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恂以庶人之礼草草葬于河阳城。
一日,元恪忽然问我:“大哥真的有谋逆之心么?”他无邪,并且认真。我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不要质疑你的父皇。”
元恪又道:“父皇真的忍心么?”我缓缓道:“恪儿,这就是帝王了。你以后也当如此。”我竭力隐藏起眸子里的一丝惊悚,暗道:他都忍心,我又有何惧?元恪睁目看我,似惊似怕,终于还是低下头去。
春天时,彭城王妃分娩,得一子,取名元劭。此时,元勰依然随驾在外。我仿佛这才想到,与元宏一别,竟有半年。都道我独邀圣眷,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终是别离多,欢会少;纵有欢会,到底还隔了一层。
他是六月庚申返回洛阳的。我先前并不觉得我有多思念他,总以为,他因朝政而看淡了儿女之情,那么,我却是因寂寞而看淡的。
然而,当他回宫,我仍然由衷的欢喜。这欢喜来得莫名而隐匿,我尚不自知,倒让元恪凝眸注视半晌后,道出了究竟:“娘今日的颜色不比寻常。”我怔了怔,元恪已有十二岁,与我一肩高,生得清秀端凝。我报以微笑,竟带着几分羞涩,侧过脸去。
然而,元宏一回来就下诏,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兵马二十万。我心中一紧,南伐已近在眼前了。
清徽堂议事完毕,众人鱼贯而退。元勰和王肃走在最后,低声交谈,又似微有争执。他们在宫门前分道,元勰急于回府,匆匆登车。王肃却早已瞥见苏兴寿的身影,又缓缓地踱了过来。当苏兴寿领着他走来时,我已在熙宁殿等候多时。这是一处僻静的佛堂。
我们之间,交情的维系似乎只在于利益。这固然是我模糊的揣测,却又是嶙峋的事实。因而不需俗套,他微微一笑,直截了当地说:“我猜,昭仪和彭城王一样,是为了南伐?”他这次猜得却不准确。但我并不否认,似是而非地问:“哦,彭城王也反对么?”
他轻轻一笑:“我与彦和固然交情非浅。但他的顾虑,显然比我要多。”我问:“平城的谋逆,年初才刚平定。难道你以为南伐的时机到了么?”他过了片刻才启齿道:“血海深仇,一日未报,我中心难安。”我不禁冷笑:“那么,你是拿魏朝的社稷赌你的大仇了?”
王肃笑了起来,轻轻摇头:“昭仪,我们不必为此而争执。这次南伐,与你并无坏处。”顿了顿,他又说:“今日议南伐之事,我向皇上启奏,此次大举南下,至少也要一年半载,后宫必须有一位皇后了……”我深深一震,忽然领悟到了他的意思。然而,情绪却难以在瞬间回转。
王肃又道:“昭仪,你准备如何谢我?”我一时无语,倒把原先想说的事给忘了,只觉他今日是有备而来。他亦无赘言,随即将话挑明,道:“我助你得到皇后之位,只希望你并不阻挠我得到驸马之位。”
我不觉失色。如今看来,我今日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同时也反应过来,他所谓的驸马,是针对彭城公主而言。自四月癸未宋王刘昶病逝于彭城之后,彭城公主已改为陈留公主。
我定了定神,道:“皇上原本打算为公主和冯夙指婚,只是宋王一死,这事情暂时耽搁了……”王肃不以为然道:“这个得看公主自己的意思了。你只需袖手旁观。”他颇有把握,我便将所有的话都咽下,颔首道:“好罢。我不干预。”
