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成云路欲无(1 )
八月间,给事中李安世上言:“岁饥民流,田业多为豪佑所占夺;虽桑井难复,
宜更均量,使力业相称。又,所争之田,宜限年断,事久难明,悉归今主,以绝
诈妄。”
原来彼时的北魏,豪强占有大量土地和人口,荫附者不需向国家纳租服役,使
得豪强的征敛远远多于官府。长此以往,难免枝强干弱,朝廷的控制力势必被削
弱。李安世的奏疏就是针对这个弊端。
“是官府在与豪强地主争夺农户么?”一日,拓跋宏随口提及近日朝堂上的争
议。我留了心,抬头如是问道。
当时,冯家亦是囤居良田,广收利税。尽管朝廷自去年六月起就开始“班禄”,
而我父兄又位列王侯,但朝廷的俸禄毕竟有限。庄园之利却是一笔不小的进帐。
那些皇族贵胄达官显要,哪个家中又是不占田不圈地的?或多或少罢了。我将此
视作寻常。然而此刻,拓跋宏端凝的神情却是一个明显的暗示。
我不禁惴惴,又问:“您的意思是,官府控制的农户多,税收也多,朝廷的势
力就强?”
“是的。”拓跋宏肯定地说,“李安世的意思,就是要朝廷收回土地,重新丈
量、划定,再平均分与百姓,税收之利便收归朝廷了。”
我惊问:“这么说,朝廷是要重新分田?”
“是的。”依然是肯定的回答。
彼时,拓跋宏正负手立于画屏之下,借赏画之势凝神思虑。我不敢多问,亦不
敢惊扰。他却忽然扭头笑道:“那就不免要折损冯家的利益了。”
我陡然一惊。他虽是戏谑的口气,听上去却有些试探的意味。如临大敌一般,
我谨慎地目视了他一瞬。他又转身去看那画。我抿了抿唇,低眉顺眼,答道:
“冯家向来受恩深重,苦于无以相报。朝廷若真要均田,臣妾的父兄理当身为表
率,区区金银之利,又有何不舍?”
拓跋宏见我如此正肃,微微吃惊,却也不置可否,但笑而已:“放心,并不会
真的损了冯家的利益。”
我心一沉,深知他话中之意是针对着太皇太后的。然而那“放心”二字,却刺
痛了我。他竟不知晓,我无论如何总是为他顾虑的。我们之间,一荣俱荣,一损
俱损啊。现实的利害摆在那里,何况个中真情又难以释怀。他竟全不知晓!我咬
了咬唇,欲辨,却已忘言。
见我静默,他亦察觉到有些不妥。旋即递以温柔的一眄,又道:“妙莲,不必
介怀,这些都与你无关。”
我无可奈何地报以微笑。心中想:父亲虽占着显贵之职,却是一日也未参与机
要。平日里,只把那要不得的雄心壮志压抑下来。正当盛年的精力,除了被诗酒
文章分一半去;还有一半却是倾注于田庄经营了。心头不禁悲悯起来。
“我父亲——他和太皇太后不同。”如此开了个头,欲说还休,拓跋宏的目光
亦转了过来。我不禁动容,道:“太皇太后越是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父亲就越
是默默无闻,置身事外。以他的才能,比之于中书令李冲大人如何呢?比之于给
事中李安世大人又如何呢?却为何一事无成,只在锦衣玉食中消磨度日!”
