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系列之巴巴罗萨来客》
作者:[美]约翰·加德纳【完结】
译者:何政安
序幕:娘子谷
基辅的犹太人都来了。他们衣着整洁,虽然他们并不真的害怕——起码现在还不害怕,因为满城的告示都只是说要他们搬家,但心里却一直犯嘀咕。
他们带着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几百人一批,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怀着一线希望,愿上帝保佑安宁。他们行色仓皇,原来还是感到恐惧。他们遵照命令来到了梅尔尼克街和杰赫季亚列夫街的街口。
希特勒对苏俄的入侵,代号巴巴罗萨行动,刚开始仅三个月零七天。入侵是1941 年6 月22 日开始的,现在正是9 月29 日。这一年,斯大林不顾关于纳粹即将入侵的一切警告,他认为这都是英国人设下的圈套,其目的是为了挑拨俄国和德国之间的友好感情。
10 天前,德国第29 军团和第6 军团践踏了乌克兰光荣的首都基辅市。
她在革命前以圣基辅闻名,因为这座城市就坐落在俄国第一个基督教堂的地址上。
这时,这些犹太人被迫排成整齐的队伍,沿着梅尔尼克街出城,向着那块古老的犹太墓地,向着那荒凉而险恶的娘子谷缓慢行进。
负责押送他们的,是一支由多方人员组成的特别队,包括党卫队保安处和保安警察局,以及党卫军特务营第3 连和第9 警察营的一个排,同时由第305 警察营和乌克兰辅助警察分队支援。
这批犹太人的乌合队伍被带到壑谷附近时,立刻被圈进带刺的铁丝网内。他们被迫交出自己的贵重物品,然后脱光衣服,十人一组向壑谷的边缘走去。
他们一走到那里,保安处、警察局和党卫军的士兵便立即开枪射击。射击开始后,那里是一片恐怖的叫喊。然而负责押送这些人的士兵一点也不心软。他们闭上耳朵,不去听那妇女和儿童歇斯底里的叫喊。他们合上眼睛,不去看那恐怖的场景。他们闭住一切思想,一心只管执行自己的任务。他们像在屠场里干活的屠夫,把那些哭泣着、哀求着的儿童、老人以及怀抱婴儿的母亲,光着身子拖向壑谷的边缘。
白天过去黑夜来临,这些尸体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土,而刽子手们却返回军营,享受他们额外犒赏的伏特加去了。
整整两天里,除了纷飞的血肉和碎骨,以及机关枪不停地嚣叫,这里什么也没有。两天过后,33771 名犹太人被屠杀在这片原始、荒凉而恐怖的地方。今天来这个可怕的场所参观的人都发誓说,他们能够听到叫喊声和哀求声,这种声音响彻天空整整48 小时,只不过不时为子弹的爆裂声所打断。
这场反人类的恐怖罪行的主使者、党卫军分队长保罗·布洛贝尔于1948年被判处死刑,于1951 年6 月8 日在兰茨贝格监狱被绞死。在审讯过程中,多次提到布洛贝尔的副手、党卫军小队长约瑟夫·沃龙佐夫的名字。据说就是他驱赶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去死的,就是他把他们分成十人一组推下娘子谷的。
使人对沃龙佐夫更痛恨的是,他还是一个乌克兰人。在1941 年巴巴罗萨行动的初期,他投降了党卫军,成为许多“外国志愿者”之一,在武装党卫军特务营服务。战争一结束,许多组织和个人就开始寻找这个人的踪迹,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发现。有一点大家都知道,在1942 年夏天的某个时候,他曾经在臭名昭著的党卫军司令官弗朗兹·赖希施伦特手下效力,这个德国人负责管理索比堡镇附近的波兰集中营,在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被投进毒气室。
波兰地下武装最后在索比堡举行起义时,约瑟夫·沃龙佐夫却逃脱了。
若干年以后,在1965 年,当调查曾在该集中营服役的11 名党卫军军官的罪行时,有关这个乌克兰叛徒的更多情况被揭露出来。甚至有迹象表明,他已经在斯平恩或奥德萨的帮助下逃往北美,这类组织专门从事把前党卫军军官装扮成无辜平民的勾当。但是却缺乏确凿的证据。
他的名字已列入被通缉的战犯名单,但一直没有被抓到。直到1990 年12 月以前,一直没有关于约瑟夫·沃龙佐夫更多的消息。
1霍索恩镇
新泽西州的霍索恩镇,离曼哈顿中心不到一小时的车程,不过,一个陌生人糊里糊涂到了那里,谅必会以为是到了英国北部乡村的一个小镇。
确实,这里的主要道路比你在兰开郡、约克郡或泰恩——韦尔郡见到的要宽,然而,一排排相连的砖房却与你在博尔顿或布莱克本一带某些抗寒社区看到的样子完全相同。只有头顶上的电线和交通灯提醒你现在是在美国,但地域感却与英国北部出奇地相似。
