然意识到,恪儿在这个寂寞的年龄,正处于一种尴尬的位置。他行二,上

有皇太子分去了父亲的重视;下有弟妹,分去了母亲的疼爱。

 我心中怜惜,便对他有求必应。他写字累了,忽然歪着头,带着几分疲赖的神

情,看着我说:“您能不能弹琴给我听呢?”

 不如前事不思量(2 )

 拓跋宏此次出巡,不到半个月就匆匆回宫。

 隐约听说,是南朝出事了。继位不到一年的萧昭业被西昌侯萧鸾所废,萧鸾立

萧昭业之弟萧昭文继位。昭文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傀儡。按辈份来推,萧鸾是萧

昭文的堂叔祖。他既大权在握,免不了靠杀戮来立威:南平王萧锐、晋熙王萧銶、

宣都王萧铿、桂阳王萧铄、衡阳王萧钧、江夏王萧锋、建安王萧子真、巴陵王萧

子伦……短短几个月间,二十多位亲王,相继被杀。

 一面是南朝的腥风血雨;另一面,却是北朝的平地波澜。

 拓跋宏甫一回宫,便于朝堂上当面评点各人政绩。或削禄,或解任,或黜官,

当机立断,不容申辩:以“无勤恪之声,有阿党之迹”为由,免去了四弟广陵王

拓跋羽的录尚书和廷尉之职,改为太子太保;以“近来偏颇懈怠”为由,夺尚书

令陆叡的俸禄;以“神志骄傲”为由,解除任城王拓跋澄的少保之职;以“不勤

政事”为由,削尚书于果的俸禄……

 这其中,有他素来相重的兄弟,亦不乏平日亲近之臣,百官难以揣摩他的用意,

不由得人心惶惶。

 然而,这番人事的变动和吏治的调整,不过是一个开始。

 深夜,拓跋宏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时,我起身从偏殿的小炉子上为他端来一碗一

直温着的酪浆,并一叠奶皮。食物搁在案上一角。他并未看一眼,只是负手立于

窗前。窗外漆黑,一丝月色也无。他的面容便藏在阴影里,让人捉摸不透。

 “南齐的风波,你认为就此结束了么?”他感觉到我在他身后立了许久,忽然

抛了这么一问。我惊愕,一时无言以对。他缓缓回过身,重复问了一遍,我这才

犹犹豫豫地回答:“听说,如今的南朝天子是西昌侯萧鸾所立……”

 他笑着接过话头:“不错。萧鸾能废萧昭业,自然也能废萧昭文。他尽杀皇族,

迟早,他自己是要坐那个位置的。”我轻声叹道:“昔日,南朝宋顺帝被迫禅位

时,说了一句……”他缓缓抬头,眸中分外清亮,声音却深沉:“愿生生世世勿

复投生帝王之家!”

 我暗惊,生怕过去的恩怨又摄住了他的心绪。孰料他一笑置之,目光定在最上

面的一本奏折上,看似随意地说:“这是王肃的折子,他劝朕把握时机。”

 我惊疑:“若是萧鸾当真取而代之……”

 拓跋宏微微一笑,斩钉截铁地说:“他若取而代之,朕便师出有名。”

 到这一年十月,洛阳的宫室已初具规模。

 甲辰,拓跋宏以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傅、录尚书事,留守平城。戊申,亲告太庙,

命高阳王拓跋雍和于烈将军迁神主于洛阳。

 心知与他离别在即,我终于惶惶地问:“陛下为何不与六宫同迁?”六宫迁往

洛阳,由皇后率领,安排在来年正月以后。拓跋宏微笑道:“洛阳草创,百废待

举。朕岂能长留平城?”