心中是明白的,他需要在家世上彻底融入北朝。融入北朝,才有更大的余地来周旋,为了他的深仇、他的野心。
但他所说的这一天却真正到了。七月甲申,元宏有生之年第二次册封皇后。
皁色袿襡大衣,隐领,袖口缘以丝绦,腰前系围裳,以文绣、金银为饰,作斑文、蒲桃纹。青丝反复盘桓,然后加假发,堆成大手髻;簪上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支相缪;八爵九华,熊、兽、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皆以翡翠为毛羽,金题白珠榼,绕以翡翠为华;再加簪珥,簪珥长一尺,头部饰黄金龙首口衔白珠。
如此隆重地装扮起来。我心中只是恍恍惚惚,仿佛这华服珠翠之下的人,并非是我。踏着庙堂鼓乐走去,又不知几生几世的辰光,心中却无悲无喜。元宏高高在上,玉藻十二旒,遮住了他的面庞,隔断了我的视线。
想起诏书甫下时,他如释重负,微微笑道:“朕总算不负生平。”
“臣妾何德何能?”我玩笑般说起,带着几分自嘲,亦是自矜,“论姿容美艳,不如高氏;恣意豪脱,不如袁氏;娴静持重,不如罗氏;温柔婉顺,不如冯滢;出身尊贵,不如废后……”元宏闻言大笑,深深地望着我,叹息道:“朕却也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你呢?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罢。”
我含着笑,将头微微低下,下巴抵着罗衣上方微露的肌肤,目光却是自下而上地挑起,眼波儿缓缓一旋,笑意便静静地漾了开来。这颗心,一面装悲,一面装喜,即使在欢喜的时刻,亦不忘拿捏分寸。
元宏揽着我的肩,在耳边轻问:“如今,你该如愿了?”蓦然一惊,却又刹那警醒。如愿?半生却已蹉跎过了。
到此刻,金章紫绶,笑容如桃李初绽,那点残红,在行将凋零之前,无力地晕染出韶华盛极的表象。这一瞬间,一种盛大的悲喜,如潮水般激荡着我的身心。正是此刻才真正懂得,我的自信、尊严、夙愿、豪情,这些人世间美好的期许、浮生的绮念,竟都是他所赋予的。
胸中忽然大恸。无可言说的感激与爱意,又是前所未有的绝望,仿佛人生到此已是尽头,哪怕这一生或许还是那么长远。
八月,元宏封元愉为京兆王,元怿为清河王,元怀为广平王,元悦为汝南王。
惟独元恌并未受封。我说:“这孩子福薄,一直体弱多病,小小年纪又受此厚封,恐怕他承受不起。”元宏随口应道:“那就再等几年吧。”于是,元恌是诸皇子中唯一没有王爵的。
这一年的八月,元宏再度准备南征。彭城王元勰为中军大将军,领兵随驾。任城王元澄,以及尚书李彪、仆射李冲,留守洛阳。
出征前,元宏仍是踌躇满志的模样,似不经意地随口说起:“妙莲,你还记得朕曾经说过,只要再有二十年……”我笑道:“皇上不要胡说。”
他从柔软的广袖之下握住我的手,久违的柔情让我有一刹那的失神。他眼里含着笑,温柔而平静,重复道:“五年经营洛阳,五年征战南方,五年稳固天下。还有五年么,与你日日相伴……”歉意融于字字句句,我心中一酸,含愁嗔笑道:“臣妾都老了,未必能等到那一天呢。”
“胡说。”他含着责备,仍有些孩子气地蹙了蹙眉头,“朕只求二十年,并不贪婪。”我笑而不语。二十年,于帝业而言,固然是短暂的;于我,于他,却太过遥远。他忽然认真地问:“如今,你还有什么不如意么?”
