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梳洗不簪花(1 )
残冬过后,便是太和九年。
正月里,太皇太后在太华殿大飨群臣,言笑晏晏间,颁布了她亲笔所作的《皇
诰》十八篇。这是为告诫皇家子弟要勤勉好学、戒骄戒躁而作的。
那日,拓跋宏着明黄便袍,束玉色腰带,于殿上朗声宣读《皇诰》。他用的是
鲜卑语,而另一位翩翩少年——着青色翻领袍子,窄袖管的贴边却用了明黄;面
上犹带几分稚气,神情却清奇从容;与拓跋宏并肩而立,两人几乎一般高,但他
的身形似乎稍稍怯弱了些——他随后以汉语重复《皇诰》的内容。
一幅画屏迤逦于殿角,隔出一个精致的所在,用来招待女眷。我尽管在说笑,
心中却留意着画屏之外的声响。那清雅的汉语,让我屏息静气,暗暗叫好。只是,
但闻其声,不见其人,心中不免疑惑。
后来,终于小心翼翼地向拓跋宏寻问,他笑道:“是朕的六弟,名勰,字彦和。”
我这才恍然。献文帝有七子,拓跋宏居长,底下六个弟弟,年龄相仿。拓跋勰行
六。“彦和年龄虽小,却是众兄弟中天赋最高的。”拓跋宏如此赞誉。
到了三月,皇帝下诏分封兄弟——自然是通过太皇太后认可的:拓跋禧为咸阳
王,拓跋干为河南王,拓跋羽为广陵王,拓跋雍为颍川王,拓跋勰为始平王,拓
跋详为北海王。
分封之后,各位亲王陆续搬离宫廷,独辟王府。我依然没有见到拓跋勰。时日
渐久,当日那口闲雅从容的汉语,已渐渐淡忘。
这一年开春,因分封六王,宫中宴饮频繁。觥筹交错的喧闹中,我寻一个间隙,
悄悄移步至偏殿,方有机会单独见母亲。千言万语在心头翻转,她问出来的却只
有一句:“妙莲,你过得好不好?”
我心中感伤,又不免自矜,只是深深地点头。
娘拉过我的手。一双皓腕,覆着一截藕色罗袖,精致而不张扬的碎花疏密有致
地铺陈于袖口。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衣袖,握住我的臂,欣然叹道:“这宫中绝
无仅有的汉装,便是他对你的情份了。”
我心中微微怅惘。五个月来朝夕相对,我为他栉发,为他砌茶,为他抚琴,为
他吟唱南朝乐府,为他诵读汉家诗赋……他却不知,我心中的顾盼。
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时,总会经过昭阳殿——那是皇后的居所。殿前繁花似锦,
万木含春,晨曦映照下的琉璃砖瓦,白玉雕栏,总是别样华丽。但这座宫殿却寂
寞地空着——拓跋宏并没有立后,似乎也无意立后。
正因此,才留给人隐约的期许和疑惑。
我忽然悠悠地叹了一声:“他的情份,也不过如此罢了。”
“妙莲,他如此待你,已足够了。”娘先是欣然一笑,随即正色敛容,低声嘱
咐道,“若为长远之计,你应该争取未来的太子。”
此时,拓跋宏已经有了一位皇子。
比之北魏的前几代皇帝,这个孩子晚了几年。文成帝十五岁得子,献文帝十四
岁得子,而拓跋宏是十七岁。
皇长子的母亲林妃,是已故平凉太守林胜之女,分娩不久,太皇太后就以皇长
子将为储君之由,命她自尽——北魏有两条残忍的祖制:一、立皇后,须让待立
女子亲手铸一个铜人,成之,方得立;二、立太子,须杀其母,以防母后干政。
林妃薨于太和七年的春天。
宫人已很少再提起林妃,但我依然可以从偶得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温婉
沉静的深宫女子。我很想知道,她在托跋宏心中有怎样的地位。他却从来都不提
起。
那孩子一直养在太皇太后宫中。
不到三岁的孩子,眼角眉梢里有他母亲的影子,抱在乳娘手中,拓跋宏凝视着,
却微微发怔。我一直记得娘的嘱咐,要争取未来的太子,于是粲然一笑,趋前逗
