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七月废后,京畿久旱不雨。便有街巷流言传入宫中:左昭仪恃宠弄权,皇后含冤被废,上天以干旱为警示。
我怒,然而当着王肃的面,只是一抹冷笑。此刻,我们正立于崇虚楼下,楼前守卫森然,门户紧闭。元宏自闭于楼上,已有两日。这两日,他未曾进食,说是洛阳久旱,若真是因为人君失德,他情愿以绝食来乞雨。
我惊惶之中忙派人请王肃和元勰进宫。王肃先到,却将坊间流言告之于我。我怒归怒,心里还是冷静的,随即问:“皇上是否听闻?”王肃但笑不语,我心中已沉了下来。他似有意,又似无心,道:“昭仪猜测,是谁告诉皇上的?”我尚未理出头绪,只听得三个字:“皇太子。”
竟是他。我起初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却在情理之中,因而沉默不语。王肃又说:“我当时也在场。皇上当面训斥了太子,指责他不该听信坊间流言。”我苦笑,元宏若真的不以为然,如今又何须绝食?
王肃还欲出言,却远远望见元勰的身影,半截话也就吞了下去。元勰走近,未及寒暄,就焦虑不安地问:“皇上还在楼上?”我轻轻地点一点头。他不禁急道:“昭仪为何此时才说?”
我听出了一些埋怨的意思,顿觉委屈:“我亦是今日才知道。殿下以为我与皇上是朝夕相伴么?”元勰默然,目中似乎衔了一丝歉意,随后叹息一声:“皇上又何苦引咎于自身呢。”我忧惶不已,几欲落泪,心知元勰此言是因我而起。我举目看他,目光或许可以传递心迹,他却已转身而去。
疾步上阶,在他意欲叩门时,白整前来劝止:“皇上有命……”元勰犹豫了,道:“烦你上去传话,圣上万金之体,荷社稷之重,不可轻易损之。京畿干旱乃是节气所致,与人君无涉。若皇上执意不肯进食,那么,臣等也不敢进食。”
白整去而复来,回道:“皇上说,若真是天谴,那必是因为人君失德,与他人无关,故数日不食,以示惩戒;若非天谴,身为人君也应和百姓同甘共苦,何心进食?至于卿等,不当以绝食相要挟。”
元勰站了片刻,终于黯然回转。王肃一直负手而立,见元勰退下,才微微一笑道:“我略通一些天象,若我判断得不错,这雨大概也快下了吧。”
至夜间,果然有人来报:四郊有雨。此时,我正于偏殿中休憩,闻之,如释重负,疾步赶到崇虚楼前。一直守候于此的元勰,以明亮的笑容回头相视。我微有些惊讶,为他目中深深的欢愉。
王肃与他相熟,既松了口气,便闲谈起来:“似乎忘了恭喜你,听说彭城王妃怀了身孕?”我一惊,最初的感觉却并非欢喜。元勰在未成亲前,已有妾室,生有一子,名子直。媛华此时怀的,是他的嫡子。
“恭喜。”我终于淡淡地说,心中越发孤独,但仍是至诚的口吻。元勰道谢,又含笑道:“昭仪,上次的事,请放心罢。”我怔了怔,才想起是高贵人兄弟的事,然而,一个“谢”字却无法出口。王肃并不知道此事,亦不相问,只是仰头望天。
夜风卷着单薄的凉意。终于,雨丝润拂,由疏至密。侍从忙不迭地在我们头上张了伞。崇虚楼上,门户怦然洞开,清肃之气随风倾来。元宏凭栏,向我们微笑颔首。
那夜,伴他进食。我微笑着为他挟菜,眼神却有些郁郁的。他终于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告诉他,彭城王妃有孕在身。陈述之后,又轻声感叹:“那么多年,身边的孩子是越来越多了……”
元宏放下筷子,有些怔忡地望着我。“恪儿不是你的孩子么?”他恳切地说,“朕的孩子,你不可以当作自己的孩子么?”我忽然湿了眼眶,为他话中的信任与亲昵。然而,到底有一种悲凉,终生萦绕:难道冯家的女儿,注定命中无子?
默然半晌,终于抬头笑了笑,话题也随之转到了今日之事:“皇上近两日的举动,实在任性。”他微笑道:“朕为你洗去污名,也是任性么?”我心中忽然一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刹那,只是不信。
他又道:“所谓人君失德,就让朕来承担骂名……”我急切地打断他:“不,不,臣妾宁可……”他轻轻摇头,伴随着窗外簌簌的雨声,清晰地说:“若不为你洗去污名,朕日后如何册封你做皇后呢?”
但为何,他眼中悲伤如许?
