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胜清怨却飞来(1 )
曲曲折折的深宫,我依然在流水山石点缀的庭院里,默默等他。高髻挽起来,
对襟领口里露出几层浅色绣衣,映着藏匿了整个冬日的苍白肌肤。初夏的节气,
阳光拂上面来,隐去了微笑中的遗憾。一切都是模糊不清。
拓跋宏便如寻常人家的夫婿,白色的长衫,漆纱的笼冠,从长廊的另一端,向
着我的微笑迎来。这些日子,他总是絮絮地和我说起朝廷的新气象:尚书五等品
爵以上赐予朱衣、玉佩、大小组绶;高丽遣使朝贡;吐谷浑亦遣使来朝……
他对我说:“等入了秋,朕带你去西苑看看灵岩石窟。朕的先祖在位时,命沙
门统昙耀主持开建。最初只有五个洞窟,如今已有五十三个了……”
我含笑听着,微微点头。
可是,还来不及欢喜呢。闰四月里,初生婴儿的啼哭声却突如其来,惊碎了我
短暂的企盼。
那夜,院中的虫鸣分外纷杂。高贵人正在分娩。御医进了宫,巫师也进了宫。
腰铃声,皮鼓声,钟磬声,以及高声诵读神祝的声音,急乱地混杂在一起。然而,
在我听来,终不及高贵人含着哭音的哀号来得清晰。那固然充溢着苦痛,却又是
无限的希望与喜悦。我一个人,拥被独坐,细听着声响,直到天明。
然后,晨曦微露,猝然一声清亮的啼哭,那是人世间最寻常的欢庆啊,一路穿
过了铃声、鼓声、磬声、诵祝声,凛冽地刺入我心中。我哀叹一声,翠羽匆匆回
来,默默地垂手立在帘外。我抬眼看她,以清冷的,了然一切的目光。她过了许
久,才嗫嚅道:“听说,是……是个男孩。”
我依然矜持地颔首,半晌,才凄然笑道:“果然,是个男孩。”心中一刹那冰
凉透底,觉得我一无所有,无力再乞求什么了。
然而,隔了几日,当拓跋宏将此昭告朝野,我终究还是要去贺喜的。
初生的婴儿裹在锦绣堆中,年轻温顺的乳娘抱着他,屈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递
给斜靠在床头的年轻母亲。嬿姬不施粉黛,漆黑的发丝散落在肩头。狭长精致的
眼帘,温柔地垂着,唇边溢出恬淡和美的微笑来。拓跋宏正坐在榻前,与她嘤嘤
私语。
这宁静甜美的气息,与我无关,我亦无法介入。我犹豫地站在户限处,真是局
外之人,进退不得。
宫女作了通传。拓跋宏便回身笑道:“是妙莲来了。”他,还是昔日的他,只
是眉眼间的欢悦抵过了平日的老成,有些天真之意,仿佛一切都遂了意,如了愿。
我向他行礼,向她问好。心沉下去,而微笑却浮上我的面来。然后,我趋前几
步,看见襁褓之内的粉嫩脸庞,露出小小一角,于是说道:“这孩子,能让我看
看么?”
