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回首背西风(1 )
冯滢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分娩的。
我卧病,挣扎着起身。拓跋宏却按住我的手,忧心忡忡道:“妙莲,你且躺下。”
声音柔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说:“你不要担心。朕这就过去看看。”
他匆匆离开。翠羽挨了过来,我昏沉沉倚在床栏,凄惶地唤她:“翠羽,翠羽,
怎么办,怎么办?”她见我如此神色,也深为不安,劝道:“贵人,时辰尚早,
您再息一息吧。小冯贵人那边,自有人照料,您不必担心。”
我无语,只饮了些水,默默等候。日头却慢慢移上了窗阁的淡粉绫绡,晨曦映
上倦意沉沉的脸,我却始终没有等来回话的宫人。
“皇上在哪儿?他在哪儿?”我惶惶地问着,欲下床来。然而,脚一点地,便
是头晕目眩,身子微微一晃,翠羽急忙奔来扶住。周围又是一阵惶惶。
“贵人,您不要急啊!”翠羽拖着哭腔。我一惊,忙问:“小冯贵人那边怎么
样了!”翠羽惊慌失措,只摇头道:“您快歇歇,喝点水,缓过气来再说……”
我急火攻心,几乎是怒喊:“我问你,她那边究竟是怎样了!”
翠羽退后一步,跪下了。我心中一震,无力地跌坐在床沿。我终究是无情之人,
首先问询的,竟然是:“孩子生下来没有?”翠羽凄然道:“孩子……一生下来
便死了……”
长久以来的不祥预感,在刹那之间,得到了印证。我再问:“那么小冯贵人…
…”翠羽嗫嚅道:“难产,也过去了……”
我胸中大恸。五脏六腑,仿佛被强行撕扯着,喉中即刻涌上了一股腥甜之味。
这一瞬间的绝望,让我如飘零之秋叶,身子晃悠悠地向前一倾,呕一声,仿佛连
心肺也要倾吐出来。黏稠的液体,猩红的颜色,猝不及防地溅在足边青砖之上。
我的身子又往后仰去。周围大乱,惊叫声、奔跑声、呼喝声……然而,我顾不
得,只是双目向上一插,沉沉睡去。
醒转之时,纱帐外只见一个青衣剪影。我喉中轻轻出声,纱帘轻卷,那影子亦
随之转身,竟是太皇太后。
“姑妈!”我凄然唤她。再不叫她“太皇太后”,这一声家常称呼,或许可以
唤来些许亲情的温暖。她面色黯然,柔和而悲悯地望着我,叹道:“妙莲,你怎
么病得这么重。”
“姑妈,冯滢……”我喉中又有了哽咽之意。她以眼神制止我,轻声道:“妙
莲,你如此伤痛,我现今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我恍恍惚惚,却想起那日,冯滢的那一声“姐姐”。如今响彻心头的,只是凄
凉的回声。她说:“没事。只是想好好看看姐姐罢了。”而一句,竟是永别。她
声音里的绝望,以及泪眼中的诀别之意,我竟全然不觉。而我,又何曾好好看过
她?
