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秋风悲画扇(1 )
太和二十年正月,拓跋宏下诏:“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之先出于黄帝,
以土德王,故为拓跋氏。夫土者,黄中之色,万物之元也。宜改姓为元。诸功臣
旧族自代(平城)来者,姓或重复,皆改之。”
于是,改拔拔氏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丘穆陵氏改为穆氏,步六孤氏改为
陆氏,贺赖氏改为贺氏,独孤氏改为刘氏,贺楼氏改为楼氏,勿忸于氏改为于氏,
纥氏改为嵇氏,尉迟氏改为尉氏。
诏令一出,朝野哗然。守旧的一方仍然推咸阳王拓跋禧出面,一来,他是拓跋
宏最年长的弟弟,居于高位;二来,他既比皇帝年少,言辞即便有些过激,也是
容易得到谅解的。拓跋禧日日哭谏、苦谏。拓跋宏起初还安慰几句,耐心地向他
解释,到后来,则厉声斥责,不再见他。
“娘。”是恪儿在唤我。我心中温柔地一颤,每一声都仿佛是初次听到。他的
汉语说得越发流畅了,汉学亦大有长进。我对于他,自是千般纵容,惟独不肯在
功课上放松分毫。
今日,他却笑嘻嘻地告诉我:“娘,二皇叔狼狈极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笑了笑:“你看见了也只当作没看见罢。”他又说:“那么,皇兄呢,我也当作
没看见么?”
我心中暗暗一惊,却不敢流露出过分关切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问:“他也在求
皇上么?”恪儿点头道:“父皇很不高兴。”
我心中已经明白了,思绪不免荡了开去,俄而定神看他。这一两年来,他的身
量拔高不少,但由于瘦削,远远望去便有些弱不经风的样子。他的骑射功夫也不
好,每有自卑,我总是告诉他:“罢了,恪儿,你的天赋既不在此,又何必勉强?”
只教他多读些书罢了。
恪儿静静地看着我,忽然问:“娘,你怎么了?”我回过神,忽然望着他,问
:“你叫什么?”他并未犹豫,即刻回答:“元恪。”
我心中慨然,谁说这孩子不慧呢?将他拉近了些,犹豫片刻,却终于没说什么。
只怕还不是时候罢。我拍着他的肩,笑道:“你们兄弟上学,先生怎么说呢?”
恪儿十一岁,和小他一岁的元愉、元怿一起上学。
他说:“四弟最聪敏。”我微笑颔首:“那是自然。”他又说:“先生赞我‘
端严若神’。”我不觉怔了。执了他的手,切切道:“恪儿,你有喜怒,不可轻
易表现出来。”他一贯是沉默寡言的,此刻便也郑重地点头。
我忽然满心怜悯,觉得这孩子太压抑了。
拓跋宏,如今该是元宏了。
那日,诏书初下,我心中不免惴惴。他闲步而来,眉宇间的神情一如旧日。我
低鬟敛袂,深深一福。他驻足道:“何必多礼。”一笑,从我身边轻轻走过。
我随后入室。凝目看他,含笑,亦含了愁。在世人看来,改姓意味着对祖宗的
背离。而他竟有这份决心和勇气,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连我也不能不震惊。
他读懂了我眼中的意思,温和地笑了:“妙莲,你不必为我担心。这一切都是
预料中的。”顿了顿,又以端庄的神情缓缓说道:“将来,载于史册的名字,将
是元宏。”
元宏,我心中默念。瞬间也有豪情,也有叹息。这段心事,果真就放下了,却
又暗暗怀了旁观之心。
果然。几日后,听说皇帝驾临中宫。不多时,殿内传出争执声,夹着几声哭泣。
继而又听闻皇后凌厉而悲恸的声音:“陛下何不回平城看看先祖的陵墓,听听宗
室元老的谏言?您一味宠幸汉人,任汉人左右朝政。祖宗的家法,鲜卑的习俗,
到您手里全变了样!陛下的身体里流着鲜卑最尊贵的血,如今却要背离先祖!这
些姓氏代表卓著的功勋和高贵的血统,岂容更改?您若一意孤行,只怕江山也要
改姓……”
砰然一声,冯清沉沉地坠地。元宏盛怒之下抬手将她向外一推,又反手一挡,
生生打掉了她的下半截话。冯清踉跄几步,摔在地上,连带着将一只檀木花架也
挂倒了。在一连串清脆的破裂声中,她掩面而哭,元宏却愤然拂袖,大跨步走了
出去。
苏兴寿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着。我却连一丝喜色也无,只颔首道:“有劳,且
下去领赏吧。”
不久,元宏下令定族姓。
汉家氏族,以清和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为贵,号为“四姓”。
元宏将太祖以来的八大姓,穆、陆、贺、刘、楼、于、嵇、尉,定为国姓,与汉
族的崔、卢、郑、王地位相当。同时,令王肃、宋弁等熟悉南朝典章之人,依照
群臣父祖爵位的高低,将其余的鲜卑姓氏也划分了族姓等级。
自此,鲜卑族内,正式确立了南朝的门阀世袭制度。
这一次,皇族贵胄多半没什么意见,而出身清望之族的中书令李冲却有异议:
“陛下一心求治,却将国人分为三六九等,为何专取门品,不拔才能?”著作佐
郎韩显宗也诘问道:“陛下岂可以贵袭贵,以贱袭贱?”