嬿姬的话很少,只是矜持地抿着唇。此刻,她向外侧了侧身子,婴儿枕着母亲
的臂弯。她只是想让我看得清楚些。而我,却本能地伸出手去。嬿姬一怔,我已
经在她的迟疑中接过了孩子。
这柔软而温热的躯体,出乎意料的,似有一种温暖,从手臂传至内心。一种莫
名的情愫,几乎使我湿了眼睛。我自己却说不上任何缘由。只是,抱着他的时候,
我真正感觉到自己一无所有,却也清晰地滋生出另一种希望:若我也能与拓跋宏
生育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即便是失宠,也算是拥有了一种慰藉吧。老去了,犹
可看着年轻的孩儿,追想当年风华。这样想,心中固然欢喜,却又哀伤到无可言
说。
嬿姬心中不安,目光紧随着我。我固然感觉到了,却佯装不知。许久之后才将
孩子交还给她。婴儿惊醒了,开始啼哭。乳娘过来抱他。我瞥见他微睁的眼,纯
净无瑕。心中一激灵,蓦然想到了牛膝、附子、牡丹皮、牵牛子、茅根、木通、
瞿麦、通草、代赭石、三棱、干姜、制半夏、皂角刺、南星、槐花、蝉蜕……那
都是微有毒性、活血散瘀的药啊。我差点就真的杀了他。如今想来,心中又悲又
喜。
“孩子可曾起名?”我忽然问道。
“还没有……”拓跋宏微笑道。嬿姬却接口:“皇太子尚未正式起名呢,如何
轮得到小皇子。”我一惊,大皇子尚未正式册立,尽管众人都心照不宣,却没有
称他为皇太子的。我不免疑心嬿姬的用意。
拓跋宏望着她,笑吟吟地,“不过,朕会在心里替他想好一个名。”
告辞出来的时候,心中依然有些沉郁。打发翠羽先回去,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
四下走着。偶然举目,忽见宽袍广袖的身影,从郁郁葱葱的草木间翩翩行来。走
至近前,不免吃了一惊,竟是始平王拓跋勰。
不胜清怨却飞来(2 )
翌日,是个晴好的天气。
拓跋宏下朝归来,邀拓跋勰在御花园中对饮。昨夜,拓跋勰留宿禁中,兄弟俩
秉烛夜谈,意犹未尽。今日白昼,其实是昨日深夜的延续。
皇帝身边的黄门侍郎前来传旨:御中赏花,传冯贵人同去。
我茫然抬首,心中一片恍惚。想起昨日见到拓跋勰,我微笑寒暄道:“殿下今
日也入宫么?”心中明白,他必是专程来贺喜的。他的唇角微微一扬,并无只言
片语;湛亮的双目却避了开去,藏住那一丝轻微的犹疑。
心情落寞的女子,总会格外细腻。我体味到他的和善与怜悯,心中便是一痛。
然而,我仍然倔强地扬眸看他,又微笑道:“皇上又得一子,这实在是可喜可贺
啊。”我以为自己仍是骄傲的女子。
拓跋勰终于启齿:“贵人……”我恰在此时向他笑道:“难道您不向皇上贺喜
么?”他怔住了。我也怔住了。半晌,我依然倔强地说下去:“您今日来,不正
是为了锦上添花么?”这么说,心中不忍,却又觉得畅意。
拓跋勰的面色始终是平静的,略一踟蹰,终究颔首道:“不错。”我心中反而
有了几分歉意,微笑道:“那么,您快点过去吧。”他离去时,向我作了个揖,
深深地垂下眼,以谦和恭敬的姿态。这一幕,竟定格于记忆中,每当寂寞,总会
忽然跳上心头。
更衣,栉发。镜中的笑,有些忧郁。我叹了口气,起身出门。
今日再见拓跋勰,仿佛昨日未曾见过。我无声地走近。向拓跋宏行礼,向拓跋
勰却只是一笑:“殿下。”他亦只是欠了欠身。温和,却又保持着合适的疏离。
他们相对而坐,谈诗文歌赋,也谈宫中琐事,间或又杂了些朝政之事。我先是
微笑听着,然后轻声吩咐:“取琴来。”
取了琴来,我随手撩拨,琴声作了他们兄弟的点缀,但总好过我坐在那里心不
在焉。
琴声袅袅,浮上心头的往事,亦是袅袅。年幼时,在蔷薇花架下抚琴,以泠泠
七弦为松涛之寒。博陵长公主见了,却道:“常姬是怎么管教女儿的?鲜卑的姑
娘哪有你这样子,镇日里只知摆弄汉人的玩意儿!”
这一语,恍若昨日。如今想来,公主从不叫我“妙莲”,也不记得我叫冯润,
唯一耿耿于怀的是,我是常姬的女儿。我不禁微微冷笑。
“飞客结灵友,凌空萃丹丘。习习和风起,采采彤云浮。”
只唱得这一句,拓跋勰手中的金杯便微微一震。是谢灵运的《缓歌行》,想来
他是懂的。我是汉人,寂寞地爱着南朝的风物,想来他也是懂的。
我依然唱着南朝端庄的歌:“德不孤兮必有邻。唱和之契冥相因。譬如虬虎兮
来风云。亦如形声影响陈。心欢赏兮岁易沦。隐玉藏彩畴识真。叔牙显。夷吾亲。
郢既殁。匠寝斤。览古籍。信伊人。永言知己感良辰。”
这是唱与知己听的。他似懂非懂,含笑倾听,徐徐饮尽杯中之酒。
唱罢,我低眉顺目,信手续续而弹。此刻,心思固然有了寄托,却仍然分出一
部分去留意他们的谈话。
隐约听到拓跋宏说:“立储的事,或许就在这几个月了。看太皇太后的示下。”
我心中一紧,又听拓跋勰问道:“难道立大皇子还有变么?”