此刻,情不自禁,向着我眼前唯一的亲人,悲泣道:“我不曾照顾好她,我对
不住滢儿……”心头千回百转,然而,这一层愧疚是无法以言语尽述的。
“妙莲!”太皇太后微带谴责地打断我,须臾,又叹道,“我的两个侄女,如
今已经去了一个,我总该尽力保住那剩下的一个……”她的眼睛微微红着,然而
泪水毕竟没有落下来,只是以一种看彻生死的绝然与凝重,最后向我说道:“冯
滢已经过去了,你得顾着自己,好生养病才是。”
然而,我的病,终究是一日重过一日了。
那日,意料之外的,罗夫人竟单独前来探病。
我微微欠身,只礼节性地和她寒暄着。“怿儿可好?”我忽然问道。怿,那个
欢喜的字,是我的意思啊。然而,欢喜的,终归是他人。
罗夫人微笑道:“他很好。日后我告诉他,让他亲自来向你道谢。”我亦微笑
:“那倒不必。我只将这份薄愿移注到他身上,愿他一生欢愉。”这番话,却是
真心的。尽管那孩子,我至今也只是在襁褓中见过几次。
罗夫人一怔,含笑轻叹:“是呀,这份心愿,于你我已不可得,那就寄托于他
吧。”言毕,微微侧首,道:“贵人,请多保重。”我有些迷惘。对于她,毕竟
是有些隔阂的。然而她这番话,似乎有别样情分,又让人心中熨贴。
“贵人不妨看开一些。”她微笑着,迟疑片刻,终于说道,“小冯贵人的事…
…皇上已下诏厚葬。身后哀荣,尽管与死者无涉,但于生者,多多少少总有些安
慰吧。”
话虽如此,只是我的心,并不能轻易释怀。我将她这番话全然当作客套,似笑
非笑道:“多谢。”
她再一次迟疑。片刻之后,才又启齿:“皇上曾经说起北平王的事。他也是无
奈,平阳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姑姑,如今又病入膏肓。她为世子求婚,皇上怎能拒
绝呢?何况,太皇太后也……”她的声音,适时消融于微弱的气息中。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的眼中,隐约有担忧的神色。沉默了些时,又婉转说
道:“皇上此举未尝不是在保护冯家呢。”
我心中惊疑。罗夫人又缓缓道来:“纸上谈兵的故事,你一定知道。赵括被任
命为统帅,执掌天下兵马,他的母亲不喜反忧……知子莫若母,她知道赵括不能
胜任,必然会招来杀身之祸啊……”
我心中已然通明。冯夙无才无德,确实不堪承受这番荣耀。但,罗夫人通书史,
却未曾见她如此这般。果然是深藏不露之人。
我有了敬意,同时亦有了更深的戒备。惘然一笑,问道:“你我平素并无特殊
的交情。如今,你为何要如此宽慰我呢?”
罗夫人并不惊讶,亦不回避,只淡淡一笑:“其实,我仰慕贵人的才艺和学识。
但你我之间,总因身份相关,无法相亲。如今,我说这些,只是希望能宽慰你心。”
我长叹一声。若在平时,我未必会信。但病中绝望的人,一颗心,因了寂寞,
仿佛格外柔软、细腻。我丝毫不疑。其实,我心中,又何尝没有倾羡过她的素淡
安宁呢。
此刻,我在枕上微微颔首,咽着泪意,道一声:“绾衣。”
一时回首背西风(2 )
病了许久,也没有起色。
我常常梦见冯滢。我也常常忘记,她与我已是死生契阔了。
我梦中的她,依然是温柔静好的模样。我问,妹妹你还好么?她迷离地望着我,
只是微笑。我们其实也不曾相亲,毕竟并非同胞。但宫中六年,即便不是形影相
随,也是荣辱与共的。
那日,又自梦中惊醒。恍惚间,听闻帘幕外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模模糊糊,只
听一个娇稚的声音说道:“太皇太后说了,病重的人如果一味梦见故去之人,是
不祥征兆……”
我心中似被重物堵住,挣扎了许久,才勉强出声:“翠羽!”这一声,有些凄
厉。我紧接着再问:“翠羽,这是谁在说话?”
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翠羽慌忙来到榻前。眼角犹有泪痕,神色
颇不安宁,只低首劝道:“是宫人不懂事,惊扰了贵人……”我固执地问:“是
谁?”只觉得那声音不同寻常。必然是我熟悉的,却想不起来。
“都是贵人跟前的,一时无状,您就别计较了吧。”翠羽强笑着,竭力想转移
话题,“今日,庭中红梅开得热闹,不如折一枝来插瓶……”我默默地望着她,
说道:“其实,她刚才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见……”言毕,黯然一笑。事实上,
刚才听到的话,在此后数年,我都无法忘却。
翠羽默然。在随之而来的缄默中,我忽然听到隐约的嘈杂,似乎掺杂着巫师祝
祷声,又似乎……似乎还有妇人的呼叫哀号……我悚然问:“什么声音?”