弄他,口中咿咿呀呀地模仿着他并不纯熟的发音。他在乳娘怀中也不安分,皱着
眉头,摆弄手足,就是不肯安静地笑一笑。我心中不是不遗憾的。
拓跋宏笑了:“这孩子真有些吵。”
“孩子正是要吵的呢!大皇子将来必定会威武非凡。”接话的是拓跋宏的另一
位妃子——贵人袁璎华。
我的余光忽然触到一抹深紫色的浮影,目光微转,正好对上那双幽深狭长的眸
子。袁贵人和林妃同时入宫,亦同时怀孕,但她的孩子未能保住——四个月时竟
小产了。太和七年夏天,她第二次怀孕,于去年春天诞下一位公主——我入宫时,
大公主已经五个月了。
我微笑道:“袁姐姐自然是了解的,养大公主很辛苦罢?”一面笑,一面又打
量着她:一身紫衣的袁璎华,笑意款款,眉目濯濯,似是明月夜下的淡红蔷薇,
乍一看,宛若惊鸿一瞥。但美则美矣,却不留余地。
璎华笑道:“孩子大概都想有个伴吧。大皇子见了妹妹,就安静多了……”说
着,目光却虚浮起来,不动声色地朝榻上的太皇太后飘去。我忽然悟出那么几分
意思来,心中一惊,紧紧地捏住手中的帕子。
璎华今日来请安,亦带了刚满一周岁的女儿过来。乳娘一抱出来,大皇子便手
舞足蹈地朝妹妹张望。璎华继续说:“大皇子很喜欢妹妹呢……两个孩子在一起
养不是更好吗……太皇太后劳神朝政,难免精力不济,不妨将大皇子……”
果然如此!我悄悄地看了拓跋宏一眼,他似笑非笑地听着,却不置一词。璎华
并不问他,她知道真正做主的是太皇太后。
然而,太皇太后却只顾逗着襁褓中的大公主,口中有声,却不是对璎华而发。
我微觉好笑,亦有意使璎华难堪,遂故作不解地问:“两个孩子,袁姐姐怎么顾
得过来呢?”
太皇太后终于说道:“璎华,难得你有心。但你照顾大公主已经很累了,何况
你的身子一向就弱,不让你操这份心了。”淡淡的口气就回绝了她,璎华不免泄
气,但太皇太后的话中却寻不到一丝不满和生硬。隔了一会,她又道:“大皇子
啊,还是放我宫中养着吧。人老了,得有个孩子添添热闹!”
这话是从容道来的,我心中却蓦然一惊。先皇是姑姑抚养的,拓跋宏也是姑姑
抚养的,她如今不顾临朝称制之繁,又要亲自抚养大皇子,那用意不是很明白了
么?不觉向她望去,她的目光却正好拂过来,温和的、恬淡的目光,却又不失锐
气。
此时,我倒是庆幸,抚养大皇子的要求让璎华先提了出来。
一春梳洗不簪花(2 )
此后,便不再考虑此事。娘来探望我时,我悄悄地说了太皇太后的态度。她沉
思半晌,点头道:“不要拂她的意,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点点头,娘又说:
“妙莲,你还这样小,不必急,慢慢再说。”我又点头,遂一心一意只念着拓跋
宏。
拓跋宏极爱读书。事实上,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于读书,也只能读书。于他而
言,上朝听政不过例行公事,太皇太后的一个眼神、一句暗示,就可以左右他的
决定。这一年,他十八岁,尚未亲政,似乎也没有亲政的迹象。
其实,太皇太后已经给了他很大的尊重。但凡议事,必须要有皇帝在场;发布
诏令,必须通过皇帝的口;遇有大事,也一定与他商量。
拓跋宏亦很敬重他的嫡祖母。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太皇太后对他的学业,要求得近乎苛刻。她亲自指定师傅,教授皇帝汉学,并
定期考问他的功课。拓跋宏负手立于殿中,侃侃而谈,明媚的光影被疏密有致的
窗格滤得淡淡的,拂过他的脸,那原本略显硬气的眉眼便无端添了几分柔和。我
立在太皇太后身侧,静静地看着、听着,心中忽然一阵恍惚,这个人是我的夫婿
啊!
