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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作者:紫流苏 当前章节:13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51

 一种蛾眉明月夜(1 )

 五月甲午,拓跋宏下诏:断北语,从中原正音。年过三十者,习性已久,可慢

慢更改;三十以下,不得在朝说鲜卑语。

 下朝后,他径直前往清徽堂。那是他日常读书、理政之所。那日,我置身满室

书简中,徐徐起身相迎。他进门时,有淡淡的笑意。我心知情况不坏,但不听他

亲口告知,心里还是不放心。

 “今日与群臣辩得怎样?”我笑问。禁胡语的诏令已下了数日,今日朝堂上,

论的正是中原正音。

 拓跋宏饮尽一杯茶,缓了口气,叙述的同时亦重新思忖:“朕先问他们,是希

望我朝远追商周,还是不如汉、晋?咸阳王率先作答,‘群臣愿陛下度越前王。

’朕再问他们,既然要千秋万代,那么是该变风易俗呢,还是因循守旧?”

 我想象着拓跋宏暗藏的得意,有些忍俊不禁。他继续说:“还是咸阳王回答的,

他拣了句模糊的话,‘愿圣政日新。’”我不禁笑道:“圣政日新,一个‘新’

字,还需多说什么?”

 拓跋宏微哂:“朕顺势说,好罢,既说了圣政日新,尔等不得违背。名不正,

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朕要兴礼乐,先要禁止鲜卑语,莫非这不算‘新’?”

 话说到此,便可知结果了。我虽然欣喜,但又婉转地说:“您似乎太性急了些,

臣妾斗胆揣测,阻力定然不小罢?”他的面庞,渐有阴翳,眼中显而易见的却是

倔强。他说:“朕又何惧区区阻力!”

 见他踌躇满志,我亦只能温和地勉励他:“是臣妾失言了。这一项,其实并不

难。亲王贵胄都是从小学习汉语的;朝中大臣总不至于完全不会,何况汉臣并不

在少数;嫔妃们唯命是从,不敢不学;民间百姓与汉人杂居多年,更不是难事了

……”

 他微笑颔首。而事实上,我却含了另一种意思:除非,除非有人存心不愿意说

汉语……随后又笑道:“那么,从今往后,宫里宫内,都要说汉语了么?”

 他正待点头,殿外廊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汉人的履,叩击于木质地板,

是断然不会有这种声音的;惟有鲜卑的靴子……他敏感地扬起头,连声叫着殿外

奉诏:“白整、白整!”

 进门的果然是冯清。鲜卑的窄袖袍子,水红暗云霞织锦纹,双手抄在覆袖中,

粉面含威含怒。随后进来的,才是长秋卿白整。他正欲请罪,拓跋宏已挥手道:

“下去吧。”

 冯清却不进来,只是立在门槛处。拓跋宏目光漠然,远远地望了她一瞬,她才

走到跟前,僵硬地行礼。

 “罢了。”拓跋宏摇摇头。我缓缓起身,迎上几步,向冯清欠身为礼。她目不

斜视,径直从我身旁走过,仿佛跟前并没有我这个人。我暗笑,垂手立于一侧。

拓跋宏的神色却阴霾了。

 “陛下,您下诏禁止说鲜卑语……”冯清刚以鲜卑语起了个头,拓跋宏便接过

话去:“是的,诏令已经下了,皇后不该再说鲜卑语。”

 他的冷漠,越发激起冯清的委屈与不平;但这种复杂的感情,一旦流露,却成

了一种桀骜。我心中是明白的,但冷眼旁观,还是衔了一丝冷笑。冯清大声叹气

:“陛下此举未免太过草率了!”

 拓跋宏扬了扬双眉,颇不以为然;身子却又向后一仰,一副“愿闻其详”的样

子。冯清勉强以冷静的声音说:“陛下先是迁都,再是改革服饰,如今禁断北语,

难道您真的置宗室元老于不顾么?朝野上下怨声载道,您也不闻?鲜卑人非要穿

汉人的服饰,说汉人的话么?……”

 说到汉人,她仍是咬牙切齿,渐渐成了质问的口气。拓跋宏不禁冷笑:“皇后,

今日的大魏,已不是偏居一隅的塞北小国了。立足中原的王朝,该有泱泱大国的

气魄、包容异族的胸襟。鲜卑人是朕的子民,难道汉人就不是么?”