这一年的八月,元宏准备去嵩山。
临行前,他将后宫诸事托付于我。这其中,也包括了太子元恂。他告诉我,太子的师傅,李冲和高道悦屡屡上书,说太子不好诗书,常思北归。
“朕已经责罚过他了。朕近年忙于朝政,对皇子们疏于管教,尤其是皇太子。”他叹了口气,极其恳切地说,“妙莲,我这一离京,一切都拜托你了。倘若太子有什么过错,你尽可责罚。”
我郑重地点头:“皇上放心去吧。”
如今,我唯一欠缺的,只是皇后的金册金宝。我倒不急于一朝一夕,毕竟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只是对于元宏的心思,终究有些不放心罢了。如今听他这般托付,才算松了口气。
才过了几日,元恪忽然说起:“太子在东宫私著胡服。”我感慨,恪儿实在是很细腻的孩子,他还不理解这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但他知道孰亲孰疏。我淡淡一笑,并不让他懂得太多。
待他走后,我略一沉吟,一声招呼也不打,径往东宫而去。元恂措手不及,珍馐玉膳不及撤去,丝竹管弦不及噤声,甚至连明令禁止的胡服也不及换下。我在门扉处站了片刻,很多个念头转瞬而过。
元恂尴尬地整了整衣冠,挥手斥退了众人。四周重归寂静。这一静下来,便有了些对峙的意思。元恂才十四岁,然而傲气、矜持,在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他静静地开口道:“昭仪,请坐。”待我坐下,他却紧紧地盯着我,仿佛逼问:你所为何来?
我心中并非不惊不惧,但仍然温和地笑道:“并非有什么大事,只是碰巧经过。”他不信,掸了掸襟前的衣服,笑了,颇有些挑衅的口气:“昭仪觉得这身衣服如何?”
我心中叹了口气,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对我的敌意,一半是因冯清,一半是因汉化,遂笑道:“不错。鲜卑服适合骑射。”他惊诧,一时无法接口,面上的戒备之色却消泯了几分。我暗暗一笑:到底是个孩子啊。于是,继续说下去:“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他还是中原人呐,也穿胡服。”
元恂惊讶道:“我还道昭仪热衷于汉化呢。”我说:“并非热衷。女子穿汉服,自然显得柔美;而男子呢,大可不必,因为鲜卑男儿是要拿马上功夫说话的,若换了汉服,岂不把这个传统给丢了?”瞥见元恂深以为然的表情,我又戏谑道:“这个道理,就好像殿下尽管不乐意汉化,刚才看的歌舞却是汉人的……”
元恂大窘。我又道:“殿下不必惊慌,今日所见,我断然不会告之皇上。”元恂起初不语,忽然敏感地问:“如此说来,昭仪受了皇上的嘱托,今日是为窥察我而来?”
我心中一惊,瞬间又转了个念头,刻意作出为难的样子,说:“不瞒殿下……是的。”元恂目光一翻,漠然而又不屑。
我轻声道:“不妨告诉殿下罢。您的师傅,中庶子高道悦,日前多次上折,说太子不好诗书,常思北归。”我不说李冲,因他德高望重,恐怕元恂也不敢心怀不满。而元宏曾说起过:“高道悦生性耿介,敢于直言犯上,朕特意让他做太子的老师。”我想,高先生或许是可以利用的。
果然,元恂凝神一想,恍然道:“果然是他。”我又道:“正是为此,皇上近来对太子多有责备。也因此才托付臣妾,多留意殿下。今日,也是高大人向我禀报……”元恂在我刻意的停顿中,开始沉不住气:“他……他说了什么?”我随口道:“他说,太子密谋北归,应尽早上报皇上。”
目光在每一个字的间隙里,仔细地打量着他。我道他只是思归,并不预备付诸于行动,却见他流露出极不自然的神色:震惊、恼恨,以及心虚。我不动声色,说下去:“我自然不信。但高先生说,‘若昭仪不信,但见太子在东宫私著胡服,就可知其用心了。’……”
“他凭什么!”元恂不久之前刚受到皇帝的责罚,本就心怀怨气,此刻越发愤懑,“他竟敢这般诋毁我,我非……”到底是有些心眼的孩子,到了关键时刻,又变得谨慎起来,另起话头:“昭仪,这些话,你又何须告诉我?”
