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愁味酿多情(1 )
太和十九年二月,前方战事不休。传到洛阳宫中的皆是捷报。冯清总是笑吟吟
听罢,颔首道一声:“好。”然而,我并不认为情况有多么乐观。
南北对峙的局面,从东晋十六国延续至今。元嘉年间,宋武帝两次北伐,北魏
太武帝亦率军南下,直打到建康城附近的瓜步。到北魏太延五年,南北分界线已
向南推至淮河,几个南北交界处的重镇,如虎牢、滑台等,皆归属北魏。此后,
尽管边境时有摩擦,但双方一直维持着这种均势。
拓跋宏这次南伐,不过是借了萧鸾屠戮宗室、废黜少帝、自立为帝的契机,以
为萧鸾在南朝民心尽失。然而,事实显然不是如此简单。他滞留钟离久矣,焉知
不是阻力重重,进退不得?
我此刻身在洛阳,他却滞留南方。一条淮河,千里路程,这是身的距离。而心
呢?似不曾分开,却又似南辕北辙。
洛阳的宫室中,毕竟残余了他遗下的淡淡温情。小黄门苏兴寿引导我穿廊过户,
这一路,皆是山石水色,我在这巧妙的布局下惊喜不已。南面角楼,鎏金的匾额
上,题着古朴庄重的四个字:菡萏幽室。我蓦然止步,眼中顿时有了酸胀的热度。
随即入室,但见古籍、书画、琴谱,未及清理而堆砌墙角。苏兴寿察言观色,
笑道:“这是皇上命人在洛阳收集的。说是谁也不许动,昭仪来了自会整理。”
我微笑不语,兀自走到窗前。檀木的窗扇,极大、极阔,轻轻一推,清旷之气
瞬间拂面,却原来正对着一面绿水。我不禁微微一怔,苏兴寿又笑道:“这湖原
是没有的。皇上南下之前,特意命人凿的,还让种上莲花……”
当着宫人,我的笑意疏淡得近乎漠然,只是没人知我,这一瞬间云淡风清。夜
里枕着典籍入睡,忽然泛出些惆怅,他是枕着金戈铁马入睡么?
二月已过,始平王拓跋勰率轻骑回洛阳。他是回京报丧:司徒大人病卒于钟离。
消息骤至,有短暂的静默,直到冯清的悲泣声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来,我才惊觉
:这个司徒大人,是我的大哥冯诞啊。冯清的喉间只是猝然一声咽呜,旋即却被
她强行压制住,她以手支额,垂下头,压抑地啜泣着。
我懵然呆坐。冯诞和拓跋宏同年,他这样年轻,仕途正好,我从未将死亡与他
的年轻得意联系起来。我心中只是感慨,应有的悲伤却遥远得很。他虽是我的大
哥,却和路人一样生疏。我们的身体里有一部分相同的血,而另一部分,却是不
同民族、不同身份的血,这种差异,生生疏离了骨肉亲情。
我终于也流下了泪水。在袁贵人冰冷的逼视下,在罗夫人温和的悲悯中,在拓
跋勰隐约的关切里,我这泪水是为了无常的人生。
“请皇后、昭仪节哀。”拓跋勰静默了许久,终于冷静地说起他的身后事,
“臣奉旨送司徒灵柩返京。皇上下诏赐赙物布帛五千匹、谷五千斛,以供葬事,
赠假黄钺、使持节、大司马,领司徒、侍中、都督,太师、驸马,加以殊礼,备
锡九命。”
冯清终于勉力克制住情绪,以压抑的声音问道:“皇上可定了谥号?”拓跋勰
一怔,随即答道:“谥曰元懿。主善行德曰元,柔克有光曰懿。”
冯清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字,悲恸中似乎有了一丝安慰。
我离开昭阳殿的时候,忽见小黄门苏兴寿在檐下守候着。我料知有事,只是神
色自若地向前走去,直到离开昭阳殿的范围,才略略停步。他跟上来,轻声而谨
慎地说:“始平王殿下请您移步说话。”
我一惊:“他还未出宫?”心中却有些惶然。苏兴寿已上前几步,欲为我引路。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头跟上。
往西行,不觉已到了御河沿岸。此处荒凉,新发的黄绿柳尖,袅娜地撩着河水,
浅淡的涟漪却泛在我心里。拓跋勰显然已等候多时,然而,他只在原地踟蹰,亦
如少年时那般,折枝攀柳。我示意苏兴寿不必跟来,守在远处即可。然后,我无
声地走近。
他正对着柳枝凝思,似感悟到什么,忽然回头,面容清峻而明晰。他微微退后
一些,不知不觉抛掉了手中的柳枝,轻声道:“昭仪节哀。”我的泪水却早已干