听得此言,拓跋宏也怔了。我转身以背相对,其实,这番含忧带怨的话倾吐出
来,多少是仗着他平日的宠爱与信任的。他果真就走了过来,含着愧疚,轻声道
:“朕其实也是明白的,难为太师了……”
我心中稍觉安慰。然而,话是如此,那道鸿沟毕竟不是轻易就视而不见的。
荷叶成云路欲无(2 )
过了几日,冯夙进宫,照例要在太皇太后处盘桓些时候。
未至殿外,欢声笑语便已传达入耳。我和冯滢对视一眼,会心微笑。冯滢感慨
道:“冯夙实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我莫名的怔忡起来。这话不错,
然而总不是那么简单。
冯滢又道:“你尚有母弟,我却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她说话时依然是恬静的
模样。我心中微感酸涩,忙执了她的手,道:“妹妹,还有我呢。”她安静地笑
了。半晌,将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进门,首先留意到的却是拓跋宏的六妹彭城长公主。公主名瑶,方十四岁,向
我和冯滢微微欠身,含笑道:“两位冯贵人到了。”诸多笑语,一时静歇。惟有
冯夙,施施然起身,笑嚷道:“姐姐,我今日来是道喜的。”
我凝神一看。冯夙的个子又拔高了些,生就唇红齿白,更兼锦衣华服,看上去
赏心悦目。他生得很像母亲。我的像,只是眉眼间的神韵,五官的底子却是父亲
的、姑妈的;冯夙却不然,活脱脱就是母亲秀美的模样。
父亲宠他,太皇太后也宠他,几个哥哥待他也很客气。冯夙难免就过于任性和
单纯。我暗暗皱了眉。只怕他如今固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是水中月、雾中
花的恩遇。
我不作声。一径向太皇太后请安,再侧首向公主微笑示意,然后才转向冯夙:
“你能有什么喜事呀?”是亲昵微嗔的语气。
“倒不是我有喜事……”冯夙抢着说,太皇太后却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
是帘闱深垂下的一抹轻烟,却把冯夙的兴头给压了下去:“你大嫂又有身孕了。”
我只听得“身孕”二字,心中蓦然一惊,惶惶地问:“是谁?”太皇太后深看
我一眼,缓缓地说:“你的大嫂,自然是乐安长公主了。”我顿觉失仪,一时懊
恼。其实,别人倒不觉得有何异样,我自己却要瞻前顾后,面面俱到。
于是,勉强作出欣喜的模样来,泛泛地向冯夙询问一二。心里却并非真正的关
心。我更关心的,应是高贵人腹中的骨血。
我忽然转首看了冯滢一眼,她正好也向我注目。两下里一相撞,仿佛被什么刺
痛了,我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彼此的注视。心里的哀伤都是一样的。
大哥冯诞与乐安长公主结缡三载,已育有一子,名冯穆。拓跋宏曾戏言,待他
长成,要将公主许配给他。
然而,如今他只有一位公主。袁璎华不冷不热地说道:“只怕我们高攀不起冯
家呢。”我当时不曾开口,拓跋宏却有些不悦:“朕的女儿,你就如此看轻么?”
璎华亦凛然接口:“臣妾不敢。只怕有人仗着家中权势熏天,看轻了她。”我心
中气急,却一句话也说不得。拓跋宏欲出言斥她,然而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却是
触到了他的痛处、我的忌讳。终是默默,说不得这盘根错节的关系。
神思回转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话题却换了。是太皇太后向冯夙说道:
“你父亲许久不上朝,朝廷近来正在议论均田的事呢。”还是云淡风轻的口气。
我心中却想,父亲应是刻意回避吧。太皇太后不会不明白,如此说起,也是试探
的一种。
冯夙笑道:“近来都在议论均田。您也赞同么?”他这话问得幼稚,却很关键。
太皇太后只微微一怔,和煦的微笑轻易就化解了这份期待:“那是朝廷的事了。
看皇上和各位臣工如何商议执行。若真的利于国计民生,那还容得我这妇道人家
不赞同么?”
说得众人都笑了。彭城公主忽然开口:“均田究竟要如何执行呢?”她的双眸
适时扬起;顺手又一捋那垂覆的漆黑额发,光洁的额头倏然显露出来;那瞬间流
露的神采有几分睿智,隐约又带着倔强。
这一问,倒让我一惊。不免另眼看她。冯夙却笑着接了口:“公主也如此关心
国事么?巾帼不让须眉,佩服。”我心中暗暗埋怨冯夙的轻率。彭城公主望着他,
问:“北平公能够解释一二么?”太皇太后亦注视着冯夙。
这其实是个绝好的机会。若他能说出一番见地来,只怕不久即可授之以实职—
—光有爵位终是不够的。然而,他却只是含糊地说道:“均田令大概不日就要执
行,到时就是路人皆知了。”太皇太后低头抿了抿茶,亦不动声色地抿去了感慨
之意。我留意到彭城公主的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是和善的,却也有那么一丝的轻
蔑。
冯夙告辞的时候,我忽然起身道:“母亲可好?”冯夙一愣。我又说:“听说
她近来抱恙,可好些了?”目光紧紧地望着冯夙。冯夙很机灵,会意过来,立刻
配合道:“这些日子正延医服药。”
太皇太后不禁关切道:“你母亲抱恙么,方才怎么没听你提起?”我心中一紧。
冯夙却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从容应答:“今日是来向太皇太后道喜的,家母再三
叮嘱,不得贸然提起她的病症。”转首又道:“姐姐且送我一程,我与姐姐细说。”
这是很合理的借口。毕竟这满室中人,唯有我和冯夙是同母所出。
出了殿,冯夙立刻嘻笑道:“亏了我机智。姐姐有什么要说的?”