“朕的本意自然是大皇子,当年——太皇太后也是此意。”
“然则,太皇太后如今改了主意?”拓跋勰一惊,直截了当地问,“莫非她属
意于二皇子?”
我想到昔日被迫自尽的贞皇后林氏,以及如今风光无限的高贵人嬿姬,心中凛
然,指端微微着力。拓跋勰悄然看了我一眼。我兀自垂目,专注于琴。
“若果真如此,无从转还——”拓跋宏忽然郁沉沉地说,“朕便废了这条祖制。”
过了半晌,拓跋勰才惊问:“哪一条?”
我心中早已明了。然而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依然惊心。“立太子,杀其母。”
拓跋宏绝然道,“终有一日,朕会废了它。”
他早就有这个想法。然而此刻,我不免疑心,是不是因为太皇太后属意于二皇
子,他为了高贵人才下此决心?而我的姑妈,她亲自抚养大皇子多年,不会没有
感情,如今倾向于二皇子,是为了针对高贵人么?看起来是这样。然而我潜意识
里,却觉得不仅如此。
这一想,便走了神。一处疏忽,徵音微微变调,竟成了“微徵”。我大惊,随
即以一串滑音,仓促收尾。
颤巍巍的余音,惊了自己,亦惊动了始平王拓跋勰。我心中一惊。原以为处理
得天衣无缝,拓跋勰却举目望来。探寻的、关切的目光,清亮如水。想起昔日曾
读到过,“曲有误,周郎顾”。说的是周瑜精通音律,三爵之后亦能听出曲中谬
误。而拓跋勰,也是精通音律之人么?
我举目看他,难以掩饰这一瞬的凄惶。他懂得其中的难言之处,于是,向我温
和注目,笑道:“皇兄,胜日无多时,烦心的事暂且抛开吧。我近日学得一支新
曲,可否借娘娘的琴一用?”
我闻言起身,心中感慨他的细致,也只能遗淡然一笑于他。转首望向拓跋宏,
曲中微澜,他自始至终未曾察觉,我心中并非不遗憾。他微笑颔首道:“始平王
若非得到名师指点,定然不敢在妙莲面前卖弄!姑且一听罢。”
铮铮琴音已然奏起。我的神思陷落在那双游移于高低琴柱间的手,修长洁净的
指,指节分明的骨,拓跋勰就是这样一个波澜不惊的男子。
这曲,听过便忘了。惟有那日的解围,教我感激。他的曲,保留了我美丽恬淡
的表象。然而心中终不能忘,毕竟他曾窥知我的落寞。
不胜清怨却飞来(3 )
嬿姬的孩子一出生,立储的话题便悄然于宫廷私语间流转蔓延。
拓跋宏自然应该倾向于陈规。他不能违背常理,更不能有负死者。然而,又有
谣言说,太皇太后的态度不甚明晰,似乎属意于二皇子……而另一方面,拓跋宏
对高贵人母子的宠爱是人所共见的,他欲废祖制的决心,也在这些日子里隐约透
露一二——即便有时候并未明说,善于察言观色的臣子多少也能窥知一些。
事情便微妙起来。然而,风平浪静,依然维持在表面上。
挑起这个话题的是璎华,自始至终不甘寂寞的袁璎华。“大皇子一向被视作储
君,如今,平地里却起了这样的风波!”听她的口气,并非愤愤不平。三分惊疑,
三分鄙夷,余下的便是幸灾乐祸了。
我并不能肯定究竟是怎样的“风波”,只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淡淡一笑:
“并非有怎样的风波,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袁璎华旋即笑道:“真正的风波,我们看不见罢了。不过,这未必就与我们无
关。”这话又是有所保留的。她漆黑的眸子扫到我脸上,直直地望进去,又是一
笑,“尤其是你啊,冯贵人!”她重重地咬了这个“冯”字。我心中一怔,隐约
明白她的意思,面上不觉有些发烫。
“太皇太后放弃立长,恐怕不是冲着二皇子去的。”她冷笑,唇角一勾,目光
并未离开我,我却避开了她灼灼的注视。莫非,为了冯家,太皇太后欲以此除去
高贵人?然而,当初为皇上聘下嬿姬的,恰恰是她;开解我无须争一时之宠的,
也是她。
袁璎华以手绢轻轻按住唇角,蓦然又甩出一句:“不过,用心良苦也需防意外。
只怕反而逼得皇上要废祖制。这名义上的祖孙俩倒起了冲突。”她笑,轻纱手绢
掩不住笑意里的悲与怨。
我茫然望着她,因这直言不讳而震惊。太皇太后和皇上,她尽管忌惮,却并不
放在眼里。于是,我并不真的憎恶她了。
她依然笑着,却有些恍惚。“若是皇上肯废祖制,我当初又……”她蓦然一惊,
硬生生吞下了半截话,目光中已不复方才的尖锐。我亦心惊,想起她曾与林妃同
时怀孕,四个月时却小产了……我心中霎时凛然,背脊发凉,却又逼出薄薄的汗。
“妙莲,你认为谁会是皇太子呢?”太皇太后的问话,在几日后——初夏清新
的早晨,鸟叫虫鸣唤来晨曦,她亲自持一把长柄提壶,流连花间。
在入宫将近一年的时间,我渐渐了解到,越是重要的事,她提起来就越是平淡。
譬如此刻。我便如往常一般笑道:“难道不是大皇子么?”