了,似笑非笑地问:“别来无恙?”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方才怕皇后悲痛过度,不便细说司徒大人的情况……”
我微惊,难道他就这样肯定,我不悲痛么?他说下去:“司徒大人随圣驾到钟离
后,一直卧病。皇上日日相视,在钟离滞留半月之久。二月辛酉,不得已而率军
前行,与司徒道别。司徒那日精神尚好,坐起来说,‘臣梦太后来呼臣。’……”
我心中尖锐地一震。太皇太后的面容,模糊地在记忆里打了个照面,顿时冷汗
涔涔。拓跋勰似乎察觉到我神色有异,稍稍一顿,才继续说道:“皇上率军离开
钟离,日行五十里,黄昏时有快骑从钟离赶来报丧,说司徒大人薨了……皇上哀
不自胜,遂抛下大军,轻骑而返。当时,南朝天子派了左卫将军崔景慧和宁朔将
军裴叔业救援钟离,囤兵之所距离皇上不过百里……”
我不觉失色道:“这太危险了!殿下宿卫左右,难道不劝劝皇上?”拓跋勰答
道:“苦劝无益,皇上重情。”我心中一阵恍惚,重情?他稍顿,又正色道:
“为人君者,重情重义;为人臣者,也只能持戈执戟,誓死相随了。”
似有一种失落,从原本该有的感动中徐徐升起。沉默了片刻,我问出关键的一
句:“皇上何时回京?”他怔了怔,显然在犹豫,许久才道:“南方有些状况。”
我紧紧地盯着他。他低声说:“齐军反攻了。”我目不转睛,仍以目光询问。
他说:“南伐数路军队,虽然攻城夺池,但伤亡惨重,惟有王肃军功卓著……”
在他若有所思的停顿下,我轻轻接口:“这是自然的,他原本就怀着复仇之心。”
拓跋勰又道:“待王肃进攻义阳,义阳告急,齐主派将军张冲出兵攻打我方城
池,以分去皇上的兵势……”我打断他,只问结果:“齐军攻下了我方多少城池?”
他犹豫了,面色凝重,终于还是坦白告之:“建陵,驿马,厚丘,虎阬,冯时,
即丘,一共六座。”
我先惊后怕,终于颤抖着问:“难道王肃还劝皇上继续么?”拓跋勰似有不忍
之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苦笑着问:“那么,殿下是什么看法呢?”
他不免踌躇,我尖锐的目光却固执地盯住他。他终于说道:“我的想法,自然
是暂缓南伐。朝廷刚刚南迁,洛阳的局势尚且不稳,后方亦未安抚。”我颔首道
:“我也是这样想。”
他轻轻一蹙眉,面有忧色,似自言自语一般:“自冯司徒病逝后,皇上虽在军
中,但意志难免有些消沉……”许是我目光中清亮的一点微光,惊扰了他,他一
惊而抬头,重新又沉默了。
我沉吟道:“既然殿下先行回京,不如请李中书上奏折,劝皇上班师。”拓跋
勰愕然。然而,这又是非常现实的打算:拓跋宏既然南伐,又岂能甘心无功而返?
冯诞之死,既然消沉了他的意气,那么眼前只需要一个台阶,让他顺势而下。
事情的发展,正是按着预期的方向。不久,李冲上奏折,认为久攻不下,士心
孤怯;天气渐热,北卒在南方多有不惯;且夏水盛涨,粮草运输不便。希望皇上
早日回朝,“经营洛阳,蓄力观衅,布德行化”。
拓跋宏终于在三月将尽时班师还朝。
天将愁味酿多情(2 )
四月,拓跋宏尚在回军途中,平城却传来了噩耗:三月戊子,太师病逝。
我刚刚释然,一心期待着拓跋宏归来,却得到这样一个噩耗。欢喜还未散去,
悲伤亦凝滞着,未及袭来。我撑着几案站起来,呆了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尽管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但洛阳的新局势却使我忘却了这种不祥的预感。
泪水直到很久之后才大滴大滴地坠落。我的悲伤并非汹涌而出,它们慢慢地、
深深地,渗入到我今后的岁月里。而眼前,泪水还未流尽,却被猝然动荡的局面
所打断了。
几日后,留守平城的东阳王拓跋丕和尚书令陆叡上奏,恳请皇帝回平城奔丧。
消息是皇太子无意中说起的。他这一阵子来得殷勤,恭恭敬敬地向一恸成病的
冯清问安。冯清听说此事,面上的阴翳稍稍开解了些。她身畔的冯妍却忽然问道
:“那么,皇上是如何答复的?”