然而,元宏如今亲政已有六年,大权在握,便以威仪压制了诸多反对之声。
何事秋风悲画扇(2 )
这一年的春天,与往年无甚相异。
“听说华林园里的红梅,开得煞是热闹。”那日,我偶然一句,孰料元宏即刻
就下旨,五日后在华林园张置酒乐,宴请群臣。翠羽朝我看了一眼,递了个欣喜
的眼风。我却不敢大意,翻来覆去地将前因后果想了一想,心中陡然生出几分疑
惑:元宏近年致力国政,若非节令,断不会如此铺张,何况只是为了妇人一言。
这一想,欢喜又渐渐冷却,他纵是再宠我,我也不过是“一妇人”罢?
然而,我既接了旨,自然着意布置歌舞。几日后,见他有闲,便将情况简单地
说了一下。
他似听非听,察觉到我的停顿,才颔首道:“这些事交给你,我总是放心的。”
我笑道:“皇上近来太过劳累了,游园也合时宜。”他并未接这头话,却缓缓说
:“如今,世族已定,尊卑分明。朕打算以皇后的懿旨,召汉姓高门之女一同赴
宴。”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心中却陡然一惊。“为什么?”竟这样直接而生硬地
问了出来,自己亦有些后悔不安。待要想办法圆转,他已开口解释道:“朕的意
思是,那日,让几位出身中原士族的汉臣带女儿一道进宫。鲜卑贵族要融合到汉
族中去,联姻是最好的办法。”
我的唇边渐有凄凉的笑意。柔情蜜意仍在眼前,他却要再次纳妃了。哪怕只是
为了政治,我也无法释怀。然而,我又能如何?只是暗暗咬牙,将悲凉的心绪生
生压下。他还说了什么,我却不曾听到。
许是留意到我神色有异,他微微一怔:“妙莲,你……”
我勉强稳住心神,仓促之下便想找句其它的话来说,好掩饰这一刻的难堪:
“陛下说得不错。只是,说到定氏族,臣妾很为陛下忧虑……”话题不知不觉岔
了开去。他心平气和地听着,眼中含了几许鼓励的意思。
无奈,我只能顺着这个岔口继续枝蔓:“南朝重门第,出身士族,可坐取公卿
;出身寒门,即便满腹才华也报国无门。如今,陛下袭用此制。臣妾以为,选拔
人才应遍及天下,怎能拘泥于士族?”
“妙莲,你说得不错。”他点点头,虽然表示赞许,却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旁人谓朕迂腐。然而,朕是权衡再三,不得不为。”他说得如此坦诚,我亦暂
时忘了自身的忧虑,问:“陛下是有为难之处?”
他思虑了片刻,才说:“自迁都以来,贵族元老的怨气越积越深。朕欲将改革
推行下去,必须先稳住他们。眼下,最务实的对策,莫过于把鲜卑大姓融入到中
原士族的门阀制度中……”我顿时恍然:“如此一来,胡汉一体,利害攸关,汉
化的阻力就小得多了!”元宏微笑道:“朕雅重门族,但也不是不明白门阀世袭
的弊端,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维护元魏王朝的根基啊!”