我尚有些心惊,一时怔忡。他又说道:“娘提醒过我。每次进宫,要留神姐姐
的暗示,若能单独面谈,就最好了。”
我心中不禁感慨。即刻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低语……“姐姐!”冯夙忽然打
断我,惊诧,并有几分委屈。
我正色道:“夙,但将此言告知父亲即可。”
数日后,由冯诞出面,放弃既得的千顷良田,以促成均田令——那是父亲的授
意吧。我所能够倚仗的,其实不是太皇太后的权势,而是拓跋宏对于我父亲的那
一份敬重、感激和内疚。
太皇太后原是赞同均田的,此时,态度亦不得不明确坚决起来。
太和九年十月,在太皇太后的主持下,拓跋宏正式下诏,曰:“朕承乾在位,
十有五年。每览先王之典,经纶百氏,储畜既积,黎元永安。爰暨季叶,斯道陵
替。富强者并兼山泽,贫弱者望绝一廛,致令地有遗利,民无余财,或争亩畔以
亡身,或因饥馑以弃业,而欲天下太平,百姓丰足,安可得哉?今遣使者,循行
州郡,与牧守均给天下之田,还以生死为断,劝课农桑,兴富民之本。”
至此,朝廷正式推行“均田令”:十五岁以上的丁男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
亩;有牛的,每头牛受三十亩,以四头为限。人死或年满七十,要向政府交还田
地。初受田的,丁男另给桑田二十亩,用来种植桑树;种麻产布的地方,丁男给
麻田十亩,妇人五亩。桑麻田作为世业,不必再交还官府。一夫一妇每年纳粟二
石,谓之租;纳帛一匹,产麻之地改为布一匹,谓之调。此外,还有兵役和徭役。
荷叶成云路欲无(3 )
转眼,过了残冬。是太和十年的正月,拓跋宏首次以汉族天子的兗冕在太极殿
朝飨群臣。
他这身冕服沿袭了汉制。为玄色上衣、朱色下裳,上下绘有章纹,此外亦须佩
戴蔽膝、佩绶、赤舄等。头顶的冕冠为玉制,玄色为主;顶部为前圆后方的冕板,
冕板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冕旒”;两侧各有一孔,穿插玉笄,以此与发髻拴结。
发笄两侧系丝带,于颌下系结。丝带上两耳处,各垂一颗珠玉,名曰“允耳”;
却并不塞入耳内,只系挂于耳旁。
拓跋宏向我解释道:“那是提醒为人君者切忌听信谗言。”
我闻言微笑,兀自埋头,为他正服色,理衣冠。身子俯下去,双膝抵在他的脚
畔,将下摆的一丝垂纹也细心地抹平了。不禁抬头仰望,如此隆重的穿戴起来,
他年轻丰润的脸庞更显端凝。长身玉立的他,双目垂视,神采灼灼,微笑道:
“妙莲,可以了。”
我低下头去,再一次小心翼翼的抚平衣袍的一丝裥褶,然后才站起身来。长久
的屈膝,这一起身却是头晕目眩,晃悠悠的,几乎要摔倒。拓跋宏一惊,伸手来
扶,我却摇手惊呼:“皇上不可!”踉跄地退了两步,勉强站住,翠羽立刻从身
后扶住我,我才笑道:“皇上这身穿戴,行止可要当心呀。”
拓跋宏一愣,方知兗冕在身,毕竟是受了约束的。于是温和地笑了,赞赏,而
又微带歉意。我只觉得心中欢喜得很。汉服,汉服!是他的革新,也是我长久的
一个梦啊。
“妙莲,朕是听了你的建议。”他忽然说道。
我微微一怔。他接下去说:“既要革新,何不从衣冠始?是你教朕以身作则的。”
我微笑不语,心中也得意,也感激,却顾左右而言他:“时候不早了吧。”
如此一丝不苟的穿戴起来,时候确实不早了。他就要上朝了,我心中却忽然有
些慌,有些不舍。他看出我的不安,忽然握了握我的手。那手是湿热的,却依然
是有力的一握。我蓦然察觉到,他其实也是紧张不安的。这毕竟是不同寻常的一
步啊。
