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在苏茜和慧然的劝说下,拗不过姨妈的心疼与担心,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去姨妈所在的那个县城,和他们生活在了一起,两个表弟都去外地读大学了,家里只有姨父和姨妈,他们早就巴不得我去和他们一起生活,既可以照顾我,又不再那么寂寞,一举两得。
眼看着原本平坦的腹部一天一天地隆起,明显地感觉到了有个小生命在我的体内一天一天地长大,甚至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动作,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对未来也是无比的向往和憧憬,生活原来是可以这样美好的,充满了希望,拥有了寄托,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孤单。
可是他呢?他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一去就杳去音讯?他感觉不到我在等他么?他已经忘了我么?每个星期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中巴车到市里去,就为了打听他的消息,可是茫茫人海,不但他不见踪迹,连他身边那些认识他的人,也仿佛在人海里溶化掉了,一个也找不到,一点消息也没有,每一次抱着希望去,又满心失望地回来。我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苏茜坚决不准我再去挤那又闷又脏的中巴车,她答应我帮忙打听他的消息,于是每天都盼着电话,可是电话里除了苏茜关切的问候,别的什么也没有。
在每一个静静的深夜里,我躺在床上,静静地仔细地去感觉着那个小小的心跳声与我的心跳一起律动,不时地惊喜地感觉到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在我的腹中腾挪翻转,拳打脚踢,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好希望身边有他,希望他和我一起分享这种莫大的喜悦,希望他也象别人的丈夫那样轻轻地贴在妻子的腹部,欢喜地倾听着胎儿的声音,可是……我好想他,真的好想他……泪水顺着颊边滚落,滚落进永远都会有他的每一个梦里。
去医院做“B超”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竟然怀得是双胞胎,我的腹中竟然同时生长着两个小生命,怎么会?我不能相信,又惊喜万分,惊喜之余,又忍不住地忧虑,一个孩子已经让我不知该怎么养大他,两个孩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他们的父亲要是很久都不回来,我该怎么才能好好地带大他们,给他们衣食无忧的生活?我……我怎么会同时有了两个孩子?
“别担心,巧然,”苏茜扶住我的肩头,“这是好事呢,你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抚养他们,一定不让他们吃苦挨饿。”
“苏茜……”我哽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不想拖累任何人的,可是,万事总是不会遂我的心意。
“巧然,我铁定是孩子的干妈了,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嘛。”苏茜轻松地笑,轻轻地晃了晃我的肩,“别人家的孩子是父母两个人养,咱家的孩子也是两个人养,不比谁吃亏。”
“还有我呢,”慧然插进来,“我也有抚养他们的义务,咱家的孩子有三个人养,比谁家的都有福气。”
我也笑了,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笑里夹杂着多少苦涩。
姨妈不说什么,只是尽心尽力地帮我,照顾我,天天炖鸡煮鱼熬骨头汤,却从不收我一分钱的生活费。我已经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姨妈姨父的生活也很艰难,我不想拖累他们,于是便拿出最后一点积蓄,在姨妈家门前当街摆了一个小烟摊,做起了小生意。进货都是姨父忙帮去跑,我只管守着摊子,每天倒也能赚进一点钱,勉强能维持每个月的生活,只是没有营业执照,一遇到监察队巡逻就得赶紧收摊躲避,稍微慢了就会被逮住罚款。
日子就象这样在艰难在盼望在思念在希冀中,慢慢地过着,我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比一般孕妇的大得多,行动也极不方便,因为怀得是双胎,一直都有些贫血,小腿和脚也开始肿胀起来,连鞋都几乎穿不进了。我的样子变了很多,很难看,脸上也不知是胖还是肿,穿的也很邋遢,就算是认识我的人都几乎认不出我了。
阳春三月的好天气里,阳光斜斜地照射在身旁那棵老槐树上,枝头上点点的新绿,微风中清幽幽的香。我坐在树下,靠在树干上,守着小烟摊,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脸上布满了春意的人们,春天里,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地匆忙、热情又充满着活力。
不时地揉搓按捏着有些麻木的双手,最近一段时间,双手总是感到酸麻甚至疼痛,医生说这是怀孕后期的正常反应。好快啊,离预产期已经不到一个月了,时间真是匆匆又匆匆的。这几天,感觉有些不太好,晚上睡不好觉,总觉得心慌气短的,人也很容易累,姨妈劝我多歇着,不要守烟摊了,其实,守这烟摊还不是一种休息嘛。
挪了挪凳子,让自己尽量地被阳光照到,过了一个冬天,也该让肚里的两个小家伙好好地晒晒太阳了。
“拿包烟!”有人来买烟了。
“要什么烟?”我边问,边打开装香烟的小玻璃柜。
“哪种最便宜就拿哪种。”那人说道。
我不禁抬起头来,这个人一定也是生活窘迫吧,他……心里猛地一动,盯这那个人,瘦长的个儿,尖嘴猴腮的脸,是他,那个“猴脸”!