 我不信,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半是忧,半是怨。他心中到底不忍,又道:

“朕领三军前往洛阳,日夜兼程,和六宫南迁是不一样的。”

 南伐,那呼之欲出的两个字,他终究没有明说。然而暗地里的备战,却紧锣密

鼓地进行着。我隐约知道,苦于无法相劝。王肃是复仇心切,拓跋宏是建功心切,

谁又能劝?此刻,也只能再三叮嘱:“皇上这一路,千万当心啊。”

 他与我对视,目中温柔而有深意,含笑道:“我们就在洛阳相见吧。”

 终于到了离别前夕。他驾临昭阳殿,忽然极其恳切地对冯清说:“朕此去洛阳,

政务庞杂,平城的事就交由东阳王代为摄理。”冯清端庄地点点头。

 拓跋宏又说下去:“来年开春,六宫南迁,一路上杂务烦琐,就看你如何安排

了。”冯清亦知责任重大,正色应道:“陛下放心,臣妾尽力而为。”

 拓跋宏沉默片刻,一时无话,便将目光轻轻地移向我。我一味垂目,静静地坐

着,心中不免转几个心思:他为何将我也一并召来?

 他终于再度开口,温和而诚恳的:“你是皇后,该是朕的贤内助。”我心中一

震,莫名的委屈刹那涌上心头。只见他望着冯清的目光,亦是温和而诚恳的。因

我进宫,以及随后滋生的那些不快,使他对冯清尊敬而疏远。然而此刻,他们并

排坐着,相敬如宾,无形中消泯了过去的嫌隙。

 我心中郁积了恨意,面上却越发柔和起来。听他忽然唤我,我温柔移目,轻声

道:“皇上有何吩咐?”他略一沉吟,才说:“皇后年纪还轻,这一路殊为不易,

昭仪年长,可从旁协助。”

 凭什么?这是我第一个念头。然而触到他深邃而诚挚的目光,到底也还是温顺

地应道:“是。但凭皇后吩咐。”眼睑随着话音而低垂,适时避开了冯清的目光。

拓跋宏终于微笑道:“既然如此,朕就放心了。”

 冯清又唤了郑充华出来见驾。碧梧行动不便,冯清特意接她在昭阳殿养胎。我

虽然冷眼视之,心中却也有些忐忑:倘若她生了位皇子呢?

 拓跋宏关切地问:“何时临盆?”冯清代她回答:“算日子,也在正月里。”

她眉尖有些酸楚,然而欣喜期待之情也盛在眼中。拓跋宏不免叮嘱道:“日子这

么近,千万当心。”冯清忙接过话:“陛下放心,臣妾会照顾好她们母子。”

 母子?何以见得是“子”呢?我不禁冷笑。

 这一夜,他留宿中宫。我踏着清辉,孤独地走回去,在起了霜的庭院里,披着

风露,茕茕孑立至深夜。残月照拂我的落寞,无人见。

 不如前事不思量(3 )

 十月辛亥,拓跋宏离开平城,于十一月戊子抵达洛阳。

 朔风之下,初冬的平城,忽然空了,无限寂寞。不久,南方有消息传来,萧鸾

已于十月葵亥,废萧昭文,自立为帝。在太和十八年残余的日子里,又传来拓跋

宏调兵遣将的消息:命征南将军薛真度进攻襄阳,大将军刘昶以及王肃进攻义阳,

徐州刺史拓跋衍进攻钟离,平南将军刘藻进攻南郑。

 战争的风波还未过去,紧接着,又是一道诏书:禁止胡服,改换汉装。

 平城霎时乱了。东阳王拓跋丕,以及一些留守的老臣,联袂请求觐见皇后。而

昭阳殿里,亦是乱了。乍听此事,冯清的面色全变了,仿佛忍着极大的疑问和愤

怒。她那双握着紫檀木雕佛珠的手,不自禁地捏成拳,沉沉地掼在花梨木炕桌上。

一记闷响,众人都惊了。

 这项举措,于袁贵人、高贵人而言,只是眼前的震惊,并无异议。于冯清而言,

却是生生摧毁了她生来就以之为荣的尊严。她仰面叹息,勉力控制着情绪。

 而我,只是冷眼旁观,默不作声。她的痛苦已然超过了我的预期,我的平静又

掩藏了我的快意。似乎也有一丝怜悯,不合时宜地浮现,却被我刻意忽略了。

 冯清咬着牙,终于说:“告诉东阳王等人,我绝不换装。”

 我暗惊,东阳王是宗室长辈,也是守旧的一方,反对迁都,反对汉化。冯清如

此表态,岂非煽动他们抗旨?尽管她原本是无意的。我在心底叹息,为拓跋宏尚

未认识到的阻力。他们不会换装了,而后宫,也不会换装了!