奥西馆是霍索恩镇最有名的就餐处之一,它是一家单层的意大利餐馆,以它主人的名字命名。在大多数夜晚,它总是食客盈门,奥西高大的身影穿梭于餐桌之间,定菜,跟老主顾逗乐,上菜,他和顾客都认为这里提供的是全美国最好的意大利菜肴。
1990 年12 月26 日是星期三,他用同情近似怜悯的微笑欢迎他最忠实的顾客之一乔尔·彭德雷克,这个老头儿一周至少四个晚上来奥西馆吃饭。在9 月以前,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同他的老伴安娜一周来吃一次。然而,安娜从没听说生过一天病,却在劳工节①那天突然死了。这对老乔头幸福而平静的生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那天她烤完面包又聊了一会儿天,接着就死了。医生说她死于严重的心脏病突发症,他曾经几次警告安娜,她的身体太胖,胆固醇已超过正常指标。这一点儿也没有给乔尔·彭德雷克老人带来帮助。他同安娜是1946 年在船上相遇并相爱的,当他俩得知已经被移民局接受时就立刻结婚了。
乔尔来美国时才29 岁,安娜27 岁;他俩都知道,他们是幸运的一对儿。
他们很少谈他们在欧洲的过去;可是,与他们一块儿待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从一个纳粹集中营中救出来的俄国犹太人。他们在盟军的收容所待了几个月,后来经一位好心的美国将军批准,加入了混杂的难民队伍,乘船来美国。
安娜跟邻居戴比·曼塞尔说过,她家里的人都没有死,后来送回俄国却失踪了。乔尔的亲属全都死于集中营。这是一个邪恶而残酷的事实,然而谁又能说生活会那么公平呢?
在刚刚结婚的一年里,他们一直打零工,后来乔尔在当地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了一份好工作。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他高升了,从工人到工头,从工头又到工区经理,从工区经理最后到拿丰厚养老金的退休者。现在他变成一个悲伤而孤独的人,尽管某种内心的自豪感告诉他,一个男人在他的生活伴侣永远走了以后,他应该能在自己个人的环境中单独生活下去。
所以他不与别人来往,对那些想同他交往的人,总是面带似谢非谢的表情,冰冷地点一下头;他过着某种近似仪式一般的生活,包括一周四晚去奥西馆单独吃饭。人们在他的餐桌边停下来,跟他说几句,但不大待很久,因为这老头对老朋友之情明显表示不高兴。人们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而且一度肌肉健壮的男子,在眼睛深处总是带着惶惶然的神色。他的面容似乎在说,“留心,别走近我,因为我是一个远离尘世的人。我生来就是苦命。”
他的凹凸不平的脸似乎由于眼睛而变了,因为他的眼睛已经比人们以往看到的大得多。他脸上的皮肤像皮革那样皴裂,好像动过什么外科整形手术似的;皮肤紧包着颧骨;他的嘴唇因不停颤抖而显得十分痛苦。人们说,他完全不像那个他们多年以来认识和喜欢的乔尔·彭德雷克老头儿了。这是那个人的幽灵。
① 美国的劳工节是9 月第一个星期一。——译者
没有人看见乔尔度过假。在美国度假不像英国那样隆重,最后就只是一个圣诞节。然而在26 日星期三那天夜晚,彭德雷克吃得不错,还喝了一小杯他喜欢的红葡萄酒,付完帐,在9 点钟左右从旁门走了。这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尽管没有人报告他已经失踪。直到第二天晚上,戴比·曼塞尔没听到邻居屋里的声音,而且发现百叶窗一直在拉着时,她才警觉起来。这就奇怪了,因为她通常总是能听到这个老头儿每天放收音机的声音。
当地方警察破门而入时,人们满以为会发现一具尸体。然而事实却相反,乔尔·彭德雷克家异常地整齐,一切都好好的,床已铺好但没睡过,厨房干净而且整洁,锅盘也没动过,大堆邮件散乱在邮箱里没收起来。
人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迹象,一切都是原来那个样子。星期三夜晚发生的事情一直得不到充分的解释,然而实际上事实是非常简单的。这个老头儿出门后走进奥西馆旁边的停车场;他把大衣领翻上去御寒,把毛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他戴的这顶蓝白相间的编织物像一枚领章,冬天大家看见他一直戴着。
他的耳朵本来就背,再套上一顶厚帽子,所以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当一辆汽车从停着的另一辆车外面开到他面前停下时,他才意识到。坐在方向盘旁边的那个人把驾驶室的车窗摇下,大声叫道:“嘿,伙计,你能告诉我们去帕马利路往哪儿走吗?”他挥着一张地图。乔尔把帽子从右耳上拉开,两步走到车前,嘴里说着什么,好像是“你们要干什么?”