“怎么了?卖不卖?”“猴脸”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明显的,他没有认出我来。
“你……你是……”该死!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猴脸”终于仔细看了看我,他慢慢地瞪大了眼睛,迅速地上下打量着我,“是你……宋小姐!”
“是我!是我!”我站了起来,高兴地叫道,“你认出我了?”
“你……”“猴脸”仍在上下打量着我,有些不敢相信的,“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我……”我的确变了很多,可这不是我想说的,“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你和……”
“我?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找不到事可做,”“猴脸”一声苦笑,那张瘦削的脸看来尤其的愁苦,“自从凡哥出事后,我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那……”我也不关心他的生活,我只关心……“那他呢?你见过他吗?”
“他?谁?”“猴脸”楞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羁哥?”
我点头,竭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可是又好害怕,害怕会又一次失望。
“羁哥……”“猴脸”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羁哥他早就离开这里了。”
“那,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我急切地问。
“他……”“猴脸”又上下打量着我,象是明白了什么,忽又别开眼去,“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失望,又一次失望,我以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已经麻木了我的心,可是,我的心仍在一阵阵地抽搐。
“哦,”我喘了一口气,对他笑了笑,“没什么,来,给你烟。”我拿出一包“三五”烟递给他。
“猴脸”干笑了一下:“多少钱?”
“算了,你拿去抽吧。”我摆摆手。
“那怎么成?”“猴脸”顿时尴尬起来。
“没关系,”我笑了一下,“以后想抽烟,就到这儿来拿,省着钱吃饭吧。”
“猴脸”捏着那包烟,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自在地别过眼去,想走但又停住了,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
“你……”他好象是咬了咬牙,“你别等羁哥了。”
我怔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看见他忽然转身要走,慌忙叫住了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猴脸”回过头来,有些不忍地看着我:“他……他去了日本。”
“日本?”我真的呆了,他怎么会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想去找他都是不可能的,“他怎么会去那里?”
“他……”“猴脸”摇了摇头,“宋小姐,你别等他了,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心里仿佛被撞了一下:“他为什么不会回来?”紧紧捏着的手心里尽是汗。
“我……哎,我也是听凡哥说过的,”“猴脸”跺了跺脚,望了我一眼,有些后悔失言似的,苦着脸说道,“羁哥有未婚妻的,一直在日本留学,他去日本是去找她的。”
“你……你说,他有未婚妻?未婚妻?”我扶住树干,扶住我自己。
“是啊,他……他们很早就订婚了的,这……这都是凡哥告诉我的。”
我摇头,我不信:“他说的么?他跟你说了,他是去日本找……找他的未婚妻么?”
“唉,我去送的飞机,他跟我说的,临走时还给了我一笔钱呢。”
我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这么想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会忽然变了颜色。阳春三月的明媚的天,初绽新绿的枝头,布满春意的行人的脸,还有面前这张尖瘦的丑陋的“猴脸”,全是一片灰色,毫无生气的灰色,仿佛世界的末日忽然降临,仿佛地狱的大门蓦然洞开,一切都完了,一切都被吞噬掉了,希望,憧憬,思念,盼望……全部都没有了理由,全部都成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好笑,真的好笑!
“宋小姐,你……你笑什么?”“猴脸”莫名其妙的。
“你不觉得这很好笑么?”我望着他,继续笑,甚至还想大声地笑,可是,腹部忽然一阵紧缩般地痛,我停住了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你怎么了?”“猴脸”有些紧张地问。
刚想回答他,又是一阵痛袭来,一阵接着一阵,一阵比一阵痛,我抚住肚子,肚子硬得象石头一般,缩得好紧,好痛,痛得我快要承受不了,喘不过气来,浑身直冒冷汗。
“宋小姐,你怎么了?怎么了?”“猴脸”一迭声地喊,又紧张又害怕的。
“帮我……”我死死抓住身旁的那棵树,指了指身后的那扇临街的木门,“叫我姨妈,叫她出来……”
我要生了。我知道这种痛是临产的征兆,姨妈告诉过我,书上也写了的,可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怎么早。不,我不要,我不要生下这两个孩子,不能要他们,不该要他们的,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既然这么容不下我,又何必让我生存在这世上,如此痛苦,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姨妈姨父都冲出来了,他们一边一个地扶住我,一迭声地紧张地喊,他们喊些什么,我几乎听不清,只是任由着他们将我扶上一辆车,而我,只是痛,只是痛……
不知是怎么到医院的,不知是怎么上产床的,也不知谁是医生谁是护士,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死死地抵挡那一波又一波的剧痛。
有人叫我用力,再用力……可是我用力做什么?为什么要用力?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在命运的面前,我再用力也抵挡不过,没用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的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好,再用一点力,好……”
不!我没有力气了,真的没有了,这一路,我用尽了力气挣扎,仍然摆脱不了所有的厄运,我不想用力了,让我歇歇吧,我好累,累得要窒息了……
“巧儿,我的巧儿!”好熟悉的声音,亲切得会让人落泪的声音,是谁?是谁?