“噢,应该是大皇子。”她并未回头。
然而这一句,却让我失望了。她难道不是倾向于二皇子?我也是矛盾的心情。
隐约希望是二皇子,却又怕拓跋宏在此时提出要废祖制——今日的拓跋宏毕竟不
同于往日。谁又敢冒这个险呢。
“你心里也认定是大皇子么?”太皇太后又问。因她依然没有回头,所以我有
余地略作思忖,掩饰心中的不安,然后回答:“我以为,贞皇后林氏,不能白白
搭上性命。”
“哦?”她似有些诧异,从容地转过身,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说她么?”
她或许以为,我为了借机除掉高贵人,必会倾向于立二皇子。然而,并非如此。
这一瞬,我想,若真的立二皇子,只怕拓跋宏真的会下决心废祖制。我的看法,
类似于太和七年赐死林妃时的太皇太后:祖制固然该废,却不能为了今日的高贵
人而废。何况,我不愿他在此时,在他未能有十足胜算的时候,贸然提出。我要
他有周全的策划,长久的辉煌。这番想法,是真心为他,也是全心为己。
我又说道:“贞皇后是因此而自尽的。如今,您舍了大皇子,该让皇上情何以
堪呢?”
“你是真心为了皇上好?”太皇太后不动声色地微笑,“妙莲,是真的么?”
我心中惴惴的。自从上次借口母亲抱恙为她所识穿,便察觉到,一切似乎有些
不同了。在她的注视下,我不安地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淡淡一笑。将手中的水壶交给宫女,又接过手巾,仔细地抹了抹手,
终于平静地说:“我也是这样想。所以,储君的位置非大皇子莫属。”
我大惊。此刻才意识到,她心里其实从未倾向于二皇子!她是故意的,故意透
出口风,却又有所保留;故意让人捉摸不透,在背地里惶惶地猜测。这些日子的
风云暗涌,她是知道的。只是,她冷眼旁观,以此试探拓跋宏,也试探了我。
拓跋宏已然透露出废祖制的意向。他不会像三年前那样,泣求太皇太后免爱妃
一死。
而我,在此刻才幡然醒悟。还不如直接赞成立二皇子呢。毕竟那只是争宠女子
的寻常之心。而我倾向于大皇子,又作了这番说辞,加之不久前刚被她识破的借
口,她显然是不信我的。与其让她觉得我有所保留,倒不如让她以为我目光短浅。
然而,覆水难收,后悔亦无用,只是心中惴惴,窃窃思量而已。
太皇太后微笑,又决然地说:“不独皇上,我同样也不能失信于林妃。”这一
语,颇有须眉一诺千金的意味,尽管她未曾真的给过林妃什么承诺。
凝视着花上宛转的露水,她又笑道:“何况高贵人,她实在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胜清怨却飞来(4 )
立储的事似乎就这样定下了。
然而,朝会散后,拓跋宏却来了。我这才想起,三日一定省,今日正是时候啊。
我站在太皇太后身侧,遥遥向他注目,眼中隐含忧虑。
然而他并不看我。请安毕,举目直视,那姿势固然有些桀骜,但目光却是平静
温和的。他直截了当地说:“孙儿是为大皇子而来。”
我大惊,怔怔地望着他,不禁变了颜色。他此时并不知晓,太皇太后正是属意
于大皇子的啊。我不安地握住自己的拳,一种剑拔弩张的紧迫感,使我有窒息般
的无奈和沉重。
太皇太后平静地问:“是为立储么?”她的目睫中有一瞬灼灼的光,唇边的笑
意却越发深沉了。
拓跋宏缓缓说道:“孙儿想,如今立储,是不是太早了些?”
