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歉意更深,望着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可能还会在这里待几天吧,那我先回去了。”他理了理头发,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准备走。
“哎,”我放下热水瓶,叫住了他,“先去吃点早饭再走吧。”
在医院大门外的一家小餐馆里坐了下来,对面衣着体面整洁的男人和这简陋的小食店看起来是格格不入的。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端上来,他便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
“还真的有点儿饿了。”他笑道。
“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很多时间,谢谢你帮了我的忙。”
“哎,举手之劳,”他摆了摆手,“你不用放在心上。”
吃了一会儿面,他忽然抬头说道:“原来你已经两个孩子的妈妈,真看不出来,你的样子看起来很年轻,不象是结了婚的。”
心里蓦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埋头吃面,希望这个话题就此一掠而过。
可是他又问:“孩子的爸爸呢?不在这里么?”
“他……”顿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没有结婚。”
他楞了一下,望住我,有些惊讶的。我垂下眼,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没什么,宋巧然,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如果别人要因此而瞧不起你,就由他瞧不起好了。
“你……”那男人顿了一下,“你一定过得很艰辛吧,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他的语气里有分明的同情。
我抬起头,绝不自怜地朝他微微一笑:“没什么,有很多人帮我的,并不是很艰难。”
那男人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仿佛是重新打量审视般的。“一个女人独自抚养一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何况是两个孩子,你的艰难,我能想象得到,你很坚强。”
心里动了一下,为他的同情和理解所动。继续着我的微笑,看着他:“既然生下了他们,就要照顾他们,对他们负责,我是一个母亲,这是我的本分。”
那男人一直看着我,似乎不再对桌上那碗面感兴趣。“去过你的美容院两次,每次都是你给我做的护理,一直以为你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看来,人不可貌相。”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许的赞赏。
每次都是我给他做的护理么?我竟对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每天对着一张张不同的面孔,渐渐得都有些机械麻木了。
目送那辆豪华气派的黑色大轿车远去,心里忽然有些感触。一直以为一个未婚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一定会被社会舆论和世俗的眼光所不容,原来,这世道人心并不是我想象得那么凉薄。
已经决定要留在孩子的身边照顾他们,再也不想离开他们了。可是姨妈却是不赞同的,她摇着头微蹙着眉看着我:“巧儿,做人可要有良心啊,苏茜也是为了你为了两个孩子才出钱开的美容院,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让她一个人怎么办,你这么做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啊。”
姨妈的话惊醒了我。是啊,苏茜全心全意地帮着我,如果不是为了我,她怎么会舍掉在她姑妈店中那份稳定的工作,冒着风险投入资金开这家美容院,而我却想退出,为了自己的私心将朋友的好意与真诚弃之不顾,不能这么做,我怎么能这么做?
等到孩子出了院,我还是忍着痛含着泪离开了他们。坐在中巴车上,流着眼泪望着模糊不清的车窗外,我亲亲的宝贝,原谅妈妈狠心丢下你们,我发誓,等我赚到了足够的钱,等我不用那么拼命地为钱而忙碌的时候,一定会把你们接到身边,再也不和你们分开。
那个帮我的男人又到我们店里来做护理时,我才知道了他是谁。他叫杜华安,是福茂集团的老总,而他的写字楼福茂大厦就在我们美容院的邻近,怪不得象他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会到我们这种小美容院来,大概是图的就近方便吧。
因为感激他帮了我的忙,为了还他的人情,我打算免费为他做美容护理的,可是却被他拒绝了,并且当即办理了店里的美容护肤年卡,从此,他成了我们店里长期的顾客。每一次来,总是我为他做美容按摩,在一次一次的交谈、熟悉和了解里,我们渐渐成了朋友,后来,我和苏茜都称他“杜哥”。