我恍惚,似乎一切遂意,又似乎一切虚无。最终,只是缓缓地摇头。他凝视我片刻,淡淡的悲凉,从眼底深情中化了开来。我无力地微笑着:“臣妾祝愿皇上早日凯旋归来。”
秋意渐渐浓起来。出征那日,薄薄的日影照拂着他的两裆铠。坚硬狰狞的铜镣纹,正对着我鬓角摇曳无力的四蝶银步摇。临别的只言片语,不过尔尔。他遗下长久的一眄,清澈如水,坚毅如山。我睁目凝视,不忍眨眼。而马蹄的的,视野里却渐渐空旷起来。
踏着暮色,徐徐往回走。我忽然低首微笑,向元恪说道:“你父皇在一日,征战就一日不息。恪儿,你也这般争胜好强么?”元恪抿着唇,没有说话。我如今已不会再牵他的手,再揽他的肩。他长大了,眉宇间也锁进了一些我无法读懂的深意。我默默地走着,他默默地跟着。
然后,他说:“母后,让你不快乐的事,恪儿不会做。”我怔了怔,但并不停步,笑道:“恪儿,我并没有不快乐啊。”
不必回头,也看得见他迟疑中的惶惑。
一连数月,前方的消息断断续续。先是李崇平定梁州,使元宏无西顾之忧;随后,南朝韩秀方等十五名将领投降,王师克沔北、拔新野……魏军攻新野时,俘虏了南齐舞阴戍主黄瑶起,因他当年于王肃有杀父之仇,元宏将他交由王肃处置。王肃将他烹而食之。
也有惊心动魄的:在宛城东南隅,元宏亲自领兵过桥。南齐有勇士数人,着斑衣,戴虎头帽,伏于桥下偷袭,元宏人马俱惊……幸好军中有善射者,及时救驾。
我梦中亦是金戈铁马,血流成河。这一年,就这样仓促地过去了。
春天,彭城公主终于回宫了。
元瑶才二十六岁,修长挺拔,一袭素色深衣,温婉中又有清刚的气质。自驸马刘承绪病逝之后,她仍住在刘家,为他服丧、守节。整整三年。元宏怜悯她,数次派人接她回宫,她都是婉言拒绝。我暗暗思忖,她必然恨元宏当年将她下嫁给行动不便的刘承绪吧?
春寒料峭,苑中红梅寂寞地开着。数年前歌舞升平的影子,在这清寂的早晨,投射于行将凋零的花瓣。我匆匆走过,缥色衣裳是殷红中的一点突兀。不堪回忆,我如今已很少再抚琴唱曲了。
走进元瑶的宫室。她临窗坐着,微微含笑,却并不出言。早有宫女迎上前,为我卸了披风,然后整装、上茶,有条不紊地忙着。
“瑶儿。”我唤她的小名。清晨的天光,带着几分萧瑟,映着她白皙的面庞,几乎是透明的颜色。我忽然有几分忧虑。
她淡淡一笑:“嫂子。”这民间称呼,却让我觉得陌生。她又道:“或许,你更喜欢皇后这个称呼罢?”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仍然微笑着:“难道我说错了么?”有一些隐约的敌意。我勉强一笑,亦有意试探:“我更喜欢你和冯夙一样,叫我姐姐。”
她的微笑,似乎有一丝僵硬的痕迹,言语却依然从容:“皇上出征前,也有赐婚的意思。不过,皇兄似乎疏忽了,他一面推行汉化,提倡仁孝,一面却要我在公公去世不久就改嫁他人……”她所谓的“公公”,指的是宋王刘昶。我忽然听出了几分意思,微微冷笑道:“你既已为亡夫守完了孝,与刘家已无瓜葛。宋王去世,并不影响你再嫁。”
“嫂子是打发我出嫁么?”她笑了起来,无辜地说,“我即使再嫁,也得有合适的人呐。”我在她身畔坐下,恳切地说:“瑶儿,我知道你是有意推诿,但我还是想听一句真话……”
她久久不语,而我就这样诚恳地望着她。她终于开口了,铮铮然似换了个人:“当年的刘家,我无法选择;今日的冯家,我却可以拒绝。”我一下怔住,沉声问:“你拒绝的理由,难道是冯家,而不是冯夙?”
“当年,太皇太后是如何凌驾于我父兄的?我虽是女子,也为此扼腕。”她忽然轻扬眉梢,清亮的眸中流光冰冷,“还有,我的父皇,究竟是怎么死的?”