这时,另外一个人从后面跳到他前头,后车门突然打开,不到半分钟,汽车又打开尾灯,掉头向曼哈顿开去。可是乔尔·彭德雷克却坐在后座,已经失去知觉。一个以前当过看护兵的人给了他皮下一针,穿过三层衣服,刺在右胳膊上。
没有人能预见到,绑架新泽西州的一个老头儿,竟会是世界舞台上演出的一出戏的序幕。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独出心裁而手段高明的阴谋的开始,一些国家的稳定性将踏着熟悉的调子剧烈震动。一个失踪的老头儿以及自由世界的命运将处于危险之中。
霍索恩镇认识他的人,甚至在得知他失踪以后,也没有人把星期五早晨爆出的重大新闻故事与他联系起来。
这条新闻通过电讯线路传出,大多数国家级报纸都收到了,大电视网也把它当作重大新闻。俄国政府如果想保持沉默根本办不到,因为这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清楚,这条电文在发往克里姆林宫的同时,已通过所有线路发往世界各地。这条电文简短而且非常明确。
第一号公报:五十年前的6 月,基辅的犹太人在娘子谷被野蛮地斩尽杀绝。这次事件的元凶早已被处以极刑,但是其帮凶俄国人约瑟夫·沃龙佐夫却一直没有交付审判。现在罪犯沃龙佐夫在我们手中,他已经伪装成美国公民。我们把他安全地关在东欧,准备交给当局。在我们可爱的祖国,广泛传播的新思维承诺实行真正完全的审判制度。我们要求政府保证对沃龙佐夫进行完全而公正的审判。政府必须表明它愿意纠正过去的错误,只要我们得到罪犯将受到对世界新闻机构公开的完全审讯的承诺,就立刻将他交出。政府有一周的考虑时间。
下面只签署着:“正义天平”。
似乎没有人听说过“正义天平”这个组织,但世界新闻媒体却可以追踪有关娘子谷的罪行。他们还指出,这次新事件是充分实行革命性和公开性真实精神的一次机遇。在旧沙俄帝国时代,审讯经常公开,有时也保密。现在倡导公开性,政府可以通过对屠杀这么多俄国人的帮凶实施极刑,来显示自己的公正性。
新闻媒体还注意到,公报好像包含了一项后果不明确的时限,要司法当局宣布自己愿意而且能够对这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提起公诉。
克里姆林宫宣布他们正注视着全部事态,同时,将在“正义天平”规定时限之前作出答复,不管他们是谁。
这不是一个重大的头条新闻故事,但是由于它牵扯到许多方面的利益而使之继续吸引人们的注意。
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媒体知道存在于政治舞台后的困境。他们找不到任何一种方法,去了解“正义天平”在克格勃内部造成的无法表露的恐慌,或者去了解以色列摩萨德突然显现出的暗自惊慌的兴趣,甚至去了解莫斯科捷尔任斯基广场与伦敦英国秘密情报局之间传递的大量信息。
如果新闻媒体表现出一分钟的慌乱,那么这个故事就会很快把大多数其他题目挤出头版新闻之外,而深层的调查也将在所有国家至今仍存在的那种秘密聚会中进行。
在“正义天平”第一号公报发表以后六天,即1 月2 日,伦敦才获悉全部的事实。但是,球一旦开始滚起来,“鹿寨”这个案件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按照自己的势头发展下去。
2鹿寨
詹姆斯·邦德很守旧,去档案室查资料尤其如此。当他带着证明走进档案室,签字借出淡黄夹子包着的文件仔细阅读,然后归还给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士时,他心里感到很踏实。
然而,当情报局的档案系统实行计算机管理,用行话来说就是“数字化”
时,这一切便都消失了。年轻美丽的女士已成为历史。虽然邦德熟悉计算机系统,但是,当各种文件随按键不断敲击而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时,他总是感到不那么舒服。他认为,那像一个蹩脚魔术师的把戏。他喜欢魔术师,因为,他们的手法和身体就是他们惯用手段的一部分,但是他不喜欢低档市场,廉价货。他认为,魔术师的把戏通常能卖几个钱,但是决经管不了铁路更甭说秘密情报局了。
现在,当他坐在档案室外边洁白而卫生的小屋里,他的这种感觉全部涌上了心头。
邦德上次在美国的行动中负了重伤, 12 月初恢复后刚回来上班。自上次行动以来,情况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新年伊始,在国与国之间的游戏恢复现状之前,他不想再去他的欧洲旧地。他相信变化的确正在发生,但不是那种让世界看到共产主义灭亡的变化。他似乎认为能坐下来读点文件或者做点案头工作就心满意足了,尽管他也怀疑这种满足感只能延续一段短时间。
他经过局长M 的前厅来到档案室。M 的私人助理、保密级别最高的莫尼彭尼叫住他说,老板有件东西希望007 读一读。他甚至还没有跟M 作过例行的谈话。莫尼彭尼像往常一样瞪了他一眼,然后交给他一张小蓝纸条,按档案分类蓝色表示“绝密”,上面印有两个字:“鹿寨”。
“我们这个月有好多场战斗,”莫尼彭尼对他灿烂地一笑。“勒克诺、马恩、索穆、安海姆、布伦海姆,还有鹿寨。你也许还没听说过,但它确实是一场战斗,一场严酷的战斗。”
邦德挑起眉毛,一丝微笑挂在嘴角,“我希望别让我去,彭尼?”