冯妍是乐安公主的女儿,冯诞病逝后,她随母亲住在宫里。平日亦时常在冯清
宫里走动。她才十岁,娇气与稚气相叠,因而敢于直接和皇太子对话。她这一问,
冯清不禁抬头望了拓跋恂一眼。
拓跋恂却有些为难了。毕竟只是十三岁的孩子,还不善于隐藏心中的不安。冯
清知道这事情大概是碰了钉子,忍泪道:“莫非皇上不肯去平城?太子为我劝劝
皇上罢!”拓跋恂诚惶诚恐道:“母后……”
这一声“母后”,忽然惊动了我。不错,她是他的母后,他自然听她的。然而,
冷眼旁观,我心中觉得此事似乎不妥。皇上临葬,无疑是极大的恩遇,但……我
说不上缘由,只在悲痛之余,觉得不妥。
拓跋恂终于犹豫着说道:“父皇已经开口了,说‘开辟以来,安有天子远赴舅
丧者乎!’……”声音渐弱,他被冯清无助而绝望的神情震慑住了。我亦惴惴不
安,为拓跋宏这出人意料的、斩钉截铁的拒绝。
冯妍忽然将头一撇,直率地说:“我不信皇上能这般无情!”
“妍儿!”冯清一惊,谴责中有悲伤,也有怜爱,“不得无礼!”冯妍退后一
步,低头不语。冯清又徐徐转头,以忧郁的目光望着拓跋恂。
拓跋恂犹豫了许久,才往下说:“父皇下了诏书,迎太师之柩到洛阳下葬……”
冯清震惊,颤声问:“那博陵长公主呢?”公主去世多年,早已入土为安了。拓
跋恂低头道:“博陵长公主也……也迁来洛阳,重新安葬……”
冯清终于哀呼一声,涕泪交流。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冯清生着缠绵的病,心心念念伤于父兄之亡,痛于
父母之柩南葬;而我的心,早已在这煎熬中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伤痛是迟钝的,
另有一种惊惶不安的感觉,却隐约盘踞心头。
到了五月,拓跋宏自泗水入河,经水路回洛阳。皇太子出迎于平桃城。离洛阳
这般近了,他竟不是直接回城,而是召赵郡王拓跋干来见,亲数其罪,杖之一百,
免官还第。原来,拓跋宏虽不在京,却有耳目,御史中尉李彪将拓跋干在洛阳所
为的贪淫不法之状,悉数写入奏章,送往前线。
责罚了拓跋干,他才回洛阳,当日先告于太庙。
此时,冯清的病已大有起色。两个月过去了,悲伤似乎淡化不少。宫女扶她出
来,却见那墨绿的锦袍,在身上微微打晃,衬得她粉色如土。我冷眼打量着,她
面容清瘦,目不斜视地居中而坐。
我终于启齿,半是提醒,半是试探:“皇后莫非忘了,皇上早已下诏,禁穿胡
服。今日皇上回宫……”冯清的反诘伴随着尖锐的目光:“凭什么改换汉装?”
我冷笑道:“这话不如去问皇上。”她直视着我,愤懑之气更兼满心苦痛,原
本与我无关的事,却直问到我脸上来:“迁都、换装,连父母之灵也不得安宁,
这江山要换作汉人那一套,才遂了你的意么?”
我心中气恼,亦与她针锋相对道:“不革新,何不寻回老祖宗那一套,退出塞
外,居于石室,茹毛饮血,圈地为王!”
“放肆,你胆敢对先祖不敬!”冯清大怒,霍然起身,咬牙道,“即便要革新,
也轮不到汉人指手画脚!”