 冯清一字一顿地说完,重又昂首挺胸,目光于电光石火的刹那间,落到了我身

上。我缓缓抬头,迎视着她失神而怨毒的目光。我深知自己的身份是尴尬的,这

一身汉装更是刺眼。而我心中亦有些惴惴。这无疑是我期待的,然而这道圣旨下

得太早,也是无疑。

 洛阳,自有拓跋宏的威慑;而在平城,皇后仍是鲜卑装束,以东阳王为首的宗

室权贵亦不换装,谁又敢轻易换呢?连恪儿也不得不换回胡服,他向我诉道:

“昭仪,母亲不让我再穿汉装……”我明白嬿姬的用心,她岂能让恪儿站在我这

一方,无形中去反对皇后呢?

 我亦不再坚持,只是抚摸着恪儿的额头,笑道:“等到了洛阳,他们一定会换

汉装的。”眼下,我又何须去撩起冯清的怒火,且让她郁积着,到了洛阳再迸发

吧。

 此时,拓跋宏已无暇北顾。他又离开了洛阳,任命七弟北海王拓跋详为尚书仆

射,与李冲共同留守洛阳。他和三弟拓跋干、六弟拓跋勰,率军亲往淮河一线督

战。

 残年未尽,罗夫人分娩,生的是一个男孩。她是贞静安宁的性子,不愿张扬;

冯清也无心替她张扬,因为郑充华的腹中,还悬着她的希望呢。

 这一年的正月,冷冷清清地过了。拓跋宏在军中,我在平城,音讯不通。太和

十九年又在仓促中到来。

 郑充华临盆,生的果然是一个男孩。众人都会察言观色,一齐向冯清道喜。冯

清素来端凝,此刻也不免喜形于色,忙不迭差遣宫人,把这个孩子众星拱月般照

顾起来。这欢喜,越发衬出我的凄凉。

 我去看了罗夫人。她自绣绷中抬首,银针别在襟上,五色丝线缠在指间。我们

并不算熟吧,单独相对的时候亦很少,但是,那层应有的隔阂,却很淡很淡。她

笑着让了一让,神色间有些疲倦,却又有着安宁的欢愉。

 她领我去看熟睡的婴儿。刚满月的男孩,皮肉泛出柔嫩的粉色,这是她第二个

孩子。我欢喜而又心酸,俯身看了片刻,感慨道:“中宫那么热闹,这里却冷清

了。”