翠羽懵然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我又问:“这样吵,你没听出来?”翠羽惊
惶,顾盼左右,不知所措。在原地踟蹰了片刻,终于,她冲口而出:“是了,是
了!是高贵人今日分娩。”
我心中一震。原先抛却的怨与恨,以及那深藏的伤悲,在此刻摄住了我的心。
我闭目,勉力翻身面壁,以失控的声音说:“快,快,关上门窗,我不要听。”
这不是我。我总是这样,时好时坏。有时豁然,想着要安心将息;有时却焦躁,
寝食难安。心中忽然静下来,我面壁流泪,莫名的悔意蔓延心上。
冯滢分娩时,也是这般痛苦么?我无法体会,恐怕永远永远也无法体会了吧。
高贵人的第二个儿子,终于也平安降生,是五皇子拓跋怀。
眼下正值太平,宫里又重现了喜庆。悼念冯滢的,大概只有我这百无聊赖的病
中之人吧。我暗想,若我这般去了,恐怕也是船过无痕。那淡淡的悲伤的涟漪,
不多时,就会散的。
这样一想,心中便是彻骨的冷。
连日来,神志昏沉。太皇太后日日遣人问询,翠羽只得勉强应对。偶尔,她亲
自前来,我便如临大敌一般,勉强坐起。对她原本就生了畏意,她这般殷勤,我
愈加承受不起。
她见此,亦不久坐。只是如寻常人家的长辈,柔声细语道:“妙莲,好好养着
吧。”双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发。那头青丝,散落于枕畔,黯淡了,稀疏了。她
的指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暖意,但我仍然凝噎,徐徐道:“我让姑妈失望了,是
么?”
太皇太后微怔,将手轻轻抽回,然后说:“傻孩子,你生着病,还想那么多。”
我心中已有不祥之意,只哀哀地望着她。
她叹息道:“你莫怪我无情,我对你也是一样的怜爱。只是,我更应顾念冯家。”
她说着,将脸默默地转了过去。
我不再问,也无力深想她意犹未尽的感慨。那弦外之音,是多日以后,当我再
一次,猝不及防地被那无常悲怨所伤,才终于明白过来。
一时回首背西风(3 )
那日,悠然醒转,天色犹且通明,纱帘上印着一个明艳朦胧的侧影。我心中惊
疑,凭着一口攒了许久的气,猛然掀起帘子。
一张无措的脸,霎时映入眼中。然而,那无措也只是一时,她很快就端庄如初,
唇角亦漾起无关悲喜的笑,欠身道:“姐姐醒过来了。”
是冯清。她极其自然地转身,唤人,又退后两步,让翠羽端了药到榻前。她久
久不发一言。只是直立、扬颈,脖颈处有优雅而紧绷的弧度。她的目光,在短促
的对视中,从我面上掠过,遗下深深一瞥。然后,她便垂目,不再看我。
我的心,霎时乱了。推开翠羽手中的药,只看住她问:“你怎么来了?”声音
冰冷,因为我知道她并非专程为了探病。
果然,她神情自若地望着我,说道:“我进宫已有十余日了。”翠羽向她皱眉、
摆首,百般示意。然而,她兀自说下去:“我怕惊扰了姐姐,所以一直只是悄悄
地来。今日,既然姐姐发现了,那么,且让妹妹亲伺汤药吧。”这番话说得甚是
从容,既得体,也关切。然而,那终究不是姊妹间应有的感情。
她从翠羽手中接过药碗,就势坐在榻前。我怔怔地望着,终于侧首,坚决地说
:“不,我不想喝。”虚弱至极,伤心至极,我已无力藏匿胸中的怨怼。
冯清一怔,随即笑道:“那好吧。等姐姐什么时候想喝了,再叫翠羽。”她小
小年纪,已有了处变不惊的气度。转身将药碗递给翠羽,又平静地说:“下个月,
皇上要去方山。群臣和妃嫔都要随驾同去。姐姐的病……应该是去不成了罢。”
“方山?”我心中怔忡。记得多年前,拓跋宏和太皇太后出巡,路过方山。那
山峦郁郁青青,连绵起伏入云端。太皇太后见此,怅然道:“人谁无死,我百年
之后,可将我葬于此地。”回京后,拓跋宏便下令,在方山为太皇太后营建寝陵,
就叫做永固陵。
“是啊。就是那永固陵,如今已竣工。皇上此番出巡,将亲自验视,并且礼祭
山土。”冯清淡淡含笑,目光矜持,从前方徐徐收回,看着我说道,“我自然也
要随驾前去。不过,在方山的佛寺,我会代姐姐祈福……”