杜华安是个四十多岁的成熟男人,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健壮,长相普通,却有着一种深沉稳重的气质,使他看起来颇有成熟男子的魅力。他离过婚,没有孩子,至今一直是独身,他为人很好,一点也没有自持身份的虚伪,让人觉得很可靠,很信任他。
有一次他正在店里,碰上卫生监察部门又来“突袭”检查——我和苏茜都最怕这种事,他们每次来都是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到处找毛病,不罚点款誓不罢休的,害我们既赔了钱,有给顾客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却没想到他们一见到杜华安,原本冰冷严肃的脸立刻便堆满了笑意,而杜华安只是几句话,便轻松打发了他们。
后来杜华安对我们说,在这里做生意,想要站住脚想要赚钱,就必须得上上下下地打通关系,必须和各种各样相关的可以利用的人打交道,如果没有一张可靠的“关系网”,做生意想要顺顺利利地赚钱,基本上是没有希望的。
杜华安是有着一张非常坚实可靠的“关系网”的,我觉得,他不仅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功商人,也可以是一个游刃有余的“政客”,象这样的人愿意帮助我们的话,那么也会是事半功倍了。幸运的是,我和苏茜认识了象他这样的朋友,在他的帮助下,我们也逐步逐步地打入这个“关系网”里,和每一个相关的可以利用的人物接触、攀交、熟悉,也开始逐渐地织起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关系网”。
杜华安介绍了很多相关人物到我们店里来,当然,我们是不会向他们收费的,也使得他们成了我们店里长期的顾客,理所当然的,各种各样不合理的税收和罚款也没有了。有这样一张网庇护着我们,我们的生意开始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了。在杜华安的建议下,由他出面做保,我们顺利地向银行借出贷款,投入资金,扩张了铺面,增加了美发、美体项目,美容院的规模已经可以和大型的知名美容院相较。我们的钱也越赚越多,雇了美容师、美发师和按摩师,我和苏茜已基本不再直接为客人服务,而是以老板自居了。
可是我们并不因此而清闲,要稳固这张“关系网”,我们必须要长期地与相关人物保持密切的联系,送礼,请客吃饭,喝酒,娱乐,哪样也不能少。我和苏茜同这些人打交道,从一开始的疲于应付,到渐渐得心应手,渐渐地学会了用另一张虚伪的面孔待人,渐渐得融入到这个如大染缸般复杂幽暗的社会中,但我们互相说好,绝不因此而堕落。
眼看着我们的美容院越办越好,慢慢地有了知名度,有了良好的声誉,内心深处非常地感激杜华安,他帮了我们这么所,却不知该怎样感谢报答他,总是有些不安的,可是,他好象是不求回报的,从不因为帮了我们而俨然以恩人自居,在我们面前,他总是象一个可靠又可亲的大哥,让人心里倍感温暖。
我的宝宝贝贝也长大了,两个小家伙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惹人喜爱了。我经常回去看他们,从来都不敢当着他们的面离开,总是要趁着他们不注意,或者哄着他们睡着了才敢走,不忍心看着他们那明亮纯净的眼睛里依依不舍的目光,不忍心听到他们依恋地对我说:“妈妈喜欢宝宝,不走。”“妈妈,亲亲贝贝,抱抱。”
杜华安经常开车送我回去,他好象很喜欢孩子,尤其是看到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宝贝,他由衷地喜爱。他经常给两个孩子买玩具,买零食,宝宝和贝贝都很喜欢他,一口一个“伯伯”,争着抢着要“伯伯”抱他们。杜华安常对我说:“巧然,你这两个孩子真是两个宝贝,睡见了都会疼的。”
没有想到的是,我会再见到周鹏飞。那一次上街去给宝宝贝贝买衣服,在市中心的人行天桥上蓦然见到了他。我呆住了,站在那里,看着他向我走过来,微垂着头,而他的身旁有一个亲热地揽着他的手臂不停地和他说着话的女孩儿。
就在他要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喊住了他,他猛然抬起头来,猛然停住了。
“巧然……”他喊了一声,又顿住了,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我微笑点头:“好久不见,听说你出国了。”
他变了好多啊,再不是那个明亮的阳光般的大男孩,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深沉成熟的甚至略带些微忧郁的男人。
“我……是,是,”他竟有些结结巴巴的,不自在地看了我一眼,眼光仿佛不敢在我身上多停留。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他,心里也有些不自在起来。看了他身旁的那个女孩儿一眼,女孩儿朝我礼貌地笑了笑,那面容依稀眼熟似的。
“我……才回来,”周鹏飞笑了笑,仍然是记忆中那难忘的略带尴尬的笑容,“我是回来结婚的,这位,是我太太。”
他结婚了,他还是爱上了别的女孩儿,他已经将我完全忘却了。这是对的,他是应该有着自己的人生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竟是一种说不出的,说不出的遗憾呢?