“巧儿,可怜的巧儿!”是爸爸和妈妈!是他们!
我睁开眼,一片白茫茫的光亮中,爸爸和妈妈慈爱可亲的脸在白光中若隐若现。
“爸爸!妈妈!”我朝他们奔过去,满心的欢喜,满怀的委屈,我想笑,我想哭,终于,又见到了爸爸妈妈,终于,又可以回到他们的身边。
可是,无论我怎样跑,他们始终在白光中若隐若现,飘忽不定,怎么也无法靠近他们。
“爸爸!妈妈!别再离开我,不要啊,我好想你们,好想好想和你们在一起,别丢下我,我好害怕!”
“巧儿,可怜的巧儿,你要坚强啊,要努力地活下去啊。”爸爸妈妈齐声地说,无比的担心,无限的怜爱。
“不要!”我叫着,“我好累啊,我不想再努力了,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没用的,我想休息,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再也不要去挣扎,再也不要痛苦。”
“巧儿,乖,听爸爸妈妈的话,你不是最听我们的话么?”
“不,这一次不听,可以吗?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我又向他们跑过去,伸出双手拼命地想要触摸到他们。
“巧儿,巧儿,听话,要坚强,要努力,好好地活下去……”爸爸妈妈朝着我微笑,多么宠爱的微笑,让我无限依恋的微笑,可是,越来越亮的光,将那微笑渐渐隐没,爸爸妈妈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爸爸,妈妈,不要离开我,回来啊,回来啊……”我哭着,拼命地喊,拼命地想去追上他们,可是我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
“姐,你醒了么?姐?”是慧然在轻声地唤着我,她在哪儿?
我睁开眼,眼前人影晃动,模糊不清的,眨了眨眼,人影清晰了,是慧然,她正担心地急切地看着我,眉眼间看起来好憔悴。
“巧然,你醒了!”苏茜那张可爱的娃娃脸,闯入我的视线。
“巧儿,你终于醒了,真把我吓死了!”姨妈也进入视线之中,轻轻地握住我的一只手。
我在哪儿?为什么她们都围着我,我怎么了?我……所有的记忆蓦然间纷至沓来,拥塞在脑中,一片混乱……午后的阳光……“猴脸”……未婚妻?……腹痛……我要生了!
浑身蓦地一震,我生孩子了么?我生了么?瞪大眼,瞪着围在我身旁的人。
“我生孩子了?我生下他们了?”我的声音怎么会这么虚弱不堪,弱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慧然点了点头,眼眶忽地红了,想说什么又哽住了。
“巧然,”苏茜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你好能干,你做妈妈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好不容易啊,可是你终于熬过来了,我好佩服你,好羡慕你!”
我真的生下了他们,两个孩子,我做妈妈了,只是转瞬之间,我就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怎么会这样?不,我不要做妈妈,我不要孩子,我什么也不想要了,我想要的,老天不会给我,我不想要的,却一件又一件硬加在我身上,不,我不要,什么也不要,已经够了,我已经受够了……
“巧儿,你看,这是你的孩子。”姨妈凑近我,她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包裹”,小小的,软软的,“是男孩儿呢,巧儿,两个都是男孩儿。”
不,管他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不要,不要!抗拒地瞪着那个小“包裹”,抗拒地瞪着那小“包裹”里包裹着的那张小小的脸。好小的脸啊,丑丑的,皱皱的,可是皮肤好嫩啊,那上面有着细细的茸毛,好小好小的五官,紧闭着的眼睛,微翘着的小嘴……这是我的孩子,在我的身体里孕育长成的孩子,流淌着我的血液的孩子。
冰冷的心蓦地一暖,麻木凝滞的血液里流入了某种说不出的温软的东西,禁不住地伸出手去抱过那个小“包裹”,情不自禁地去贴住孩子的小脸。好娇嫩的小脸,经不起一点点的伤害,纯洁干净得不染一丝人间尘埃,小小的脑袋里是空明的一片,只等着接受人世间各种各样的丰富的情感。多么无辜的孩子,而我,却首先将自己的错误迁怒到他的头上,错了这么多,怎么还能在孩子的身上继续错下去?