这显然是不信任的表现了。而我早已想到,因而从容说来:“皇上将你托付给我,这样的责任,我担不起!我不过是左昭仪的身份,本身又无所出,虽不至于笼络殿下,也不敢与殿下为难。”元恂略微释然,轻轻点了点头。
我慢慢地说:“我只求自保。我自然不会上书皇上,因为不愿担上挑拨之名;但若是皇上知道你私著胡服,谋划北归,我就落了个隐瞒纵容之罪了……”
听得“北归”二字,元恂微微动容,但并不急于否认,而是不以为然地哧笑一声:“你既然只求自保,那就置身事外,只当不知道罢。”
“事到如今,我如何自保?”我颇有些逼迫的意思,同时,以欲言又止的神情提醒他。他沉吟道:“你是说,高先生……”我接过话茬:“高先生受皇上之托,东宫之事,当悉数上报。”
元恂咬牙,冷笑道:“我毕竟是太子,不信奈何不了他。”
我等待的,其实正是一场干戈。只是我不曾料想,它来得竟是那样惨烈:翌日,高道悦规谏元恂,元恂急怒之下,手刃之。
乍听此事,我心中惊惧,睁眼直瞪着前来禀报的领军元俨。元俨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我才镇定下来,问:“太子呢?”
“太子尚在东宫。臣已命人驰报皇上,听候旨意。”
我沉吟不语,渐渐平静下来,潜意识里竟暗暗滋生出一种伴随着惊悚之情的兴奋感。
我即刻前往东宫,迅速而隐秘。但见元恂的衣袍一角仍有喷溅的血迹,我失色道:“高先生素来为皇上所信任,你竟……”
元恂业已冷静下来,微有颓然惊惶之色,默然无语。我定了定神,试探道:“太子有何打算?”他勉强镇定道:“唯有等父皇回銮,我再作解释,再领惩罚罢了。”
我笑他将事情看得如此轻巧,摇头叹息:“殿下,人命攸关啊,岂是那么容易就……”元恂面有忧色。我假意关切地问:“朝中可有人能为你说话?”他瞅了我一眼,忐忑不安,道:“昭仪,你能否……”我苦笑着打断他,仿佛与他同罹忧患一般:“皇上将你托付于我,高大人却死于禁中,我难辞其咎。”
元恂又道:“李冲大人乃太子少保,也可算是我的师傅……”我摇头道:“李冲对你的亲密,能否比得上对皇上的忠心?”元恂默然,半晌又道出几人,皆被我摇头否决。
然后,循着意料中的趋势,我暗示道:“宗室长辈中可有人?”他目中忽有亮色,冲口而出:“东阳王!”
我作出惋惜的神色:“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在平城……”元恂双眉一耸,若有所思。我低声道:“若他在洛阳,倒可以去他那里暂避,请他出面……”话音未落,元恂恍然大悟般,连声说:“对、对!我唯有去平城暂避!”
他大步流星地去了。我在他身后叫道:“太子,这可使不得!”声音弱弱的,与其说是劝阻,倒不如说是怂恿。他果然不曾回头。
我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冷笑。心中虽有些悚然,却又因这万劫不复的后果而轻松肆意起来。
又召元俨来。开门见山道:“元将军,高大人死于禁中,不知眼下如何处理?”元俨说道:“昭仪放心。臣已派人将高大人的尸首送还高府,由尚书大人亲自登门。”
我思忖着,留守洛阳的是尚书陆琇和李彪,因而又问:“是陆大人,还是李大人?”元俨道:“陆大人。”我沉吟许久,道:“为我唤李大人来。”
我对于李彪还是有一些了解的。李彪,字道固。家世寒微,名字为元宏所赐。其人学识出众,乡里举为孝廉,进京后,因高闾、李冲的举荐而平步青云。他于汉学有高深的造诣,曾经出使南朝,但为人亦简傲、轻狂。
他即刻便到,我却踌躇着,欲言又止。他并非没有疑心,问:“昭仪,莫非另有变故?”我蹙眉道:“我有一事,不敢出口。”他先是诧异,随即正色道:“臣亦受皇上嘱托,昭仪但说无妨。”
我忧心忡忡道:“皇上刚刚出巡,宫中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难辞其咎。但恐怕此事不止如此,太子……若是逃回平城呢?”李彪大惊,想了一想,谨慎地问:“昭仪如何得知?”我简单作答:“察言观色。”
对话交换到关键地步,容不得半点差池。我心中紧张,额上亦有细汗。李彪却只是沉默。我说:“防患于未然,并无坏处。若没有这样的事,大人不过多劳;若不幸为我言中,大人不但立了功,也不辜负皇上。”
李彪终于颔首道:“昭仪放心,臣即刻回去准备。”我微微欠身,以至诚的口气嘱托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担不起这个责任,全凭大人拿主意了。”