“请皇后好好想一想罢。”我忽然笑了起来,盯着她的眼睛,冷冷地问,“天
下是汉人多呢,还是鲜卑人多?是汉人坐天下久呢,还是鲜卑人久?”
冯清闻言一震,逼视着我,眼睛却渐渐红了。半晌,她颤声道:“好、好!你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你母亲的本事,如今你全学来了!”我心中的积怨,再度被
撩起,不及思虑就颤声道:“博陵长公主刻薄、守旧、妄自尊大,如今你也全学
来了!”
冯清面色煞白,随手往案上一扫。咣当,碎瓷片顿时四溅。守在殿外的宫女接
二连三地奔入,见此,却怕了,逡巡不敢进门。
冯清亦有些吃惊。望着一地的碎片,兀自怔忡。我此刻反而从容起来,淡淡地
说:“听说,皇上经过鲁城,亲自祭拜孔子,并赐官于孔子后人四人、颜回后人
两人,命兖州太守修孔子墓,重建碑铭。”
另起话头,看似毫不相干。冯清不解,但戒备之心尚未放下,因而并不开口,
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我。我沉住气,以沉默与她对峙。她终于问道:“那又如何?”
我缓缓地笑了,刻意笑得妩媚而恣肆:“敢问孔子是鲜卑人么?”
天将愁味酿多情(3 )
拓跋宏回宫,六宫跪迎。他如一阵疾风,卷起凌厉萧肃之气,瞬间便过去了。
我俯身于地,只看见他玄色饰朱色章纹的笏头履,略作停留,终究匆匆而过。心
中忽然失落起来,但起身时,却已将那一丝怅然悉数抿于无形。
那日,整整一个白天,他一直在清徽堂理政。晚膳时才漫步过来。看似突然,
我却已温好了酒,张置了几样菜肴,亭亭立于阶下迎候。在数十丈之外,看到他
的身影只是模糊的一团,笑意却不自禁地浮现。
他终于走近,我的眼中忽然有了酸涩的感觉,似有委屈,似有欢喜,似有愧疚。
他在我意欲欠身时,轻轻上前一步,自然地托住了我的臂。我不禁低头莞尔。这
时候的心思甚是温柔,随他上阶、入室,浑然忘了孜孜计较。
正是掌灯时分,他环顾四周,话语里忽然有了轻松的味道:“为何你这里的灯
特别亮?”我嫣然一笑:“臣妾嫌夜间读书不便,就将灯罩上的银丝剔除了三分
之二,皇上以为如何?”他徐徐点头道:“好,果然亮堂多了。”走近几步,忽
然又是一笑:“我就喜欢你这点小心思。”
他灼灼的目光近在眼前,直逼到我眼睛里去。我心中忽然一动,半嗔半喜道:
“这算什么,值得你这般孩子气!”他果然就孩子气起来,笑嘻嘻地说:“肚子
好饿,有什么好吃的?不许藏着!”此刻,他也就是一个大孩子罢了。我忍俊不
禁,忙唤人摆上酒食。
用罢晚膳,他携我的手,坐于胡床,倚着锦茵慢慢问起,别后可好,此地可住
得惯,还有什么需要……他又告诉我,那新生的两位皇子,罗夫人的孩子取名叫
怀;郑充华的取名为恌. 我一直微笑着,为他斟茶,又为他捡了自制的几样果脯。
时间在寂静长夜中悄然推移。但,这旖旎温情,终究藏了欲说还休的悲戚。忽
然,两人都沉默了。
他终于长叹一声:“此次一别,也是生死契阔……”我心念一动,怅然道:
“臣妾娘家有丧事,宫中也有不幸之事。”他微微一怔,仿佛此刻才想到嬿姬,
然而随之泛出的悲怆,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我提及嬿姬,本该胆怯不安。然而,这条路原本就异常艰险,须以十二万分的
心神投注其中,我孜孜以求的东西又太多、太难,以致于顾不上畏惧这屈死的魂
灵了。此刻,察言观色,我小心翼翼地说:“文昭贵人藏于长陵东南角,坟墓新
成,陛下……可要去看看?”
长陵,是拓跋宏准备为自己营建的陵墓,选址于洛阳北郊邙山之巅。高贵人死
得突然,长陵还未完工,只得草草在东南角为她再建坟墓。
拓跋宏一怔,半晌之后,缓缓摇头道:“不……朕在宫里祭奠她即可。”我心
中一惊,转瞬冰凉。他眼中只是凄茫一片。他难道没有丝毫的怀疑么?还是如今
政事纷扰,他刻意忽略了曾经的儿女情长?