孩子的小脸有些不安地在襁褓里转动着,在我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擦,软软地温暖着我凉透了的心。
“姨妈,还有一个孩子呢?把他抱过来让我看看。”我轻声地说,生怕惊醒了怀中这个熟睡的孩子。
“还有一个……”姨妈顿了一下,“那个孩子还待在恒温箱里,医生说还要多观察几天。”
“恒温箱?”我一惊,“为什么要待在恒温箱里?”
姨妈叹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也才从恒温箱里抱出来,巧儿,还好老天保佑,你,你差点……”
“姐,”慧然忽然抱住了我,惊动了怀里的孩子,他更加不安地在襁褓里扭动着,“你差点就离开我们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什么,我该怎么活下去?”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终于惊醒了孩子,他也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姨妈慌忙抱过孩子,慌忙地哄着,慧然俯在我肩头哭着,不停地低喊:“姐,姐……”
抬起头疑惑地望着苏茜:“苏茜,我究竟怎么了?”
苏茜的眼眶也红了,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哽了半天才说道:“巧然,你真的差点就离开了我们,我们在产房外苦等了好久,忽然看见医生护士们进进出出地急跑,就知道不对,后来才听医生说,你拼尽全力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再也没有力气生第二个,又因为流血过多,你晕厥了过去,后来医生发现你已陷入休克状态,才当机立断剖腹取出了孩子,你知道吗?有一度……”苏茜抽噎了一声,“有一度你甚至停止了呼吸,医生全力抢救才让你缓了过来,巧然,你已经到鬼门关里兜了一圈,终于还是舍不得我们,舍不得这两个孩子,才回来了,是不是?幸好你回来了,幸好……”
苏茜埋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我的手上,慧然哭得更厉害了,姨妈也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抚我的脸,哽咽着说:“我苦命的孩子,为什么你会吃这么多的苦,为什么……”
原来我差一点死掉,原来我真的差一点就可以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其实,我真的想死的,真的想离开这个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意义的世界的,可是,我竟然还是活了下来,上天留下我这条命,莫非还没有捉弄折磨够?莫非还想让我经历更多的苦难与挣扎?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还有这两个孩子,他们跟着我岂非也是一种苦难?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他还好么?”我虚弱地问,好累啊,真的没有生活下去的勇气了。
“那个孩子,”苏茜抬起头来,难过地望着我,“因为严重缺氧,一生下来就被放进了恒温箱里,这个孩子也因为是早产,在恒温箱里也待了两天,今天医生才同意把他抱出来的。”
我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开始受苦,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生下他们的,心里一阵抽搐的痛。
“我想去看看孩子。”我挣扎着坐了起来,浑身软软的,整个人象空了一样,几乎使不出力气来。
慧然扶住我:“姐,还是别去吧,你自己才刚刚醒过来,身体太虚弱了,而且,伤口还没愈合呢。”
“不,我要去看看。”我使出全力从床上下来,头上虚汗直冒。
苏茜过来帮忙,将我扶了起来,又帮我拿着输液瓶,和慧然一起搀着我走出病房,一下地走路,才感觉到腹部一阵阵拉扯般的痛,只得咬着牙,忍住痛,一步一步地艰难地走。
终于看到了我的另一个孩子,和姨妈怀里一模一样的孩子,可是这个孩子,看起来更瘦更小一些,孤独地躺在恒温箱里,仿佛很难受似的,眼睛闭着,眼皮却在不安地颤动,细瘦的手和脚也不时地伸着蹬着。
心里忽然大痛,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好小好可怜的孩子,就那么无力又无助地躺在恒温箱里,挣扎着,努力地争取着活下去的权利,而我,他们的母亲,竟曾想放弃他们,甚至想放弃自己,全然忘了,自己已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不能依靠父亲,就注定了会比别的孩子更需要照顾和爱,我怎能放弃他们,怎么能不要他们,他们只有我了,而我却是那么地狠心。