 “这样反而好呢。我喜欢安静,也希望孩子们安安静静地长大。”罗夫人微笑

着,细长温婉的眼睛弯出柔和的弧度。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够让她不平,让

她嫉妒。

 然而,我却因此而不平,而嫉妒了。

 正月之后,离开平城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心中越是欢喜,越是忧惶。

 一旦离开平城,我真正是举目无亲了。父亲长年卧病,无法南迁,我母亲自然

要伺奉左右。到了洛阳,我再无亲人能够倚仗。冯诞是冯清的兄长,却不是我的

;冯夙尚需我提携,又如何能指望?至于冯修、冯聿,路人一般,更不必说了。

人说我好家世,然而这家世又是这般凉薄。

 启程之前,拓跋宏有诏书来,允许我和冯清回府小住几日,权当作别、尽孝。

这额外的恩遇,已让人称羡了。

 择了吉日,轻车简从,我又一次站在昔日的朱门绣户。宫廷的锦绣繁华烙在我

的生命里,对照此地,竟觉得万般凄凉。连昔日曾有过的恣意欢畅,此刻都记不

起来了。

 父亲病得很重。母亲俯下身,再三唤他,他的眉眼才有一丝颤抖。眼皮只是微

微一跳,随后,目光虚弱地游移着,最终凝滞于我的面容。他唇角僵硬,似有笑

意,然而终究没有笑成,却连眼皮也沉重地阖上。喉间只余极轻极细极长的一声

叹息。

 我早已忘了拭泪。悲从中来,这悲伤中还渗着埋怨、委屈和内疚。冯清也红了

眼圈,上前几步,俯身探视,随之竟跪坐在地上,努力将脸凑向父亲。“皇后,

这可使不得呀。”我母亲惊道。冯清并不看她,只是摆手制止她说话。

 我不觉也呆了。因为记忆里,她似乎从未如此。

 “爹,爹……”她此刻只是一声一声,喃喃地、失神地唤着,仿佛受了无限委

屈。父亲又勉强抬眼,努力睁目看她。他从前并不宠爱这个女儿,此刻,却是满

眼的怜惜。冯清将脸埋在锦被中,含泪道:“爹,女儿要去洛阳了……”

 我蓦然明白,她为何这般委屈了。她继续喃喃泣道:“恕女儿不孝,不能伺奉

您终老……母亲葬于平城皇陵,恐怕今后也不能年年祭扫了……”父亲最初只是

安静地听着,然后以浑浊而低沉的声音打断她:“清儿,你为何不换汉装?”

 冯清立刻噎住,我的泪水却再次涌出,感慨而又欣喜。父亲缓缓地说:“皇上

的诏令已经下了。你是皇后,不能公然反对。”

 冯清委屈地说:“爹,我没有……”

 “那么,就换汉装吧。”这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他对我却无一言。我心中大恸,终于流泪请求道:“爹,您和我也说两

句吧。”他的面上霎时浮现出温和而怜悯的微笑,轻声说:“洛阳是更广阔的局

面……你,好自为之罢!”

 我跪伏于地,瞬间泪流满面。

 不如前事不思量(4 )

 我和冯清一前一后退出。她缓缓地走着,颀长的身影显得无助而茫然。“有生

之年,我从未和爹这样亲近过……”她的每个字都透着惆怅和幽怨。我怔怔的,

又听她喃喃地说:“爹以前那么疼你,还有你娘……”说得很慢,那停顿的间隙,

或许就是回忆吧。

 我满心酸楚,轻声道:“清儿……”她蓦然回过身,不过须臾,她眼中只余下

怨恨。那么冷漠,却又那么炽热。我不禁哑然,心中热了又冷。这一冷,却真是

坚硬如铁了。

 午后小憩。人倚着茵褥,双目微阖,心思却是清醒地转着。这一转,便是许多

年的悲喜。如今,到底走到了这一步。我长叹一声,又缓缓睁目,娘恰在此刻悄

声而来。我欠起身,如孩提时那般扯了扯她的衣袖,那熏了沉香的绸缎,让人心

思安宁。

 她含笑望着我,欢喜而又忧愁地唤道:“傻孩子……”先是嘘寒问暖,又细细

地问起宫中之事。我淡淡叙述,这些事说起来,仿佛不是我的。她却时而轻抚胸

口,时而摇我的手,庆幸、担忧,而又感叹。

 “碧梧这丫头,当日在府中低眉顺眼的,竟攀上皇后了。那日皇后带她进宫,

我就觉得不对劲……”

 “娘!”我轻声打断她,“现在说这些都迟了。”我倒没料到,当日碧梧向冯

清密告,竟藏了这样长远的心机;而她,不过是在合适的时机被冯清利用了而已。

念头转到这里,不禁冷笑:“那就看着吧。”

 娘怔了怔,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那贱婢生了皇子,又被皇后收养……你打算

如何?”我许久做不得声。我打算如何,我又能如何呢?我问过自己多少次!这

些天,一直心神不定,只是不敢往深处想。

 娘见我这般神色,有意开解道:“那么,趁着皇上宠你,收养一个吧?”我幽

幽地问:“娘,你也觉得我不可能生育了么?”这一问,我倒没什么,因为这痛

楚是迟钝的,娘的泪水却下来了。我忙别过脸,摇头道:“娘,我并非没考虑过,

只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谁肯轻易让人呢?”