那日的她,仍是鲜卑装扮。淡粉红浮白绫纹饰的缎子,裁剪成交领、窄袖、直
裾,亮盈盈地贴在身上。她原本平淡的五官,于今时今日呈现出柔美的线条。精
心修饰的眉眼,亦有红润的亮泽,流转其间。她依然不美,但年轻摆在那里,端
庄摆在那里。此刻,她正以她青春健康的从容和矜持,无声对抗着我虚弱憔悴的
乖戾和仓惶。
此时才恍然。翠羽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不忍让我心痛。那句话,“太皇太后说
了,病重的人如果一味梦见故去之人,是不祥征兆……”一定是冯清的声音吧。
六年岁月,如梦一般。只是,大梦似醒未醒,心中毕竟不甘。
这些日子,榻前总有人来来往往。
有时醒转,见母亲黯然垂泪,我还有心宽慰她:“娘,无论如何,你还有夙儿
呢。”拓跋宏对冯夙心怀歉意,因而总是在官爵恩赐上额外照顾他。然而,谁又
知道以后如何呢?冯家的兴衰是一回事,但冯家每个人的荣辱,则又是另一回事
了。
有时,见拓跋宏默然凝视,目中有脉脉深情,我亦莞尔,只淡淡地问候。冯清
的事,我只装作不知。心中想,他也是有苦衷的罢?看他的柔情,那份内疚便清
晰可见了。只是,我仍然装作不知。心中却有着挣扎的苦痛。
我时常微笑请求:“皇上能为我读点什么吗?”他便从架上取了书,随意翻开,
轻声读那汉家诗赋。他的汉语,纯正流利,缓缓而深情地念出,换了我半日沉醉。
一日,偶然翻到《长门赋》。他迟疑,欲翻过页去,我却笑道:“念吧,不妨。”
他终于开口道:“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
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我的眸子里,泛出恍惚的怔忡。拓跋宏忽然停下来,叹道:“不念了罢。”我
固执地问:“为什么?”他犹豫道:“不祥。”我黯然道:“我想,我没有那么
长的岁月,等到我失宠老去的那一天……”
“妙莲!”他悚然打断我。我微笑着,继续说:“如果我这样去了,皇上会追
封我什么呢?”“不要想这些,你会好起来的。”他如孩子般,执拗而痛苦地坚
持着。我再问,他赌气般抿着唇,不言不语。我不忍,只是心中,真是有无限恨
意啊。
有时,罗夫人来时,我的精神总是略好些。听她浅浅说起琐碎趣事,刹那间浮
现恍惚的笑意。然而,心中毕竟隔了一层。浮生欢娱,毕竟也隔了一层。罗夫人
和往常一样,不常来,也不长坐,但毕竟可算得半个知心人吧。
一时回首背西风(4 )
日子忽忽过去。终于,到了那日,拓跋宏将起驾前往方山。
“皇上明日就要离宫了么?”
那日醒来,见他刚毅挺拔的侧影,我微笑问道。
他深邃而略显忧郁的双眸即刻转向我,先是颔首,继而笑道:“我只去二十来
天。”他退后一步,细看我的脸色,勉强宽慰道:“今天似乎好些了。”
我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伸手却扯过他的袖子,将头从枕上移开,压在了他
的袖上。他一怔,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拂过我的侧脸。柔软的丝绸覆着我的面。我
从他的袖底,抬起一双忧伤的眼,带着几分娇稚。他忽然双目微红,道:“妙莲,
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我含笑应道:“好。”说得那般轻巧。仿佛这只是偶然抱恙,不日便可痊愈。
他随之微笑,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我说:“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他笑道:“哪里,你何时丑过呢。”我又
说:“我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宜让皇上看见。”他微微俯下身,问:“为何?”