 “臣妾并没有说不是。”冯清上前一步,语速无意中加快了不少,亦有了凌厉

的气势,“但鲜卑人是鲜卑人,汉人是汉人,陛下可以平等对待,但绝不能让鲜

卑人同化于汉人。”

 拓跋宏斩钉截铁地说:“一国子民,何必分胡汉?朕毕生所愿,就是化胡为汉。

难道朕要以鲜卑语号令天下么?”

 听得“化胡为汉”四个字,冯清气急,面色青白,双唇也微微颤抖起来:“然

则,陛下百年之后见了列祖列宗,是该以鲜卑语来回答他们呢,还是汉语?”

 “你……放肆!”拓跋宏勃然大怒。每当生气,他面上总是流露出一种凛然不

可侵犯之势。此刻尤甚,只因汉化是他意欲穷尽一生,致力而为的事业。他不容

任何人践踏。

 冯清亦仰头直视他,强撑着目眶,逼出一汪泪水,却带了不屑的神情。

 这神情已刺伤了拓跋宏。他浓黑的双眉骤然一拧,额上的青筋亦条条突起,扯

开喉咙,几乎是用力吼出来的:“朕会留下一个强盛的国家去见列祖列宗!不管

汉语,还是鲜卑语,朕能够让后人信服,改革没有错,汉化没有错!那些一叶障

目,千方百计阻挠新政的人,才是愚昧可笑的!”

 如疾风骤雨一般,这番话震慑住了冯清,我亦是惴惴。原先不动声色的冷笑,

早已收起。我望着拓跋宏,心中莫名的怜悯。他喘着气,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却是一种决绝的神情。

 这一年夏,广川王拓跋谐病卒于洛阳。有司启奏:广川王妃早逝,葬于平城,

广川王当葬于何处?

 拓跋宏立于殿上,对着满朝文武,迟缓而清晰地说道:“南迁者,死后当葬于

洛阳。若夫先葬于平城,妻死于洛阳,则可回平城与之合葬;若妻先葬于平城,

夫死于洛阳,则不得还葬。”底下似有轻微的哗然之声。拓跋宏再次坚定地重申

:“迁洛之民,死后葬于河南,不得北还。”

 下朝之后,他踱到御河边,伫立久久。我亦悄然走去,在他身后数丈之外,他

已有察觉,却并不回头,只低低地唤一声:“妙莲。”我亦不惊讶,也有这样一

种默契,他无须问我如何得知他在此地,我亦无须掩饰我曾暗中探寻。

 “朕没有同意让广川王回平城安葬。”他说道,目光停留在我的眼睛里。我柔

声劝道:“陛下是为了大局着想,不必过于内疚。”

 他缓缓吁了口气,绵长而又忧郁:“朕并非刻薄之人。夫妻合葬本是天经地义

的事,广川王是朕的长辈,于社稷又有大功,朕于情于理都不该阻挠……但,南

迁后,不少人依然眷恋平城,时时想着回去。朕这么做,正是要让他们绝了回去

的念头。”他目光中间或又有清泠的一点波澜。

 我仍然温和地宽慰着他:“皇上不可急躁。迁都才一年,思恋故土也是人之常

情……”

 “故土?”拓跋宏的声音悲怆,而又冷硬,“从迁都那日起,洛阳就是我们的

故土了!”我一惊,说不上是敬畏还是悲悯,只在他执著的目光里,郑重地点头。

他的手便从袖底探了过来,深深一握。我不禁莞尔,为这一握间的信任。

 “若朕百年之后,不能与你合葬呢?”似乎是玩笑,我怔怔地望着他,他很快

又接了下去:“如果这样,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怀的。”

 “皇上!”我猝然出声,一种压抑的、伴随着内疚的不祥之感,顷刻间萦绕在

心头。拓跋宏却有些豁然的神情,微笑道:“人谁无死?你不必难过,也无须害

怕。”话是如此,他眉间的悲寂,我不忍相看。

 “自古何来万岁天子?朕只要再有二十年,就足够了。”他依然微笑着。我心

里迅速一算,再过二十年,他也不过四十九岁啊。

 他继续说:“这二十年,五年经营洛阳,五年征战南方,五年稳固天下……”

我听得怔了,他眼中的一腔柔情淡化了苍茫之意:“再有五年,朕就作个太平天

子,与你日日为伴,烹茶读书,鸣弦歌咏,你说可好?”