她假装叹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拿回那张蓝色纸条,不假思索地扔进小型台式碎纸机。“同你并肩战斗可能是很有意思的,我想。”她叹了一口气之后又做了一个小鬼脸,邦德从桌上探身过去轻轻地吻了她的前额。
“你对我真像亲兄妹一样,彭尼,”他笑了笑,知道她说这是一场秘密战斗,是为了让他了解档案是保密的。它确实是一个新案件,决不是那种当莫斯科和旧东欧集团经历各种痛苦时又翻出来重新炒作的旧案件。
“我不认为仅仅像亲兄妹。”莫尼彭尼从来不打算掩盖对邦德怀有的深情厚意。
“啊,得啦,彭尼,我不想伤刚好又犯错误”,他眨了一下眼,随后离开了办公室。
在档案室里,邦德先输进了他的代码,然后又输进“鹿寨”两个字。静悄悄的屏幕上提示要他先等着,然后告诉他,他的保密级别可以阅读这份档案。几分钟之后,打印机打出了一摞纸。这份档案总共70 页,第一页是封面,像往常一样标有“绝密”字样,标题是“正义天平”,参见本文件的“约瑟夫·沃龙佐夫”条目。
70 页的文件包含了大部分背景资料:有关沃龙佐夫的详细历史,一个叫乔尔·彭德雷克的人最近在新泽西州某个无名小镇被劫持的事件,据认为他现在被藏在东欧某地。后面还附有照片,这说明有人正在做准备工作,而且这些照片早就收藏到档案室了。随后是这个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的少量情况。内容概述反而在后面。不过,档案的实质部分不是在中间,而是在最后。它包含两个单独的报告。一个来自克格勃,内容好像稍微含混一些;第二个来自以色列情报局即摩萨德,内容简明扼要,思路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邦德一直弄不清哪个报告比较准确,因为情报工作最忌讳含混模糊的资料,它可能使你看不清事实的真相。
邦德读了一小时的资料并作了摘要,之后将那些无用的打印纸扔进门边的大碎纸机。碎纸片哗啦啦滚进焚纸袋,他知道过不了半小时就会有人把袋子收走。此刻,他心里有了底,于是回到办公室告诉莫尼彭尼,让她报告局长,他准备接受这任务。
不到10 分钟,邦德连等也没等就坐在M 办公室的一张不锈钢直背椅上了。这些椅子是M 最近装修内部办公室时添置的。他在汇报工作时就已经注意到局长办公室的这些变化。他当时就感到惊奇,这是不是世界上发生的巨大变化的一种反映。这种变化是的的确确存在的,他们待在这座俯视着摄政公园、外界不知道、样子又古怪的情报局总部大楼里也能够感觉得到。
这个房间已经失去了它古老的航海气息,连描述大海战的画也从墙上消失了,而代之以一些毫无个性的乏味的水彩画。M 现在的办公桌很大,是钢质和玻璃结构。它带一个很重的透明推拉架,所以显得很整洁。桌上有三部不同颜色的电话机,其中一部很像好莱坞科幻影片中的道具;还有一个大玻璃烟灰缸,大小如同鸟浴盆,这位海军上将用它来盛放他烟味浓烈的烟斗。
“椅子真他妈的不舒服,”局长抱怨说,他头也没抬,一直在看文件。
“工程部告诉我它们是更为劳动密集型的,不管这是真正的英语说法还是对英语的败坏。假如这是指你坐在里面难受得要命只好站起来出去然后再赶快回来受这份罪的话。耽搁你一会儿,007 。画倒是不错的。”
邦德把他的话当作一种暗示,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张水彩画旁边。这是一幅单调的风景画,画的可能是德国或英国沼泽地带的风光。当他发觉画家的署名是“R ·阿贝尔”时,不觉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画得好不好,嗯?”M 咕噜着,头也没抬,金笔不断蠕动,正在继续完成他的稿子。
“是不是阿贝尔上校?”邦德问。鲁道夫·阿贝尔曾经是五十年代苏联最成功的间谍之一。后来著名的U-2 间谍飞机在苏联上空被击落,使西方盟国很难堪,最后美国人就是用阿贝尔将飞行员加里·鲍威尔换回去的。
M 终于放下笔。“啊,是呀。是他。这些画是从华盛顿的沃尔特那里买来的,费了好大劲讨价还价。但是它们在这里倒可以提醒我,事情过去是怎样,现在是怎样。请坐,007 ”。沃尔特是美国情报局从前的档案管理员,据说他的房间就是用冷战时期非常珍稀的收藏资料裱糊的。“你认为‘鹿寨’这个案子怎么样?”M 来了劲。
“我认为它是一场战斗。”邦德又回到那张坐着不舒服的劳动密集型椅子上。
M 又咕噜起来。“美国佬在革命后同俄亥俄州的毛米印第安人打过仗。
今天在英国学校里学不到这类事。”
“绝对学不到。”邦德调整了一下姿势,意识到这把椅子比较结实;如果你坐着稍加留意,这也许是它的设计特点之一。
“不管那些,还是谈‘鹿寨’吧。你看怎样?”