拓跋宏深深看我一眼。眉间是欢欣的神情,双唇却抿得紧紧的,略有些严肃。
他并不说话,只是沉着地一点头,从容转身。
鼓楼的钟声在晨岚中送往迎来。随侍的内官高声宣着“皇上起驾”。他果断地
出殿而去。他急促地走下台阶。他稳健地穿过甬道……定睛再看,他已大跨步地
走出了重重殿影,走出了我脉脉相送的目光。
想他适才的话,微笑不觉浮了上来。蓦然却又悟到,是我的话恰恰合了他的心
意罢?我不过投了这个巧而已。心中不免叹息,却依然是欢喜的。
太极殿上的拓跋宏,以一身汉服昂然而出。殿中先是哗然,须臾,却为这赫赫
威仪所震慑,众人重归于静。太皇太后虽然早有耳闻,一旦目见,却还是深深吃
了一惊。然而,她亦很快镇静下来,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只缓缓地说:“好。”
默思良久,又道了一声:“好。”
我想,那固然是赞许的,却也是失落的罢?
其实,早在前年,拓跋宏就已下诏考求汉族服制。太皇太后是赞同的。她自己
就是汉人,亦是汉化的支持者。
在她最初临朝称制的时候,一面优抚鲜卑贵族,一面却重用高允、高闾、贾秀
等人。这几位都是风骨超然、刚毅正直之士,而他们又恰恰都是汉人。在天安元
年献文帝还在位之时,太皇太后下令在各郡设立郡学,置博士、助教、生员。这
也是汉化的重要一步。太和八年,在她的安排下执行“班禄制”,每户增加调帛
三匹,谷二斛九斗,专作俸禄之用;同时严惩贪污,规定赃满一匹即处死。
然而,如今却是拓跋宏抢先了一步。
荷叶成云路欲无(4 )
正月将近的时候,忽然传来蠕蠕冒犯西北边塞的急讯。蠕蠕,即柔然。
是时,我正闲坐于太皇太后宫中。乍一听闻,心中不免惊惧起来,旋即无措地
转向拓跋宏。拓跋宏似乎也感到心焦,恳切地望着太皇太后,说道:“皇祖母,
军情紧急,然而情况不明……”他攒起了眉头,有些为难。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仍是温和的语调:“皇上,莫慌!此事不难安排。”
拓跋宏正容色,起身道:“请皇祖母赐教。”
太皇太后却一句话也没有。只低头默默地注视着与寻常百姓家无异的青瓷茶碗,
半晌,镇静地吩咐道:“皇上且去前殿,急召中书令高允、李冲,中书监高闾,
秘书丞李彪。”
拓跋宏一怔,立刻应道:“是。”却是犹有所待的样子,并不急着出去。太皇
太后也恰在此时另有主意,旋即叫道:“慢着!”待她举目一看,却见拓跋宏近
在跟前,未曾移步,不觉怔了怔,然而很快就吩咐下去:“此外,还有东阳王、
任城王。”这两人都是北魏宗室,且名望颇隆。
拓跋宏依然应一声“是”,略等了等,方才出去。
“蠕蠕?”太皇太后似乎自问。言语间却颇有几分不屑。
我并不敢问。略坐了些时候,便借故告辞了。“妙莲,等等。”太皇太后忽然
叫住我,“你母亲的病,如何了?”
猝不及防的一问,我立时现出迷惘的神情。然而,蓦然察觉到她双眸中尖锐的
一闪,待我定睛细看时,却又是蔼然微笑。但那眸子里的星火,分明灼得我心中
张皇,顿时想起那日,我和冯夙所用的借口,心中惊叹:方才,竟全然忘记了!
我局促地说:“已经好多了。这些日子倒没有消息。”我竭力作出与平日一般
无二的神情来,温婉而微有些俏皮。然而太皇太后却不再看我,只扬手道:“那
你回去吧。”
仿佛幕布在一瞬间合上,所有黑暗中的表演都无济于人前的失手。我无力地说
:“是。”默默退出,心中既惊且忧。
一连数日,一丝风声也无。拓跋宏似乎忘了蠕蠕对边塞的威胁。我见他依然平
静,镇日里读书习字如常,不禁问:“皇上,外敌入侵,难道您不担心么?”