我又是一惊。旋即领悟到他的意思,心中不禁又喜又怕。他终究是个谨慎的人。
在未有废祖制的十足胜算之前,并不正面与太皇太后交锋。只是推搪。而这推搪
的理由,又何其正当。
他从容,其貌恭顺,又往下说:“皇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不可不慎重。大皇子
不过三岁,二皇子尚在襁褓。将来之事,无可预测。孙儿春秋正富,不如将此事
暂时缓一缓。”
殿中霎时沉寂。太皇太后听着,面无表情,然而目中到底有了一丝冷笑:“那
么,你方才为何又说‘是为大皇子而来’?”
拓跋宏无视于她的不满,微笑如常:“孙儿想,大皇子已有三岁,恳请皇祖母
为他赐名。”
原来为此。我高悬的心,骤然回落。太皇太后亦无从拒绝,以手支颐,久久,
阖目道:“你们都回去吧。容我想想。”
赐名,是在这一年的六月已卯。
太皇太后为大皇子取的名,叫作恂。恂,是谦恭谨慎诚实之意。拓跋宏随即大
赦天下,似要以此确认他未来储君的地位。
晚间盛宴,拓跋宏仍以汉装出席。太皇太后居上座,身子倚在重重玉绣锦茵之
中,背脊挺直,头颈微微后仰,似乎凝神端详了拓跋宏良久。眼睛有些眯着,目
光却在荧荧烛火的映照下,含了朦胧而闪烁的笑意,直视他。
“皇上如此穿戴,越发英武了。”
拓跋宏正饮着一盅酒。众人皆转首看他,他依然从容地抿尽最后一滴酒,方举
目笑道:“皇祖母,您过誉了。”
太皇太后依然微笑道:“十几年的光阴就这么蹉跎了。看着皇上日益老成,膝
下又有了两个皇子,我得以卸下一些重担,想来也不算辜负了列祖列宗。”温煦
的话,入耳却带了些沧桑,还有些……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
这固然并非问句,然而这样的情势,却迫使拓跋宏不得不作出一个回答。他说
:“孙儿累了皇祖母这么多年,一念及此,心不自安,唯有励精图治,谨守孝道,
以报万一。”
“然则,皇上已然独当一面,老身也该颐养天年了。”
我心中一惊,依然低眉顺眼地坐着,却分外急迫地期待拓跋宏的反应。他也是
一怔,难免有些局促,然而,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须臾便从容应对:“朕冲
龄即位,朝廷之事全赖皇祖母。如今虽已弱冠,但为国为政仍战战兢兢,惟愿继
续得到您的指点。”
而太皇太后,似乎心中有数,在他话音未落之际,便已垂首,以银匙递入口中,
抿住了矜持的微笑。
随后,拓跋宏为高贵人的孩子取名为恪,拓跋恪。
“《诗经。商颂》有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想来皇上是取其恭敬之意?”
我笑盈盈地问。
拓跋宏以赞许的目光表示欣喜。随即叹道:“知我者,妙莲也——你和彦和倒
是相像。”
我莫名地心惊。然而拓跋宏神色如常,又道:“我先前问之于彦和,他也是如
此解释的。你们两个,真是我的知己啊。”
他向我微笑,似乎又有了久违的温情。我却心酸,因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喜乐,
总是与嬿姬分享得多。
不胜清怨却飞来(5 )
这一年夏末,拓跋宏又纳了新人,罗氏。
他之前亦只是轻描淡写地提起,赞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出生诗礼之家,秉性
端淑慧雅……如此云云,皆是奏章上堂而皇之的说辞。
他说,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为皇家子嗣计……我默默地垂了头,久久不发一
言。
他终于察觉到我的低落,轻叹一声,从袖底来携我的手,微笑道:“你怨我了,
是么?”我的睫毛缓缓扬起,看住他,眼中却连一丝怨恨也不可以有。怨恨、嫉
妒、无子,那是女子最大的罪过啊。一瞬间,心中只觉得凄苦。无限的委屈,泪
水亦随之流了下来。
“妙莲,妙莲,你不要难过啊。”拓跋宏惊讶而又无措。须臾,便不再劝我,
只是苦笑道:“帝王家一贯是如此。你进宫也有一年多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呢?”