我凝视他,只觉满心凄苦,无甚话说。
又闲坐了片刻,他终于起身离去,我低眉相送;他淡淡叮咛,我微微笑语;他
渐行渐远,我茕茕孑立。心中不免自哀,二十六岁的年纪,于男子,或许一切还
未开始;于女子,却是开到荼蘼了。而我未曾有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个遗憾。一
颗心无从寄托,却渐渐留不住他的心了……
见到冯清时,我仍是疏淡的笑容,那丝轻蔑和戏谑却一直若隐若现。她着汉服,
雪青色交领隐暗花纹深衣,端庄的高髻,碎光迷离的金步摇。我走至跟前,略站
了站,草草行了个礼。
冯清这才将眼皮缓缓一抬,既不怒,也不恼,惟有漠然。“昭仪,别来无恙?”
却是微讽的口气。
我浅浅地点了点头,不请自坐。她并不喝斥,也并不唤人斟茶,只将手中的一
卷黄绫封皮的册子,反扣于几上。我瞥见那封面,以鲜卑语题了“皇诰”二字。
忽然就闪了神。想起多年前,太皇太后作此书告诫皇家子弟,正是元勰在殿上将
此译成汉语……
回过神来,便同样微带嘲讽地说:“皇后不忘祖训,可钦可敬。”冯清将书轻
轻一推,移到我手边,唇边不免带出一丝冷笑:“昭仪还认得这本书?”我还未
作答,她又道:“我以为,你忘了父母,必然也不会记得姑妈。”
我怒了,正色道:“皇后是因为我劝皇上不去平城奔丧而恨我么?”她一字字
冷冷地说:“皇上迁都、换装、禁北语、改姓氏,这些离心离德的事,你敢说你
没有从中撺掇?”
仿佛是落入了我的圈套,我笑了,惊讶的神色亦恰到好处:“皇后未曾谅解汉
化么?我以为皇后不再抵触汉化,今日才来……”她怒目而视,见我不似说笑,
不免也有些惊诧:“你这么说,有何依据?”
我淡淡地说:“不是下了懿旨么,明日华林园开筵,皇后召汉姓高门之女一同
赴宴,为皇上选妃……”话音未落,她的神色已经变了。我心知元宏与她形同陌
路,所谓的“懿旨”,不过借了皇后之名,并不曾让她知道。
我再刺她一句:“皇后总是恨我一味攀附皇上,如今看来,您比我更甚!”
她勃然大怒,面皮渐渐涨成紫红。我微笑着打量她,问:“莫非皇后不知情?”
她怒而出声:“荒唐!”
“荒唐?”我的笑意却越发深了,“这可是皇后的懿旨呀!”
何事秋风悲画扇(3 )
翌日,便是华林园的盛宴。
从水榭望去,一池春水澄碧,隔岸新辟的空地上铺了红绒地衣,上有长几纵横。
元宏正与几位亲王大臣把盏言欢,音容闲雅,气度从容。身后几枝疏朗的红梅,
恰好作了他的陪衬。
我在笛声清韵中倚着水榭扶栏。遥望他意气风发,心中暗道,好花好天,哪怕
只是一瞬,也自甘沉醉多时。
我今日亦是着意装扮过的,只是不露痕迹罢了。一身衬着吴棉的浅紫色直领罗
衣,连珠团花锦纹;配以同色的宽幅长裙,织进银丝金线,作方折回旋云纹;系
一幅月白绣红粉牡丹短腰襦……人在清冷微蓝的天色下,静静伫立,仰着一张薄
施脂粉,因春寒料峭而微微泛红的脸,竟使众人为之一怔。
我身畔的女子,皆是出身中原望族的闺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不谙世事,
因而轻易就将吃惊的神色摆到了面上。我含着温婉的笑,轻轻扫过一眼。胡汉联
姻,她们未必猜不到个中深意,今日怕也是有备而来吧。想起我十四岁的光景,
恍如隔世。
我领着她们,一面赏花品茗,一面闲话家常。我知道矜而不骄是最好的态度,
却暗暗恼恨元宏那不动声色的几个眼风。你要纳妃,何必要我作陪衬?
我心里恨恨的,一面却要兼顾眼前,审视的目光融于温和的笑靥。直到心里再
三确认,眼前的女子固然清秀可人,固然文静娴雅,固然胜过无数鲜卑女子但尚
不足以威胁到我时,久悬的心,才略略放下一点。
穿廊过户时,忽然有一个细细的声音随风传来:“你说,昭仪娘娘是汉人还是
鲜卑人呢?”这显然不是在问我。我只装作没听见,仍然和已故颍川太守李辅的
女儿议论着伸到檐下的几枝梅花。
“当然是汉人了。”回答此问的,是一个温婉而平静的声音。
另一人又问:“何以见得?”