我略一思忖,才回答他:“昔日,李夫人病重时,汉武帝每次去探望她,她都
避而不见。只推说妇人貌不修饰,不宜面君。汉武帝苦苦请求,许诺赐予李家子
弟高官厚爵,终不能见上一面。”拓跋宏叹道:“那李夫人未免也太过无情了。”
“其实并非如此。”我缓缓解释道,“李夫人的姐姐曾经问她,为何如此。李
夫人说,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我病中的容颜憔悴丑恶,若让他见了,必然影
响我昔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如不见,保留我在他回忆里美好的印象。他日后
念起我,必然会眷顾李家。”
拓跋宏诧异,不禁长叹:“这女子的心机……”
“这女子的心机也是出于无奈。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以色事人。”我
淡然接口,仰面望着他的眼睛,“我本该效仿李夫人,对你避而不见。”他微有
惶然,道:“这是为何?”我凄然一笑,并不答语。他似有领会,问:“你觉得
你也是以色事人么?”我不答。随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皇上乃松柏之质,臣妾却是蒲柳之姿。能够伴您六年,臣妾已经知足了。”
许久,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喉中的酸涩之意一并吞咽,又道:“李夫人不见
汉武帝,是因为她有所求,她顾念家族的荣辱,她希望皇帝照拂她的家人。但,
臣妾并非如此。那是因为,臣妾对您,一无所求啊。”这番话,娓娓说来,半真
半假,那悲伤却是彻骨的。
“妙莲!”他惊悚而动容。袖子一抽,我亦适时地扬起头来。他说:“妙莲,
你有什么要求,我一定尽力满足。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一言不发,只是凄然微
笑。我们之间,毕竟还是有那么一层,横梗着,无法释怀啊。
我并不是真的对他别无所求。只是此刻,当一切行将结束的时候,我泪流满面,
挽留不住。只希望,我毫无杂念地爱过他一场。哪怕最终一无所有。
我忽然固执地说:“皇上,我想起来。”我支起身子。拓跋宏无奈地扶住了我。
那过于消瘦的臂膀,让他在一握之间深深一震。
那端丽万方的霓裳羽衣,流光溢彩的珠翠花钿,通通都收了起来。病中的人,
憔悴如斯,即便有心,亦无力描眉画唇。连那高大明亮的铜镜,也蒙上了尘埃,
一如这暮气沉沉的岁月。
此刻,我那一头披散零乱的长发,复又堆成高髻。一枝金步摇斜贯而入,那凌
空欲飞的凤凰衔着一串长长的明珠,在发间摇摇欲坠。苍白的脸颊,上了铅粉,
涂了鹅黄,点了娇靥……一切还似旧时装扮。只是,镜中人却失了光彩。
悲从中来。我猛然抽身立起,将所有的精力都集中于一瞬。我说:“且让我再
为皇上弹一曲。”琴几已经移了过来。拓跋宏默默无语。
我勉强坐下。屏息静气,许久,才将双手搁上琴弦。以赴死的绝望和坚定,十
指轻翻,一段如心情一般忧伤的曲子便在寂静已久的屋里清越地流淌出来。
“行行即长道,道长息班草。邂逅赏心人,与我倾怀抱。夷世信难值。”我轻
声起唱。甫一开口,声音难免生涩,然而,接下来却是异常清晰的一句:“忧来
伤人!”
拓跋宏深深一震。我并不看他,继续唱道:“平生不可保。阳华与春渥。阴柯
长秋槁。心慨荣去速。情苦忧来早。日华难久居。忧来伤人!”这字字句句,含
情泣血,仿佛是我的写照。声音不觉哽咽了。“谆谆亦至老。亲党近恤庇。昵君
不常好。九族悲素霰。三良怨黄鸟。迩朱白即頳. 忧来伤人!”
唱到此,胸中的悲痛,自觉已无力承受。勉强调息了片刻,才能以哀绝低缓的
声音,唱出最后一段:“近缟洁必造。水流理就湿。火炎同归燥。赏契少能谐。
断金断可宝。千计莫适从。万端信纷绕。巢林宜择木。结友使心晓。心晓形迹畧。
畧迩谁能了。相逢既若旧。忧来伤人!”
反反复复,唱的只是那刻骨铭心的一句,忧来伤人,忧来伤人!