他偶尔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我悄悄地蠕动嘴唇,做无声的提示。出了太皇太
后的宫,他笑着来携我的手,说道:“多亏了你!看来,日常出入都必须由你陪
侍。”他是少有这样轻松恣意的时刻的。
但一不小心,也会有揭穿的时候。一次,太皇太后忽然察觉身后有异,于是,
微微摆首,连身子都不大转,只是目光这么一扫,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她眼中。
“妙莲!”她忽然笑出声来,“在姑姑面前,你还帮着皇上?”我大窘,羞得面
红过耳。
太皇太后留下我说话时,又笑道:“怪道皇上近来的功课大有长进,想是因为
美人伴读吧。”我趁势撒娇,抱怨道:“姑姑!您又来了!”说笑了一阵,太皇
太后轻轻地说:“你这样讨他的欢心,姑姑真的放了一半的心。”
我知道这话并不寻常,不觉凝眸看她。她连眼帘也未抬起,只淡淡地问:“妙
莲,你知道大皇子的母亲为何要自尽吗?”
“因为祖制。”我如是回答,心中惴惴。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笑意中却微露疲惫,半晌,方叹道:“我是为冯家女子做
打算啊。”
她并不解释,但我已经懂了。趁着皇子还不更事,赐死他的母亲,既绝了母子
情分,又断了拓跋宏对外姓妃子的专房之宠。何况太子的名位一旦定下,冯家女
子日后进宫、生子,也就少了层顾虑……想到这一层,我微觉惊悚,但心中却松
了口气。有时候,对于生和死,我只觉得漠然。
太皇太后忽然苦笑道:“妙莲,皇上心里是恨我的吧。”
我一怔,立刻说:“怎么会呢?皇上素来是敬重您的。”我下意识地为拓跋宏
说话。只因他是皇帝,是我的夫君,是我所有荣耀与尊严的所在。
太皇太后只是轻轻摇头,说道:“怎么可能没有恨意呢?我心里是明白的。当
时,他来求我,请求保林妃一命。我没有同意,他虽不至于忤逆我,但心中恐怕
是恨着的……”
踟蹰了片刻,我终于问:“皇上很宠林妃吗?”
太皇太后抬眼望着窗外,忽然笑了:“死去的人,不提也罢!我不过是看在她
父亲和叔叔死于忠义的份上,才将林家姐妹迎进宫来。皇上当时也胡闹,竟将祖
制视同儿戏……”
我静静地听。太和七年的悲欢喜乐,属于拓跋宏和林妃,亦属于太皇太后。当
这些片段从她的回忆中慢慢渗出时,我不胜唏嘘——亦不过是旁观者的唏嘘。赢
的毕竟是太皇太后。
她微微笑道:“祖制,终有一日是要废的,但不能为了林妃而废。”
我心中凛然,不禁垂手敛容,肃然道:“姑姑的苦心,妙莲一定不会辜负。”
一春梳洗不簪花(3 )
阳春三月,有一日,春和景明。
拾阴冷嶙峋的台阶缓缓而上。我抬头看,忽然发觉此时的天地,不同于平城深
宫中日日俯仰的那一方。
我的手,如今被拓跋宏握在掌心,我却想起以往,那被父亲疼惜着的日子。在
洛阳的时候,日子纯粹得只有父亲、母亲和我,哥哥妹妹们留在平城,让我独占
了娇宠;但如今的日子,却不可能纯粹到只有我和拓跋宏。
他不是只宠我一个,我亦不可能不去算计。因而,这岁月的刻漏,方使人觉得
如此难捱。而我,未曾倦怠。
登上内城西门最高的角楼。宫女侍卫皆退至五十步外。天地间,忽然清旷得只
剩我们两人,脚下是巍峨起伏、迤逦不绝的城墙鼓楼,身后是金碧辉煌、遥相辉
映的琼楼玉宇。这时候,方体味出心情的壮阔与纯粹。
“平城是塞上都城,如今市井繁荣,人烟稠密,丝毫不输南朝的繁华。”登高
临下,拓跋宏的笑容颇有几分自矜,旋即一挥手,指向皇宫南面,那郁郁葱葱的