这一天夜里,元恂于西掖门内与左右密谋,轻骑奔平城,未出宫门,即为元俨、李彪率人截住。
翌日,尚书陆琇亲自前往嵩山,向元宏禀报此事。
而李彪亦向我称谢:“昭仪明察,待皇上回銮,臣必告知皇上。”我笑道:“全赖大人防守谨严。这功劳,我全部赠予大人如何?”李彪一惊,不敢应声。
我徐徐说道:“我另有一件功劳要赠予大人。”李彪惊而抬头,始知事情仍有余波。我仔细回想冯妍的话,沉吟道:“太子如今拘禁于东宫。可派人前去搜查,必有与平城通讯的物证。”
李彪意会,犹豫了片刻,终于领命而去。他知道我的心思,我必须以置身事外的姿态来扳倒太子;我也知道他的心思:他出身寒门,是因改革而崛起的新贵啊。
那些信件,其实不过是太子与东阳王、穆泰等人不满新政、留恋旧都的激愤之语,并无谋反之意。然而,这些已经足够了。我匆匆浏览,然后抽出了去年春天的几封信以及这个月的信,再将其余的交还给李彪。
李彪不解,我便将抽出来的那几封信递给他过目,一面解释:“这几封信是家父、家兄下世期间的,太子信中有哀悼之语,我想留下来作个纪念。”李彪轻轻颔首。我又道:“至于这个月的信,是太子与平城故旧为皇后被废而不平,认为京畿大旱乃是上天示警。大人是明白的,我……”李彪已将那几封信交还,拱手道:“臣已经明白了。”
我随后将手中的信付之一炬。我深知事情并没有结束,我埋下这个伏笔,留待后用。
元宏的深沉更甚于以往。听闻变故,他内心固然焦躁如焚,却并不急于赶回来。仍然逗留嵩山,又巡视了汴口,这才返回洛阳。
元恂被囚禁于东宫。那日,我前去看望。未至殿门,却远远望见袁贵人的侍女,正静立守候着。我心中惊怔,过而不入。
元宏直到午时才回宫。我见他风尘仆仆,眉间带着倦意,又有风霜之色,心中忽然酸楚起来。这些事,原本是不会发生的呀。
他已经听了陆琇和李彪的禀报,也逐一读了元恂的信件,此刻,又冷静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我问了一遍。我小心翼翼地复述,假意地引咎,却又带着真心的歉意:“陛下,这一切都是臣妾的错……”他苦笑道:“与你何干呢。只是太子这般行事,实在令人齿寒。”
是夜,元宏召见咸阳王元禧,痛斥太子之后,他和元禧相继动手,仗责元恂百余下。然后,将他遣出宫,暂时拘禁于城西。
到了十月,原本归顺的吐京胡在汾州反叛。元宏命朔州刺史元彬前去讨伐。元彬初战连胜,惟有胡去居等六百余人不愿投降。元彬上书,请求皇帝增兵二万。
元宏近来心绪不佳,遂一反常态,勃然大怒道:“区区贼寇,岂有发兵之理?若不能克,则先斩刺史,然后发兵!”元彬听说后,惊忧不已,唯有死战。数日后,果然有平敌的战报传来。
然而,元宏仍然无法开怀。他私下里也问我:“太子当废不废?”我并不肯多言,而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评议。
袁贵人却出言了。她说,太子年少气盛,应当原谅;她说,高道悦或许不敬在前,不可全怪太子;她说,陛下数次出巡,太子留守,主执庙祀,进退合乎法度……
元宏忽然怒了:“此事岂容你妄加评议!”于是,下令袁贵人闭门思过。
我只道袁贵人言语不慎,触怒皇帝,却不知还有这层原委。当我听说时,诏书已经下了:废太子元恂为庶人,囚禁于河阳无鼻城。
可见元宏震怒之时,心意已坚。事后,我心中反而忐忑不安,元宏却平静地说:“大义灭亲,古人所贵。今日,太子恂不满新政,私著胡服,又违父逃叛。若不去之,乃社稷之忧。”
我沉默半晌,又道:“那么高大人呢,陛下也不要忘了。”我心中毕竟有愧,难以自安。元宏叹息道:“可惜、可惜!朕纵然赐予再多的哀荣,也换不回忠臣了!”翌日便下诏,赠高道悦散骑常侍,带管州刺史,赐帛五百匹,并遣人慰其妻子。又选派使者监护他的丧事,谥曰贞侯。
元恂被废后不久,由尚书右仆射徙封恒州刺史的穆泰,与定州刺史陆叡密谋,联系留守平城的安乐侯元隆、骁骑大将元超、鲁郡侯元业等人,在平城起兵作乱,意图废黜元宏,拥立阳平王元颐为帝。
这本是完整的计划,却错在了拥立元颐。元颐表面上答应他们,事后却派属下星夜驰马,前往洛阳报信。
正当深夜,梦中被惊醒之后,我忐忑不安地拉住元宏的袖子,问:“皇上,宫中有变?”
“不是。”元宏匆匆披上一件中衣,皱眉道,“惟恐平城有变。”
果然,来的正是元颐的使者。半个时辰之后,元宏转入内室,浓眉深锁。我早已换上寻常衣衫,草草挽了个髻,忧心忡忡道:“事情很紧急么?”