这话似谴责,我更听不得。然而心中毕竟清醒了几分。又听他说:“朕并未冷
落你,你的地位总是无可取代的……”
“皇上,您误会了。”我终于收住泪,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忧郁的痕迹。我说:
“臣妾并非为此而嫉妒不满。”他不觉一怔。我垂目浅笑,黯然道:“愿得一心
人,白头不相离。平民夫妻尚且做不到,何况是您呢。”
这话仿佛掏肺剜心一般。心中痛楚,排山倒海袭来。而拓跋宏亦变了脸色,惶
然叫我:“妙莲!”我却不看他,兀自低着头说道:“臣妾从来也不敢如此妄想。
只是心中有愧,承您恩宠多时,却没有为您诞下一儿半女……无论如何,心不自
安。”
他深深叹息。很长时间里都只是沉默,然后,他轻轻地说:“你不必担心,我
们还有那么长久的岁月呢。”他轻拍我的手背,以承诺的力量,默默抚慰。
然而我心中,总有一些东西,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罗氏进宫之后,称夫人。
我一直不闻不问。过了许久,才在歌舞筵前见上一面。
那确实是个端淑的女子。说不上有多么美丽,亦看不出有怎样的灵秀。只是一
味的低眉顺眼。清秀的五官,在浅浅的胭脂晕染下,依然是贞静的模样。一颦一
笑,亦只是寻常人家的随和与温顺。
我忽然想,难怪对于她的议论这样少呢。她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无是无非的人。
然而,她双目不经意的一瞬,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幽人雅致。
拓跋宏待她,说不上宠,但颇为礼遇。大抵安宁的女子,总是能够缓缓地打动
人。
在最初的好奇与戒备之后,日子还是照常,看似无风无浪地过下去。
到了冬至日,各位妃嫔一齐前往太皇太后的居所,鸣鼓乐,行大礼,颂祝词。
礼毕之后,肃然退出,在偏殿稍事休息,等候午时,太皇太后的传膳。
那日,众人皆是盛装华服。我仍然着汉装,但也是桃红间银白的缎子,内里衬
了吴棉,是靓丽的装扮;惟有罗夫人,只是一袭素淡的湖蓝袍子。近看,才留意
到衣上浮着青花凹纹。发式亦是最简单的,一枚镶玛瑙的镂花银钗以及零星的银
箔珠花,压住了那纹丝不乱的圆髻。
乍一看,她这身装扮过于素淡,反倒令人疑心,她是否刻意在争些什么;然而
细看,却又觉得恰到好处。未曾张扬,倒也不曾低了身份。
她落座后,话也不多,只坐了片刻,便说身体不适,要先去休息一下。我不免
惊讶,这举动是她先前绝不会有的。
袁璎华双目一挑,待她离去后便说:“这位新封的夫人,看容色,也不过如此。”
嬿姬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她本就不太爱说话,她微抿着樱桃小嘴的模样自是娇
美而矜持的。何况如今又有了稚子,她沉静的微笑中便时时泛出几分甜蜜。这样
一个正得意的人,对于相貌不如自己的女子,自然带有一种怜悯式的宽容。
此时,璎华正侧身伫立在窗前,晨光柔和地泻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席白
面,脂粉不施,带浅浅的桃花似的红;目光深幽幽的,直望到你心里。
她此时也是有孕之身。腹部微隆,自有千万的理由飞扬跋扈。
最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罗夫人才刚入宫不久。我竟没有太大的痛苦,兀自
平静地目睹他们的欢喜和她们的酸楚。我渐渐明白,这些事,平常如花开花谢,
不必费心。
但夜深人静时,睡不着,也会一个人缩在偌大的寝殿一角,想起曾经的卑微,
所遇的轻慢,最初的风光……这些,都是往事了。沙漏的声音清晰可闻。年华依
然逝去。可我只不过十六岁啊。
再见到袁璎华时,我不禁心虚,底气不足一般,说出客套的问候。她矜持地听
我说完,又心不在焉地回应几句,忽然掩嘴笑道:“太皇太后召罗夫人进宫,说
是为皇家子嗣计,其实大可不必。”她望着我,又问:“你说呢?”