到洛阳后,高贵人身边的宫女有的被遣出宫去,有的被派往各宫各所,一切都
烟消云散了。我偶尔也会念起,尤其是恪儿那双眼睛,仿佛是嬿姬的神采。我并
非不畏惧,只是仍然要走下去罢了。
但,我终究不敢提及恪儿的事。
然而,翌日,拓跋宏却召来了恪儿和怀儿。怀儿尚小,才六岁。因而拓跋宏将
他抱起,置于膝上,抚慰一番。然后问起十岁的恪儿:“恪儿,你愿意谁做你的
母亲呢?”
冯清如坐针毡。她是皇后的身份,这两个孩子,以及高贵人的小公主,原是交
由她抚育的。我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心情却无端紧张起来。尽管,我一直以为,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恪儿连目光都不曾转移,一直正视着父亲,自自然然地说:“冯昭仪。”言毕,
又不安地看了父亲一眼。众人也有不安,但不敢轻易质疑,只是刻意装出漠不关
心的样子。拓跋宏笑了笑,又问:“为何?”拓跋恪低头想了想,说:“因为冯
昭仪赠我汉服,教我说汉语,写汉字。”
小孩子的喜恶是这般单纯。拓跋宏不禁笑了起来,腾出手来轻抚恪儿的背,下
颌朝我的方向一扬,眼睛却仍然望着恪儿,他说:“去吧。”
恪儿静静地向我走来,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我心中泛出无限温柔和感慨。
天将愁味酿多情(4 )
翌日家宴,觥筹交错中淡化了勾心斗角。拓跋宏心情甚好,随口说道:“朕这
次走的是水路,因而费了许多天。”他面容清穆,这次分别又是半年,这中间诸
多变故,他眼中分明有悲凉之意,却又沉静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冯清一直是郁郁寡欢的模样,此刻,勉强打起精神,和婉地劝道:“河流捍猛,
陛下万金之体,岂能轻易涉险?”拓跋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随即在他身侧笑道:“皇后此言差矣。陛下洪福,自有神灵庇佑。”冯清的
目光带着恨意,斜扫过来。我视若无睹,只望着拓跋宏稍有几丝暖意的眼睛,又
道:“陛下此举另有收获也未可知。迁都洛阳,可通四方之运,但百姓惮于河流
之险,因而水运不兴。眼下,他们见陛下也走水路……”
他终于开怀一笑:“妙莲说得不错,朕正有此意。”这笑容中有他昔日酣畅的
影子,却分明不似旧时。冯清蹙眉,带着轻微的不满,启齿道:“陛下……”
拓跋宏的笑意徐徐收起,面色忽然一沉,有些突兀地质问道:“朕已下诏换汉
装,你们这是存心抗旨?”问罢,环顾四周。众人立时静默,不安地低下头,看
着自己的鲜卑衣裙。冯清却是仰面直视,见他虽然只是三分怒容,却有十分威严,
不得已,欲言又止。
“皇后。”拓跋宏或许念及冯家之丧,稍有不忍之色,但仍然严厉地说,“朕
意欲革新,你身为六宫之主,该为后宫做一个表率。”冯清不言,只将头默默地
转了过去。拓跋宏的唇角微微一动,却并非笑意。
终于承受不了这冷凝的气息,冯清忽然起身,悲切道:“陛下,禁穿胡服,天
下所不欲。您该听听长者之言,东阳王、尚书令等老臣,他们在平城仍著鲜卑装,
期待皇上收回成命……”她忽然噎住,半截话仿佛被外力生生斩断。因为拓跋宏
冷静的目光中,忽然泛出一丝无声的冷笑。
旁观者清,我心中猛然一震。东阳王、尚书令!旋即联想到拓跋宏拒绝回平城
奔丧,态度竟强硬至此……我心中大惊,暗道:竟是如此?思绪在信马由缰的奔
腾中渐渐拼凑起一个模糊的因果。近来惊惶不安的感觉,终于在此刻寻到了缘由。
我忽然怕了,原来他的危险曾擦身而过。然而,转瞬却有另一个主意,顺水推
舟地成形于胸……
冯清显然不明白自己这番话哪里出了问题,但拓跋宏这般神色,却是她从未见
过的。起初是懵然与委屈,随后,她终于沉默,渐渐红了眼圈。
随之而来的沉默中,我忽然转向冯清,仿佛姊妹俩并无嫌隙一般,推心置腹地
说:“皇后难道忘了,我们离开平城前夕,父亲是如何叮嘱的?”