草木间藏着一点朱红。他说:“那是太庙。按照旧制,皇宫南面的左部是太庙,
右部则是社稷坛。”望得更远,他说:“那一大片是城内的‘坊’。大的可容纳
四五百家,小的也可容六十家……”
我静静地听。循着他的目光,望向人声鼎沸之处。纵横交错的街,鳞次栉比的
坊,熙熙攘攘的市,环着流经宫城的碧波流水,百堵齐矗,九衢相望。我不禁深
叹。众生皆在脚下,怎不教人,豪情满怀。
“妙莲,洛阳如何呢?”拓跋宏突然问道。
我微惊,略想了想,方从容答道:“晋末以来,中原混战,洛阳久经战火,城
墙多古旧,宫室多荒芜……”他闻言轻叹。我又笑道:“但洛阳毕竟做过汉、晋
的都城,王气依然,旧《三字石经》也宛然犹在……”
他沉默,似听非听的样子。我的声音逐渐低弱下去,自然而然地缄了口,他却
蓦然问道:“妙莲,你很喜欢洛阳罢?”我下意识地点头,很快又解释道:“平
城自然也是极好的,是输战马、出将才的地方。”
拓跋宏微笑道:“朕要使大魏长治久安,更需要兴文治、正礼仪的地方啊。”
其声若叹,然而那微笑却平常得看不到一丝不安。他亦不看我,只昂头将目光望
得远远的,眸中噙着一丝清愁,隐约却又有一抹坚毅。
我一时怔了。心里不免揣测:他是什么用意呢?不敢深想,亦不敢出言相问,
但心中隐隐约约地,却已能感知几分。我懂他的抱负。惊诧,欣赏,赞叹,亦有
担忧。
此刻,只是凝望他,深深点头。他亦回望着我,微笑。
半年多了,心有灵犀也好,曲意逢迎也罢,我们之间终究是有些默契的,即使
默默无言,亦深知两人心意。
我轻声道:“现在说什么都还不是时候呢。”他这日心情甚好,俯视众生,踌
躇满志,朗朗说道:“那么,终有一天,朕要入主中原,变法改度,为我朝开创
一个盛世。”
他说得那样清楚,那样坚决,我不禁神往,呢喃道:“如果那时候,臣妾还在
皇上身边……”“那不会太久的。”他微笑着,打断我的迟疑,缓缓道,“到那
时,你就是我的皇后。”
他将灼灼的目光轻投于我的侧脸。我没有动静。这一刻,心静如水。我疑心是
自己错听了,然而反复回想,他却说得清清楚楚。本是暗暗期待了许久的,乍一
听闻,却是波澜不起。不安地勾下头,只是轻叹:“臣妾怎敢有此奢望。”停了
一歇,方觉察到,心中原来密密交织着渺茫的欢喜和得意。
“妙莲,你知不知道,立一个皇后也不完全是我能够做主的。”他的面容那样
冷静,声音却蓦然悲凉起来。他不看我,亦不要我的回答,兀自说下去:“要能
单独铸一个铜人,才有资格被立为皇后。太皇太后铸成了,所以做了文成帝的皇
后;我的母亲,却没有。她原本也是有资格做皇后的……”
我默然,心中却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谁知道这铜人能做什么手脚?思绪一滞,
背脊微微发凉。深闺中娇养的女子,谁知道如何铸铜人呢。也不是真的单独去铸
铜人,身边总会有宦官侍从的……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心中忽然恍惚起来。拓跋宏是男子,是帝王,他不会懂邀宠女子的深曲机心。
皇兴三年,他三岁,皇太子的地位一旦确立,他的生母李夫人便依祖制而自尽
……拓跋宏即位后,追封生母为思皇后,以身后的哀荣来抚慰含恨而逝的母亲。
他从不提起这段隐痛,亦不提三年前以同样原因而自尽的林妃——林妃后来被追
封为贞皇后。
拓跋宏只是平淡地陈述。那段岁月,曾有过的惊心动魄,都在他的微笑中被得
体地掩藏起来。
他说:“我即位时,只有五岁,眼看着父皇从御座上起身,一步一步地离去…
…”献文帝退位时,拓跋宏只有五岁。他在登基大典上嚎啕大哭,问他:何故至