似犹豫了片刻,才有回答:“已故的文明太皇太后和太师原是北燕的皇族。皇
后是博陵长公主所生,而昭仪是江南常夫人所生,她自然是汉人了。”
这番话,在谈笑间从容道来。虽让我疑心是否有讥讽的意思,但心里亦有些好
奇。于是,回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话的女子一惊,低头道:“奴才失礼了,
请昭仪娘娘见谅。”虽是请罪,却是不卑不亢的神色。
我微笑地看着她:“你是……”
“家父乃尚书仆射。”她仍是淡淡的声音。我暗暗一惊,李冲的女儿!想起李
冲另有一个女儿,昔日为太皇太后所聘,早已入宫,不过摆设罢了。而眼前的女
子,眉深目睫长,一身明亮却不张扬的水红锦袍,恰到好处地衬出一身莹莹透亮
的肌肤。
心底不禁赞了一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她将头一低,带着几分羞涩,
轻轻地说:“奴才名唤媛华。”
此刻,对岸忽有阵阵笑声,借着水势传来。我向身后递了个眼色,苏兴寿悄然
离开。待他去而复来,与我耳语几句,我便转首笑道:“皇上作了个字谜,你们
也来猜猜吧。”苏兴寿随即念出:“三三横,两两纵,谁能辨之赐金钟。”
众人面面相觑。我解释道:“王肃大人今日也在座,他原是南朝人,今日饮酪
浆,食羊肉。皇上的谜便是为此而作。”
众人凝神而思,间或窃窃私语。少顷,又有侍从前来禀报:“御史中丞李彪大
人也作了谜,沽酒老妪瓮注瓨,屠儿割肉与秤同。”我略一思忖,便知李彪已猜
中,他这是以谜扣谜了。但并不说破,只是念出李彪的谜面,继续微笑等待着。
随后,又有侍从传话:“尚书右丞甄琛大人也作了谜,吴人浮水自云工,妓儿
掷绳在虚空。”这又是以谜扣谜的。我恰见媛华纤眉轻扬,似有明悟的神情,不
禁笑道:“你若是知道,就说出来吧。那些大臣们不肯直言,想在御前卖弄文采
呢。”
众人惊而抬头。唯有媛华知道,我所谓的“你”,是对她而言的。于是,她缓
缓起身,道:“奴才斗胆猜测,大概是个‘習’字吧。”
我颔首以示赞许。而侍从亦再次上前禀报:“皇上说,众卿不必继续出谜了,
直言即可。彭城王说了个‘習’字。”
我微笑着,心中却莫名的一动,不禁侧目再次望了媛华一眼。这目光,似有些
凌乱,有些怔忡,她即刻领会到了,不露痕迹地垂下眼帘。我戏谑道:“该让皇
上赐你一个金钟呢。”
斜刺里却有另一个娇媚而略带轻狂的声音:“我倒是想请教一下尚书千金,这
谜如何解得?”不须转首,也知是袁贵人来了。众人起身,我亦起身让了一让。
她走近几步,抬手扶了扶鬓上斜簪的一朵桃红复瓣绢花,目光盈盈。
李媛华亦有些为难,轻轻咬了咬唇,片刻才道:“奴才起初并不知道皇上的谜
当作何解。”璎华微嗤一声,显然不信。媛华又道:“只是,昭仪娘娘解释了皇
上出谜的缘由。奴才揣测,王肃大人在北朝已有些日子,自然该入乡随俗,那就
是一个‘習’字吧?”
不显山,不露水,好极。璎华挑不出刺,有些气恼,亦不免尴尬。罗夫人也在
座,许久一言不发,此刻却有意要为她排解:“听她这一说,我也就明白了。李
彪大人和甄琛大人的谜,都是说从业者熟能生巧,也是一个‘習’字,这是会意
罢?”