冯清的身子猛然一颤。她望着我,泪光一闪,怨恨与悲恸兼而有之。又过了半
晌,她猛然掉头,上前几步,朝拓跋宏跪下。似郁积了许久的悲和怨,于瞬间汹
涌,她带着泪声求道:“臣妾求陛下开恩!收回成命,让臣妾之父在平城下葬吧!
臣妾的母亲,去世已有多年,求陛下念在死者的份上,让她清清静静的,勿为异
乡之魂……”
拓跋宏起初有不忍之色,欲扶她起来,待这几句入耳,面色却变了。他居高临
下,只漠然望着她,徐徐摆首。
“皇上……”冯清心酸,膝行几步,攀住了他衣袍一角,泣道:“皇上难道不
顾念臣妾的兄长么?臣妾之父为国为君尽心竭力,求皇上回平城,亲自送一送他
吧……”正如我意料的一样,听得“平城”二字,拓跋宏神色一凛,若有所思。
我几乎不能再思考了。在这当口,猝然出声,轻声而坚决:“不,皇上不可!”
刹那寂静。冯清愣愣地望着我,我决绝的神色更坚定了这冒险的一步。她的泪
水瞬间凝住,不置信地颤声问:“你……你说什么?”我跪下,深深稽首,重复
道:“陛下万万不可回平城。”
我垂首,看不见拓跋宏的表情,然而他的震动,却随着暗涌的气息清晰地传达
到我心中。冯清不解,然而恨极、怨极,霍然起身,一个踉跄,几欲甩手掴我一
掌……冷不防,拓跋宏适时握住了她的手臂。他的力道很大,冯清的面上现出苦
痛的神色。拓跋宏的目光亦锐利地逼视着,那是前所未有的疏离、戒备,以及憎
恨。
冯清的恨,终于褪去了,只剩茫然无措。拓跋宏终于松开手,决绝地、毫无眷
恋地拂袖而去。
天将愁味酿多情(5 )
至夜间,我独坐灯下,终于等到了拓跋宏踽踽而来的身影。这厢灯火如昼,他
在门扉处略站了会,却是一身萧瑟。我心中忽然不忍,倒将礼仪忘却,只含了凄
凉的笑,远望着他。
少顷,挥手屏退众人。他的面色虽平和,却有倦怠之色;这倦怠之色,勉强藏
住了心中的失望与苦痛。
“你知道平城的事,对么?”他极其冷静地开口,声音却有些苍茫。我惊惶地
抬头,按着既定的思绪,有所保留地回答:“臣妾也不敢肯定。只是觉得,东阳
王他们,还有皇后……他们一再劝陛下去平城奔丧,此事……此事不妥……”
拓跋宏忽然笑了,紧抿的唇角缓缓拉出一线弧度,那是悲凉的味道。我不觉怔
了。他衔着似有若无的冷笑,说道:“何止是不妥?东阳王,以及穆泰、陆叡等
人留守平城,他们早已布好了局。朕若是贸然前去奔丧,必然会受到他们的胁迫。”
这番话证实了我的猜测。我无须再有顾虑了,言语便越发从容起来:“陛下英
明。您拒绝去平城,并且下令将太师的灵柩送到洛阳来,臣妾也就放心了。”
他感叹道:“朕此次不能去平城奔丧,原本是想回来之后好好向你解释一番的
……”我的泪水猝然滑落。他又何须为自己的言行而解释?我忍泪道:“陛下言
重了,臣妾明白您的苦衷。”
他长叹一声,走到我的身畔,轻轻按着我的肩膀,又说:“你既知情,为何不
私下里派人向朕禀报呢?”我并非不心虚,略微思忖,想好了合适的措辞,才缓
缓答道:“陛下当时尚未回京,臣妾也是忧心如焚。但臣妾这样的身份,言行皆
受制于人,又如何禀报?何况,皇后随时能治我一个谤议之罪……”
拓跋宏陡然一惊,无奈而又悲悯地望着我。说到此,冯清的名字,已是呼之欲
出。我适时停了下来。他有些失神,不知不觉接了下去:“皇后,她、她……”
我在他的惊疑中,顺势说道:“臣妾方才一时情急,这才斗胆劝阻……”他兀
自接着自己的思绪,苦笑道:“皇后竟也……”话语忽然一滞,他望着我的眼睛,
问道:“妙莲,你老实说,你是如何知道平城之事的?”