“莫斯科中心似乎对一件相对简单的事情非常关心。一个过去的战犯,一件过去的罪行。彭德雷克真的是那个人吗?”
“好像是。如果我们相信以色列人的话,又好像不是。”
“在对待战犯问题上,他们一般是正确的。以色列人不大会忘记那段历史,先生。”
“完全不会。他们派来了一个优秀的特工给我们通报情况。他非常出色,我已经让他进入我们的内层。你看,我接到了莫斯科的请求。从过去的历史看,这是特殊的。他们需要两个懂俄语的人。我考虑你和以色列人适合这宗买卖,为他们效力。你的俄语还过得去吧,007 ?”
“我上一次表现还行,先生。”
“好。你可能得同这个以色列人打进去了解情况。恕我打个比喻,在对立的葡萄园干过这么多年活之后再为莫斯科中心效力也许是很有意思的。”
“是酿酒厂,而不是葡萄园,我想。”邦德接着笑了笑,但是看到M 并没有被逗乐。“你能详细介绍一下以色列人的看法吗?”他意识到他问这些问题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被派去参加克格勃,而且同一个以色列特工一道,这种想法在某种程度上对邦德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不真的了解。只有档案里那一点。”M 正在用一把金属刮垢刀掏烟斗,刀上所附的工具似乎比瑞士军用小刀上的还多。“他们是可信的,你知道。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话,以色列人三年来大部分时间一直在监视躲在佛罗里达州的沃龙佐夫。还有,如果真是这样,‘正义天平’的成员肯定抓错了人。
问题的核心是,他们是不是为了特殊目的而故意抓错人呢?”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先生?”
M 皱起眉,举起手,像高卢人那样耸一下肩。“我怎么会知道?别凭空猜想,别指望超感知觉。我知道的和你一样。也许摩萨德的约翰尼能告诉我们,不过,我打心底里认为,真正知道的人正在莫斯科中心坐蜡哩。如果你想,也许能让他们说出来。毕竟,他们知道‘正义天平’的一些情况,肯定比我们多。”
“我们的摩萨德朋友呢?”
“他叫彼得。他喜欢人家叫他彼特,彼特·纳特科维茨。顺便问一句,你是否认为克格勃不让美国人参加而感到有些奇怪呢?毕竟,这个嫌疑犯彭德雷克正是在他们的管区内抓走的。”
“也许莫斯科中心宁愿同我们……”
“同我们和以色列人。同床异梦的伙伴,是吗?我们认为,美国佬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受到邀请。”
“同克格勃一道干事你绝对不可能有把握,先生。绝对不可能。那个摩萨德的纳特科维茨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M 正在装烟斗,心不在焉。“纳特科维茨?你愿意什么时候见都行。他在24 小时前就到这里了。参谋长正陪着他,按通常说的是照看他。实际上是把他弄到赫尔福德河口去了,让他看看我们是怎样利用浅滩的。”情报局在赫尔福德河口仍保留着一个小型基地,特工们在那里接受严格的潜水、秘密登陆和有关技能的训练。那个基地打二战激烈进行时就存在了,一直没有人想过要关掉它。
“他也参加了?”
“谁,坦纳吗?”
“不,那个以色列人。坦纳早就参加过了。我记不清是多少年前,我们学过这个课程。”
M 点点头。“是呀,我认为参谋长说过要给纳特科维茨先生灌几口海水的话。啊,我看看他们回来没有。”他开始操纵这个科幻片中的电话台,好像非常熟练似的。M 不紧不慢地按了一个按钮,然后对着话筒说话。“参谋长,”他说。
从固定的喇叭里传来内部电话的铃声,随后是比尔·坦纳柔和的声音,“是参谋长。”
M 难得地笑了笑,“坦纳,我是M 。你能把我们的朋友带来吗?”
“明白,先生。”坦纳跟M 说话时经常喜欢使用海军的辞令。他甚至把局长的办公室叫作“工作舱”,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原海军上将对坦纳表现出的这种特性往往是高兴的。
M 继续望着电话。“我一般不喜欢小玩意儿,但这玩意儿真灵巧。你刚说出要找的人的名字,机器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并且拨通了号码。灵巧得像只表演的猴子,嘿?”