拓跋宏温言道:“不须担心。蠕蠕尚是游牧民族,无论战术、器械,都不堪与
我军相持,且让它猖獗一时,待我大军一发,蠕蠕必然溃不成军。”
“可是……”我踌躇,一半嗔怪,一半疑惑,“那日在太皇太后宫里,您那么
紧张,臣妾还以为事态严重呢。”以手抚膺,一面说笑,一面叹了口气。旋即将
双眉一挑,却恰好瞥见拓跋宏微抿着唇,似笑非笑。我心中惊了一下:真的如此
简单么?
“妙莲呀。”他柔声唤,声音里满是笑意,“你不用怕。朕幼冲即位,蠕蠕也
曾来侵犯边境。那时,太上皇帝亲自领兵征讨,大胜而归。如今,朕不必亲征也
可以使蠕蠕退兵。”
我微感惊异。太上皇帝,是他的父亲献文帝。献文帝禅位于拓跋宏之后,依然
热衷于政事:一面攻蠕蠕;一面又征兵征粮,准备攻打南朝的刘宋。退位诏书上
所说的“遗世之心”,却是一丝一毫也看不出来。然而,延兴六年,他二十三岁
就驾崩了。
我笑问:“那这次皇上派了谁去征讨呢?”
“任城王。朕已加封他为使持节、都督北讨诸军事。他父亲在世时,曾随同先
皇讨伐蠕蠕。这次派他去,是最合适的了。”这位任城王,是老王爷拓跋云的长
子拓跋澄。按辈分,他是皇帝的堂叔;年岁却是相仿。
我对此并不关切,只是,到底看明白了,拓跋宏分明是成竹在胸,一开始就是
成竹在胸,却刻意将调兵遣将之事假手于太皇太后。
到了二月,中书令李冲提出了与均田令密切相关的“三长制”。
李冲,字思顺,陇西狄道(甘肃临洮)人,以学识渊博而见长,同时又有宠于
太皇太后。拓跋宏却对此不闻不问。皇帝本可以直呼臣下名姓,唯独对李冲,他
一直以“李中书”而尊称。
李冲提出“三长制”,正是针对均田令的执行:是时,民间户籍混乱,全赖宗
主督护,往往三五十家才算一户。姑且不论其它,单就均田令的推行而言,就是
不小的阻力。然而,均田令既已执行,且又初见成效,那么三长制便也呼之欲出。
所谓“三长”:五家为邻,设邻长;五邻为里,设里长;五里为党,设党长。
由“三长”负责检查户口,征收租调,征发兵役和徭役。
二月甲戌,依旧由太皇太后出面,定民户籍,初立三长。
三月丙申,蠕蠕败退,同时遣使朝贡。拓跋宏依旧欣欣然向太皇太后报喜,笑
道:“全赖皇祖母筹划。”
……此时,他年已二十。此前十五年的帝王生涯,是十五个循规蹈矩的年头。
然而,此时却有些不同了。朝政依然是太皇太后主持着的,他也依然沉默地读书、
参政……然而,这其中,毕竟是有些不同了。
荷叶成云路欲无(5 )
四月间,有一日,拓跋宏在安乐殿宴请几位近臣,有中书令李冲、秘书丞李彪、
给事中李安世……亦有我大哥,驸马都尉冯诞。
那日,拓跋宏穿了南朝的衫子,只以一幅帛巾束发。乍一见,眉间疏疏一份儒
雅气,春风化雨般,融解了原先盘踞于眉头的一丝阴郁。仿佛是换过一个人了。
我掀的帘子,他阔步而出的那一瞬间,我深深一怔,一手挽着珠锁,轻扣于门扉,
竟久久忘了放手。
“妙莲,这身打扮如何?”他眉宇间的神情,亦是往日少有的风流俊雅。
我兀自出神,心中的惊喜、赞叹,是言语所不能及的。长久以来,为卑微的身
份所压抑的自傲,此刻正慢慢地,无限清晰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拓跋宏又走回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从门框上轻轻移下来。我含笑望着他:
“皇上这身打扮可真好……”真的很好。像一个不拘功名的弱冠书生。他笑得如
此温和,又像一个知心怜意的寻常士人。这有什么不好呢?何必非要这绮门丽户。
心中正胡乱想着,恰有宫人来报:“始平王到了。”
我心中没来由地一惊。恍然记起始平王是那个能以流利的汉语宣读《皇诰》的
青衣少年。我回过身,看着门外明亮的阳光忽然一暗,依然是那个举步生风的翩
翩少年,一路朗声问道:“皇兄还未起驾么?”我想,他们兄弟之间,应是不拘
君臣之礼的。
走至跟前,他却愣住了,旋即惊问:“皇上穿的可是衫子?”拓跋宏向我看了
一眼,含笑不语。他这番意图,无论如何,只对我一人说过。他说,兗冕毕竟只
在祭天、祭祖这样庄重的场合才穿戴起来,惟有常服才能深入人心。所以,他刻
意以汉装作常服,以示决心。
于是,拓跋勰循着他的目光,向我望来。他是清瘦文弱的少年,深邃清亮的眸
子里有几分明媚的意味,亦有几分疏狂。他笑吟吟地问:“皇上,我该叫嫂子么?”