“不错。”我亦颔首,眼含讥诮,但并不看璎华,“皇上的谜,说穿了也不难。
三三横,两两纵,是”羽“拆字;金钟为大白,羽、白合为習。”目光忽然柔和
地定在罗夫人身上,她会意颔首;又不动声色地转向李媛华,她目中深深,笑意
却是浅淡的。
何事秋风悲画扇(4 )
元宏翌日问起:“这些人,你以为如何?”没头没脑的一句,他就是这般自信,
自信于我能够揣摩到他的意思。我平静地说:“那些女子,都不错。”
“不错?”元宏笑了,饶有兴味的,“那么,仔细和我说说。”我心中恨意丛
生,不动声色地反问一句:“皇上以为如何?”他不曾察觉到我的情绪,果真思
忖了片刻,道:“朕以为,李中书的女儿,气度颇佳。”
果然。李媛华,无疑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她的好处,倒不在于雪肤花貌,而
是言谈举止间自然流露的那种淡定和从容。阴翳笼上我的心头,且不断蔓延。我
试探道:“不错。然则,皇上意欲何如?”
心跳霎时紊乱了。我忽然痛苦万分,深知他无论作什么决定,我都是无法左右
的。孰料,他很干脆地说:“那么,就指给彭城王吧。”
我顿时愕然,竟怔住了,不能言语。元宏亦是一怔,先前不曾留意我的情绪,
此刻回头想想,也就明白了。
“妙莲,你……”他失笑,又摇头叹息,“你想到哪里去了!当日,太皇太后
已经为朕聘了李冲、郑懿之女进宫,这是为了安抚汉姓高门。如今,朕何须锦上
添花?”我亦有赧色,仿佛见不得人的心事,被最不能知道的人所窥破,难堪而
又不安。然而,与此同时,心底却是真正舒了一口气。
“妙莲,朕是想让六位皇弟与汉族大姓通婚。借你的慧眼,挑出六个合适的,
彼此心里也好有个数。”元宏心情甚好,亦有闲情与我周旋于这些琐碎:“怪我
没说清楚。但我以为,你必不会多心。”
我有些窘,然而这层危机既化为乌有,心思也就灵动了,因笑道:“臣妾以为,
是秋扇见捐的时候了。”
元宏忽然神色一正。秋扇见捐,这背后藏了女子凉薄的命运。过了许久,他忽
然柔声念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心中恍惚,只觉察到一种破碎的
伤痛,而甜蜜却又隐约有之。他的笑意温柔而深邃,在我耳畔轻声问着:“你还
记得么?”
十二年了,整整一个轮回。谁又是谁的“一心人”?他自然不是,我却也不是
了。泪水跌落,我心中的哀伤无法出口。
他忽然有些无措,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伤心起来?”这般问,显见他并不
曾把那两句诗放在心上。然而,这些年来,他又确实为我冷落了众人。大概唯一
的慰藉,就是这一时一刻的真心相守吧。
我悄然拭泪,缓缓笑了一笑。
半晌,才拾起方才的话题:“皇上的意思,是要为六位亲王指婚?”不待他回
答,又有了疑问:“有几位殿下已经有了王妃……”元宏苦笑道:“朕何尝不知
道这个难处。原来的妻室,只得降为妾媵了。”
我大惊:“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元宏仍是苦笑,语气却是坚决的:
“确实让他们为难了。但为了汉化,他们必须接受。身为皇族子弟,他们必须有
所牺牲。”
我无言以对。心里忽然想,元勰和李媛华是再相称不过了。而我的欢喜中又有
淡淡的失落。
翌日,冯清于清徽堂请求觐见。我恰好拟了六个中原望族女子的名字,执着一
卷纸,从阶下走过。此地的侍从,早已与我相熟。长秋卿白整迎上前,轻声道:
“皇后在此。”我怔了怔,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摇摇手,还是兀自走上前去。
刚踱到廊前,冯清的声音蓦然扬起:“宫里已经有了一个汉人,皇上还嫌不够
么?”我停住了步子,快意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你这是什么意思?”元宏沉着地问。冯清以压抑的愤恨说道:“皇上一味讲
求汉化,朝政上的事,但恨臣妾无力谏止;但您要纳汉姓高门的女子为妃,臣妾
并不能容许。”元宏并不解释,只是冷笑:“你不能容许,又当如何?”
话中的漠然与轻蔑,连我听了,也不免惊心。果然,冯清愤然道:“陛下以皇
后懿旨召汉姓女子进宫,但臣妾并不知情。您未免太不尊重臣妾了!”她顿了顿,
又道:“臣妾虽然不才,但也是太皇太后生前亲自选定的皇后,如今尚居后位,
陛下若要纳汉妃……”
“够了!”元宏忽然打断她,咄咄逼人地质问,“太皇太后选定的皇后,你以
为朕不敢废?”