几分钟以后,坦纳出现在门口,领着一个矮小粗壮的汉子。他头发浅黄,眼睛明亮,邦德不由地想起了电影《柳林风》中的拉特。①“这是彼特·纳特科维茨。这是詹姆斯·邦德。”坦纳挥手给他们作介绍。邦德伸出手,接受了一次几乎使他退缩的异常坚定的握手。纳特科维茨一点儿不像耗子,正如他的举止和个性显然一点儿不像以色列人一样。他的肤色像乡村绅士那样红润,他的装束也是一副绅士派头:骑兵的斜纹裤子,柔软的细格衬衫,磨损的领带,哈里斯花呢上衣,两边开衩,口袋在上边。
如果他往英国的乡村酒吧一坐,完全可以冒充真正的绅士。邦德心想,任何伪装也没有自然生理特征那样有欺骗性。
“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邦德上校吧。我读过许多介绍你的材料。”他的声音非常柔和,低音带拖腔,像英国股票经纪人的声调;那是东伦敦至牛津桥中间地区的口音,嘴有些张不开,把“房子”发成“冯子”。他热情的笑脸,肯定不引人注意,他的牙齿白得像圣诞节制作的雪花。他补充说,“我主要是在非常机密的文件里读到的,都说你很好。见到你真高兴。”
邦德控制着急切想投入行动的心情,没有说他已经看到了摩萨德的档案。相反,他只是笑了笑,问纳特科维茨是否喜欢赫尔福德。”
“啊,在船上决没有乱七八糟的情况。”纳特科维茨瞥了比尔·坦纳一眼,邦德立刻想到百万美元的奖金。“啊,我想,他们要我们为俄国人工作,纳特科维茨先生。”
“叫我彼特,”他说,脸上容光焕发,像过节一样。“大家都叫我彼特。
啊,我听说要我们去那个糟糕的老地方。那倒挺有意思。”
比尔·坦纳咳了一声,立刻望了M 一眼,意思是说,“你告诉了他们那个坏消息没有?”
① 拉特(Rat )的英语意思为“耗子”——译者
M 哼了一声,他经常这样来表示遇到不愉快的事情。“纳特科维茨先生,”
他开始说,“我无意影响你们作决定,但是,为了詹姆斯起见,我必须提醒你们两人在这次我们现在称之为‘鹿寨’的行动中的危险和你们的权利。”
停顿了很长时间,使邦德注意到老局长称呼了他的名字,这经常表示他说的是一种长辈的忠告,同时也是一种要邦德小心谨慎的信号。
“詹姆斯”,M 继续说,一边低头望着办公桌,“我得说清楚,这次行动必须在自愿基础上进行。在我们开始行动以前,你们可以随时退出,没有人会说你们不好。听我说完后考虑两个钟头,然后再把你们的决定告诉我。”
他抬起头,眼睛直盯着邦德。“我认为,我们要你们两人干的事非常危险。
而且,莫斯科还特别着急。我看‘欲速则不达’。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事。他们为波罗的海国家,美国和我们为伊拉克,实际上也包括你们,纳特科维茨先生。”
邦德张开嘴,皱着眉,感到迷惑不解,而M 抬起一只手。“先听我说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半微笑,半逗乐。“我们把我们知道的情况告诉你,纳特科维茨也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你。不过都不多,还有很大的空白,那是死角。”谈话又停顿了下来,其间只听到有噪音从户外传来,一架飞机刚到达希思罗机场。邦德的心里突然装满了许多东西,灾难、事故和尸体的图像在他的脑海里明晰地重叠、浮现。这些可怕的景象是这样清晰,他只得努力把思想拉回到M 说的话上来。
“新泽西州有一个老头儿失踪了,随后自称‘正义天平’的组织发表了一个令人莫名其妙的公报,这似乎在莫斯科引起了异乎寻常的关心。他们要求派两个军官追踪‘正义天平’,并逮捕那个老头儿彭德雷克。他们特别要求我们情报局派两名懂俄语的军官参与共事。掩护全部由他们就地提供。如果这事能成,我决定不把纳特科维茨先生已经被接受为我们情报局荣誉成员这件事告诉他们,这样做是很公正的,因为我必须承认,我对是否让谁去一直持怀疑态度。旧习惯是很难改的,看到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对话,我不能完全高兴,就像这些日子他们看来在商界就要对话的那样。”
“最后,还有点小问题,为了干好,莫斯科说你们必须在他们的控制下行动,因为这是一项没有他们的人能干的活儿。而且,他们要求你们昨天就到达莫斯科,更现实地说,是今晚以前。这些都太快,太难以说准,不过,这可能对世界的持久自由和稳定具有重大意义。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实在不明白,先生。”邦德已经听到报警的铃声在一场灾难的鲜艳图画后面响起,他根本不能把这场灾难从他的心头驱除。
3伦敦
第一次汇报会假日小区坐落在佛罗里达州坦帕市以北几公里19 号公路的旁边。假日路也许是这个小区唯一一条街道。街道两边排列着一幢幢豪华的单层寓所。这些寓所房后草坪修剪整齐,房前棕榈成荫。