 我心中只是无限酸楚,泪珠儿簌簌地滚落下来。他见我如此,既不惊,也不劝,

兀自说道:“生同衾,死同穴,如何?”这话却不是在问我,他眺望远处,面上

浮现出一丝微笑。

 一种蛾眉明月夜(2 )

 六月癸卯,皇太子拓跋恂前往平城,赴太师之丧。

 拓跋恂只有十三岁。皇家的孩子素来早熟,他似什么都懂,又似什么都不关心。

这恰是最让人怀疑的。

 我婉转地问:“皇上真的让皇太子去么?”拓跋宏说:“皇太子的身份,在礼

仪上应该能够代表朕了。”

 我摇头一笑:“臣妾并不是这个意思。”心底窃窃思量,怀疑拓跋恂与镇守平

城的东阳王等人关系不浅,不知他是有意呢,还是偶然?但这番话却不可直言。

拓跋宏亦不明白,只是笑道:“你是担心恂儿么?十三岁的孩子,也该历练一下

了。”

 言尽于此,且冷眼旁观罢。

 七月,父亲的灵柩被迎回洛阳。我与母亲再度相见,相拥对泣。丧葬礼毕,悲

喜褪去一层,心上的茧自然又厚了一层。

 冯家,轰轰烈烈的时代终于过去了。纵然后位还在,朝中却无实权人物了。那

么,这后位亦并非牢固吧?

 八月间,拓跋宏陪我上邙山拜谒父亲的坟墓。拓跋勰亦轻车相从。一行车驾从

洛阳城中穿梭而过。单纯属于民间的诸般喧闹,被隔在厚重的车帷之外。那隔不

断的,却是令人恍惚的亲切与温和。然而,也顾不上了。

 车驾出了皇城。拓跋宏掀起车帘,指给我看,那远处苍茫的山下,白石砌起的

一圈墙垣:“那就是长陵。”我蓦然想起,他那日曾说过合葬的话,就是此地么?

一时便怔忡起来。

 “妙莲,你想什么?”他问。我回过神,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一笑,便有

一丝残忍。他又问:“你笑什么?”本该幽怨的逼问,却被我悉数化成温婉的叹

息:“臣妾笑自己痴心呢。说什么合葬,臣妾并无那样的资格。”

 他的神色,瞬息黯然。他懂得我并未倾吐出来的半句话:只有皇后,才能与他

合葬啊。但无可奈何,他不过是低头叹息。

 我逃避一般,将头转向车外。只见另一座低缓的山坡上起了一处新坟,下意识

地问:“这是……”刚一出口,心中猛然一震,已经明白过来,拓跋宏却又说道

:“是文昭贵人的坟墓。”

 我默默地低下头。今日心绪悲凉,竟惴惴地想起“报应”两字,耳畔有风声,

却又夹着沉埋经年的一句话:“除了我,没人能带给你报应。”

 那人呢?我心中风驰电掣一般,掠过往事的影像。炎热的天,忽然感受到一种

彻骨的凉意。

 到了山头,拓跋宏下令除去冠盖。

 父亲的坟墓是新近建成的,但有清净肃穆。山顶风疾,吹得我衣袂翩翩,泪水

才刚泛出,却又风干。

 拓跋宏持香遥拜,默然久立。拜毕,他忽然叹道:“若太师还在,今日改革的

阻力会小一些吧。”我无语,本是留了余地待拓跋勰接口的,然而,他亦是无言。

 拓跋宏一摆首,见道旁苍松翠柏,高下相间,忽又回首道:“你二人皆是精于

汉学的,今日可有文思?”