“瑶儿!”我顿时失色。她平静地望着我,又笑了一笑:“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说了罢。只是你心里好好想一想。”
我并非没有想过。献文帝的英年早逝,深埋于元宏那一段黯淡卑微而不可轻易示人的岁月里。我不忍回忆他深不可测的眼,执著、坚忍、苦痛、孤寂,藏得好好的。然而我却知道。
元瑶并不曾随我陷入这纷乱的思绪中,她冷静地说道:“皇后,恕我直言,我不会嫁入冯家。太师、司徒在世时,冯家轰轰烈烈,我尚且不屑一顾,何况如今?冯夙也不过是纨绔子弟罢了。”
我惊而抬头。无力,也无理去驳她。对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拈了另一个话题:“那么,你想嫁怎样的人呢?我或许可以促成。”一半关切,一半试探。
元瑶沉默了,却是一半羞涩,一半戒备。半晌,才低声吟哦:“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
这是王肃去年随驾巡视平城时所作的诗。我心中明了,只是矜持地微笑着。王肃曾与宋王共同镇守彭城,宋王病重后,书信往来以及遣使问候,都是王肃出面,而公主当时还在刘府,又是世子夫人的身份……
元瑶见我有些不以为然的意思,又正色道:“若要我再嫁,则必须尊重我的选择。我不管年龄、氏族、官职,只求一个有担当、有胆识、有才华的男子……”我忽然轻轻一笑:“公主中意的人,说起来,与我家也有些渊源。”
元瑶凝目而不语。我笑道:“王大人确实是很出色的人物。但,他已过而立之年,难道没有妻儿么?”元瑶说:“王大人的妻儿已在南朝遇害。”我不动声色,又问:“你信他么?”元瑶点了点头。
见她这般决绝,我更不能直言,只是婉转地说:“王大人力主南伐,但李中书、彭城王等人都反对在此时南伐,任城王更是反感他。如此看来,他虽然深受皇上宠信,处境也有几分危险。若是这次南伐不能制胜,恐怕……”
元瑶忧虑地望着我。我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他若是作了驸马,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她蓦然变色,道:“皇后,你还是在为自己的弟弟说话?”
“不,这和冯夙无关。”我并不理会她的敏感,平静地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本为箔上桑,今为机上丝。得路逐胜去,颇忆缠绵时?
绢上的字,纤柔中又带了刚烈之气。
我从瑶光寺回来,盛夏的日头逼出额上薄薄的汗水。坐在元瑶宫里,慢慢地饮一盏茶,舌尖的涩味低徊不去,待汗收了进去,心思也渐渐静了下来,却只是默默地瞅着元瑶。
“谁写了这样哀怨的诗?”她问。我并不急于解释,含笑望着她:“是哀怨的意思么?”元瑶已读了数遍,反诘道:“这是富贵相忘的意思,‘丝’与‘思’谐音,难道不够哀怨?”她说得不错,然而这一问中并没有怜悯叹息的意思。
我涩涩地笑了:“写诗的女子,千里迢迢从南朝逃到此地,现在瑶光寺内。”她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坐了下来。我继续说:“她苦于无法见到她的夫婿。因为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夫婿,如今已贵比王侯了。她多次求人带信给他,一直杳无音讯,因为她的夫婿现已随驾南伐。不过,我猜想,他未必愿意看到这样的诗……”
元瑶起初只是茫然,忽然面色一沉,转瞬煞白。我断断续续地说完,她终于启齿道:“她……怎么样?”她以刻意的漠然,来掩饰震惊与无措。
我不带任何感情地陈述道:“她姓谢,是南朝宋代吏部尚书谢庄之女,王大人的结发之妻。”元瑶默默地移开视线,怔了怔,又问:“她在南朝是如何躲过杀身之祸的?为何过了那么多年才到洛阳?”这是诘问的口气。
“她带着一儿两女,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过得很苦。她始终不信自己的丈夫已不在人世,因而一直暗中寻访,去年才得到北朝的消息。于是化装成比丘尼,千辛万苦寻到洛阳。”
元瑶微微动容,我却含着一丝冷笑,又道:“王肃并非不知情。他赠了大量的金帛,却避而不见。谢夫人并不接受这样的施舍,只是无路退回,就悉数捐给佛寺了。”
元瑶怔住,不置信地望着我。我起身踱到窗前,暗道,我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我固然有私心,想让冯夙担起家业,又想适当地抑制王肃,但除此之外,却也有一些真心真意。为卑微而并不自轻自贱的谢夫人,也为倔强而高傲的陈留公主。
“皇后。”元瑶忽然在身后唤了一声,我回头,望见她自若的神情,心中不免有些惊异。她望着我,微笑,眼睛却没有笑:“皇后今日祈福,去的竟是瑶光寺?”