一时回首背西风(5 )
拓跋宏一走,这颗心,是真的没了着落。
在不分日夜的昏迷辗转中,那些昔日欢畅的景象,不断重叠。还有业已去世的
冯滢,总是微微笑着,反复问,姐姐,你过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我在短暂的清醒的辰光里,也这样问。
恍恍惚惚,想起那年六月盛开的莲花。那天,她们穿着鲜卑盛装去见他,独我
穿了汉装。对襟式样的淡粉衫子,玉色烟萝的轻纱“半袖”,盈盈袅娜的青碧罗
裙;挽一个风流别致的飞云髻,拈一枚烂漫明丽的翠花钿……
那时,便有几分赌的心思。我其实是甘于冒险的女子啊,因我知道自己美而卑
微。在后来,宠冠后宫的日子里,我总是暗自庆幸当初的决定。当初,年龄尚小,
我未必能够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处境,但后来回忆,却不免惊出一身冷汗——若
当初不能进宫,我便如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一样,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撮合
下,嫁到另一个宦仕之家。而我是庶出,汉姓的簪缨大族是不屑与我联姻的;我
无鲜卑血统,高门良第的鲜卑家庭亦未必看得上我。
是拓跋宏,他的出现,唤起了我深藏不露的傲气和野心。原来我低眉顺眼,却
一直是这般好强的。那份隐匿以久的不平之气,在后来的耳鬓厮磨中,暗暗寄托
于他——凭什么汉人要与鲜卑人为奴?凭什么汉族女子就不可以正位中宫,享有
天下尊荣?
胸中久久不能平。至今,我仍然不甘。但,这一路走得心力交瘁,却落得个千
疮百孔的下场。我还能如何?心头翻起旧怨新愁。只希望,他快些儿回来,快些
儿回来……我还有满心的抱负,我还有满腔的柔情。但我,从未如此绝望无助过。
已经过了三五日吧。于病中人而言,时光直是无情物。
那日,纱帘轻卷,我木然转过脸,明亮的光影照进来,刺得我目中酸痛。正待
问,却听闻一个慈和蔼然的声音:“妙莲,我看你来了。”
是太皇太后。她微微笑着,坐在床畔。眼神柔和,一瞬也不离我。我屏息静气
地望着她。她穿半旧的淡青色交领窄袖长袍。光亮的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高髻,
发间只别了一枚金簪。如此简单,如此朴素,却有一种震慑众生的威仪,从她丰
润的脸庞、饱满的额头、清湛的目光、紧抿的唇角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她这番神情,是容不下丝毫轻狂与傲气的。人只能在她含笑不露的威仪中,油
然而生一种压抑和敬畏。
她说,皇上去方山,已经有好几日了。宏儿仁孝,费心营建我的永固陵,不知
它能闲置多久呢。
我闻言默然,何处又是我的葬身之所呢?
她说,清儿前些日子也进宫了,名分暂时未定。原是想等你好些了,可以亲见
她的受封大典……
我心中一沉,然则,她的地位会在我之上么?
她说了很多很多话。我一言不发,似听非听。她终于叹道:“你病成这样,可
如何是好。”我缓缓抬目,道:“妙莲不肖……”
她默然,许久,忽然拭去泪,换下悲戚的语调,说道:“我看,生死之事,做
到这一步,也够了。既然药石无灵,不如……”她神色一凛,看住我,到底还是
绝然道出:“不如祈求佛祖的庇佑吧。”
我怔怔的,过了许久才悟出来。然而,心中最初并非畏惧和伤痛,只是不信,
喃喃地问:“然则,是要我出家么?”我只是不信。但是,声音终于颤抖。望着
太皇太后凛然的神情,我蓦然大悲,失声道:“不,不,我不要!我宁可死在这
里!”
“妙莲,我今天已经和你父亲说过了。惟今之计,只有让你出家。寻一处僻静
的庙宇,吃斋礼佛,一面延医问药,或许会有起色的……”她温和地宽慰我,语
气却是坚定,而不容置疑。
那一瞬间,我只有恍惚与混乱,茫然地睁着眼睛。仿佛失去了知觉,一切都戛
然而止。随后,我悲呼,满心凄怆:“不,不要,不要遣我出去……姑妈啊!”