 娘仍不死心,又问:“袁贵人只有一个儿子,自然不肯;罗夫人和高贵人不是

有两个么,难道也不可能?”我不禁失笑,母亲何时变得这般单纯了!然而,唯

独“高贵人”这三个字,是说进我心里去的。

 与我的窃窃思量,不谋而合。只是,仍不敢深想。

 娘走了之后,我随即也起身,在萧索的庭院里徘徊良久,终于拣了花径,向昔

日曾住过的偏院走去。心里还是怯懦的,怕我轻易又走回了过去。走过去,赫然

却见那锃亮的铁锁,横亘于眼前。我怔住,终于又轻轻地舒了口气。

 转过身,步履似又从容了些。却见不远处,冯夙正伫立于垣墙之下。乍一看,

心中便惊疑不定,面上难堪得很。因为我不愿让人知道,我曾来过。

 “姐姐,你回来了。”他走上前来。我细细审视,他的眉眼虽然清秀,却有恣

意的跳脱;虽然跳脱,却有隐忍的忧郁。我打起精神,矜持而又亲切地与他说着

话。

 他虽拣了些寻常话题,神情却有些不安,欲言又止。我终于直截了当地问:

“夙儿,你要和我说什么?”他这才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道:“姐姐,高菩萨其

实还未离开平城……”

 这尖锐的、突兀的三个字,轻易就戳破了我尘封的岁月。然而乍一听,却以为

是错觉,目中亦有一瞬间的惘然。冯夙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我这才想起,他和高菩萨是有交情的,心中便起了波澜,面上却沉静得看不出

丝毫表情,终于淡淡地问:“他为何还不离开?”

 冯夙忽然明白了我的意思,长叹道:“姐姐,他并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没有别

的意思。”他的声音里明显有了疏离。我凄凉地笑了:“夙儿,我现在不能承受

一点变故……”他抿着唇,终于说:“姐姐,怪我不该提,只是我觉得他可怜…

…”

 我不说话了。他忽然也不说话了。静得令人窒息,而那个模糊的计划却如电光

石火般猛然从脑海中闪过,刹那间,通明一片。我顿时惊愕,仿佛身心都受到了

极大的撞击,使我不能言语,不能思想。

 “姐姐?”冯夙试探道。

 我一惊,脱口而出:“我要见他一面。”这只是一瞬间的冲动。然而,我已出

口。冯夙不置信地望着我。我此刻却坦然了,连心底最深处的惊悸也生生抹去,

我说:“请他来见一面。”

 请他来见一面。却是为了更危险的目的。

 不如前事不思量(5 )

 然而,清风朗月之下,我心中却也怕了。

 高菩萨的身影踏月而来。我只是睁目凝视,眼睛眨也不眨,怕睫毛扇了泪珠下

来。心中还是不自禁的一颤。和爱恨无关,只是感慨。只是感慨而已。

 他并未变。至少他眼中的温情仍是昔日那般。目光缓缓地流动,并不突兀,也

不尖锐,只是温和地打量着我高耸的云鬓、左右贯穿的双股凤钗、圆润晶莹的珍

珠耳铛……温和中,有隐忍的痛楚。

 却是我不堪承受。先垂下眼,无声地回避。他似有千言万语,然而,只嗫嚅道

出一句:“你……可好?”我心中暗惊,也问自己,可好?一面却已身不由己地

将头轻点。

 一晌又无话了。我默默思量:好,抑或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我自

己选择的,亦是我想要的。这么想,仿佛获得了某种力量,我终于抬头,向他从

容一笑。

 他怔住了。我问他:“你为何还不回洛阳?”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

:“因为你在平城。”

 我心中慨然,但目光亦不回避,漠然一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们还能相见?”