我心中一动,转身从容离去。白整仍侍立于阶下,见我出来,便以征询的目光
看着我。我笑道:“算了,还是不打扰皇上和皇后了。”走过几步,回头又道:
“你不必让皇上知道,我曾来过。”
慢慢地走回去,却见给事中王遇匆匆走来。我垂手立于道旁,微笑道:“王大
人这是往哪里去?”他行了礼,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臣欲觐见皇上……”忽然
抬头,打量了我一番,问:“昭仪可是从清徽堂而来?”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平静的:“不,我是想绕过去看看皇子们的功课做得如
何。”
何事秋风悲画扇(5 )
几日后,元宏下旨:咸阳王元禧,聘陇西李辅之女;赵郡王元干,聘代郡穆明
乐之女;广陵王元羽,聘荥阳郑平城之女;高阳王元雍,聘范阳卢神宝之女;彭
城王元勰,聘陇西李冲之女;北海王元详,聘荥阳郑懿之女。
冯清直到此时,才知道是自己误解了。但这层误解,却是因我而起。那日前去
请安,一进门,她即刻就向我发作:“你散布这种谣言,究竟有何居心?”
听得这声质问,我恰好走至殿中,与她相距五丈有余。她面色阴郁,咄咄逼人。
我只当全然不知她和元宏的争执,懵然道:“是臣妾失察。但如今事实澄清,于
皇后并无坏处,又何须动怒?”冯清顿时默然,她自然无法出口,她和元宏曾为
此起了怎样的冲突。但于她瞬间流露的黯然中,我已窥知事态的严重。
“宫闱本是是非之地,只怕你是存心挑唆吧?”她定了定神,又道,“皇后统
摄六宫,若你敢无端生事,挑拨离间,我亦不会顾及情面。”
“你何曾顾及过情面?”我忽然冷笑了,目光亦咄咄逼人,“我当初病重的时
候,你又做了什么?”冯清面上微微一红,转瞬又现出桀骜的神色,说道:“当
年,我尚待字闺中,只是心中不服罢了。既然说皇后是冯家的,那么,凭什么是
你这个汉人?冯家又凭什么指靠你?”
我惊而动容,恨中有怨,怨中有痛,痛中又有一丝怜悯。心知她这“不服”,
既是为她自己,也是为了她那不受宠以致郁郁而终的生母。然而,我对于她,难
道就没有这种“不服”么?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
她微仰着头,继续说:“你回宫后,并非我不能容你。在家,你是庶出,我是
嫡出;进宫,你是妃子,我是皇后。孰尊孰卑,请你记住。”
静默了许久。我瞅住她,阴恻恻地笑了:“那么,我们就走下去吧!”
六位亲王在婚礼之后,携新王妃进宫赴宴。
因是家宴,皇后不得不来。元宏毕竟是重面子的人,虽然冷眼看她,但仍在人
前勉强维持着相安无事的局面。冯清一眼瞥见我,却有难以掩饰的怒容。因我盛
装华服,傍着元宏而坐,谈笑风生,旁若无人。
她迟到了片刻。我分明已听到殿外的唱报声,但并不起身相迎,只当不曾留心
罢了。冯清趋前几步,御前行礼。我亦不回避,仍安然坐于元宏身畔,眼睛却勾
起了几丝挑衅的味道。冯清终于忍无可忍,口不择言:“臣妾不与狐媚子同座。”
满座皆惊。虽无外人,但当着兄弟的面,元宏仍怒不可遏:“你……放肆!”
冯清切齿道:“是昭仪无理在前。”元宏怒目看她,不语。
冯清素来持重,却让倔强与傲气破坏了端庄的仪容。她勉强压低声音,愤然说
道:“皇上还不知道,昭仪是如何挑拨离间的……”
“皇后!”我忽然叫道,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我并不敢当这样的罪名。
但今日家宴,你我的恩怨暂时放在一边,莫拂了皇上的面子。”我刻意做作,冯
清是清楚的,正待驳斥,元宏已经冷言道:“皇后,你今日是兴师问罪而来么?”