好想去抱住我的孩子,却只能触摸到恒温箱透明的玻璃,转过身从姨妈的手中抱过另一个孩子,孩子已经醒了,不哭也不闹的,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里竟是流露着依赖。紧紧地抱住他,轻轻地贴着他的小脸,泪雾迷离地望着恒温箱里的另一个孩子。我的宝贝,我亲亲的宝贝,为了你们,妈妈也要坚强地活下去,要用一生来照顾你们,要给你们全部的爱,要给你们无忧无虑的生活,绝不再让你们吃苦,绝不!上天啊,随便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求你让我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我说什么也不会放弃他们。
这一次,上苍终于破天荒地遂了我的心愿,我的孩子在恒温箱里熬了两个星期,终于好好地活了下来,终于可以让我抱在怀里,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瘦小的身体。一手一个地拥着我的孩子,忽然感到说不出的满足与幸福,原来幸福是这么简单的,只要活着,就会有幸福的希望。
上天还是没有薄待我的,竟让我一次拥有了两个孩子,做母亲的感觉是多么地自豪与骄傲啊,已经无法用简单的言语去表达。两个孩子占据了我整个心房,让我再也没有自哀自怜的余地,我给孩子取了小名,先出生的那个叫宝宝,后出生的那个叫贝贝,他们真是我心头最爱最爱的宝贝,再也不能割舍放弃。
遗憾的是,我不能给两个孩子喂奶,因为动了手术,身体太过虚弱,我几乎没有一点奶水,两个孩子只能喂牛奶,每到看到他们饿的哭闹的时候,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宝宝和贝贝因为是早产,又吃不到母乳,身体很不好,尤其是贝贝,抵抗力很差,动不动就会生病,照顾他们,需要加倍的细心与呵护,幸亏有姨妈帮我,她将两个宝贝当做自己亲生的孙儿,无微不至极有耐心地照顾着他们。
带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百倍,何况是两个孩子,又因为自己胃口很差,出了月子,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每天围着两个孩子团团转,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自己,只要一有空闲,便是抓紧时间睡觉,似乎再也没有余力去想那些不愿想起的事,那些痛苦的记忆也似乎暂时蛰伏了。
慧然有空就往这边跑,经常给孩子买来奶粉什么的,那都是她打工挣来的钱,自己一分也舍不得多花,全用在孩子身上了,而她自己,说来也是那么爱美的女孩子,却始终是那几套旧衣服换来换去的穿,从来舍不得花钱为自己添置几件新衣裳。
苏茜真的是把两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她给他们的爱,绝不比我的少。宝宝和贝贝所有的新衣服全是她买的,为了减轻我和姨妈的负担,那么贵的纸尿布,她每次总是几包几包地买来,我实在觉得不好意思,她却总是摆摆手说:“别忘了,这两个也是我儿子哎。”
宝宝和贝贝在我们所有人的爱与关怀里,一天天地成长着,他们长胖了,长结实了,不再那么又瘦又小,而是象两个粉粉嫩嫩的小面团儿,说不出的趣致可爱,在我的心里,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漂亮可爱的孩子了,慧然常故作苦恼的说:“姐,怎么办,我已经不知该怎么爱他们才好了,真爱死他们了!”
宝宝和贝贝简直是一模一样的,外人简直分不出他们谁是谁,我们也要仔细地辨认才能区分他们,宝宝的鼻梁上有一颗很淡很淡的痣,贝贝的手背上有一小点儿胎记。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看着两个熟睡的宝贝,心中隐隐地痛。他们几乎是不象我的,除了白皙的皮肤,他们的五官象极了那个人,越是长大了越是象,甚至,宝宝鼻梁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和他一模一样。两个孩子的身上有着他不可磨灭的印记,让我无法回避,让我想忘都忘不了,痛苦的记忆总会不时地翻涌,胸中的伤口似乎总也无法愈合。
有时候我不禁怀疑,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他们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生活在一个困苦的绝不完满的家庭里,注定了只有母爱,而得不到父爱。现在他们还小,可是等他们长大了,懂事了,当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时,他们会问我的,会要爸爸的,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对他们说,怎么去抚慰他们幼小的脆弱的心灵,怎么去替代无法替代的父爱?