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我的,目光轻灵而不闪烁,微惊,薄喜。
我略微怔忡。然而,不等任何回答,他又欠身为礼,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贵
人。”我微笑道:“殿下多礼了。”拓跋宏问:“你可知她是哪位贵人?”
“冯贵人。”拓跋勰微抿着唇,笑容有几分得意,又向我打量了一番,补充道
:“是年长的那位。”
他是那样直率。我不禁好奇,对着他清明而微带狡黠的眸子,故意问:“殿下
怎会知道?”他依然直率地说:“皇上身边日常陪侍的,只有高、冯二位贵人,
既然高贵人……”
我心中蓦然一痛,牵扯得眉心也微微一蹙。十月怀胎,如今,高贵人即将临盆
了!心中忽然为一种空洞的惶然之感所笼罩,再也说不出话。
然而,拓跋勰的话锋却忽然一转:“除了冯贵人,宫中还有谁穿汉装呢?”我
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不禁微笑。我知道他是善意。只是不曾想,他这样细心,竟
连细微的悲喜都看在眼里。心中虽然也感动,却又觉得不安——以及,耻辱。于
是,似有若无地微笑之后,我依然无语。
“皇兄,您日常也着汉装吗?”拓跋勰立刻又问,逃避似的。拓跋宏却比弟弟
老成许多,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拓跋勰略一思忖,负手直立,侃侃而谈:“臣弟以为,皇上一向致力于兴汉学,
正礼仪,那么,就不可不议定衣冠。若皇上身体力行,首先从衣冠上推行汉风,
以示革新之意、亲汉之心,假以时日,天下士人咸来归附,我大魏方能得治。”
他漆黑的眸子里隐约跳跃着惊喜和迫切之情,神情端庄而认真,与方才判若两
人。稍作停顿,似是思考,旋即又笑道:“何况衫和袍不同。袍的袖端应当收敛,
并装有祛口。而衫子却不需施祛,袖口宽敞,日常出入颇为便宜。魏晋飘逸超然
之风延续至今,这衫子在南朝依然时兴……”
他竟识得南朝的衫。我心中恍然,不禁细看他。他丝毫未曾察觉,兀自评议,
时而以恰到好处的手势来增加言语的气势。
拓跋宏也含笑听着。末了,问道:“你可知魏晋为何盛行此风?”