早已不记得我当日是如何回她的。只记得,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抹去心中耻辱的
感觉。
我同样清晰地记得,那日,袁璎华的眸子中有几分跋扈的味道,下咒似地说:
“我一定要生一个皇子。”我不禁一怔。潜意识里觉得她这份希望不是如此简单,
然而,她并不看我,也不看其它,目光只是空洞地投向虚无之处,声音里却是难
得的平静:“请赐我一个男孩吧,健康的男孩。”
然而,此刻的冬至日,我不禁自怜:谁又能赐予我一个孩儿呢。
袁璎华转过身,兀自继续她的话题:“这位罗夫人倒也不爱说话,就像——”
她拖长了声音,眼眸轻灵地一转,蓦然说:“冯贵人!”
众人悄然将目光投向我。我只是冷冷地望着璎华。她随即笑道:“你们误会了。
冯贵人倒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爱和一些人说话而已——我刚才指的是,小冯贵
人。”
冯滢吃了一惊,不堪承受奚落,以及那睽睽众目,只勉强笑道:“袁贵人说笑
了。”然后,默默把头低下。恍若全不在意。
我心中既怜悯冯滢,又为自己不平,冷笑道:“我们姐妹留着话,待小皇子平
安出世,乃至封王拜爵,再说也不迟。”袁璎华亦冷笑一声:“承您吉言。”
此时,嬿姬却忽然抛出一句:“两位姐姐注意到没有,罗夫人似乎身子不大舒
服啊。”
袁璎华一怔,然后笑道:“那罗夫人,说不定也怀上了!”
她本是玩笑话,气话,却不料一语成谶——罗夫人果然也怀孕了。
转眼,太和十一年。
仲春,袁贵人诞下一子,取名拓跋愉。
盛夏,罗夫人亦诞下一子。
然而,我竟然平静得很。新人也好,皇子也罢,我只觉得无可奈何,强求不来。
因了这赌气似的绝望,我反而豁然了。
不胜清怨却飞来(6 )
夏天,又见到始平王拓跋勰。
他刚从洛阳归来。端庄的眼眉间,轻染了仆仆风尘。未及洗净的疲惫,成了他
眉宇间时常衔着的一丝温默。此刻,他负手,直立,款款谈着烟华鼎盛的中原古
都,描绘的尽是我深入骨髓的景象:洛水之上的洛桥,太学之内的石经,北邙寺
中的碑文,荒草之间的晋朝故宫……这是哀景、衰景,却又是繁华的影子。
拓跋宏凝神听着。我却闪了神,少年之事如潮水一般涌来,湮没寂寞之人。大
抵只有现实的繁芜,厌弃了我,抑或是为我所厌弃,我才会如此痴想着过去,为
那云淡风轻的种种。
末了,拓跋勰轻轻念道:“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
天。”忽又转首微笑,“这是曹植的诗。如今的洛阳倒不是这般凄凉。”
拓跋宏不禁深叹:“这世上,从不曾有过百岁帝王、千年盛世、万世功业。”
微带着寂寥,他也吟出了浮生无常的诗句:“人生如寄,岁月如驰。”
然而,拓跋勰却以明澈的微笑,驱散了隐隐约约的宿命悲凉。他说:“人生苦
短,譬如朝露。我们君臣兄弟何不戮力同心,创一朝功业?又何需徒然生此悲意!”