这话,虽然是在问我,实则却是在调查冯清。我起初只是沉默,开口却半遮半
掩:“尚在平城的时候,东阳王请求觐见皇后。皇后亦遣人告诉他,‘我绝不换
汉装’……”这是隔靴搔痒的回答,刻意回避了他的问题,却在暗示冯清和东阳
王等人的关系。
拓跋宏一言不发,只是颓然走开,跌坐在椅中。“朕虽然料到东阳王等人的用
心,却料不到皇后……”他竟不忍言及,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我噙着泪跪下,道:“求皇上宽恕臣妾。臣妾并非刻意隐瞒;也绝非与他们结
党,更不敢陷皇上于不义……”拓跋宏端凝的面容,忽然有了几丝抽搐的痕迹。
我说的是自己,字字句句却又将罪名推给冯清:刻意隐瞒、结党、陷皇上于不义
……
“妙莲,朕未曾怪罪于你。”他苦笑道。一面扶我坐在绣墩上,另一手与我轻
轻相握,低声说:“你千万节哀。”
我抬头看他。他的神色却茫然起来。须臾,目光凛然一闪,发狠一般,切齿道
:“朕绝不给任何人以胁迫的机会。既已迁都,绝不回迁。”一面是坚硬的口气,
另一面却郁郁地吐出一口气来:“平城太压抑了……”
我心中忽然一痛,难道他迁都也有几分逃避的意思么?不敢问,只是默默凝视
着。他又说:“朕当日在平城营建寿陵,不过是为了安定人心。朕百年以后,是
绝不葬在那里的!”
我忽然联想到距离寿陵不远,就是太皇太后的永固陵了,而寿陵的规格远远小
于永固陵。心中忽然一颤:他于太皇太后,应该有恨,恨中有敬畏,也有感激;
因了这层敬畏和感激,恨意就越发浓重,而他承受着,也越发痛苦、压抑。
我心中不忍,柔声宽慰道:“如今,一切都重新开始了,陛下何必对平城耿耿
于怀呢?”他颔首,勉强微笑着。
话题最终还是绕了回去:“对于东阳王他们,皇上打算……”他沉着地说:
“朕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问他们的罪。但将冷眼旁观,看他们还有什么伎俩。”
犹豫了许久,我终于试探道:“那么,皇后……”
拓跋宏面色一黯,再次沉默了。
天将愁味酿多情(6 )
平城之事,冯清其实毫不知情。但拓跋宏既然对东阳王等人抱着冷眼旁观之心,
自然不可能当面与她对质。他待她,原本就来得勉强的情分,如今越发淡薄起来
;我和冯清,人后失和,如今连人前的和气都无法维持了。
越是如此,我却越发恭顺起来。依例请安,当着人面,一句厉害的话也不说。
冯清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见我姗姗而来,怒火几乎燃到了眉梢。郑充华见
她神情有异,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角。她这才回过神,向堂下轻扫了一眼,唯独不
看我。
“罢了,我今天有些乏,你们都退下吧。”说着,她站起身来,郑充华顺势扶
住她的手。众人起身相送。我在她的背影里,平静地问:“皇后是在生我的气么?”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冯清猛然回头,怒不可遏:“你不该昧着良心,一味攀附皇上!”我依然平静
地望着她。她又道:“我们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你忍心让博陵长公主迁葬,这也
罢了;但我们是同一个父亲,你竟不为他争取应有的尊荣……”
何谓尊荣?我忽然笑了,既可悲,又可笑。她所有的尊严与自信,尽是得自这
所谓的尊荣。我怆然说道:“皇后,你并不了解父亲,他并不要这些……”说着,
眼圈不觉一红。冯清的泪几欲夺眶而出,她发狠地盯着我,片刻之后,终于转身
离去。
我仍站在原地,直到周围都静了,才慢慢地转身。穿过前庭,暮春的落花一阵
一阵,稀疏地从身畔拂过。我一抬头,却与冯妍不期而遇。
我微笑道:“妍儿,你母亲可好?”她迟疑地唤了一声:“昭仪。”却并不上
前。我心知她对我也有隔阂了,不禁苦笑起来:“妍儿,你对姑姑也生了嫌隙么?”