 我淡淡一笑:“皇上说笑了。臣妾并无文采,何来文思?歌咏之事,就看始平

王罢!”明明感觉到拓跋勰清目一眄,也全作不在意。他略欠身,谦和地说:

“昭仪谬赏了。”

 拓跋宏望着他微笑:“彦和,这里并无外人,何须如此俗套?”并无外人?我

心中一怔。他又道:“始平王是我朝的才子,昔日曹子建七步成诗,彦和是否可

以一试?”

 拓跋勰的面色却是微微一变。曹子建的七步诗,藏着兄弟相煎的因果。今日,

纵然说者无心,听者却不能不细细揣摩。我亦觉得有些不妥,默然看了拓跋宏一

眼。他会意,立刻温和地解释道:“朕并无别的意思。卿可为子建,朕不为子桓

便是。”

 “臣不敢。”拓跋勰诚惶诚恐。随后,又以至诚的口气说:“臣虽不才,见陛

下心怀忧虑,也愿逞才借势,口占一诗,以慰君心。”拓跋宏颔首道:“那么,

你就上前来,大概十来步,能成诗么?”

 拓跋勰不答,却果断地迈出了第一步。他谨慎,而又自信,凝神而思,一面又

缓缓迈出一步,同时朗声念出:“问松林,松林经几冬?”起头便是一片萧肃,

我和拓跋宏对视一笑。拓跋勰已是第四步了。

 “山川何如昔——”他从容走来,目不斜视。拓跋宏以赞许的目光示意他继续

下去。他思忖着,脚下却并不停滞。当他走到拓跋宏跟前时,正好念出最后一句

:“风云与古同?”

 “好,好极了!”拓跋宏笑着赞道,“朕明白你的隐喻。山川何如昔,风云与

古同。”又笑着问我:“妙莲,你可留意到,他走了几步?”我略一迟疑,还是

准确地说:“十步。”

 拓跋勰忙欠身逊谢。皇帝却已吩咐侍从准备纸笔了。因他雅好文学,时常即兴

落笔,诏书亦是亲自草拟,倚马可待,因而,即便是出巡,文房用具也是随行的。

他说:“彦和,朕今日便了却你一桩遗憾罢。”

 拓跋勰微微一惊,但并不出言追问。笔墨已备,拓跋宏却负手立于松冠之下,

只伸手指了指侍从刚摆上的一条长几,眼睛望着我,说:“你写,朕来口述。”

 我亦有些吃惊。犹豫了片刻,还是顺从地坐到几前,持笔蘸墨以待。拓跋宏沉

吟片刻,缓缓说道:“诏曰:弟勰所生母潘氏早龄谢世,显号未加。勰祸与身具,

痛随形起,今因其展思,有足悲矜。可赠彭城国太妃,以慰存亡。”

 “皇上!”拓跋勰顿觉意外,又觉不安。拓跋宏笑道:“你的生母早年谢世,

先皇未及册封。朕即位后,本该为她加封号的,奈何当年太皇太后在位……”我

不觉停了笔。他又说下去:“今日借诗追封,朕拖延至今,对你不住。”

 拓跋勰惶恐,欲下拜,拓跋宏却已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臂。他摇头叹道:“彦

和,你不该如此见外。”

 我亦叹息,竟是从来不知,拓跋勰也有这样一段伤心事。复又低头,提笔写完

最后一行:“可赠彭城国太妃,以慰存亡。”写到“彭城”二字,不觉微微一怔,

按理,当为“始平太妃才是,为何是彭城?

 拓跋宏随后解释道:“宋王重病,无法摄南方诸州军事,朕打算徙封你为彭城

王。”拓跋勰谢恩。我却吃了一惊。彭城是临近南朝的军事重镇,拓跋宏将最爱

重的弟弟封到此地,显然是准备把南方诸州的兵权委于他手了。难道,又要南伐?