宝宝和贝贝已经满半岁了,越来越招人喜爱,姨妈简直疼他们如心头肉,街坊邻居们都争着抢着地带他们玩耍,甚至是不认识的路人,也会为他们停下脚步,喜爱地捏捏他们粉嘟嘟的小脸,连声地赞叹。他们的身体也渐渐地健壮起来,不再那么容易生病,好带得多了,我和姨妈也略微轻松了些。闲暇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守守烟摊,把姨父换回去休息,毕竟他也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了。一直没有再看见过“猴脸”,很想向他道谢的,生孩子的那天,他也帮了不少的忙。
苏茜来了,一见到我就问:“我儿子呢,两个小家伙有没有想我啊?”那口气,仿佛宝宝贝贝真是她亲生的孩子。
我笑了笑:“在睡午觉呢,姨妈守着他们,我把姨父换回去休息一下。”
“巧然,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啊,从月子里出来到现在就没见你长胖过,实在太瘦了。”
我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茜看了看我面前的烟摊,又看了看我,走过来和我坐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巧然,你打算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小烟摊么?”
我苦笑:“那还能怎样?能有这个小烟摊维持最起码的生计已经不错了。”
苏茜摇了摇头:“你不想给宝宝和贝贝更好的生活么?巧然,守着这点小生意,最多只能不饿着两个孩子,可是以后呢,他们要上学,要读书,还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这个小烟摊能供应他们吗?”
我沉默了。自己何尝不曾想过这些问题呢?可是,除了这个烟摊,我几乎是连积蓄都没有的,我也想给两个孩子优裕的生活,可是拿什么给他们,我只是一个有心无力的母亲而已。
“巧然,我有一个想法,不知你愿意吗?”苏茜望着我,诚挚地。
“是什么?”我问。
“以前孩子太小,所以我没说,现在孩子也半岁了,又不需要喂奶的,所以……”苏茜顿了一下,“巧然,我们合伙做生意吧。”
“做生意?做什么?”我望住她。
“开美容院!”苏茜的声音有些兴奋起来,“巧然,我早就想好了,我们一起开一家美容院,我一直在姑妈的美容院里上班,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而且现在城市里的人们生活水平越来越高,特别讲究生活的质量,美容院的生意越来越火,所以肯定会很赚钱的,怎么样,你干不干?”
“可是……”我摇了摇头,“那也需要本钱的啊,我哪有那么多的钱?”
“要不了多少钱的,姑妈帮我算了算,本钱最多需要两万,巧然,”苏茜拉住我的手臂,“本钱我来出,你出力就行了,赚了钱我们平分,怎么样?”
“那怎么行?”我站了起来,心里又是难过又是感激,摇摇头,“不行,苏茜,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我怎么能再拖累你?”
“这怎么叫拖累呢?巧然,”苏茜拉了我坐下,诚挚地望着我,“我们不是说好了么?两个孩子我们一起养,我赚的钱还不是全用在他们身上,开美容院我一个人不行,请帮手把赚来的钱分给别人,还不如分给你,为了两个孩子,巧然,我们一起干吧。”
为了两个孩子,是啊,为了他们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再累再苦也心甘情愿,可是,他们还这么小,让我几这样抛下他们不管,怎么舍得?不……
“巧然,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可是你舍得孩子跟着你吃苦吗?”苏茜是了解我的,她从我犹豫的神色里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趁现在我们都还年轻,有精力有干劲,我们去搏一搏吧,闯出一点名堂来,也能给孩子们富足的生活,总比你整天守着他们,却不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强啊,你还有姨妈姨父帮你,他们不会亏待孩子的。”苏茜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巧然,别犹豫了,等到我们挣了钱,就可以买套房子,把孩子接过来,也不会再拖累姨父和姨妈,这样多好啊!”
我心动了,挣钱,买房子,给我的宝宝贝贝最好的生活,这也是我一直想要的啊。好吧,就去搏一搏,凭自己的努力,不再依靠任何人,这也是我做人的宗旨,苏茜垫的本钱我会还给她的,我要拼命赚钱,不再拖累任何人,亲手为我的孩子创造优裕富足的生活。
于是,我终于忍痛丢下两个孩子,和苏茜一起在市里去开美容院。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条街上租了一间铺面,这条街还算繁华,口岸也还不错,在苏茜姑妈的帮忙下,很快地办好了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等一系列繁杂的手续,又购买了一整套的美容护肤专业器械与用品。
苏茜忙着办理这些事情,而我就到市里知名的美容化妆学校去学习,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拿到了美容师的资格证书。美容院经过简单的装修,终于开张营业了,然而,做生意并不是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一开始我们几乎是门可罗雀,没有顾客上门,后来是苏茜拉来了她以前认识的几个老顾客,我们才开始慢慢地有事可做了。为了招徕顾客,也迫于竞争,我们只能用最便宜的几乎是赔本的价格和最优质的服务做为吸引顾客的手段,这样,生意开始越来越好了,可是,各种各样的麻烦也找上门了。三天两头的,不是卫生监察部门来检查,就是工商税务部门什么的来调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是说这样不合格,就说那样不符合手续,动不动就没收东西、罚款什么的,好不容易挣得的一点辛苦钱,被这样没收那样罚的,折腾得所剩无几,幸好苏茜的姑妈还认识一些人,帮了我们不少忙,否则,生意真的是做不下去了。
我们的美容院就这样勉强的维持着,我和苏茜高涨的热情也一点点地消磨。因着收费便宜,还是吸引了不少爱美但收入又不高的顾客,店里只有我们两个美容师,常常是不停地从早忙到晚。为了省钱,我就住在美容院里,晚上睡在又窄又小的美容床上,心里牵肠挂肚地想着我的孩子,他们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蹬被子了吗?有没有想我这个照顾不到他们的妈妈?