这些房屋大多数都能从外面看得见装有防盗设备。窗户上装有美观的栏杆,以及警告的红匣子或广告牌,让临时和经常过往的行人知道,他们这里是有保安公司防护的。
在这个快乐、富足的世外桃园里,住着一些退休医生、律师或从东海岸来的前印弟安金融首领。这些上等人每年来这里,在温和的气候里度过9 月;他们重新安排大自然的赏赐,以免受骄阳之苦;他们用自己明智的理性和精心的管理,以免受贫困之苦;他们用几秒钟内就可以向最近警察局报警的电子装置,以免受潜在犯罪侵害之苦。
假日路的居民们过着恬静而又富裕的生活。他们参加同一个鸡尾酒会,在附近同一个“乡村”俱乐部见面——在佛罗里达的这个地方,用“乡村”
这个词也许还是可以的。他们在自己幽静的游泳池边漫步,而一年到头的大多数日子,这里都是可以游泳的;可是今年这个时候却很冷,在历史上是最冷的,树上的柑桔外面结了冰,这预示着有灾难要来临了。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下午,假日路的上等公民们正在吃中午便餐或睡午觉,一辆联邦快递车在4188 号门前停车。这是一幢西班牙风格的建筑,白色水泥拉毛的外墙,红屋顶,它几乎完全淹没在大树和树叶之间。
联邦快递员从车里取出一个长包裹,看了一下夹纸板,随后向那扇有金属装饰的栎木大门走去。他按了一下门铃,就在这时,另一辆小些的载货车悄悄地停在联邦快递车的后面。这个联邦快递员一面等着,一面望着草坪上的洒水器,望着这幢房屋的崭新面容,望着它窗户上也是西班牙风格的沉重熟铁格栅。他又按了第二遍铃,才听到门后有说话的声音。
一个高个子的老头儿终于把门打开,他头发灰白,但体形还没有发胖,背很直,好像以前当过兵,同时身心都很健康,他戴着深色的太阳镜,穿着昂贵的标名牛仔裤,一件休闲衬衣能够值二百美元。他仍旧停留在门口的里边,身体在大门和门柱之间,心里好像有些不安,准备当着来人的面把门关上似的。
“莱贝曼的包裹,”联邦快递员笑了笑。“得替他签个字。”他取出夹纸板和笔,用左臂把包裹摆平。
老头儿点了点头,把脸转过去,好奇地望着那包裹,好像想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他伸手去拿笔,就在这时,两个穿浅黑运动裤、帆布鞋和深黑圆领衫的男人从联邦快递车后面溜出,悄悄向这幢房屋跑去,而门口的人完全看不到。
同时,当莱贝曼先生正一只手拿着夹纸板而另一只手拿着笔的时候,联邦快递员用左臂把包裹稍微挪动了一下。这个包裹是长方形的,大约18 英寸长,两英寸宽。他举起包裹,好像是一件武器,他的右手在包裹下动了一下。
只听见“扑哧”一声,除此什么响动也役有。这既不是砰砰声,也不是噼啪声,就是一种扑哧声。即使有人听到了,既不会引发警报,也不会吓着人。
这扑哧声是从包裹里的小气枪发出的,它的枪筒用一个合适的木架固定牢,枪柄和扳机从包裹后面的一个灵巧的小孔可以够得着。莱贝曼扔下笔和夹纸板,用右手抓着他的肩膀,在那儿有一只针像蜜蜂蜇一样刺进他的身体。
当这一针精心算好的强力麻醉剂进入他的血液循环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也没有叫喊,一会儿便全身瘫痪,随后就完全丧失知觉了。在他快倒下之前,从联邦快递车后过来的两个男人立刻抓住他。联邦快递员迅速收起他的笔和夹纸板,随后用力把门关好。他还没有走到他的车前,那两个人已经把莱贝曼先生从门口架到车前,并把他塞进车的后座。
联邦快递车从容地开走了,但那辆小一些的车还停在那里。车上的人注视着街道,看看是否有什么迹象表明,这档子小小的暴力行动,已经为某个爱刨根问底的邻居所注意到。然而,假日路的这些上等人并没有什么动静。
唯一的目击者看来就是那只困倦了的狗,它在4188 号和4190 号毗邻的那棵树下打瞌睡。这只狗睁开一只眼,随后又闭上,接着伸了伸懒腰又睡着了。
的确还有人看到了这场戏的全过程。就在街对过的4187 号,利希特曼老俩口目睹了事件的全部经过,并且采取了激烈的行动。没有人对利希特曼一家人有较深了解。他们属于独来独往那类人,在他们购买这幢房屋后的两年里,邻居们经常谈起,曾经看到一些漂亮的年轻人来看望他们并且住下来,有时一住就一星期。消息灵通的戈德福布太太,是能够把利希特曼一家人请来家里吃午饭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她给别人说,利希特曼夫妇有7 个儿子和15 个孙子,他们老来看望老人。
阿舍·利希特曼在这个时刻正在给他的一个“儿子”打电话,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联邦快递车和还停在4188 号门外那辆小车的牌号。