“皇上不问罪首,却苛责臣妾不当其时。几位亲王并非外人,又有何不便。”
冯清有愤怒,亦有委屈,“昭仪恃宠而骄,言行无礼,干预朝政,唆使皇上变易
旧风,亲汉人而远宗亲。皇上还要一误再误,背上千古骂名么?”
元宏登时大怒,厉声喝道:“你身为皇后,到此时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即刻回
宫,面壁思过!朕不想再看见你!”
四周惊得越发寂静。冯清重重地一顿足,在宫女的搀扶下哭着离去。
人虽走了,但欢畅的气氛却已荡然无存。元宏在怒意稍释之后,向我递了个温
和的目光,以示宽慰。我心中反而有一种畅意。
冯清回宫面壁。自此,后宫礼节俱废。这种临时性的对峙局面,一直持续到春
末。
绿肥红瘦时,遇见王肃。
他从清徽堂出来,与我缓缓沿着御河走去。许久不见,本已生疏。又因南伐之
事,心中不免存了芥蒂。而今日猝然相睹,他矜持地拂袖于身后,淡然平视,似
乎在无声地提醒我一个事实:汉化一日日推行,他的声望如日中天。而他是朝中
唯一能够帮我的人。
只是淡淡地寒暄。
他说:“宋王仍在彭城,他的病大约只是在拖日子了。可怜宋王刚刚丧子,如
今……”宋王刘昶之子,就是驸马刘承绪,彭城公主的亡夫。我此时并未察觉出
什么,只是淡淡一笑:“富贵可求,死生却是半点都不由人的。”这种无助而不
甘的感觉,我曾经历,如今已看得很淡了。
他又说:“届时,彭城王将驻守彭城,都督南方诸州军事。”这大概是南伐的
暗示罢?我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昭仪。”他忽然停下步子,意味深长地望着我,“皇上今日问起,自汉以来,
有哪些帝王废过皇后?”
我心中怦然,面上有浅浅的笑痕,却未曾将快意流露一点,只是一味的沉着。
我颔首道:“多谢大人。”
在他离去的背影里,我冷静地揣摩着他的暗示,心中已然有了一番措辞。
元宏下朝归来,我手中正握了一卷书,唇边似有若无地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悄
然在我身后立了半晌,笑道:“何至于这般欣喜?”我旋即转身,仿佛刚刚注意
到他,惊问:“皇上何时来的?”待要行礼,元宏已摇手制止了。
他坐下,笑吟吟地重复着刚才的问题。我似有赧色,笑道:“臣妾方才读到了
汉光武帝……”元宏奇道:“那是贤君啊,什么地方让你发笑?”我清晰地答道
:“臣妾笑他有任侠气,也敬他重信诺。”
元宏继续问:“何出此言?”
“他微贱时,曾说过‘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后来,他登基为
帝,执金吾自不在话下;至于阴丽华么,就是光烈皇后。”
我平淡地叙述着,并不刻意提醒他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元宏却沉默了,他岂
会不知,汉光武帝先立了郭圣通为皇后,后来因她“宠稍衰,数怀怨怼”而废去,
又立阴丽华为后。
何事秋风悲画扇(6 )
那一年七月,元宏下旨废后。
北魏自立国以来,尚没有废后的先例。因而此诏一出,满朝哗然。元宏这次却
是抱着事在必行的决心。他的理由是,皇后心怀怨气,抵触汉化。群臣恐他言行
失当,落下失德之名,再三劝他慎重。元宏却道:“历代废后的帝王不在少数。
两汉时,武帝先后废陈后、卫后,宣帝废霍后,成帝废许后,光武帝废郭后,和
帝废阴后,桓帝废邓后,灵帝废宋后……同为帝王,他们能废后,惟独朕就不能
么?”他旋即从袖中取出早已拟好的诏书,朝堂下一掷,厉色道:“朕决心已定,
尔等不必多言。”
消息传来,我只是轻轻地舒了口气。元宏多日来隐忍不发,我知他心中必有打
算,但为了避嫌,不得不采取不闻不问、听之任之的态度。如今,他果真废后了,
我亦觉心惊。只是并非为了冯清。
又听说,王遇翌日前往清徽堂哭谏。然而,元宏随后以“谤议”之罪,削了他
的爵位,免其官职,罢黜还家。
我心中却极为不安。元宏素来是信任王遇的,文明太皇太后的陵庙、文昭贵人
的墓园、太极殿及东西两堂,都是他监造的。而王遇如今只是为冯清求情罢了,
何至于罢黜?何况,他不过是求情,又何来谤议?即使是谤议,他谤议的又是谁?