此?他回答:“只是不舍父皇离去罢了。”
一边是太上皇,一边是太皇太后,各有各的权势所在,他夹在中间,年未弱冠,
不知何去何从,竟连一丝天子威仪也无。甚至太皇太后宠幸的宦官都可以肆意诋
毁他。他因此受了太皇太后的杖责,却也只是默默承受,连申辩都不可以有……
轻风拂面,低沉的倾诉在长裙广袖的窸窸簌簌中时断时续。他自嘲道:“七个
兄弟中,惟有我挨过太皇太后的板子。太皇太后最喜欢的却是咸阳王禧……”
咸阳王拓跋禧,是他的二弟。拓跋宏缄了口。欲说还休的叹息声中,消泯了一
段刻骨铭心的变故。他不愿重提,也无人敢提。我却敏感地知道,他十一岁,太
皇太后囚禁了他三天三夜,外面冰天雪地,他只着单衣,水米不进……太皇太后
想另立新君,咸阳王拓跋禧正是最适合的人选。若非穆泰、李冲那几位老臣的劝
止,或许我今日嫁的君王,便是拓跋禧了。
我凝目看他。微微地惊,心中却早已懂得,华美的风仪下其实是满目疮痍。也
难怪,拓跋宏的少年老成中,总有隐隐约约的阴郁。
我在这一刻,忽然体谅了姑姑当年的残忍。拓跋宏的早慧,无法不让人感到敬
畏。尤其是对于一个只是暂时执掌权势的女人。我也蓦然明白,姑姑其实是妥协
了。当她不得不放弃另立新君的打算时,实际上是向这个饱受饥寒而存活的孩子
作出了让步。从此,拓跋宏的皇位,一如他的信念,根深蒂固。
他本是明亮耀目的年轻男子,却又是深沉内敛的孤家寡人。
我望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平静而至淡漠。终究忍不住伸出手去,他正好侧
过身来,轻轻握住。我们之间,原来已经有了这样的亲昵与默契。心中又是一怔。
用力握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却暖不过来。
“妙莲。”他轻声唤,恍若呢喃。初春的阳光只有淡漠的温暖,天际的云霞却
有眩目的光亮。他额前的发,垂散下来,风飒飒地吹拂,他的声音难免有些苍凉,
无关年少轻狂的一种苍凉:“终有一天,我要废祖制,更法度,我要按自己的意
愿立一个皇后,绝不可以有半点勉强,也不要任何人的授意。”
我心中分明震了一下。有些惊,有些痛,却又无比欢喜。他的目光,如寒潭,
如深渊,有清冷的光泽,却又有灼人的热度。那番话语亦是铮铮然,一直嵌到我
的心头里去。
一春梳洗不簪花(4 )
从宫外回来,冯滢垂手立于檐下,静静等候。见了我身后的拓跋宏,行礼如仪。
冯滢总是文静的,一袭水红色的翻领夹袍,绣星星点点的白花,虽是寻常服色,
不张扬,却也并不平庸。雪白的一双手,交握在裙上,眉眼间的笑意也是恬静的。
她说:“姐姐,今日乐安长公主入宫,清儿和夙儿也来了。”
拓跋宏笑道:“今日怎来得这样齐?”一面转向我,微笑,“你可以姐妹相叙,
我也可以兄妹相叙了。”
我含笑点头。其实心中并不十分欢喜。冯清总是没来由地使我沉重。我知道,
我们同是冯家的女儿,身份地位却大不一样。
年幼的时候,偶尔在花园里遇到她,我总是很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她
也不想听我说什么,看了看我,便漠然走过,仿佛路人。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猜得到,公主一定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不是鲜卑人,她
的母亲只是一个卑贱的歌伎。”
即便到了今日,我依然不能忘记。尽管冯清从未冒犯过我。
拓跋宏问:“清儿就是冯诞的胞妹吧?”