他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又问:“你以为如何?”我不敢贸然表态,只是沉吟。他又道:“元业是东阳王的弟弟,元隆和元超都是东阳王的儿子,东阳王岂能不知情?”
我轻轻点头,凝重地说:“祸首自然是穆泰和陆叡,而祸根却另有其人。”在元宏疑惑而又不忍言之的忌讳中,我轻而坚忍地吐出几个字:“河阳无鼻城。”于我而言,真正的危险不在平城,而在河阳啊。
元宏默不做声,神色却阴晴不定。我静待片刻,索性抛开顾虑,正色道:“太子是反对新政的。太子一旦被废,他们才不得不动手。拥立元颐,不过是幌子,以后呢?恐怕恂儿才是绝好的牌。何况,恂儿与平城素有联络……”
元宏终于出言了:“你想做骊姬么?”这本该是不以为然的质问,然而他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奈和疲惫。我察觉到了,于是郑重而忧惶地说:“臣妾不敢把皇上看作晋献公,而太子又怎么比得上申生的贤德?”
元宏见我面色凛然,语气不觉缓和下来:“朕心绪不宁,言语有失,并非不信任你。”我勉强一笑,道:“太子与平城联络的信件,是否还在?皇上不妨再仔细看看,或许会有蛛丝马迹。”
此时,天色未明,这一夜自是无眠。元宏果真取来元恂的信,再次从头翻阅。我心中有数,只装作第一次看到。元宏翻了一阵,说:“不过是反对新政罢了,恂儿尚不至于谋反。”
我终于轻声启齿:“这些信件似乎有缺失的。”元宏一惊。我慢慢地对照日期,将信函一一码好,沉着地说:“皇上且看。自迁都以来,太子几乎每月都与平城东阳王等人有书信往来,且都保存了下来,唯独缺少去年春天的……”
去年春天,东阳王请元宏回平城为我父亲奔丧。一念及此,元宏的神色就变了,自语道:“那件事,废皇后知情,莫非太子也参与了……”见他神色惨然,我心中蓦然一沉,我竟凭空使他承受了那么多的猜疑。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心肠顷刻间又硬起来,道:“臣妾疑心,是不是关键的信,被太子销毁了?”烛火一直跳到元宏的面上去,明暗交错间,他神情冷峻。半晌,他沉吟道:“太子私回平城,八月的信也没有……”
天明,元宏命任城王前往平城平乱。下朝后与我说起:“任城王的辈分比朕还高一辈,颇具威严;又最善于安抚人心。”
只字不提元恂。而他随后就下令减少河阳无鼻城的衣食供给。我心知,元恂如今已成了他心里的刺。 这一年的残余,宫中忽然流传起一段逸闻,却是关于高贵人的。
说她曾梦见自己被日光所环绕,躲到床下,而日光追逐不止,化为龙形……不久后,她便怀了身孕。
元宏自然也听说了。一日,向我问起:“妙莲,这话是从哪儿来的?”我笑道:“既然是梦,除了文昭贵人,还有谁知道呢?”元宏不以为然道:“文昭贵人已经去世很久了。”很久了么?其实还不到两年。我心中恍惚,半晌才道:“恐怕这其中有曲折之处吧。”他思忖片刻,直望进我的眼睛里去:“你觉得此梦何解?”
“此奇徵也,贵不可言。”这番措辞,早已烂熟于心,但我仍作半思半言状:“日者,君人之德,帝王之象。光照女身,必有恩命及之。而躲避不开,说明主上来求,女不获已也。”元宏微有笑意,又有几分嗔怪的神色,道:“你是在影射朕么?”
“不敢。”我掩口而笑,又道,“梦月入怀,犹生天子;何况日照之徵?因而,这是诞育人君之象。”元宏先是默然,继而似笑非笑道:“你说得是恪儿么?”