只要有空,我就会赶车回去看他们,姨妈和姨父有时候也会抱着孩子过来看我,可是因为没有住的地方,总是当天来当天就要回去。姨父和姨妈年纪大了,孩子又小,离不得手,我不忍心让两个老人抱着两个孩子挤那又脏又闷的中巴车过来看我,只好自己挤出时间回去。
每次回去,都会抱住孩子亲个够,尽情地倾注牵肠挂肚的想念。我的心肝宝贝,原谅妈妈狠心丢下你们,我只是想要多赚点钱给你们最好的生活,只是想要你们过得不比任何孩子差,妈妈给不了你们完整的家庭,但可以给你们最完全的爱,让你们感觉不到生活中缺少了什么,让你们不会去羡慕别的孩子。
可是,想要多多赚钱的希望却是那么地渺茫。美容院开了半年多,我的存折上省吃俭用也只攒了五千多块钱,比摆小烟摊好一点,可是钱赚得不多,还要以不能照顾孩子为代价,这值得吗?有时候,我真的有些后悔了。
为了招徕生意,美容院也接待男士。现在的城市里,已经有不少男士开始注意起自己的仪容体态来,尤其是那些收入优厚的高薪白领,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男人。我们的美容院也有不少的男士光顾,所以我们专门开辟了一间男宾美容室接待男顾客。
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我还在为一位刚刚才来的男士做美容基础护理,等这一整套的护理做完,又将是十点过了。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每天都是这样忙,似乎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了。
听见外面的电话响了,可是正满手的按摩膏,没法去接,只好蹭着苏茜去接电话。她也正在隔壁房间给一位女顾客做护理,听见她跑去接了,很快的,又跑了回来。
男宾美容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我吓了一跳,躺在美容床上的那位男士也惊了一下,我忙说了声“对不起”,刚想责怪苏茜,她却朝着我叫了一声。
“巧然!”她着急地喊道,“孩子病了,姨父打电话来,说孩子生病了,已经进了医院,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了起来。孩子病了?怎么会病了?得了什么病?心里蓦地又慌又急,一时之间竟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你快回去看看吧,听姨父的口气,孩子一定病得不轻。”苏茜冲过来抓住我,心急火燎地说道。
听见我们的话,那个男人从美容床上坐了起来。苏茜忙对他说道:“对不起,这位先生,我们有点急事,不能给你做护理了,请你原谅……”
“不,苏茜,你留在这儿,我赶回去就行了。”我慌忙打断了她的话,转身便向门外跑。
“不行,巧然,”苏茜一把抓住我,“我陪你,现在太晚了,中巴车已经收班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叫辆出租车,不会有什么的,你放心吧。”我挣开她的手,“别影响了生意,全都走了,顾客怎么办?”