“是的。”我简单地回答。他应该早已知道,冯清才是嫡出。这两个字,我回
答得有些用力,也显得有些突兀。拓跋宏不曾察觉什么,冯滢却小心翼翼地望了
我一眼。
去太皇太后宫中,和冯滢同车,她沉默了些时候,忽然问我:“姐姐,你不高
兴么?”我有些吃惊,微笑道:“为什么呢?我应该高兴的。”她挨近了一些,
幽幽地笑:“姐姐至少能见到夙儿,我却是孤零零的一个。”
我心中忽然一痛。冯滢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她的自伤更甚于我。“不要难过,
滢儿。”我轻轻地说。真是心细如尘的女子啊,我忽然怜悯起她来。
太皇太后宫中,比往日要热闹得多。随拓跋宏拾阶而上,我的笑容在听闻太皇
太后的温言之时,已悄然浮上唇角。踏入殿中,温暖如春。
除了太皇太后,一屋子的人都起身行礼。
乐安长公主只稍坐片刻,便去拜望生母封太妃了。只见冯清,面朝南,端然坐。
卸了披风,只着一袭青色如意云纹的袍子,质地剪裁俱上乘。那精致的立领,衬
得她的侧脸无比端庄。我的胞弟冯夙,文秀而明朗。他才十二岁,如所有锦衣玉
食的贵族子弟一般,好空言,精玩乐,被娇宠得不知世态炎凉。
他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小小年纪,已能说会道。他说,父亲依然笃信释氏,出
任洛阳时,曾于高山秀阜之上营建北邙寺……他如是形容道:“楼阁殿台,房廊
绮饰,凌云九级。”神情上微带自矜。
北邙寺的规模与气派,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冯夙说到此,众人皆注目聆听。
贵人袁璎华也在。忽然侧首,向冯夙笑道:“听说,为营建北邙寺,州官不惜
伤杀人牛……”她说的甚为温和,眸中亦含笑,却微带讥讽地从冯清身上拂过,
又落在我的面上,“这不是有悖于佛家的慈悲么?”她貌似无辜地问道。
冯夙自然无法回答。他的稚气抵挡不了璎华的尖锐。我恼恨而又警觉,为璎华
这突如其来的锋芒。正待开口,一直沉默的冯清,却忽然侧过脸,声音微冷,一
字字清如碎冰:“北邙寺建成后,世人但见佛图,焉知杀人牛也。”
我心中暗惊。拓跋宏亦直视她,仿佛初见。太皇太后却叹了一声。惟有冯清,
宁静如初。那种宁静,不是冯滢那般的文弱和恬淡,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矜持和
端庄。我心中忽然有些惊惧,因她的冷漠而决绝。
拓跋宏自然无法评议我父亲的所为。尽管冯清的话保全了冯家的尊严,但在听
闻“伤杀人牛”之后,拓跋宏的神情却是惊诧而悲悯的。我恨恨地想:还是遂了
璎华的意。
思忖片刻之后,我另起话头:“北邙寺的碑文,乃中书侍郎贾元寿之词。文藻
清绝,笔力遒劲,堪称一绝。”拓跋宏笑得有些勉强:“日后有机会,必当亲临
洛阳,登高读赋。”我知道他这话是为了安抚我,心中不免恻然。
冯夙接了话:“若皇上喜欢,夙可以为皇上呈上拓本。”
拓跋宏望着稚气未脱的冯夙,微微一笑。我暗中以殷切的目光期许冯夙的诚恳。
他明白我的意思,遂离座自请:“夙可以为皇上前往洛阳,去一趟北邙寺,回京
后即刻呈上碑文拓本。”