 我悄然看了拓跋勰一眼。他如此年轻,眼角藏蕴秀气,眉梢敛带清刚。我们两

人,同年,却注定不是同心,不能同命。我看他的人生,风华正茂;他看我的人

生,纵情得意。然而,我们各自又有各自的落寞,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一种蛾眉明月夜(3 )

 几日后便是中秋了。

 暑气褪去,秋意渐浓,拓跋宏携妃嫔同游华林园,观景阳山。这一行如花宫眷,

满目锦绣,惟独少了皇后。众人不敢有一字言及,私下里却道路以目,少不得暗

暗揣测一番。

 拓跋宏只当没这回事罢了。游目骋怀,江山多娇尽收眼底。他心情甚好,唇边

的笑意自自然然;亦时时相顾,拈了些寻常话语,看似随意地与我说着。其他人,

倒有几分陪衬的意思了。

 我心中虽欢喜,但众人面前,不知怎的,竟也有几分羞涩。仿佛这人生,只是

初见。

 黄门侍郎郭祚见皇帝笑意融融,便适时奏道:“山水者,仁智之所乐。臣请修

整园林,以便陛下在政务之暇能有个赏心悦目的去处。”

 我含笑望着拓跋宏。他浅浅一笑,却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果然,他如是答道

:“昔日,魏明帝以骄奢失于前,朕岂能步他后尘?”

 众人皆赞他贤德自守。我心中的欢喜却蓦然冷却。眼中含着清愁几许,只在很

近的距离之下,才轻声笑问:“青春年少又有几何,皇上何不恣意一回?”他侧

首看我,笑容中也有悲凉:“妙莲,我不可以。”

 端庄的笑意到底掩去了我心底的怆然。

 这一日游乐,心中便忽悲忽喜。喜的是自己风华正茂,他如今又是这般眷顾,

人前人后既不避讳,亦不张扬,惟有坦然而已;悲的却是这名分的拘束,以及一

切顺遂之后,那暗自埋伏的宿命。

 到了夜间,清辉照拂花林,又燃红烛,又照红妆,又歌舞宴饮,又诗赋助兴。

 冯清不在,拓跋宏便留了身边的位置与我。我心中是不屑的,轻拂衣衫,仍在

属于自己位份的位置上安然坐下。他的目光轻移过来,疑惑而又遗憾,还有轻微

的嗔。我掩了口,向他一笑。他不动声色,却不自禁地衔起了一丝微笑。

 布菜斟酒间,我上前跪坐于他面前的横几之侧,附耳道:“陛下似乎该派人去

接皇后。”他面色微微一沉,眼睛仍望着前方,满殿舞衣翩跹。须臾,他轻声道

:“妙莲,你不要管她。”

 我言不由衷地说:“帝后失和,怕有损皇上清誉,臣妾心中不安……”他神情

一怔,半晌,摆首道:“皇后留恋平城。她一日不换汉装,不说汉语,朕决不见

她。”

 这般僵硬的口气,我便放心了。于是越发做出为难的样子,轻声道:“白天游

园,皇后不在倒也不妨;夜里开筵,这么重要的位置缺了个人,恐怕不妥,明日

还不知会生出什么闲话呢。”他执杯,轻轻抿了抿,我已觉察到他的犹豫,又道

:“皇上只要点头就是了。皇后到了,臣妾自去奉迎。”

 他有些惊讶,看了我一眼,没有作声。我随即解释道:“皇后晚到,难道要这

么不声不响地进园子里来么?皇后与臣妾有些成见,臣妾也想借这个机会……”

他轻轻说了一句:“皇后固执得很,只怕你……”

 “皇上放心罢。”我笑了。他含着歉意说:“你这样委曲求全,朕于心何忍?”