他怔了怔,端然而有忧色,颤声道:“你以为,我留在平城是对你有所企图?”

 这话温柔,然而凌厉。我心中倏然一痛,艰涩地开口:“高郎,我们之间不会

再有瓜葛了……不见面是最好的……”他的眉心轻轻一皱,月光下苍白的脸泛出

一丝冰冷的笑意:“那你今日又为何见我?”

 我蓦然怔住了。我的企图呢?我的狠心呢?我只是惶然。他望着我无神的目光,

悲悯地说:“是与我诀别么?”我来不及作答,他又叹道:“这一面已在意料之

外,够了!你即将去洛阳,此生恐怕无缘再见。保重,妙莲。”

 听得这一句,我的泪水簌簌落下,心中忽悲忽喜,只悲切地唤他一声:“高郎

……”他目中深幽,便如当年我重病,他满含着关切与怜惜。

 他踌躇着问:“在宫中可顺遂?皇上……待你可好?”这是我无法回答的。犹

豫的瞬间,失落已攀上了眉头。他仿佛与我说笑一般,又问:“此刻,你可愿意

跟我走?”

 我愕然,心中却是清醒的:我要的是宫廷!我错愕地望着他,以此逃避,以此

拒绝。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这让我意识到,原来他是很介意我的回答的。

 他缓缓地说:“保重,妙莲。”

 “不,高郎!”我突如其来地警醒。他目中泛出惊喜而期待的神情,我却清晰

而低沉地说:“请你最后为我做一件事。”他的眼睛即刻黯淡,连一丝惊诧也无,

只是无力地问:“我能帮你什么?”

 我又沉默了片刻,极其小心地说:“你精通医术,必然会配毒药……”他震惊,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此刻反而豁然了,便继续说下去:“我要你为我配一种毒

药,最好是罕见的,而且药性要慢……”

 翌日回宫,我探手入袖,那小小的、坚硬的一方药石,牵扯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心中一激灵,浑身都颤抖了。

 “这是礬\ 石,又叫青分石、立制石、固羊石。这种石类的毒性,要靠热的汤

或茶来刺激。也惟有热的汤水,才能掩盖礬\ 石粉末的涩味。毒性发作时很缓,

只是闷气、出汗,通体发热……”

 高菩萨清楚地解释着。我记住了,深深记住了。这一面匆匆,也无风月可谈。

我心中多少有些愧疚:这,可算是利用?是否又残留了旧情?他却毫无留恋一般,

转身去了。

 依稀想起我曾对他说:“若真的相见,我会把欠你的都还上。”这不过是妄言,

如今我欠他的,更多了。

 临行,冯清先行登车。我见冯夙执辔立于一侧,忽然心念一动,轻声对他说:

“夙儿,驸马刘承绪一死,我便向皇上进言,成全你和公主……”仿佛是为了补

偿他,也是为了掩饰我心中的不安。

 他皱了皱眉,有些哀伤地说:“姐姐,你不必笼络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深深一怔,我何时竟这般凉薄?他又说:“你就放心罢。”

 不如前事不思量(6 )