我凄厉地叫着,姑妈、姑妈、姑妈……
“妙莲,你冷静些。”她的声音也浸染了泪意。然而,她侧身,咬牙,轻声道,
“事已至此,无可转还。”
我顿时恍然,她并非征询我的意见,而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啊。离宫、出家,
这落寞的人生,强加于我,教我如何承受。不,我不。我宁可,红颜顷刻为白骨,
在这冰冷的宫殿中,长眠,天长地久。他赠我一滴泪,遗我一个尊贵的封号。偶
尔,在他浮生华丽的罅隙里,想起我青春的容颜……这样的人生,一如贞皇后林
氏,已然破败不堪。但此刻,我宁愿如此。宁愿如此。
情急之下,我大骇,惊呼:“那皇上呢?皇上……”声音蓦然截住,因为我看
到太皇太后的目光中,有亮得惊人的泪光。
“妙莲啊。”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她微有笑意,苦涩而悲凉,“你们不是寻常
夫妻,你只是他的妃子啊。他还未亲政,还未大婚……”
“但是,姑妈!”我依然不甘地流泪追问,“难道您割舍得下么?当初,文成
帝去世后三日,宦官要烧他生前的衣物,您不是也纵身投入火中了么?难道您忘
记了?”
太皇太后顿时变色。泪水漫溢,模糊了她决然的神色。那年,她才二十六岁。
受过文成帝的万千爱宠,也忍了他的疏离和冷落。在他驾崩之后,他生前的器物
尽化于熊熊烈火。这个人,他活在世间的一切痕迹行将消失。她不忍,不舍,一
瞬间的疯狂意念,使她纵身投入火中……然而,她并没有死。她被救了出来。
于是,今时今日,她瞬目,撑得眼眶微微发红。那微点的泪光,反而成了决绝
的神色。“我忘记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投火,不是爱他,是恨他。”
一时回首背西风(6 )
但我并未就此出宫。
又拖延了几日。宫中甚是冷清。妃嫔们都随拓跋宏去了方山,除了产子不久的
高贵人。然而,她并未前来送我,我亦不堪见她。只有蕙香、兰香、逸香、琴香,
这些日日与我相伴的歌舞伎,哭着送我。
我正借了这病,阖目静卧,以逃避直面她们的悲戚与难堪。但,彻骨的绝望,
一直弥漫于支离病骨。
青布篷车,缓缓驰过宫门,一如我来时的路。但此路可回,我又如何重回六年
前?人生的绮思浮梦,虚弱的身体承受不起,且葬了我这六年岁月罢。我未必还
有时光可以蹉跎。
“你是舍不得皇上,还是舍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
那日,太皇太后曾冷言问道。直到如今,这声音也还是反复在耳畔响起,伴随
这笃笃的马蹄声,从我的心上碾过。我满心凄苦,依然无法回答。
拓跋宏远在方山。我痴心妄想着,他快回来,哪怕只见上一面,也好让我,将
他的如霜眉眼,如刀唇鼻,尽数铭刻心中。我这一生,何其荒芜,何其浅薄。只
有他了,也只有他了……当马车终于驶过宫门时,我枕着枯黄的乱发,以残余的
力气,大哭。
时有微风拂过,卷起车帘,我看到了青翠如黛的一痕远山。我怔忡着,此刻,
有笃笃的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地靠近。“皇上,皇上……”我心中一动,微茫的
希望重又生起,我虚弱而坚决地探出车帷。
眼前茫茫,我目眩,却听翠羽惊道:“是始平王!”
我深深一怔,勉强仰起头,以我哀伤而惊喜的眼,接纳了他清明简净的脸。他
勒马而立,目光平直。被风吹散的鬓发从素纱黑冠中逃逸出几缕。那不是凌乱,
却是风尘仆仆下的坚毅风姿。
“殿下怎会在此?”我凄然问道,“皇上……”
“皇上尚在方山。”这一语,击碎了我残余的痴心。然而,这也是意料中事。
太皇太后必然不会让拓跋宏知道。即使他知道了,路途遥遥,也来不及回銮——
他亦未必会回来。礼祭山土,他不能轻易放弃这帝王的职责和威仪。
然而,他不来,其它的又有什么意义?我心中幽怨,直凛凛地瞥向拓跋勰,冷
笑道:“那么,你呢?”
