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转亮，忍受一夜痛苦煎熬的郑珉彦终于渐渐睡去。也许是因为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被疾病折磨的太苦，如今那均匀的呼吸听起来竟是多么的平和安稳。 同样一夜没睡的王娇看着怀里脸色煞白的郑珉彦，思绪万千。 如今她对郑珉彦真的开始好奇。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发生的这一切，更是被他性格。这样的一个男子。不了解他的人，定会被他种种表象欺骗震退。可是，只要能稍稍走近他，稍稍体会他，那一波又一波隐藏在每一个看似平凡甚至是粗糙的行为之后的种种，却都会让人惊讶。
是啊，可是，想要真正走近郑珉彦又是多么艰难！假如他不敞开胸怀，假如他不解除自己身上一层又一层无形的防御，你又怎么可能走进他的世界？他那错综复杂而又神秘莫测的世界。
直到现在，王娇也觉得自己对郑珉彦的了解是多么匮乏。她只是从郑珉彦重重防御铠甲之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宛如管中窥豹。真正的郑珉彦，仍躲在现在的他的躯壳之中。
王娇不敢去碰触真正的郑珉彦，因为她隐约感觉的到，郑珉彦身上有着太多的未知，那将会给他自身的生活带来无穷无尽的变数。而那变数，组成了一个黑洞，仿佛会吞噬一般，让她充满恐惧。
王娇想了解郑珉彦，可又害怕去了解。 因为当郑珉彦是清醒的郑珉彦，他就不再是目前这个躲在自己怀里，向自己索求温暖的郑珉彦。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王娇突然想起那个黄昏那个狭小的更衣室，王娇至今想起来也还是会愤恨，恐惧，但那同样也是惊人的。那种胁迫，真是太致命了，尤其是对一个女人来说。恨有时候就是一种想念……想到这一层，王娇竟隐约有些激动，继而是失落。她觉得自己好孤独。她在怨恨这个男人，如果真的想要接近为什么就不肯换作一种方式。“在想什么啊？心跳这么快。”正被臆测着的对象突然说起话来。王娇一惊，急忙收拾好自己的思绪“怎么醒了？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 “你的心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我头震的好痛。到底在想什么呢？这么刺激？！”郑珉彦说话之间，气息均匀，听上去好象舒服多了。 “好点了吗？”王娇转而询问。 “好象是死不了了.....”郑珉彦轻轻呼了一口气，声音依然是有点底气不足。
“真的已经没关系了吗？”王娇依然十分担心。“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以前胃一疼，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想要不被打扰，可又真怕一个人呆着。再加上疼痛，那感觉，真是生不如死......每当这时候，我就想死，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那时最快最轻松的办法了...可想来想去……现在还活着…….事后再想想...总觉得自己是个怕死的懦夫.....”郑珉彦躺在王娇怀里，停停说说。 “你不是怕死，你只是怕孤独。”王娇应道。 怀里的郑珉彦因为王娇这句话，身体轻微一颤。几分钟的沉默之后，郑珉彦缓缓翻转身体，变成趴在王娇身上的姿势，用手拢住王娇腰身，脸埋在王娇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娇吓了一跳，想要挣开，但忌于郑珉彦身上不适，始终也不敢妄动。再加上郑珉彦这句话，真是无比困窘，十分尴尬于自己与郑珉彦维持这个姿势。 “郑.....”王娇刚想说话，却被郑珉彦打断了：“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吗？”
“是啊....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已经痛成那个样子了还...那么倔……”
“.....我妈死于心脏衰竭的时候，我就站在隔离间之外的眼睁睁地看着。你知道心脏衰竭的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郑珉彦抬起头，注视着王娇的眼睛。 王娇摇了摇头。他只知道，人由于瘫痪而活活熬死的样子。爸爸的样子。
“假如没见过的人，是想象不出来那场面的……只是一味的张开嘴....大张着....却什么都吸不进肺部....眼睛都好象要暴凸出来了....那个情形.....我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知道我当时多大吗？”郑珉彦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自问自答着，“只有六岁....心智还不健全.....我就站在那外面看着....看着妈妈从危险期到死亡的全过程....中间她好象一直在看着我，可后来医生告诉我，她当时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的....眼睛上面一层白翳.....手指狂乱的抓着，撕烂自己的衣服，撕烂自己的胸膛，似乎想要把肺扒出来，好让自己呼吸.....脸上的肌肉是扭曲变形的......我看着，然后告诉自己，这一辈子，即使是死，也决不到医院里去了.....”郑珉彦轻描淡写讲述的这些经历，却让王娇倒抽着气。 六岁...六岁....六岁的自己在做什么？ 在享受天伦之乐，在体验童年乐趣，在肆意撒娇，在沐浴生命之光。固然自己也有过目睹亲人病重的经历，可是那与郑珉彦所见相比，还要来的舒缓也易接受的多了。那么小的孩子，看得懂他所看到的一切么？能排解那视觉冲击带来的震撼吗？何况是自己亲生母亲迈入死亡的全过程？
“好在你还有爸爸啊......”于是乎自然而然的，王娇就想起了双亲当中另一个重要的角色。父亲.....这个温暖的字眼儿。 “别跟我提那两个字.....”郑珉彦语气一滞，“若不是他，我妈怎么会死那么早？！”