拓跋勰微微蹙眉,很快回答:“大抵是名士服药之故吧。五石散乃热性药,服
药后,食宜凉,酒宜温,需疾走、冷浴,着轻薄宽适之衣以散发药性。”
拓跋宏笑道:“据说,五石散有修容养生之效。”
我摇头道:“恐怕并非如此吧。五石散由岩石、石钟乳、赤石脂、紫石英、白
石英制成,皆为燥热之物,服药后五内如焚。何况,服食之人不见得长寿,痛苦
之人却比比皆是。”
“譬如那个名医皇甫谧。”拓跋勰忽然含笑接口,“听说他服药七年,严冬时
需以冷水两百担浇身。为解体内燥热,甚至裸身吃冰。可见药性之烈。”
他竟博闻至此。我微惊,心中亦是无端的欢喜,终究忍不住,启齿与他相和:
“对了。至于东海王良夫,痈疮陷背;陇西辛长绪,脊肉溃烂;蜀郡赵公烈,中
表六散……这都是服食五石散之故。”
他亦扬眸深看我一眼。然而目光也不过一瞬。他旋即笑道:“我们只顾闲话,
时辰已经过了。”说话间,仍是从容的神态。
拓跋宏却不免心急。然而,也并非真的焦躁。他向外走去,一路笑言:“真是
被妙莲和彦和给耽搁了。”
我欠身相送。始平王拓跋勰也走了出去。修长的身影,从我的眉眼之前,轻风
般掠过。淡宝蓝凹斜纹的一袭袍子,映入眼中,一经一纬,都看得清。
我的唇角泛出微笑,不自觉的。
荷叶成云路欲无(6 )
那日,拓跋宏以汉服出见。想来,他落寞的眉眼间,在堂皇殿宇的辉映之下,
亦点染了些明朗之气吧。君臣数十人把盏言欢。宴毕,拓跋宏班下赏赐,竟是汉
族儒生的服饰。众人不由得大惊。
我并未亲眼所见。翌日,由始平王拓跋勰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皇上和冯
侍中的交情最好,首先将衣饰赐予他,对他说——”他模仿拓跋宏的语气,平和
而端庄地说道:“思政,你是皇亲贵戚,应为最先。”思政,是我大哥的字。
拓跋宏不禁大笑。“彦和!”他微带谴责地制止道,“不得对驸马无礼!”言
毕,又含笑看我。其实拓跋勰这番话算不得失礼。他固然是轻松的语调,然而长
身玉立,眉间却还是端庄的笑意。没有丝毫的轻佻。
我亦忍俊不禁。大哥生性温厚,也不免保守和拘束。拓跋宏确实是难为他了。
我微觉好笑,又问:“那驸马是否会穿汉服呢?”
拓跋宏不语。他尽管能够预见到结果,却不说出来。还是拓跋勰开了口:“有
太师在,驸马必定会穿。”
我心中思忖:他对我父亲倒也了解。不觉举目看他,他正好也望着我。我笑道
:“殿下与我父亲相熟么?”他淡淡一笑:“太师门庭中,皆是鸿儒,日日谈经
论道,丝竹不休。”
我刹时静默。他只是陈述事实。我却不能不多心。随即不安地瞥了拓跋宏一眼,
他并不言语,眉头微蹙,却又以柔和的目光作为慰藉。
“听闻太师身体欠佳,已不大参与朝政了。”拓跋勰已察觉到我的不安,以轻
描淡写的解释作为补救。我微微一笑。须臾,他又吟出一句诗来:“盛年处房室,
中夜起长叹。”
是曹植《美女篇》中的末两句。并非美女之叹惋,实实在在却是他自己的苦闷。
于我父亲而言,怕也是如此。当年混迹羌人行伍的任侠少年,如今却被皇亲国戚
给拘束了。他也是盛年,却半是放纵,半是退隐。
我心中的哀惋,尚未回转,拓跋勰却已绕回了原先的话题:“说到汉服,驸马
为人保守,于他而言,应该是有些为难的。然而,谁让他做了皇上的妹夫呢?”
末了这一句,却是玩笑。我终于忍俊不禁。拓跋宏微微恼怒,却又含笑道:“彦
和,你又胡言乱语了。”
拓跋勰忽然正色道:“同样,作为皇上的手足,臣弟始终站在您这一边。无论
变法改度,还是筹谋天下,臣弟万死不辞。”平淡说来,却颇有肃穆的味道。其
实,拓跋勰相当年轻,那份少年血气凝结在眉宇间,微微带着固执。
拓跋宏不禁动容。敛去笑意,深深颔首。
我亦动容,心中久久不能平。为拓跋勰的执著与忠诚所感,亦为我胸中深藏的
豪情所激,我仰头,正色道出:“臣妾之心,一如始平王。”与拓跋宏相视,微
微一笑。只觉得,这份知心怜意的情,已不是三千佳丽所能共分的。
然而,拓跋勰的目光亦斜斜地,深深地拂过来。我没有看他。但觉遗憾又添了
一重。
这一年四月,在拓跋宏的主持下,北魏定下了五等公服。各级别的官员,皆有
不同服色。此后,拓跋宏多以汉服示人。自上而下,汉风日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