她这才轻声问:“昭仪,您为何要阻止皇上回平城奔丧呢?祖父的灵柩……”
我打断她:“妍儿,你相信皇上会这般无情么?”她摇摇头。我又问:“那么我
呢?”她稍一犹豫,再次摇头。我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该谅解。皇上是有苦
衷的,平城的局面并不稳定……”
冯妍忽然说:“可是,皇太子并没有说平城有什么不稳定啊。”我心念一动,
莫非拓跋恂与平城有联系?他是储君,若他也站在守旧的那一方……我试探道:
“皇后也信皇太子的话么?”冯妍说:“皇太子和东阳王他们那么亲密,怎能不
信。”
我不动声色地笑了:“妍儿,这样的话可不许随便说。”
这一日,拓跋宏巡视洛阳。甫一回宫,就于清徽堂召见中书令李冲等人,狠狠
发了一顿脾气。
苏兴寿向我禀报时,我正拈了花钿,前后比照着,连头也不回一下,只淡淡应
了一声:“你下去领赏吧。”心中却悄然转了几个念头。
薄暮时分,待拓跋宏回转后宫时,面色稍霁,我才小心翼翼地问起:“咦,皇
上今日心情不好么?”一面凝神打量着他。
“朕今日出巡,在城中看见不少穿夹领小袖衣的……”他一起头,我便已意会,
温言道:“就为这事,您责罚了李中书?”拓跋宏一怔,目光在我面上略微凝滞,
忽然问:“你也知道李中书受罚么?”我心里吃了一惊,有些目眩,一时却寻不
到合适的措辞。
然而,他不过一笑置之,仍然就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朕早已下令禁穿胡服,
而平城那边,东阳王他们仍着鲜卑装,朕苦于目前无法威慑;倘若连洛阳都是如
此,朕……”
我忽然涩涩地笑了,将头轻轻转开,心里含着一句话:漫说平城、洛阳,单是
后宫之内,连皇后都不肯换装,又如何苛求天下人?拓跋宏起初有些诧异,欲问,
似乎又联想到什么,终于苦笑一声,一味沉默着。
我倒有些不忍了,觉得此时不必逼他,于是笑着拣了句可有可无的话:“移风
易俗也需要时日,陛下不必过于担心。”
他沉吟道:“朕虽然罚了李中书的俸禄,不过是作作样子罢了。这事并不能怪
他。”我轻轻颔首。他眉心一皱,颇有些自嘲的味道:“王肃倒是直言不讳,弄
得朕很难下台。”
“哦?”我认真地望着他。他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他为李中书不平。他说,
‘陛下宽于内而严于外。洛阳百姓穿胡服,李中书受罚;那皇后着胡服,陛下是
否也该受罚?’……”他未说完,我已掩口笑出声来:“王大人这话可真是厉害。”
心里却明镜一般,王肃是在暗中帮我,也是帮他自己。
拓跋宏仍然苦笑。我试探道:“那么,陛下亲自去劝皇后?”他先是一怔,随
即摇头道:“不。朕不愿再踏进中宫。”说得那般决绝,我不禁笑了:“难道以
后都是如此?您还是以大局为重罢。旁人去劝,肯定是要碰钉子的。”
他并不接口,忽然另起一问:“对了,离开平城前夕,你父亲曾叮嘱过什么?”
我黯然神伤,低声道:“他劝皇后着汉装……”拓跋宏惟有叹息,久久不作声。
“皇上?”等了许久,我终于轻声唤他。他回过神,胸中似早已有了一番安排,
执我之手,细细说来:“朕一直想对冯家想做一些补偿。你看,将冯妍许配给太
子如何?”我怔了怔,冯妍与恪儿同岁,我心里自有计较,却不料……但眼前,
拓跋宏极其诚恳地望着我,我只能含笑点头。他又说下去:“彭城公主如今寡居,
待三年期满,朕打算为她和冯夙主婚……”
我这才真正吃了一惊。心中惘然,惟其默默。他笑道:“朕当年失信于你,如
今再补偿,还来得及么?”我眼中流下泪来,含嗔含悲地笑着,什么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