我怔了怔,颇有些不自然。而元瑶的尖锐却在我意料之外:“皇上绝情,也怪不得他。只是难为你,还念着姐妹的情分。”我张口欲言,她忽然将几上的诗笺收进袖中,说:“这诗笺,不劳烦皇后了。我自会交于王大人。”
元瑶仰首,带着凛冽的清寒之色。我心中忽然惴惴不安起来。然而,一切已是覆水难收。
这个夏天,又不着痕迹地过去了。
南齐皇帝萧鸾驾崩。消息传到洛阳,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元宏南伐,正是借了萧鸾废上自立的因由,如今,再打下去,却是师出无名了。何况,“礼不伐丧”。
“恪儿,你父皇何日班师?”我自以为笃定。孰料元恪却将目光轻轻垂下,低声道:“儿臣今日见了南方来的使者,父皇命儿臣前去悬瓠。”元宏此时正屯兵悬瓠,我不解他的用意,元恪又解释道:“父皇南伐时,遣使请高车一同发兵,高车忌惮远征,不肯发兵。父皇如今想回头讨伐高车……”
我许久不发一言。元恪轻声唤我,我怔忡着转头微笑:“好了,恪儿,你准备一下,就去悬瓠朝见你父皇。”
“母后有话要儿臣转达么?”元恪问道。
我转身,轻轻摇头:“没有。”
元瑶来见我时,我仍然以手支颐,默默地出神。她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但并不走近,只是远远地望了片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皇后是乏了么?”
正是午间,悄无人声。我定了定神,起身让她。她并不坐,只将一纸诗笺递交于我。我迟疑道:“这诗是……”元瑶微笑,无悲无喜:“以我之笔,写王大人之心。”
写的竟是:“针是贯线物,目中恒有丝。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我不觉怔了。举目望元瑶,她却是安之若素。然而诗中的决绝与冷厉,终究让我有一丝莫名的心痛。我轻声道:“公主,你可想清楚了?”
她微微一笑:“谢夫人的诗,我已经送到南方去了。王大人既已作了选择,我又何必介怀?何况,得帛缝新去,何能纳故时,这本是人之常情。”我暗惊,她于世情倒看得透彻,而她本身又能做得通达,虽然不免冷漠和残忍。
久久不得语。心中暗忖,我虽也看得透彻,自己却不能做到通达。隔了许久,我终于恻然道:“你明知道他另有所图,也甘心情愿么?”
“元瑶之所以是元瑶,乃是公主的身份。”她微哂,“我皇兄不是皇上,你会遇到他么?你会愿意用十几年来执著等候么?”