太皇太后摇头笑道:“夙儿,你可以么?”拉他坐下,又慈爱地笑道:“难得
你有这份忠君之心。”
这话是对着拓跋宏说的。冯家之子,大哥冯诞封南平王,二哥冯脩封东平公,
三哥冯聿封信都伯,惟有冯夙尚无爵位。太皇太后虽然可以做主赐爵,却仍要借
助拓跋宏之口。
拓跋宏自然明白,却不置一词。我不禁低下头,心中失望而悲伤。然而,我明
白自己无法真正向他要求什么。
“冯清这孩子……”那日回去后,拓跋宏忽然说起她。
“陛下!她已不是孩子了。”我心中不悦,但仍微笑提醒,“她十二岁了。”
“哦?”他的眼中现出轻微的茫然。这让我心安,毕竟他未曾留意冯清的豆蔻
年华。然而他望着我,关注的神情,分明又等着我的评述。我侧过脸去,不语。
他终于笑道:“清儿那句话很厉害呢。世人但见佛图,焉知杀人牛也。”他叹了
口气:“世人看的都是果,不会追究因。”
我心中一凛。那话,隐约有看彻人世的练达与悲凉,在冯清的舌齿间,更有一
种冷漠和自傲。可是,她不过是自幼丧母的、十二岁的孩子。
“你母亲是只有冯夙一个儿子么?”拓跋宏突如其来地问。我心灰意懒,但还
是勉强笑道:“是的。”
我一直不解此问。直到数日之后,赐爵的诏书公诸于世,我才震惊:冯夙十二
岁,受封北平王。
“王”的爵位,只有父亲和大哥才有资格接受——父亲封昌黎王,大哥封南平
王。而二哥冯脩只是“公”,三哥冯聿只是“伯”。冯夙其实是远远不够资格的。
他并非嫡出,甚至和我一样,没有鲜卑血统;而且,他年未弱冠。
冯夙进宫谢恩那日,意气风发,在众人惊诧艳羡的目光下,施施然踱过。他依
然稚气,然而风姿过人,五官的精致和清秀更是朝中少见。然而,那黑亮流转而
时时顾盼的目光,难免使他显得有些轻浮。尽管他尚且年稚,我却暗暗想,他日
后恐怕会让母亲失望的。
拓跋宏待他甚为亲切,一如自己的亲兄弟。当着太皇太后的面,问他学业,问
他骑射。既有赞誉,又有劝勉。冯夙受宠若惊,但他善于讨巧,恭恭敬敬地回答
了,又呈上北邙寺的碑文拓本。
我知道他必然做到。自然,那是早有准备的,不需他亲自去洛阳。
拓跋宏接下,大笑,又转呈于太皇太后。
“臣妾叩谢皇恩。”待众人散尽,我诚惶诚恐,拜伏于地。我明白这其中的用
心。他以赐爵来提高冯夙以及我母亲的地位,其实说到底,又何尝不是为了尊崇
我的地位?现在我才懂得。心中不免悲喜交集。我伏下身去,瞥见他纹丝不动的
衣裾,红底玄色纹饰,泪水忽然涌了出来。
“爵位,并非实职,只是一种名誉的荣宠罢了。”拓跋宏扶我起来,轻描淡写
地微笑道,“赐爵于冯夙,以示朕对冯家的恩宠。既安了太皇太后的心,又于你
有益。”
他说得如此冷静,而且实际。我心中微微一惊。然而,他又拍着我的手背,温
柔笑道:“我准许冯夙自由出入宫禁,你看如何?”
心中蓦然一震,我凝眸顾他,不置信的。他只是一味笑道:“妙莲,冯夙其实
也可以有冯诞那样的地位,你不要发愁。”
我怔了怔,泪水犹未干透,此刻又慢慢地涌上来。尽管他给予冯夙的只是表面
的荣宠,但这些优待,却是冯夙和母亲,也是我,立足于冯家的根基。
我无法怀疑这种深情厚意。心中轻叹,一切都放下了,只觉得别无所求。
然而,我绝料想不到,会有猝不及防的枝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