他虽在笑,然而那话却尖锐,其中的戒备与怀疑,隐约间刺痛了我。我忙辩解道:“不,既然恪儿如今为臣妾所收养,臣妾又怎么敢这么说?”元宏沉吟道:“那么,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昔日为高贵人所信任的宫人,或许知道这个梦吧。”我定定神,镇静地回答,“臣妾斗胆揣测,高贵人怀孕时,必不敢外传此梦,怕皇上不信,又怕有人嫉妒。一旦生了恪儿,也不敢说了。立太子而杀其母,她怎么敢冒这个险?及至恂儿作了太子,这话更加说不得了。如今,太子既废,高贵人虽已不在,知情人却沉不住气,以为梦境果真应验了,所以……”
元宏只是低头沉思。半晌,忽然举目看我,陌生的、深而切的,带着些审视的味道。我心中不安起来。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
不久,任城王从平城遣人报讯:叛乱已定,收捕陆叡及其党羽下狱,听候处置。
事到如今,立储已迫在眉睫。李彪和王肃先后上书,请求皇帝早日定下储君,以安人心。元宏却犹豫了。他只字不提此事,我也只当不知道朝野对于此事的争议。然而心中并不能做到安之若素。
元恪前来请安时,我问他:“宫里的传闻,你听说了么?”他点点头,有些局促不安的神色。我又问:“那么,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虽是茫然的神色,眸子却亮得惊人。我无声地漾出一丝笑意:“恪儿,你以后会明白的。我一定会将你父皇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中。”
元恪并未成年,此刻却如大人一般,清晰地说:“我不愿让娘来承担风险。”我心中一震,微笑先于泪水绽出:“傻孩子!”我拍了拍他的手,在低头的瞬间,将泪咽下。
几日后,伴着元宏在亭中小坐。
我闲闲地拨着七弦,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元宏虽朗然说笑,眉间的抑郁却若隐若现。他终于问:“朕昔日曾问你,几位皇子中谁最出色。你可还记得?”我淡淡地回应他的试探:“记得的,是四皇子。”
我这般直接,并且恳切,元宏不禁感到诧异,然后说:“群臣劝朕早日立太子。”我喉间只是“哦”了一声,指尖在尾弦上轻轻一勾,漫不经心的模样。却猝然听得他问:“难道你不希望立恪儿么?”
他仍然微笑着,灼灼的目光却迫得我几乎窒息。我半晌才踌躇道:“臣妾并不能说完全没有私心,毕竟,臣妾所能依靠的,惟有恪儿……”
“是恪儿?”淡淡的震惊之后,他的微笑蓦然有了悲凉的味道,却仍然是笑着,似问非问,“你认为朕将来会冷落你?”我心底一凉,似触动了长久以来暗藏的心事,随之垂下头,哀伤地说:“会的,会的。你是天子啊!”
他不说话了,我也说不出话。
“你的意思我明白……”元宏终于启齿,神情端凝,声音亦是庄重的,“我也想使你安心。身份、地位,原本无关情义,但若能使你安心,我决不吝惜……”我知他这番话经过深思,缓缓道来亦是一诺千金,而他此刻的眼神亦是温柔而执著,虽也有丝丝缕缕的哀伤与无奈,却恰好作了承诺的点缀。于是,我身不由己地陷入其中,心下欢喜,且又带着卑怯的敬畏。一如多年前,对他的深情,深信不疑。
他说:“恪儿行二,这原本是没有争议的。何况此子仰慕汉学,朕也很放心。但,朕近来心思烦乱,总不想在仓促间变更人事。于立储是如此,于立后……”
我不禁失色,顿时局促不安起来。我固然不在乎这一朝一夕,却惟恐被他窥见了心思。他忽然温柔一笑:“朕说过的话,必会兑现的。你放心罢。”温柔中,忽又泛出一些苦涩与沧桑。
太和二十一年,正月,元宏忽然召集了七位皇子。元恌还不满三岁,由我抱着他。
自从废后,元怀、乐安公主,以及元恌,都交由我抚养。元恌的生母虽然在世,但我向元宏请求道:“臣妾未曾抚养过那么小的孩子,皇上能否成全?他原本就是过继给废皇后的,郑充华又是冯家旧人,我必不亏待他们母子。”元宏笑而颔首。我其实并不费心,横竖有他们各自的保母,我的心思仍然只在于元恪。
郑充华曾要求亲自抚养元恌。我冷笑起来:“你的孩子?你何曾有孩子?这孩子不是已经过继给皇后了么?皇后被废,自然是交由我抚养。”
郑充华心中凄惶。冯清被废,她既不受宠,又无家世,何况有子而不能亲自抚养。她此刻已不复当日的佻巧,流着泪哀求道:“昭仪,他毕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淡淡一笑:“十月怀胎又如何?你不是也把他过继给废皇后了么?”郑充华噎住,只是流泪。我挥手道:“不必多说了。我自会照顾好他。”
此刻,我抱着元恌,亭亭立于元宏身侧。忽然瞥见郑充华悲戚的目光,而元恌,却早已认不出她了。这种残忍,我无法领会,但我的快意却交织着酸楚。