“哦,那恭喜你们。”我微笑。
“你,你过得还好吧。”他问。
我点头:“还好。”
我们互相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无语,然后只有点点头,各自转身走开。很想转过身去看看那熟悉的背影,可是,终于还是没有回头。
在商场里为宝宝和贝贝选衣服时,无意中抬起头来看到对面的镜子,忽然猛醒。怪不得那个女孩儿看起来总觉得眼熟,原来,原来她长得象我,不,准确地说,她长得象那个高中时代纯洁腼腆的宋巧然。
心里蓦地一痛。周鹏飞,周鹏飞,为什么,为什么会去找一个和我长相相似的女孩儿,你还不能忘了我么?你还在爱着那个学生时代的宋巧然么?你真傻,为什么还要这样痴迷,为什么还要执着于那一段早已云淡风清的初恋?
慧然大学毕业了,因为成绩优异,还未毕业就被一家知名外企看中,预先签定了聘用合同,她一毕业便顺利进入公司开始了工作,薪水很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白领丽人。大学四年里,她从未谈过恋爱。在她的心里,也是不能忘的么?我很难过,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可是她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巧妙地回避了。
我们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了,存折里的数字也在不停地累积,很快的,我就可以买一套房子,将两个宝贝儿子和姨父姨妈接到市里来住,天天都可以在一起了。我要让两个孩子去最好的幼稚园,给他们最好的教育,要让姨父姨妈幸福无忧地安享晚年,我们一家人从此不用再分开。希望就快实现,光是想一想都会很开心。
我仍住在美容院里,店里扩展了铺面,将二楼也租了下来,专门用来接待美体塑身的女顾客。我占用了走廊尽头处的那间小屋,做为暂时的栖身之所,安放了床和简单的家具,总算不用再睡在又窄又小的美容床上了。
初夏的傍晚,黄昏的天空里朵朵的晚霞,散放着最后的璀璨,闪亮着我的窗棂。坐在窗前,对着化妆镜仔细地化着妆,用棕色的眉笔描着本已修剪得十分细致的眉形。今晚,我答应了某局的龚处长,陪他参加一个酒会,虽然十分厌恶这种虚伪的应酬,十分不愿再在这张无聊又有些无赖的“关系网”里周旋,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今天的这一步,既然想在这个功利与拜金的世俗场里打拼,就必须得收拾起自己的本来面目,必须虚伪的老练的去应付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有时候,甚至会想,我还是宋巧然吗?还是那个单纯幼稚倔强自尊的小女孩儿吗?在生活的历练里,我的单纯,我的幼稚,早已被时间消磨,我的倔强,我的自尊,好象也已被严酷的现实磨圆了棱角。
无奈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对着镜中的自己笑笑,继续仔细地描着已描画得十分完美的眉。最近这段时间,尽是我一个人去应付那些和我们的生意相关的人物了,因为,苏茜恋爱了。
当她告诉我时,我真的大吃了一惊。一直以来,总觉得我们这两个女人好象是再也不会谈恋爱,与爱情无缘了,这一生,我们可能都会这样相伴到老,互相依靠,所以才会对她那些微妙的变化不放在心上,也所以,才会在知道时,心里有微微的失落。
苏茜爱上的,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队长江志民,这个人也是我们在各种各样的应酬中认识的,但他并不属于这个“网”里,刑警大队当然和我们的生意扯不上关系。江志民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给我的第一印象,皮肤很黑,个子很高,很硬朗的面部轮廓与五官,很有男子气的男人,他的谈吐很幽默,性格看来很开朗,的确很吸引人,可是……
“苏茜,你……”我本来想提醒苏茜,在这个复杂的“关系网”里,一定要遵循我们自己制定的应酬守则:巧妙周旋,灵活应付,但绝不深陷其中。可是却被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知道,巧然,”苏茜挥了挥手,“我没有糊涂,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能,是太久没有恋爱了,我渴望恋爱的感觉吧。”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有一层抹不去的淡淡的忧郁。
是么?她真的保持着清醒保持着理智么?可是为什么她种种细微的变化,总让我莫名地担心,总让我觉得,这一次她是认真的,甚至,比她曾经的那场惨淡的初恋还要认真,还要陷得深。
化完了妆,去衣柜里取出那件黑色的晚装。每次陪同别人去参加各种各样名目的聚会,都只有这件晚装,那些人里有的想送给我价值不菲的晚礼服,被我婉拒了。不接受那些人的馈赠,这也是我和苏茜为“关系网”所制定的原则之一,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些人请我相伴,无非是为了撑面子,我的衣着当然也是用来撑场面的,所以每一次我都会将这件黑色吊带的普通晚装变换不同的配搭,让每一次都看起来不同。