 我笑而不语,又为他斟满一杯。这才起身,悄然退到殿外,吩咐殿前候召的侍

从:皇上口谕,接皇后来华林园赴宴。然后,再次入内,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暗

暗向拓跋宏微笑示意。

 重新入座。心中仿佛被什么事牵挂住了,烦忧莫名,却并非单纯为了冯清。我

终于再度起身,轻步退到殿外。

 月色一直照到廊间。踏着一地清辉,渐行渐远,心中忽然一冷,我岂是真心为

拓跋宏与冯清和解?不过是要让她的鲜卑衣裙,在一片汉家霓裳中显得尤为刺目

;让她的鲜卑话音,在一室中原正音中显得尤为刺耳罢了。

 走开去,却听见渺茫的笛声。那音色甚是清旷,譬如幽泉一缕,只是一缕罢了。

 我知道是他。循声而去,默然立了一晌。人虽浸润在笛声中,心思却悠然已远。

那人未必不知,却仍然拈了新调,静静地吹完。待他回头看我,我不禁戏谑道:

“有人偷听,难道笛膜也没有破么?”也惟有拓跋勰,闻言一笑道:“惟有弦断,

又何来……”他忽然停住,因我是操琴之人,“弦断”二字已是不吉。

 我淡淡一笑,也无甚话说。他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玉笛,渐渐敛去了笑意,道:

“臣有一事相告。”我没有说话,心知此事并不寻常,神色凛然一正。他以淡漠

的语气陈述道:“文昭贵人的两个哥哥,高肇和高显,从辽东来到洛阳,他们找

到我的府邸,请求觐见皇上。”

 静默了片刻,我沉着地问:“这两人如何?”拓跋勰摇头道:“不过尔尔。”

即使不过尔尔,我也不能让他们分享高贵人的哀荣。好在顾虑毕竟少了一层,因

笑道:“那么,殿下又何须为难?”

 这句话,逆转得太快。拓跋勰又是一怔,笑意却渐渐浮现出来:“正因为他们

不过尔尔,臣才斗胆告知昭仪。”我看着他的眼睛,以审视的目光,声音是冷的

:“我也明白,正因为他们不过尔尔,你才敢欺君。”欺君二字,有些重了。他

面色忽然一变。

 我笑道:“你何须特意告诉我?彦和,你要与我做一笔怎样的交易?”我心里

终是清醒的。他惊怔,许久之后,才怆然一笑:“请你原谅,我另有为难之事。”

我挑了挑眉,静静地望着他。

 他说:“昭仪如今收养了二皇子,必然不愿他凭空多出两个舅舅。那么,臣可

以设法打消此事。只是——”略一犹豫,他终于抬首道:“臣希望能要回那面琥

珀刻兽。”

 遥远的记忆刹那倾塌。我失色,突兀的凉意从心底的最深处,慢慢地、慢慢地

涌上来。我在压抑中轻笑出声:“彦和,你不再是当日的始平王了。”说着,自

己先是一怔,他如今已徙封为彭城王。

 他说:“并非臣吝惜那面琥珀,只是圣上所赐,独一无二,臣唯恐日后有失,

对昭仪不利……”浑身冰凉彻骨,我含着单薄的笑意:“自我回宫,你我并非今

日才见面,你既想要回去,早日开口便是了,何必拖到现在?”他目中一点恍惚,

道:“臣不敢,不敢辜负……”

 我冷冷一笑:“不,你是开不得口,非要借了这个机会。你这件心事想必存了

很多日子吧,怕后患无穷么?”他欲辩,却又默然。这样尖锐的质问,他到底也

平静地接受了。

 我正色问他:“彦和,你当日为何不告之皇上,我出宫时你曾来相送?”他怔

了片刻,才缓缓说:“臣欲言而又胆怯。”

 他亦是多心多虑之人。我无法苛责,只是忍泪而笑:“那你当初何必……”想

起当时,那是我几近绝望中唯一的慰藉。莫非只是他年少气盛下的冲动?我于君

王的情爱,多少都灰了心;只感激拓跋勰曾欣赏,曾相知,这红尘岁月,纵是莲

心苦,亦有些甘味。

 “当初,以为就此诀别,永无相见之日。”他这次却很快接过话去,“我以前

说过一句话,你或许不再记得了。”他如当年一般,深沉道出,“我要守为臣的

本分,也会为你计量。”

 心中霎时悲喜参半。我的泪水咽了回去,心到底还是冷却了。又过半晌,待诸

般心思都沉了下去,我淡淡地说:“可惜了,你不早说。”

 他忽然紧张起来:“难道……”我抬手抿了抿鬓发,眼睛望着别处,漫不经心

地说:“这些旧物,都留在平城家中了。”他望着我,竭力控制住疑惑的神情。

我笑道:“我回宫那日,你也在冯府。如此仓促,难道我还整理旧物么?”