面前的长几上,罗列了宫中宝物,一片金碧,粲粲夺目。我并未细看,只是凝神揣摩着元宏的意思。
他向几位皇子说:“你们喜欢什么,就随意抓取吧。”说着,他与另一侧的元勰,相视微笑。我心中已领悟过来,悄悄向元恪递了个眼色。
元宏笑道:“恪儿,这里你最大,你先来选。”元恪出列,辞谢道:“儿臣是兄长,就让弟弟们先选吧。”元宏微有喜色,颔首不语。
我抱着元恌上前,轻声道:“恌儿,你喜欢哪些?”宫女过来帮忙,将他抱下来,凑近桌面。他的小手只一味的扑颠,最后却抓了一只铜制的兕觥。我心中没来由地一惊,这一件是祭器啊。
然后,是罗夫人的元悦。他与元恌一般大,罗夫人牵着他,他抓的是一件金莲佛灯。元宏忽然轻声笑道:“可惜了,这一件本该留给你的。”我勉强一笑:“这孩子与佛有缘。”
元怀抓了只镂金错采的长颈瓶。元怿出列时,我不动声色地瞥了罗夫人一眼。她神色安然,只向元怿微微一笑,鼓励他上前。元怿十一岁,踟蹰片刻,抓了一件玉柱斧。我暗暗思忖,斧钺象征权柄,这孩子应该相当有决断吧。
接着,元愉抓了一柄七宝腰刀。
元恪却仍然站着不动。元宏笑道:“恪儿,你没有喜欢的么?”他悄悄看了我一眼,我的目光定视于某一处,久久不动。他走过去,将那柄骨如意轻轻举起来,道:“儿臣就要这一件。”眼中含笑,说得果断而诚挚。
如意,与人讲论时,可持在手上,用以增强说话的气势,亦有领袖群伦之意。而如意,又是多么美好的兆头。骨制的,自然又好过镶金嵌玉。
元宏赞道:“难得恪儿不喜珍宝。”身侧的元勰,但笑不语。
于是,正月丙申,遂立元恪为皇太子。 二月,元宏北巡,至平城,亲自审问穆泰、陆叡等人。东阳王元丕也牵涉其中,他的弟弟元业,以及两个儿子元隆、元超,皆伏案被诛。按连坐之法,元丕应死,但元宏念他年老,留他一命,贬为庶人。
这次谋逆,平城旧族多有参与。元宏亲自审案,一番整顿之后,守旧势力有如灰烬,纵有残余,也燃不起来了。
区区数日,平城事毕,元宏径往长安而去。
此时,洛阳宫里,李彪向我禀报,元恂被拘禁于河阳城后,终日念佛,颇有悔过之心,并且写下自白书,请御史贾尚转呈皇上。
听罢,我心中一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彪。他旋即又道:“臣与贾尚共事,此信臣已得之。”我笑了一笑:“大人还留着它做什么?”李彪一怔,道:“臣不敢贸然销毁,废太子与皇上毕竟是父子,若有一天……”
我心中又是一凛,轻声而坚忍地说:“那么,大人就设法杜绝后患吧。”李彪大惊,一时不明所以。我镇定地说下去:“如今,太子名分已定,若是恂儿被赦,局面该如何收拾?即便他不再是储君,至少也是亲王的身份。皇太子素来谦和,又怎能与兄长为难?你带兵拦截他出宫,又搜他的书信,他岂能不怀恨在心?只要想想高道悦的下场就知道了!”
李彪惴惴不安,终于启齿道:“昭仪的意思,莫非要臣……”我冷冷一笑:“当然,所有的事,都是你出面的。这次,自然全看你了。”李彪倏然举目,惶然中带着几分尖锐的审问。我微笑道:“李大人不必有后顾之忧,皇太子会记住你这番苦心的。”
不久,李彪捎信来,说他已销毁元恂的自白书,并说服御史贾尚与他一起上书,说元恂听说皇帝惩治平城旧族之后,口出妄言,与左右谋逆。
元宏身在长安,几日后,听说他派了中书侍郎邢蛮与咸阳王元禧,携椒酒前往河阳。
我见到袁贵人时,她正立于庭中。黝紫深衣,葱白下裳,只余一个清冷的侧影。又是一年春好处,柳絮已有纷扬之势。我一时却有些恍惚。
“我似乎该恭喜太子之母。”她笑不露齿。
废太子之前,她被罚闭门思过。如今,禁足令虽已不解而解,但她仍然足不出户。似乎真的淡化了争强好胜之心。她固然也还年轻,宫中的妃嫔都是年华正盛,然而细细一思量,元宏似乎是真的冷落了。我心中不禁慨然。
她又道:“今日为何有闲心过来?”一面说,一面向内走去。我顿了顿,忽然疾步跟上,及至与她平肩,才轻声道:“你说,你为何这么爱恂儿呢?”
袁璎华蓦然止步,面色煞白。她狭长的凤目,于隐约闪烁的泪光中折射出一种尖锐的怨恨。转瞬,却失了神。我屏息静气,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中只有怜悯。
她终于笑了,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你也无妨。我的第一个儿子,也与他一般大。”泪水这才流了下来,她顿了顿,又说,“太子的位置,本该属于我的孩子。但我贪生,亲手杀了他,他在我腹中才四个月……”
我失色,心中尖锐地痛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璎华忽然浮现出一丝苍白的笑:“我当年与林妃同时承宠,我怀孕比她略早一些。我私下里曾贿赂太医,他说这一胎是男孩……当年,我若不能狠下心,只怕今日追封为‘贞皇后’的,就是我了!”