 离开平城,尚是严寒天气。一路上车盖相连,翠旗招展。白天行路,夜间便安

顿在沿途的驿馆或行宫。途中虽有诸多不便,惹得娇生惯养的嫔妃宫人,日日背

地里抱怨,但一想到洛阳的锦绣繁华,却又心向往之。

 每到夜间,冯清打起精神处理途中一应事务。因拓跋宏曾交待过我,我只得陪

坐着。她并不擅长人事,我又无心真正帮她,本想存心看她笑话,却不料给事中

王遇已将琐碎的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

 王遇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宦官,从内行令、中曹给事中、散骑常侍、安西将军,

直到进爵宕昌侯。如今拜了尚书,仍常侍于宫廷。他对冯清极为敬重,我见他这

般行事,忽然想,太皇太后当日是否交待过,要他协助、庇护冯清?如此看来,

他也是我的对手了。

 那日,抵达共县。洛阳有消息传来,刘昶和王肃进攻义阳,王肃屡破南兵,招

降万余人。拓跋宏加封他为豫州刺史。而此时,拓跋宏已率兵渡过了淮河。

 “王肃原是南朝人,这次竟领兵攻打故国?”冯清似问非问,惊诧中带着几分

不屑。

 我不置可否。环顾四面,却见今日众人来得齐全:袁贵人、高贵人、罗夫人,

惟有郑充华因分娩不足两个月,身体虚弱,早早歇下了。我心中无端一震,似有

念头尖锐地丛生。一面低下头,将留了纤长指甲的手,笼进袖中。

 礬\\\ 石磨成了细微的颗粒,一如数年前,藏在猩红的指甲内。这并非偶然的

念头,它被埋得深深的、死死的,直到一次又一次,冷水兜着头浇下,我勉力回

旋、挣扎,才将这决心打磨得残忍而坚硬。

 袁贵人笑道:“皇后,王肃如今以北朝人自居。”冯清摇头道:“南人最无信

义,只怕他是挟个人恩仇撺掇皇上……”

 此时,宫女恰好捧着一壶酪浆走上来。冯清停住了话头。我笑着起身,因我离

她最近,便顺势走到了长几的另一端,只见几只素白瓷花碗渐次排开,宫女正提

了长嘴锡壶,一一倾注。我随意拨弄那几只碗,笑道:“这酪浆,倒让我想起一

个道听途说的笑话。”

 冯清矜持地望着我。我又笑道:“也是关于王肃的……”她不禁好奇,道:

“说来听听。”我含笑点头,先直起身子,顺手将第一碗酪浆递与冯清。她虽然

接了,眼中却掠过一丝疑惑。但我与她并无人前的争执,表面的和气依然维持着。

因而这番举动,别人看来并不觉得突兀。

 我缓缓启齿道:“王肃是南朝人,初到北地,吃不惯这里的羊肉和酪浆,每日

只饮茗汁,只食鲫鱼羹……”冯清忽然嗤笑道:“他倒还装腔作势。”我微带嘲

讽地回应:“不错,装腔作势。”目光却是盯着她看的。冯清不悦,催促道:

“然后呢?说下去。”

 众人凝神听着,我继续说:“数月之后,他渐渐也习惯了羊肉和酪浆。皇上赐

宴,就问他,羊肉何如鱼羹,茗汁何如酪浆?”

 款款说着,一面却顺势以拇指、食指和中指,拈起第二碗酪浆。那温热的气息,

旋即蒸热了我的手指。思绪在那一刻不受拘束地奔腾万里,乱了、散了,却什么

也来不及想。终于,我拼命攒聚了所有的心神,冷静地,将中指往下一移,让那

温热的液体没到我的指甲……

 她纵然无辜,但我顾不得了!这疯狂的念头一起,什么也顾不得了。我越慌乱,

也越冷静。三根指头夹住碗沿,手腕轻轻一提,身侧的宫女却顺势接了过去。我

心中一紧,几乎要惊呼出声,却见她就近端给了高贵人。耳畔轰然,一切声响都

凝滞了。然而我这一颗心,却终于落了下来。

 定了定神,我勉强以平静的声音说道:“王肃的回答是,羊肉乃陆产之最,鱼

者乃水族之长,所好不同,并各称珍。以味言之,各有优劣,羊就好比是齐鲁大

邦,鱼就好比是邾莒小国,茶叶不中,只配给酪浆作奴仆罢了。”

 众人闻言大笑。这笑声中,我越发沉静起来。跪坐于长条几前,渐次拈起几碗

酪浆,宫女依次端给袁贵人和罗夫人。我唯独不以目光回顾高贵人。

 此刻,冯清的笑意只露于眉间:“看来王肃很会说话啊。”她并无褒奖的意思,

轻蔑却重了一层,“一个轻易能够移风易俗,抛却家国的人,凭什么让皇上如此

看重?”