今天,我决定用一条银色的网状披肩做配搭,听说今晚是一位地产业的大亨举行的盛大酒会,我希望自己看起来成熟高贵,和这个上层名流云集的酒会相协调。
穿好晚装,再将长发紧紧地服帖地挽于头顶,站在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看起来真的成熟又高贵,端庄服帖的发型,化着细致优雅的酒会妆,贴身的晚装衬托着修长曼妙的身段,脸上是自信的微笑。这就是我,现在的宋巧然,成熟,美丽,焕发着女性魅力的宋巧然,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普通的,不懂得装扮自己的小女孩儿。
自从开了美容院,又学习了专业的美容化妆知识,我已经渐渐地学会了恰到好处地打扮自己,学会了将我的美丽展现于人前。这既是经营美容院的一种必需,也是织就“关系网”的一种必需,我明白那些男人心里所想,女人如果不够漂亮,不够有魅力,是无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心甘情愿地帮你的。在这个社会里,女子的容貌不仅仅是为悦己者容,已经变成一种成功的武器,这也是美容院生意兴隆的原因之一吧,悲哀,也无奈。
继续审视镜中的自己。我的身材并没有因为生孩子而有一丝一毫的走样,除了杜华安,那些男人没人知道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刚生完孩子时,我清瘦了很多,可是现在我又渐渐长胖了,我的身段看起来比少女时还要丰满匀称,黑色的晚装衬托着我肌肤胜雪,尽管已是比较保守的样式,可仍掩不住生就性感的曲线。苏茜常告诫我:“巧然,那些男人早已对你垂涎三尺,你可别再穿得那么暴露,他们会发疯的。”我知道这是一句玩笑,可是我也明白,那些男人若不是有所企图,又怎肯轻易地帮我,可是,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又傻又苯的宋巧然,我早已学会了如何巧妙地应付,老练地周旋,既坚守自己的原则,又绝不得罪任何人。
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宋巧然,现在的你,端庄成熟,美丽动人,又充满着迷人的女性魅力,你已经从一只丑小鸭蜕变为引人注目的白天鹅,尽管你曾自卑于自己的平凡,尽管你经历了那么的痛苦与磨难,可是你还是挺过来了,艰难的生活并没有打倒你,却反而将你打磨得自信又出众,继续努力吧,你会生活得更好,你会给你的孩子最好的一切。
和龚处长一起走进那座全市最高档的酒店时,已经是夜里八点钟了。站在大堂的电梯旁,金光闪烁的巨型吊灯下,光亮如镜的地面上映着我的身影。心里忍不住的一阵抽搐。这座酒店仍是当年的金碧辉煌,这地面仍是那么光亮平滑,只是,当年那个第一次穿上晚礼服,羞涩不安的,飘飘然地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灰姑娘的女孩儿,她的梦想早已破碎,她的王子也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早已在她心中幻灭。
“宋小姐,电梯到了,进去吧。”龚处长对我体贴的话语,让我必须将那些记忆迅速地关在电梯门外。
酒会在酒店的顶楼大厅里举行,从电梯里走出去,便立刻感受到了那种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属于上流社会的氛围。名牌香水的混合,名贵珠宝的比拼,各色各样的秀发云鬓,各式各款的华丽晚装,一模一样的虚伪笑脸,一模一样的假意应对。这个穷奢豪华的大厅里,这个盛大喧闹的酒会上,充塞的尽是上层社会的人物,无聊的面孔,无味的言语,有时我甚至怀疑,所谓上流社会的“上流”二字,是否还带着某种讽刺?
随着龚处长一起溶进那杯光酒馥的氛围里,带着适合这种氛围的虚伪的笑容,同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大方得体地应对,运用我含蓄典雅又不失性感的魅力,为身旁这位又矮又胖的五十岁老男人脸上增光。我知道这是他需要的,而我也需要他的帮助,在“关系网”里,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也是主要的一条守则。
从侍者的托盘中取过一杯鸡尾酒,缓缓地打量着身旁的每一个人,在他们那虚伪的假面后,是否也隐藏着绝不相同的另一面?国外所流行的一种“假面”舞会,是否也是因为深谙此道,才干脆来一场公然的尽情的嘲讽?
心不在焉地环顾着周遭的人,心不在焉地啜着杯中并不好喝的鸡尾酒,心不在焉地想着些乱七八糟的古怪的问题……我的视线猛地定住了,我的心象是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盯着前面不远处那个熟悉的侧影,几乎窒息。那个侧影,那个侧影是如此痛苦地熟悉,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可是,却原来是如此的深铭于心,不会的,不会的,一定不会是,不会是他!