他身后,明亮的光影,远远徘徊于素葛长衫之外。
我不觉一怔。他与去年所见,已有很大的不同。他和我同年。然而男子的十七
岁,如他,一切尚未开始。他的人生,壮阔的辉煌的人生,如锦绣长卷,刚刚展
露一角,便已琳琅满目。然而,他还需要长长的岁月,来成就这一切。
女子的十七岁,如我,一切却已过时。纵然也有千百种人生浮华的可能,然而
早早地开始,无可逆转地铺陈,却随时可能中止、凋零。我亦需要长长的岁月,
来承受这销金蚀骨的变迁。等这繁华,唱罢了,或许可以成就我的一点痴心。
或许是为了逃避这种心境,我忽然仰起脸来,笑道:“皇上正该嘉奖始平王的
豪情,就让臣妾奉酒一杯吧。”
拓跋宏含笑点头。我便盈盈转身。须臾,捧了小小一坛酒出来。
杯是白璧微瑕的寒玉,酒是清冽透彻的琥珀。我轻挽了罗袖,一双皓腕,一对
碧玉镯子脆生生地相碰。先为拓跋宏斟一杯,他目中微露喜色,问:“这是什么
酒?”我笑而不答,再为拓跋勰斟一杯。他凝神端详,又平举杯子,轻轻地嗅了
嗅,并不急着饮,也不问我。
“这是桑落酒。”我终于说道。
拓跋勰似乎并未留意,兀自出神。我向他嫣然一笑,重复道:“殿下,这是桑
落酒啊。”声音是欢悦的,笑靥亦是妩媚。此刻,仿佛我的人生,一如当年在洛
阳时那般,未曾开始,一切遂意。他亦抬头,平静微笑,缓缓饮尽这一杯。
我亦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向君王,一时却有些无措。然而,触到拓跋宏明朗
的笑意,我说出来的却是:“臣妾恭喜皇上,又得贵子。”
以袖障面,遮住了微微蹙起的眉。我仰头饮尽一杯。酒入愁肠,回味里全是苦
涩。然而笑容中却是一味的柔顺。
拓跋宏仿佛有意宽慰我,笑吟吟地说:“四皇子还没个名字。妙莲好才情,依
你之见,该取个什么字才合适呢?”这样的话,固然出于信任,亦是亲密无间的
一种,却又是出乎意料的残忍。
拓跋勰是局外人,看得分明,亦只能垂目,恍若无闻、无知。
我沉默了片刻,微笑道:“该取个欢喜的名字才是。”低下头去,目光凝结于
罗裙上所绘的并蒂芙蓉,不真实的繁花,颜色如玉,开得贞静而绚丽。而真实的
欢喜,却与我无关。纵是无关,我仍要费神地去琢磨一个欢喜的字……终于,我
满心酸楚地念出欢喜的字眼:“怿,这个字如何?”
怿,是欢喜的意思。正如三皇子名字中的那个“愉”,都是欢喜的意思。正合
了拓跋宏的心境,他便笑道:“朕也觉得好,就听你的。”
我是真正的为难了。谢恩也不堪,推辞也不妥……此刻,拓跋勰突兀地问了一
句:“这桑落酒是怎么做的呢?”
我怔了怔,然后缓缓地说起繁琐的工序:“取白米六十斤,糯米粉四十斤,米
粉适量,蒸熟后搅匀。然后取白术一两,防风半两,白附子半两,官桂二两,瓜
蒂一分,槟榔半两,胡椒一两,桂花半两,丁香半两,人参一两,天南星半两,
茯苓一两香白芷一两,白一两,肉豆蔻一两,将它们研成末子,与粉面拌和。再
入杏仁三斤,去皮尖,磨细。取井水一斗八升调匀,再洒入粉面中拌匀,经筛子
滤过几层后,用新鲜桑叶裹起来盛于纸袋中……”
我微笑,从容地说,仿佛一切难堪都有了出口。
翌日,罗夫人来了。她请人通传,自己则静静地立在庭中。夏末秋初的节气,
她柔和的微笑一直拂过绿意犹盛的藤蔓。我隔着窗子望去,忙不迭地吩咐:“快
请。”
她这般庄重拘礼,是尊敬我,以礼待之,却也是疏远我。她进门来,与我温和
地寒暄,然后说:“多谢冯贵人。”
我怔了怔,这才想起,她指的是我为四皇子取的名,那个“怿”字。我反倒不
安了,有些歉意地说:“是我唐突了。皇上不过一时兴起,我回头会和皇上请求,
另换一个名……”
罗夫人闻言笑道:“不必。这个字很好。妹妹今日正是为了道谢而来。”她是
这样含蓄而深曲的女子。眉眼淡淡,欢喜也是淡淡。须臾,又轻声吟哦出《诗经
》里的句子:“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我心中一惊。此时,翠羽奉了酪浆出来,罗夫人双手接过,却只是轻轻地抿了
抿。然后又随意说了些话,她忽然站起身来,向我告辞。这礼节性的道谢,以及
短暂的停留,皆是她为人的分寸。临走,又向我笑道:“多谢冯贵人。”
我送她出门。在门槛处,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怔,微笑着,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声不传六耳:“绾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