 他惟有默然。此时月明星稀,却有一团黑影倏然掠过,撞得树枝猛然一颤,拓

跋勰微惊,猝然抬头:“那是……”

 月色暗了,几片落叶悠然坠下。我忽然恣意地笑了,声音清凌凌的:“殿下原

来不知,那是乌鹊呀。这种鸟儿常栖息在枝桠上,对光线最是敏感。月影明暗,

细微处的变化,常常惊飞它们。”

 那嘶哑的鸣叫声,无限凄凉,终于渐渐远去了。我怅惘而又欢喜地笑着:“听,

乌鹊的叫声,真是凄凉极了。”

 真是凄凉极了。

 一种蛾眉明月夜(4 )

 皇后的马车疾驰而过。秋夜里,虫鸣间歇。那空旷的宁谧中,辘辘的车声却带

着沉滞而隆重的意味,旁若无人地经过。

 我静静地立在一侧,她知道是我,也想当然地认为,是拓跋宏让我前来迎接的。

于是,车帘一挑,她遗下一抹矜持的笑,却并未停下。我身后的宫女不禁叫道:

“皇后娘娘,昭仪在此迎候……”她不理会,绝尘而去。我亦只是微笑。

 让我来助长她的骄傲与倔强,而她的骄傲与倔强又将成就我的夙愿。我慢慢地

往回走,并不急,甚至无须再回到歌舞筵前了。

 结果正如我意料中的那样。

 中秋夜,拓跋宏未及尽欢就草草退席。从华林园回来,我一路见他面色不豫,

正中下怀,眼中却流露出歉意。他埋怨道:“妙莲,以后这样的场合,朕决不和

皇后一起出现!”我含着愧疚的神色,道:“臣妾原是好心……”

 他此刻坐于榻上,我正起身斟茶,却不防他伸手过来轻轻一握。茶烫,心惊,

但一时也顾不得了,只回身望着他。他却是凄凉的笑容:“妙莲,以后就不必顾

虑她了罢。朕不明白,他们对于革新,为何有这么大的成见?”

 他已经将冯清归于“他们”的行列了。我顺势在他身畔坐下,微笑道:“皇上,

历来的改革者,必然是寂寞的。您既已走到了这一步,断然不可回头,纵有明枪

暗箭,也惟有继续走下去了。”

 他微微动容,叹息道:“朕岂是不明白?只是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这种辛苦。

国家万象一新,难道他们看不见?难道要朕偏安平城,做个太平天子,才算是明

君,才不负列祖列宗么?”

 他气苦,继而摇头:“商鞅改革,五马分尸;吴起改革,伏尸身亡。难道……”

犹豫片刻,到底咬牙说了下去,“难道我的下场是妻离子散,众叛亲离么?”

 “皇上!”我骇然叫了一声。他却笑了:“妙莲,你不忍心?”我柔声道:

“怎么个众叛亲离?至少还有臣妾啊。”他含笑点头,眼角忽然滚出一滴泪来。

 我心中无限酸楚,推心置腹地说:“您万不可灰心丧气。南迁已经两年了,众

人也渐渐安于洛阳。今日北地,入目皆是汉家衣冠。您又立国子、太学于洛阳,

假以时日,汉学必然兴盛。”他缓缓点头,面色已开朗多了。我温和地勉励道:

“局面这样好,您又何必悲观呢?”

 翌日,我唤翠羽开箱。

 “左首第三个,红木雕花的,是这把钥匙。”我的记忆准确无误。翠羽却有些

惊讶。她随我多年,情分已然不浅,因而直接问:“昭仪是想找什么东西?”