“宋小姐,你怎么了?”有人扶住我,关切地,“杯里的酒都泼出来溅到衣服上了。”
定住神,转过头恍惚地看着身边扶住我的又矮又胖的男人。是的,是我恍惚了,是我胡思乱想地走神了。
“没什么,好象是被人撞了一下。”我勉强笑笑,从手袋里摸出纸巾,低着头擦拭衣上的酒渍。那一刻,我的心跳得那么慌,那么乱,莫名地就害怕起来,不敢抬起头,不敢再去看那个侧影。
可是,还是禁不住地抬起头来,禁不住地想证明刚才只不过是我的恍惚欺骗了我。但,那个侧影仍在那里,懒洋洋的侧影,懒洋洋的站姿,懒洋洋地与对面的那人交谈着什么。不,那只是一个相似的侧影而已,不能代表一切,不是……
终于,那侧影转过身来,懒洋洋地一转身,懒洋洋的……眼前蓦地黑了一下。不会的,他不会回来的,我不会再见到他的,不……
“宋小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舒服了么?”龚处长又扶住了我,声音又是关切的,担心的。
镇定,宋巧然,别出洋相,别在这种场合下丢掉你所有的风度与魅力。就算是他又怎样?就算再见到他又怎样?你和他还有什么关系?这样的男人已经不值得你再为他慌乱为他恍惚了。
朝龚处长微微地一笑。然后再转过头去,直面那个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男人,镇定的绝不心慌的,尽管我的心几欲裂胸而出,尽管我不停地颤抖,几乎要站不稳,可是,仍要勇敢地面对他,我要让他知道,我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小女孩,他没有打倒我,他打不倒我。
然而,那曾刻骨铭心魂牵梦萦的面容,那对震惊的眸子,那顿时呆住了的身形,依然刺痛了我的心。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呆呆地望住我,不能相信的,又仿佛欢喜万分……不,别再相信他的眼神,他曾狠狠地欺骗了你,别相信他,别相信!
一个人影蓦地挡在了身前,一阵爽朗的笑声惊醒了我。
“龚处长,原来你在这里,正在找你哪,还担心你是不是不肯赏光呢。”
竭力地定住心神,竭力地露出微笑面对说话的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目慈蔼的老人,花白的双鬓,红润的面容,洪亮的嗓音,考究的衣着,极绅士也极有风度。
“吴老,既然是你亲自邀请,我怎么会不来呢?”龚处长也哈哈一笑,伸出手去与对方握了握,又转过头向我介绍,“宋小姐,这位就是今晚酒会的主人,全市地产业的龙头老大,吴晋甫吴老先生。”
我礼貌地朝吴晋甫笑了笑,同时伸出手去:“久仰大名,吴老先生,认识你很荣幸。”
吴晋甫彬彬有礼地与我握了握手,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宋巧然宋小姐,”龚处长介绍道,“吴老,你的请柬上要求要带女伴的嘛,我就邀请宋小姐一块儿来啦。”
“哦,宋小姐,谢谢你的赏光。”吴晋甫朝我礼貌地一笑,又对龚处长说道,“对了,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女儿和未来女婿,他们才从国外回来不久,你还不认识他们。”
他向身后招了招手,立刻的,一对出众的男女相携而来。我站在那里,忽然心如刀割,望着那一对璧人,望着他,再望着她。这一刻里,我重又是那个脆弱不堪的宋巧然,重又是那个经不起打击的小女孩。
“这是我女儿,吴丽娜,丽娜,这位是……”
好美的女子,好高挑的身段,好娴雅的仪态,好高贵的气质,这是一个美人中的美人,在她的面前,所有女子都会黯然失色。而我,说不出的自惭形秽,我的优雅我的高贵全是伪装,在这个与生俱来就无比优雅的女子面前,我仍是那只可悲的丑小鸭,仍是那个衣衫褴褛的灰姑娘。
“是我女儿的未婚夫,杨不羁,他以后将是我的接班人,呵呵,龚处长,你以后可得好好关照一下啊。”
“哪里,哪里,吴老太客气了,令嫒令婿都是优秀出众的人物,哪用得着我瞎关照。”龚处长明明得意却又虚伪地笑道,“对了,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宋巧然宋小姐。”
逼自己昂起头来,逼自己露出微笑,逼自己挺直了背,自信地望着对面那个美丽的女人。宋巧然,再自卑也绝不要在人前暴露,绝不要被人瞧不起,你是宋巧然,独一无二的宋巧然。
“宋小姐,你一进来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气质很独特,而且,你的衣着装扮简单却又出众,”吴丽娜轻轻地一笑,笑不露齿,声音甜美,“对不起,我是学服装设计的,总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好优雅的谈吐,好有教养的微笑。
我看着她,竭力地让自己优雅大方:“哦,是么?谢谢你的谬赞,认识你很高兴。”
再转过身去面对她身旁的那个男人,让自己露出最迷人最有魅力的微笑,尽管我能清楚地听见心里那道新伤口滴血的声音,尽管我浑身冰凉,双手微颤,可是我也绝不能示弱,痛在心上,但绝不痛在面上。