“可是现在外面很乱的,治安很不好,尤其是晚上,不行,巧然……”
“行了,苏茜,你别罗嗦了,不会有事的,我要赶紧走了。”我摆摆手,又歉意地看着那个男人,“对不起,先生,我有急事,不能为你做护理了,她会帮你做的,不过,可能要稍等一下,因为还有顾客……”
“哦,那……”那个衣着极体面的男人轻轻咳了一声,望着我,忽然说道,“既然是急事,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有车,可以送你过去。”
我楞住了,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好啊,谢谢你,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苏茜慌忙地谢,又慌忙地拉住我,“巧然,这位先生肯送你,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那怎么好意思呢,我……”
“不用客气,快走吧,别耽误了。”那男人微笑着说道。
只得“哦”了一声,转过身边往外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的孩子病了,我要回去看他们,就算是没有车,用走也要走回去的。
门口停了辆很大很气派的黑色轿车,那男人迅速地打开车门,我坐了进去。车子已经开足了马力飞速地奔驰,可是我还嫌不够快的,我的心已经急得早已飞到了孩子的身边,我的脑子里好慌好乱,那男人跟我说了些什么,我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再也不想说话了。一心里只想着我的孩子,他们怎么会病了的?不是一直很好的吗?姨妈那么细心地照顾他们,怎么还是生病了呢?他们有没有哭,有没有痛,有没有要妈妈……我急得要哭,一颗心越揪越紧,不该离开他们的,他们还那么小,最需要妈妈的,我却总是不在他们的身边。
终于到了,车还没在医院门口停稳,我就慌忙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疾步地往医院里冲,冲进儿科病房的走廊,姨父迎住了我。
“巧儿,别担心,”姨父安慰着我,“已经输上了液,医生说很快就会好的。”
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见了我的两个宝贝,他们躺在病床上昏睡着,小小的脑门儿上插着输液的针头,好可怜好让人心痛,真是痛到了心尖儿上。我走过去,好想抱抱他们,可是又不敢惊醒了他们,轻轻地抚摩他们的小脸蛋儿,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巧儿,都怪我,”姨妈歉疚地在身旁说道,“明知道最近正流行小儿急性肺炎的,还是让那些邻居们带着他们到处耍,害得他们都传染上了,让孩子们受了罪了,我情愿自己生病也不能让他们生病的啊……”
“姨妈,别这么说,”我拉住姨妈的手,“应该怪我的,我不该离开他们,你和姨父已经上了年纪,该好好享享清福的,我却把两个孩子都交给你照顾,拖累你了。”我愧歉地望着姨妈,她也瘦了好多啊,两鬓旁又增添了好多的白发。
“巧儿,我也就只能帮你照顾孩子了,别的什么也帮不上,如果这个都不能帮,那我以后还怎么有脸去面对姐姐和姐夫。”姨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哽咽了,“你拼命在外面挣钱,也都是为了这两个孩子,又怎么能怪你?”
坐在病床边,一边一个地握着两个孩子的小手,昏睡中的孩子烧还没有退去,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叫人看着又心疼又喜爱。他们已经一岁多了,长大了很多,也越来越聪明可爱,他们俩同时学会了叫妈妈,同时学会了走路,同时开始长牙,小兄弟俩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就连生病也不分开。这半年多来,他们的变化,他们成长的过程,我这个做妈妈的,却不能与他们及时的分享,就算全身心地爱着他们,却仍然亏欠他们太多太多了。
看着我的宝贝,不肯合眼地看着他们,怎么看也看不够。他们是上天赐给我的小天使,点亮了我黯淡无光的人生,让我的生活里充满了希望,让我的人生有了新的方向,我和他们一起获得了新生,对于他们,我不仅仅有着爱,还有着无限的感激,他们依赖着我,而我又何尝不是在依赖着他们,不能在离开他们了,我是他们的妈妈,怎么能让自己从他们的成长中抽离,怎么能不陪伴在他们的身边。
不知不觉的,天蒙蒙亮了。我起身去摸摸孩子的额头,心里总算宽慰,烧终于退了,只要退了烧,他们很快就会好起来,又会欢蹦乱跳地,一刻也不肯停了。站起身来,轻轻捶了捶腰,坐了一晚上,这会儿才发现腰酸背痛的,姨妈靠在旁边那张空的病床上熟睡着,姨父昨晚便被我劝回家去了。
轻手轻脚地取过床头柜上的热水瓶,想去打点儿热水,一会儿孩子醒了好给他们洗洗脸。一走出门,我就呆住了,门口的一张长椅上,那个送我来的男人靠在那儿,头枕着墙,睡着了。
他怎么没回去?竟在这里待了一整夜?我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我……我甚至早就把这个人忘到了九宵云外。
走过去,轻轻地推了推他:“先生,先生……”
他立刻醒了,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猛然反应过来似的,说道:“你……哦,我竟然睡着了?”
我歉意地看着他,昨天敷在脸上的按摩膏也忘了洗掉,使他的脸上看起来油光光的,好心地送我,我竟连道谢都忘记了。
“先生,谢谢你,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耽误了你很多时间,我……”
“孩子怎样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抹了抹脸问道。
“已经退烧了,想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你……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怎么你……”
“哦,”他笑了笑,“你一下车就跑,也不知你是不是还要连夜赶回去,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又上来看看,见你正守着两个孩子,本来想走的,可又怕万一孩子情况不好要往市里送,所以我就留下来等了一会儿,没想到竟然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