他们利用4187 号作为监视点已经两年。事实上,每个人心里的弦都绷得紧紧的,等着哪一天把莱贝曼绑走的命令。而现在,就在他们的鼻子底下,目标被人抓走了,而且在缥缈的天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了5 分钟之后,另一辆车也开走了,而坐在客座位置上的那个人,正用麦克风急促地说着话。
马库斯·莱贝曼预定当晚要参加4172 号鲁宾斯坦家举行的小型宴会,因此,他家的一些朋友能够见到他们的儿子亚当,他是一名精神病医生,短期来探望父母的。他没能见到莱贝曼先生,虽然他不是来了解这件事的,但他也没有漏掉多少。
纳特科维茨用两架投影仪和一架大屏幕计算机来展示他的材料。他们大家集合起来下到一间没有外部定向麦克风和窃听器的安全报告厅,它是一座位于地下40 英尺的巨大建筑,其中一半是停车场,其余的就是像这样的房间,或通讯设备室。
这个房间与电影公司的放映厅并没有什么两样。空荡荡的墙上没有挂消闲画,房间里摆满了柔软舒适的椅子,这些椅子都固定在地板上。在为M 保
留的座位的巨大扶手上,有一个放置各种颜色电话机的小架子。M 和比尔·坦纳没有与邦德和纳特科维茨坐在一起,他们中间是一个大家称之为“圣手”
的人。他名叫布赖恩·科格,是一名手艺高超的军官。他擅长伪造各种文件,主要是护照和小型证件,与真的别无二样。请他来就说明M 已经下决心要参加莫斯科的行动。“圣手”的手艺快后继无人了,但他还是个大忙人,他的出现就说明他的才能还是很有用的。
邦德开始弄不清楚,他们是不是要出于习惯采取一些预防措施,或者,是不是真有理由相信旧东欧集团和苏联的情报机关还存在,并且能制造安全问题。他后来逐渐明白,不管政治家们如何高喊冷战已经结束,但秘密世界仍然会按自己的规律走自己的路。那样才会更安全些。
当纳特科维茨开始向他们介绍摩萨德方面的情况时,他在M 的办公室里表现出的那种诚挚且兴趣广泛的农民形象立即一扫而光。这很像观看一条蛇蜕皮,邦德感觉到,这个人只要一开始工作,就立刻显露出他真实的本性。
这才是真实的彼特·纳特科维茨——有才干,精通秘密工作和语言,对所谈的对象了如指掌。
他首先提出了辨认问题,把乔尔·彭德雷克的放大照片与党卫军小队长约瑟夫·沃龙佐夫现存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这是他1941 年在党卫军特务营服役时的照片。
纳特科维茨在两张并排放着的照片之间以及从党卫军档案中复制的沃龙佐夫详细资料上面指指点点。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身高大致正确,”他说,他的声音由慢慢吞吞变得比较紧凑而且自信。“根据党卫军的材料,他1941 年的身高是6 英尺1 英寸。如果美国移民局的材料可信的话,与乔尔·彭德雷克在1946 年的身高大致相同。两者的年龄也基本一样。沃龙佐夫生于1917 年1 月19 日,而美国移民局说彭德雷克的生日是1916 年11 月19 日,他命属天蝎座,如果谁对这类事感兴趣的话。他比沃龙佐夫大两个月,这不错,见鬼的大致差不多。
“假如像我们在特拉维夫所怀疑的,‘正义天平’历尽千辛万苦为了去找一个冒名者,他们确实做了许多准备工作。”他拿起木制解说棒开始往第一张照片随后往另一张上面敲了敲。“你们看,即使在年龄比较大的时候也很像。特别注意看看那鼻子、眼睛、下巴和前额,明显相像。从表面上看,乔尔·彭德雷克可以就是约瑟夫·沃龙佐夫。”他对他们现出一种会意的微笑,同时用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伸开五指迅速一挥。“有人希望我们相信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是,经过仔细检查,情况不是那样。”
他开始列举那些明显的特征。沃龙佐夫在嘴唇之下、下巴之上有一块小伤疤,那是他童年时在乌克兰父亲家里摔倒,小尖乳牙嗑破造成的。这里有两张这个区域的放大照片。这个伤疤在年轻的沃龙佐夫脸上有,而在年老的彭德雷克脸上却没有了。
随后他又转到对党卫军的详细档案和美国移民局的简介进行比较。沃龙佐夫右下腹有一块伤疤,在彭德雷克1946 年登记的特征中却没有提到。这是他1939 年在哈尔科夫高尔基大学医院动阑尾手术留下的。“沃龙佐夫的父亲是一个开业医生,同时在大学教授麻醉学。他好像受到斯大林的赏识,肯定逃脱了斯大林的清洗。我们掌握的沃龙佐夫的心理特征是,他既有反犹太思想,而又对纳粹入侵即巴巴罗萨时期苏联发生的许多事情感到惶惑。这使他成为党卫军招募外国志愿者的理想候选人,我们自己的心理医生或许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