我惊得喘不过气来。是邪?非邪?我已将这一生悉数赋予,却犹自惘然。倒是元瑶的一句话,如醍醐灌顶。元宏之所以是元宏,乃是天子的既成身份。我固然虚荣,也不免虚伪,这副衷肠却早已刻骨铭心:我应是爱他这个人的,爱他的气度、他的豪情,也爱他所能给予的尊严、自信、荣华、富贵……何谓因,何谓果?这原本就无须分辨。
终于,我定了定神,叹息道:“好罢,我去瑶光寺,转交此信。”元瑶微笑道:“我想,皇后是很乐意去瑶光寺的。只是,这一次让你失望了。”
我轻蹙蛾眉,隐忍不发。元瑶旋即又道:“不劳皇后费心,我已经写信向皇兄请求赐婚了。王大人随侍左右,也会进言。”仿佛有些示威的意思。我顿觉突兀。她随后便决绝地下了结语:“到此为止。冯家的事,到此为止罢。”话音在“冯家”二字上刻意咬得缓慢而深重。言毕,即转身而去。
我默然伫立,望着她清瘦的身影在秋风里渐渐淡出。一种不被尊重的恼恨与不甘,以及隐约的紧迫与威胁,悄然爬满心间。元瑶、王肃、南伐、冯家……这些突兀而短促的思绪,不断地丛生、蔓延。
夜间,我终于提起笔,只陈述事实,不论其它,又附上元瑶和谢夫人对答的诗。天明,元恪出城前,向我辞行。我指了指案上的信,吩咐道:“见到你父皇之后,亲自交给他。”
元宏在悬瓠稍事休整后,北上讨伐高车。途经洛阳,却过而不入。元恪送他北上之后,孤身回城,径直前来见我。
他风尘仆仆而来。我嗔怪道:“何不休息一下再来?”一面上前几步,为他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他不暇坐,详细地向我叙述这一路的情形。我笑而不语,心中明白,他是想让我尽早放心。
“你父皇怎样?”我到底问了出来。分别已近一年,不是不想他的。只是这思念徒然加深了我心底的脆弱。元恪蹙眉道:“军中一切都好。父皇劳神军政,气色似有些不佳。”我一时怔了。元恪忙说:“父皇请母后不必挂心。他私下里问起母后的起居,甚为关切。”我面色微微一红,便有淡淡的笑意拂上眉梢。元恪也笑了:“父皇叮嘱我不可荒废学业,要和母后一样专于汉学……”
我心中但觉畅快,却又有意犹未尽的遗憾。说了许久的话,最后又问:“你父皇还有什么吩咐么?”元恪说:“没有了。只是彭城王叔切切叮嘱,让我派右军将军徐謇速往军中。”
我沉吟,徐謇除军政之外,又精通医术,素有神医之名,莫非……不禁微微变色,疾问:“你这次觐见,皇上身边还有些什么人?”元恪答道:“除了彭城王叔外,没有其他人。”我深深一震,一颗心跌宕不定,张口欲问,却又生生噎住。因为元恪的眼神清澈无暇。
我虚弱地吐出两个字:“是吗?”元恪仔细地望了我一眼,有些无措,迟疑道:“儿臣在军中听说父皇连续十日未曾见侍臣,一切全由彭城王出面,远近肃然,人无异议。”我胸中一痛,不愿相信,亦不忍去想,只是勉强镇定,切切叮嘱道:“恪儿,彭城王叔交待你的事很紧要,赶紧去做。”
元恪点点头,仍站在我跟前,隔了半晌,轻声唤道:“母后……”我恍惚抬头看他:“怎么了?”他却踌躇难言,赧然低头。我淡淡一笑道:“快去吧,我也乏了。”
起身送他,只觉手足冰凉,心亦凉了大半。而焦灼悲伤之情,终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分毫。
夜里孤眠,辗转反侧。终于披了一袭长衣,赤足走到廊间。萧瑟的风,灌满我单薄的衣衫,乱发拂过泪眼。我忽然无措地痛哭起来。
军中自有御医随行,这次召徐骞去,可见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他若就此死了,我当如何?这是我未曾想过的结局。如今去想,但觉悚然。是辅佐元恪,如文明太皇太后一般么?权柄仿佛近在咫尺,我心中似微微一动,却有更大的悲痛瞬间倾覆了我的野心。九年前身罹重症时的绝望和无助,早已渐渐淡去,却又在此刻清晰地回到了我心中。此时才恍恍惚惚地明白,我病,抑或他病,是一样的。