“你好,杨先生,也很高兴认识你。”我极力地让自己的声音甜美悦耳。
对面那个一直微垂着头,微侧着脸,似乎不想看我的男人,明显地震动。他抬起头来盯住我,那眼眸依然如深邃无际的汪洋,可是我不会再深陷其中,管那眼神里是痛苦是震惊还是悔恨。
终于结束了礼貌的寒暄,终于可以转身走开,终于有了喘息的空档,可是,仍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于是逃出大厅,逃到大厅外那个宽大的露台上,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累得要脱了力。好可怕的夜晚,好可怕的酒会,我恐惧地感觉到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地吞噬,我想逃离,逃离身后那个可怕的大厅,逃离……
不,宋巧然,不要逃离,不要再做一个溃败的逃兵,坚持住,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你不是都坚持到了今天么?不要放弃,不要言败,不要再不堪一击,坚持住!
终于坚持到了酒会结束,终于回到了我赖以栖身的美容院。拖着僵硬的腿上了楼梯,挂着满额的冷汗打开小屋的门,机械地伸手开灯,然而我看到的不是一片光明,而是一团漆黑……
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晕倒了,我竟然晕倒了。可是,暂时的昏迷一点也没有麻痹我疼痛的神经,那种痛已不仅是在心里,而是弥漫到了全身,浑身都疼,凡是有知觉的地方都在疼。
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倒在床上,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下来,直到浸透了的床单冰凉地触到我的脸,才猛然惊觉。
轻轻地抚着泪痕满布的脸,轻轻地拂去流也流不完的眼泪,所有的痛苦并没随着泪水而有一丝一毫的流失。我以为我不会再被他所伤,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和勇敢,我以为我可以忘了他,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他,可是,我又见到了他,又一次被他重创,又一次地不堪一击。
他有未婚妻,娴雅高贵的未婚妻,美人中的美人,示威般地站在我面前,无情地对比出我的卑微。我算什么?他的眼光甚至不再多看我一眼,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美丽优雅的女子,而我,黯然无光。
可悲的宋巧然,可笑的宋巧然,你还曾痴心妄想他会爱你,只爱你。你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你为他吃够了苦头,你为他差点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你被他欺凌到了绝地,痛不欲生,苦不堪言,却又无力反抗,独自在黑暗无边毫无希望的地狱般的命运里苦苦挣扎。而他,却春风得意地心安理得地拥着美丽富贵的未婚妻,犹如置身天堂,这是一个世上最丑恶的男人,这是世上最不值得你爱的男人,你却还要为他所伤,多么地不值,多么地不值!
可怜我的两个孩子,从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跟着我吃够了苦头,我的姨父姨妈被我拖累,我的妹妹不得不勤工俭学,我的朋友苏茜为我而放弃了稳定的工作,我身边的人都在陪着我吃苦受罪,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是那个可恨的男人,我恨他!我真恨他!他几乎毁掉了我,毁掉了我的一生。这一刻里,我是如此地后悔曾爱上了他,再也没有爱了,所有的爱都被满腔的恨意所吞噬,我不会再爱他,只有恨,刻骨的恨,恨不得他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恨不得他立刻死掉,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攥紧了被泪水浸透的床单,紧咬着几乎咬碎了的牙,紧缩着疼痛难禁的心,拂去满脸的泪痕。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再也不会为他所伤,我……我要报复他,我吃了多少苦,也要让他吃多少苦,我受了多少罪,也要让他受多少罪,我不能幸福,也不能让他轻易地得到幸福,我发誓,我要让他为自己的罪行后悔,要让他为伤害了我而付出加倍的代价。
我恨他!我要报复他!我一定要报复他!
我迸裂般地喊了出来。寂静的小屋里回荡着我尖厉得有些可怕的声音,回荡着我急促的充满了恨意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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