说到此,她似乎已经豁然,甚至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垂目半晌,又道:“林妃温婉娴静,很受皇上宠爱。我私心里希望,她自尽之后,我能够独自承宠。她临死前,我向她立誓,定然珍视她的儿子……可惜,太皇太后要亲自抚养恂儿。”
往事之迹清明如洗,我惟有默然。她又道:“我只当恂儿是我的孩子。一面爱他,一面也补偿林妃,她毕竟因我而死……”说罢,她猝然举目,凌厉而又冷静地望着我:“林妃因我而死,我心怀愧疚;你呢?你敢说高贵人之死与你毫无关系么?”
这一问,有如惊雷。我几乎无法自持,惟有从心上撕一个口子,汩汩地淌出肺腑中的一丝真情:“我一面爱恪儿,一面也补偿高贵人。”璎华含着泪,忽然大笑起来。
在她肆意的笑中,我凝视她,轻声道:“我明日去瑶光寺,你随我去吧。”她怔了怔,低头沉吟。我微笑道:“瑶光寺距离河阳城并不远啊。”
翌日,轻车前往瑶光寺。马车停在阊阖门御道,袁贵人下车,换乘一辆牛车。我颔首,轻声道:“申时三刻,还是在这里。”然后,缓缓放下帘子。
瑶光寺,近在眼前。我犹豫了一下,留下随从,终于慢慢地踱了进去。寺内,比丘尼成列相迎。我目不斜视,因为很肯定,这其中绝没有冯清。一朝落发,她从此杳无音讯。我只知道,她的法名唤作慈英。
我入殿礼佛,三拜之后,又退到殿外,只见庭中横放着几只红漆木箱,正是我方才请人赠与冯清的。一名年轻妇人,仿佛等了很久,向我迎上几步,先敛衽为礼,然后解释道:“慈英请我转告昭仪,既已接受了皇家供恤,也就不再接受额外的赐予。”
我并不恼。冯清的拒绝,是意料中事。只是,“皇家供恤”又从何说起?于是又问了一遍。那妇人答道:“王遇大人每月都送衣食杂物过来,转达皇上的慰问。”
我的微笑忽然有了苍凉的味道。王遇在废后不久就被废黜,他本身的处境也不好,却仍然维护着冯清的体面,而冯清又何德何能呢。
“我与废皇后是姐妹,难道今日连见一面都不肯么?”
那妇人退后一步,清亮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点疑惑。她终于领着我绕到后院禅房,轻轻叩门,向冯清说明我的来意。
隔着薄薄的纸窗,里面先是沉默,随后,是冯清漠然的声音:“不必相见,请昭仪回去吧。”我无声地笑了,声音却是上扬的:“妹妹莫怪!皇上日理万机,自然不记得了。我也是今日才想起来。可多亏了王遇,以皇上之名行善……”
身畔的目光一惊,那妇人似有不忍之色,以哀切的神情阻止我说下去。我忽然觉得荒诞而无聊,恍恍惚惚地走了出来。
那妇人亦尾随相送。我忽然停步,端详着她,她以一幅青布包头,眉目清朗。我笑道:“夫人。”她似微微一惊,欠身道:“是。”我问她:“你既然并非出家人,为何在此?”
“奴上月寻亲至此,暂时在此栖身。”她口齿清历,有南音。我问道:“我方才和废皇后说话,你为何这般神色?”她一惊,见我并无怒意,才轻声道:“女子为夫婿所弃,已是满心凄苦,了无生趣,昭仪为何连一点儿念想都不留给她?”
我默然无语。我只是以这种刻薄来抵御心中的苦痛罢了。固然快意,而我又何曾真正愉悦过?
“奴才失言了。昭仪恕罪。”她又欠了欠身。
我忽然关切地说:“你说说看,你要寻什么样的亲人?”她犹豫了,半晌,轻声道:“奴是苦命之人,于此,早已不抱希望了。早晚也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深深地看她一眼,说道:“我知道你有苦衷,若信得过我,不妨直言。我未必真的能够帮你,但一定等待时机,尽力而为。”
良久,她终于启齿:“奴是南朝人,夫婿乃是……”
申时三刻,阊阖门御道,袁贵人果然准时到了。我们合乘一辆车回宫。她的妆容有残褪的痕迹,显然流过泪。我轻声叹息。
“多谢。”她简短地说,有些漠然,却又是诚恳的。我微微一笑,然后轻声道:“可惜,这是最后一面了。”
中书侍郎邢蛮与咸阳王元禧,在河阳城传达了圣旨:赐庶人元恂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