我隐约感到,这其中颇有些曲折之处。但无蛛丝马迹可寻,随之而来的欣喜却
盖过了疑虑。王遇被遣出宫去,于我并无坏处。而最重要的是,一纸诏书,冯清
已是庶人。
最初几日,听说她痛哭哀告,最终却还是默默地交出皇后玺绶,搬离了中宫。
元宏随即下诏,由我代行皇后之职。
又过了几日,迁居别院的冯清忽然上书,自请出居瑶光寺,削发为尼。
元宏既已下诏废后,心肠也就硬了起来,淡淡地问:“妙莲,依你看,此事该
如何答复?”我轻轻地咬了咬唇。想起自己耗于佛门的三年岁月,凝目沉吟:
“清儿心高气傲,继续留在宫里,让她情何以堪?”
这个“心高气傲”,是伴随着那些痛苦而尖锐的回忆的。元宏到底有些感伤,
终于长叹一声:“也罢!就依她吧。”
直到冯清离宫前,我才去别院看望她。
这短短的一路,不禁咀嚼起昔日的回忆。人生的失意与得意,顷刻间转换,迅
即得近乎荒诞。我到底衔起了一丝嘲讽的笑。
清晨,庭院寂静。冯清手扶一株槐树,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只是一件灰布
长衫,即将削去的青丝齐齐披在脑后,光滑而平顺。我悄然走近,并不惊动她。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将头埋在胸前,下巴抵着锦缎,深深饮泣。
我心中一震,低声唤:“妹妹。”冯清为这声疏远而又陌生的“妹妹”所惊,
猝然回头。那双被泪水浸泡了多时的眼睛,失神地定在我身上。那层倔强,却不
曾削去。我望着她,亦有些局促。
“今日是来送我么?”她的嘴角并没有笑容,绝望深处却有宁静。我微笑道:
“佛门之地清苦,妹妹多保重。”
“多谢。”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喜。沉默片刻,忽然说:“让我用汉语念一首
诗给你听吧。”我惊讶地望着她。她的汉语固然有些生硬,但她尽力将每一个字
都咬得缓慢而清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
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每一字,辗转于我心头,不知是她的谴责,还是怨恨?她幽幽一笑:“我们姊
妹,倒是为这首诗做了一个注脚。”
我冷笑道:“清儿,我也只是为了心中不服罢了。当年的事,我一刻也不曾忘
记。”她怆然一笑:“那么,这是我的报应罢。而你的报应呢?”我心中一凛,
亦是怆然一笑:“我若有报应,必然更加惨烈罢。”
冯清缄默了。我忽然低声道:“我倒不明白,太皇太后何以弃我而选择你?”
她目中渐有泪光,眼睛一眨也不眨,说:“因为,我无须再为我的家人攫取什么。”
她所谓的家人,仅仅只是父亲和冯诞罢了。那么,她确实不需要再为他们争取什
么了。这恰是太皇太后所谓的“顺守”。我恍然而笑,此刻才彻底明白,我当年
到底输在了哪里。
“其实,你病重的时候,太皇太后亦已病重。”冯清静静地说,“她只是刻意
隐瞒罢了。所以遣你入家庙,安排我进宫……直到绸缪了一切,她才……”她的
泪水刚刚溢出,又强行逼了回去。
我无语,但觉人生凉薄至此,一切都无味了。
冯清忽然又道:“你有今日,是皇上的情分成全了你的心机。”她并不看我,
兀自在我的怔忡下凄然自语:“太皇太后殁后,皇上追思先人,悲痛难持。后来
回想,焉知他不是以冠冕堂皇的悲恸,来追忆另一种无能为力的伤逝……”
我心中惊痛,更无言语。她絮絮地说着,许久,我在恍惚中只听闻最后一句:
“我尚有一个要求……”不禁警惕起来,即刻凝目看她。果然,她固执地说:
“我要亲自与皇上道别。”
“不可。”未有丝毫犹豫,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怨怼而绝望的神色,我视
而不见。
这一两年来,元宏对冯清的情份,早已消磨殆尽。事到如今,他亦无留恋。到
了这最后的关口,我绝不能让他心存怜悯,从此背上了对她的负疚而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