拓跋勰拱手道:“臣今日刚从洛阳归来,此次未曾伴驾。听闻冯贵人出宫,故
前来相送。”
这已然有违礼制,然而他神情自若。我心中慨然,亦收起那微带戾气的冷笑,
凝视他,深深吐出两字:“多谢。”
他又一拱手,眼中分明有悲戚,声音中亦有轻微的愤懑与惋惜:“若皇上在此,
必不会让贵人委委屈屈地离宫。”
这话毫无意义,但那“委委屈屈”四个字,却是说到我心里去的。我以泪眼相
望,但有知心长相重,如是情意,只是默默淌过。
他又宽慰我:“贵人回家后且安心调养,等皇上回銮,必然设法接你回宫。”
我谢他这番情意,然而泪水终于跌落。回家?我并非回家啊。拓跋宏回来了又能
如何?我的病,是丝毫不由我的;他亦不是自由身。
我以一个苦涩的微笑,来回应这聊胜于无的宽慰。拓跋勰垂目,忽然叹息:
“暂且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未尝不是幸事。”他说得轻,然而异常冷静。
这一瞬,我心绪激荡,又悲又喜,泪水滚滚而下。原来,他知道这其中的苦楚。
拓跋宏不知,或者不愿知晓,旁观的拓跋勰却有清明的眼。我们未曾相爱,却是
相知、相惜。
他犹豫了一会,解下腰间所佩的一枚琥珀刻兽。又低头深看一眼,忽然说道:
“臣冒昧,将此物呈上。”
我以掌心承托这块琥珀。上面雕刻着鼓睛狮鼻大口的独角兽。兽首向前正视,
椭圆形,弧眉圆睛,两长耳柳叶形,两前足微翘,后腿圆腴成蹲踞状。侧面腹部
有一褐石红的钻孔,五色丝绳从中贯穿。凝神细看,才发现,琥珀中还有一只蝉
样的小昆虫。
“这是‘琥珀藏蜂’?”我一望便知,此物不凡。
拓跋勰说道:“这是罕见的‘虫珀’。臣离京前往洛阳之时,皇上亲赐的。如
今,臣将此物转赠贵人。”御赐之物,原是不该转赠的。但这一瞬,我已明了他
的用意。是拓跋宏所赠,他要我做个回忆的念想啊。
他又笑道:“这琥珀有驱邪、降魔、祈保平安的作用。”我将之紧紧合于掌心,
噙着泪,微微一笑。
“贵人可还有话要对皇上说?”寥寥数语之后,他终于,不得不离去。我想了
想,黯然道:“但请皇上牢记夙愿,妙莲死而无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
悲、可怜,我在此时此刻仍然有所保留。
拓跋勰又沉默了些时,终于和我拱手别过。他掉转马头,眉目间锁着清愁,一
瞥而过。我忽然极其清晰地叫道:“彦和……”这是第一次,叫他的字。他的身
影微微惊动,然而,只是停步,却不回头。我望着他的背影,一面言不由衷,一
面推心置腹,说道:“妙莲抽身早退,或许有幸;而殿下天纵英才,只怕有一日,
进也不得,退也不得……但请多珍重罢。”
他保持着挺直而僵硬的姿态,许久,才艰涩地说:“是,彦和记得今日之言。”
他未曾回头,踌躇片刻,终于打马而去。
我依然紧握着拓跋勰所赠的琥珀。它的清润中,有拓跋宏的体温,亦有拓跋勰
的气息。蓦然想起,这琥珀亦可以让死者含在口中,又叫“饭含”。
心中一惊,复又叹息:这是不祥之兆罢。
不祥之兆。于是,我重新想起那句话:“太皇太后说了,病重的人如果一味梦
见故去之人,是不祥征兆……”
这句话,在此后的岁月里,一直被我反复记起。而此时,我隐约已有些怀疑—
—在冯滢死后,我病重之时,冯清和太皇太后之间似乎已达成了一种共识。而我,
懵然无知,只能任其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