 行路至此,离洛阳已不远了,冯清仍然是窄袖夹衣,鲜卑装束。

 不如前事不思量(7 )

 天色微明之时,行馆里终于喧哗起来:高贵人殁了!

 消息传来,我的面色在晨曦中忽然现出前所未有的迷惘。翠羽心生怯意,手中

捧着茶盅,颤抖不住,格格作响。我徐徐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勉强镇定,垂目

敛容,上前奉茶。

 我最初并不惊惶,只是一种麻木了的冷静。不禁又伸手抚摸着夜里漂洗了许久

的指甲,那猩红的颜色,隔夜看来,竟是破落不堪的凄怆。

 数年前,当嬿姬怀着恪儿的时候,我也曾如此准备过。然而,当初终究下不了

手,如今,却是置她于死地了。冥冥之中,这似乎是一个圈套。我兜了许多年,

终于还是在这一念之间,身不由己地陷入万丈深渊。这一次,才是真正的万劫不

复。

 我这才怕了!仓促赶去,恪儿的啼哭声,悲恸而无助。我一进门,他倏然抬起

泪眼,和满室的人一起看我。我忽然有些无措。这踌躇的当口,他已用力挣脱了

宫人的抱持,跌跌撞撞地向我奔来。我蹲下身,恍然张臂,接住他瘦弱的身躯。

他这次的力道很大,冲撞的一瞬间,我几乎要向后倒去。

 他在我怀里大哭,几近嘶哑而抽噎。我无力地抚着他的后背,忽然想,他一贯

文弱,连大声说话都很少,这样清亮肆意的声音,一次是欢喜地叫我“昭仪”,

那声音里还有些骄傲;另一次,却是此刻。

 我的悲伤来自于这份感慨,以及心底的畏惧,于是,泪水也恰当其时地落了下

来。冯清默然凝视着,终于向周围呆立的宫人开口:“你们带二皇子下去休息,

照顾好他。”

 恪儿被带走了。我站起身,重又理了理衣衫,泪痕未干,瞬间却恢复了冷静。

只见一名宫女跪于地上,一面流涕,一面怯怯回禀:“昨天夜里,贵人忽然说透

不过气来,胸闷,头晕……奴婢叫了沈太医来,太医也没瞧出什么,只说是这几

日大概乏了……”

 我暗忖,太医显然是疏忽了。只为即将抵达洛阳,这一路上当心之处太多,此

刻难免懈怠起来。这倒遂了我的意。只是心中毕竟忐忑,又悄悄地望向那面纱帘,

高贵人平躺着,沈太医仍在检视。听到宫女的话,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不安地低

下头去。

 “那后来呢?”冯清威严地发问。那宫女几乎要摊在地上,颤抖着说:“贵人

既然不舒服,就早早睡下了……奴婢就在外间,并没有听见什么响动……”她的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冯清却蓦然扬声道:“你没听见响动?那为何高贵人是跌在

地上死去的?”

 我闻言亦是一惊。想到嬿姬临死之前,必是苦痛万分,我顿觉压抑、窒息,几

乎站立不住。

 那宫女早已吓得捣头如泥,泣道:“皇后恕罪!奴婢昨夜也困了,不知不觉就

睡了过去……皇后恕罪!”冯清即刻沉下脸,短暂的犹豫之后,厉声道:“关起

来,带回洛阳再说!”

 宫女被拖了下去,悲泣之声亦渐渐远去。冯清侧身,隔着帘子叫道:“沈太医。”

纱帘一掀,沈太医唯唯道:“皇后……”冯清斜眼看去,问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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