我越发绝望而无助起来,此后的许多天,终日沉默,心中挣扎的蛛丝马迹,却一丝一毫也不能让人看破。
到了十一月,徐骞终于回到洛阳,拜鸿胪卿,封金乡县伯,赐钱万缗。我这才轻轻地吁了口气。心知他的病,已经无碍了。那日晨起,对着瘦伶伶的满庭菊花,忽然生出千般怜惜,不自禁地想,他是否该回宫养病呢。
然而,元宏大病初愈,并没有班师的迹象,却传来他驻军邺城的消息。我顿时怅然若失。他并不知道,我曾这般牵挂过,似经历了一场煎熬,耗尽了余生力气。
于是,强撑了几日,终于也缠绵于病榻了。
残年将尽的时候,元宏在邺城下诏,命冯夙尚陈留公主。
一切仿佛又和旧日一样。他在刻板的诏书中,表示对我的信任与宠爱。我得到了这样的证明,心中却忽悲忽喜。病虽一日日好起来,到底清减了容颜。妆台上时有明艳的牡丹,红粉瓣上露珠宛然。我心中叹了口气,知道是元恪曾经来过。
颇为意外的是,元瑶依然深居简出,仿佛这一纸诏书于她毫不相干。我因为病着,也就不大理会她。
正月里,宫中虽有贺岁节仪,却是冷冷清清,聊复尔耳。
自元恂死后,袁贵人是真正摒弃了争胜之心。连元愉竞慕奢丽,贪纵不法,也不大过问了。其时,她的女儿顺阳公主已经稼给冯诞与乐安公主的长子冯穆。两人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端的是一双璧人。只是,看着他们稚气未脱,我们却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惟有罗夫人一如旧日。她的淡泊似乎能够抵御岁月的侵蚀。但我不禁要问:“绾衣,你的才华都到哪里去了?”如今,这话也不再显得唐突。
罗夫人平静地笑了:“我尚待字闺中时,也曾自以为聪明,觉得一旦入宫,必取后位。”我笑了起来,亲昵地去挽她的手:“绾衣,你在说笑么?”眼中却有些酸涩的感觉,仿佛回到我十四岁时的心情。罗夫人也笑了:“我并非说笑啊。一进宫才明白,论资历数袁贵人,论容貌数高贵人,若论家世呢……”她还未说下去,我已摇头叹息。
她的笑,亦有了苦涩的滋味:“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另一种方式?”听到此,我正襟危坐。她的声音似绿杨烟里的轻风,渺茫地倾诉着:“你聪明、世故,懂一些政治,又能察言观色……这样的女子,皇上身边只要有一个就足够了。我若也如此,恐怕两败俱伤,而女子涉足政治,又是最容易被厌弃、被牺牲的。所以,我还是回避罢。”
“绾衣啊,”我叹了口气,“谁都不认为你有威胁,但也不认为有拉拢你的必要。如今看来,最圆满的,该是你了。”
她掩口轻笑:“在宫里待得久了,连原先残留的一点争胜之心都看淡了。皇上英明果决,并没有真正能够让他为难的事,无论是朝政,还是后宫。”她的口气,第一次冷硬起来。她说:“所以我知道,我的才华,他并不需要。所以,他的忧患,我并不去开解,慢慢的自有法子;他的焦虑,我视而不见,以保留他的体面……”
我听得怔了,冷汗涔涔而下。
“这样做,十年如一日,比锋芒毕露更难。”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我恍然惊觉。我们共处了十年,唯独今天,说了那么久。我的笑意忽然深邃起来,看住她,轻声问:“说句实话,你就从来没起过不安分的念头么?”
她的双眸微有怔忡,与此同时,却作了平静的否认:“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