 因她这一问,我却犹豫了。那面琥珀刻兽,我忘不了,她必然也是记得的。我

缓缓坐下,呷了口茶。翠羽见我这般神色,立刻转身检视门户。待她回身到我跟

前,我终于叹了口气,将拓跋勰的话和盘托出。

 “昭仪,您何苦骗他?”翠羽焦虑,但仍勉力压低声音,“这东西不如就还给

殿下罢。留着它,日后不定有什么麻烦……”我有些怔忡,捧着茶碗问:“会有

什么麻烦呢?”翠羽愣了愣,摇头道:“当时在家庙中,夫人就说了,这东西不

可轻易示人。”

 我有些不以为然:“我不是将它束之高阁了么?”翠羽道:“但东西毕竟在您

这里,何况是御赐之物。”见我失神,翠羽又道:“您不如就偷偷还给……”

 “不。”我忽然极轻极细地否认了。我固执地想保留那一点相知的情分。哪怕

当年的不堪,为他窥破,但窥破的也惟有他啊。

 翠羽愕然。我将钥匙收起来,起身道:“罢了,就收在那里罢。不必再看。”

 不必再看,却也清楚地记得那面琥珀清润的模样和凝在里面的蝉,以及拓跋勰

的那句话:我要守为臣的本分,也会为你计量。

 不久,听说七皇子拓跋恌病了。因他幼弱,拓跋宏本该格外关心才是,却因冯

清的缘故,不再涉足中宫。我并不刻意劝他,也并不关心拓跋恌. 但出于礼节,

还是吩咐翠羽前去问候。

 孰料,冯清将礼品原物奉还。我倒不在意,只随口问了问:“七皇子如何?”

翠羽亦是缜密持重的人,将头轻轻一摇,目中的笑意却深了几分。我冷笑道:

“那么,她是小题大做,旨在皇上了?”

 翠羽不答,转身欲将冯清退还的几样礼品收起来。我心中忽有所思,吩咐道:

“不必,就这样放着罢。”

 就这样任其放着。不多时,拓跋宏果然下朝归来。殿外唱报再三,我却一直等

他走到阶下,才仓皇出迎。

 他果然有些疑心,四下相顾,问:“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流露出一点惊

惶,似犹豫了片刻,才答道:“臣妾准备去皇后那儿看望一下……”

 拓跋宏随口说:“听说恌儿病了。”我很快接口:“看上去似乎并不严重,皇

上不必担心。”他不禁疑惑道:“你尚未前去看望,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立刻作出失言的悔意,踌躇不言。翠羽得了我的暗示,道:“昭仪已经去看

过了,这是皇后退回来的……”我轻声斥道:“翠羽,你越来越放肆了。方才叫

你收拾东西,你干什么去了?现在又胡说什么!”

 翠羽旋即伏地请罪。拓跋宏叹道:“下去罢。和你无关。”室内静了下来,他

神色如常,并无怒意。我心中虽有些意外,也不敢再提及。

 又过了好几日,给事中王遇求见拓跋宏。言及七皇子的病,恳请皇帝亲自去看

一看。王遇年事已高,又是太皇太后提拔的,拓跋宏不忍拂了他的面子。终于去

了。

 我听说后,惟冷笑而已。

 苏兴寿轻声道:“昭仪可知,王大人亲自出面,这其中有个缘故……”我心知

事情有些蹊跷,便举目睨了他一眼。他谨慎地压下声音:“王大人先去开导皇后。

他说,唯有皇后换上汉装,此事才有转还的余地。皇后答应了,他才敢亲自去请

皇上……”

 我先是震惊:冯清也会低头么?旋即却又冷然了。苏兴寿看在眼里,又道:

“王大人可是太皇太后的人呐,自然能劝皇后了。”

 我不动声色,问:“你如何知道这些?”他说:“奴才的拜把兄弟双蒙,在皇

后宫中当值……”

 我沉吟道:“那么,皇后也肯说汉语了么?”

 “那倒没有。皇后推说对汉语不熟,尚须时日学习。”

 这固然是推诿,但并不会得罪拓跋宏。我深知拓跋宏此时如履薄冰,他最迫切

的举措是汉化、改革,而南伐之心又不曾淡化。在这当口,他必然不愿后宫有些

变故。因此,冯清尽管只是一点点让步,他却能够顺势容忍。

 听罢,我一如往日,心底纵有波澜万顷,微笑中,却是涟漪一痕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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