王娇讶异不已。 “是他把我妈逼死的，就是他！！”郑珉彦说到自己的父亲，语气竟是死一般的恨。 王娇看着伏在自己胸前的郑珉彦突然僵硬起来的脸，诧异又担忧。 郑珉彦抬头看着王娇。冷笑一声 “我妈是个坚强而且有主意的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后悔。但她终究还是爱错了人。她为之奉献自己一切的那个人在玩腻了之后终于抛弃了她，抢夺了她唯一的孩子，让她自己一个人自生自灭！！身无分文的女人又失去了唯一的精神支柱，那遭的罪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想的出来的吧？……直到妈妈死后我就被送到国外，在那环境下生活，什么样子的人我没见过？但我至今都想象不出妈妈当年会有多么的屋主和绝望。嘿！不过在国外那几年还真是过瘾，什么坏事都见识过了……一回国倒突然不习惯了……没有种族歧视，毒品妓女，抢劫枪杀....什么都没有…呵呵……”话说到一半，突然变了方向。郑珉彦不再是怨恨的，而是讽刺的。
懂得了，一切都明白了。 尽管郑珉彦所说的缺乏连贯性，可足以使王娇将这些线索穿针引线联系成章，完整的领会。难怪他性子这么暴烈残酷，难怪他对什么都见怪不怪……难怪，难怪......黑暗污浊的环境，人生中最重要的定性期在那里度过，怎能不污秽了他的双眼，怎能不改变了他的心性？？
而在国外的那些日子，又有谁想象的出，郑珉彦是怎么度过的？！是怎么寻求夹缝中的生存的？ 想象不到，真的想象不到。原来是这个样子。原来郑珉彦有如此坎坷的过去。原来他短暂的人生却积淀了那么多。那么还能说什么呢？他将自己层层保护，他以无休止的攻击为生，自己怎么还能说他“卑鄙”，说他“自私”呢？他分明是迫不得已。那一切的一切，都是来源于生存的本能，来自于生存的驱动。 “吓着你了？”郑珉彦笑起来，对长时间沉默不语的王娇发问。 “不....我只是.....”王娇支吾着“只是……对不起你……要不是我让你动了肝火……你也不会犯病的……”虽然不知道郑珉彦经历过怎样的艰难，但王娇直到现在的自己已经清清楚楚能体会到那隐藏在深处的温暖，他是用了多大的韧性，才保持住了自己的那份本真呢？而那本真，又显得多么的难能可贵。如此倔强的挑战命运而顽强生存下来的郑珉彦，有他自己的一套法则，也是可想而知的吧？ “哎....所以我就说啊....女人还是没有那么多学问才对……只要有点学问就开始胡想……这女人想的一多就会给男人惹麻烦啊.....”郑珉彦双手拢紧了王娇细腰，好象很满足的叹了口气，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又没了精神。看郑珉彦垂下了眼睑，王娇为他又掖了掖毯子，轻声问：“又痛了吗？”
伏在王娇胸前的郑珉彦缓缓摇了摇头，用同样轻缓且低沉的声音道“我想你也不会好到里去……一整晚你家都没有人……但即使如此我也很羡慕你……你提及你妈妈的时候是……你被打得时候是……你怨恨的时候……也是……” 王娇先是一惊，紧接着就是悸动。“我.....你的身体怎么可以......”王娇急忙转移话题。 “没什么……熬过最难熬的那一阵子就没关系了。我这身体，早就没用了.....”郑珉彦轻轻说。显然恢复的并不好。 “你这样还是要好好休息的.....”王娇双眉紧皱，担忧不已。 “都说了没有关系，只不过这次在你这里，显然不太习惯....这一夜，可真把我折腾的够呛...还有你....”郑珉彦说。 王娇摇了摇头，这一夜，真正难捱的，是郑珉彦。 “说起来，活到现在，和我感情最深的就是这病了.....到哪里它都会在，只有它，永远不会离开我....”郑珉彦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全然不是在说自己的身体，而是别人的。可这话让王娇听起来，却好悲怆。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是自虐的疯女人...可是我看你比我还要厉害....你...也太死撑了了.....痛就说痛，累就说累....在我面前你还有必要要面子吗？”王娇边说着，边低头去看郑珉彦，谁知恰恰碰上郑珉彦仰起脸正注视自己的眼睛，四目一碰，王娇急忙躲闪开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脸像什么吗？”郑珉彦毫不回避，直直盯着王娇问。
“什么？” “玛利亚。抱着上帝耶酥的圣母玛利亚。”郑珉彦说着，艰难的调整了一下姿势。
“怎么....可能？”王娇被郑珉彦这话吓的一惊。 “怎么不可能？一副自以为悲天悯人，俯视众生的样子，讨厌死了....”郑珉彦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既而又补充说：“你仔细看过玛利亚的面容吗？那张脸，看起来好冷，可她的眼睛，却包含这人世间最充沛的感情，最丰富的内涵.....你莫不是玛利亚附身？也是一张这么冷的脸，却有这么漂亮的眼神.....” 王娇语塞。尽管是被拿来与一个女神相比较，可此时此刻她的内心，为什么却一点也不觉得不高兴呢？ “有人说，信基督教的人中，有全世界最大的恶棍，最坏的赌徒，最凶残的杀手，好象基督教是孕育罪恶的邪教一样。我却觉得，正是因为基督教的教义，才使得这么多犯着各种罪的人到里面去寻求心灵上的宁静。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罪，就连孤独都是罪.....当你看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酥，看着玛利亚，就会觉得，这世界上总还有些温暖和坚强的东西.....”
听着郑珉彦的话，王娇的心竟然有些痛了。从他的话能那么清晰的感觉到，他是多么的寂寞，“连孤独都是罪”.....他多么孤独，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一种宗教承载着他的精神，铺垫着他的内心。难道他也和自己一样，如此缺乏心灵上的安全感，如此无依无靠吗？ “你信基督吗？”王娇问，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了。 “是啊.....”郑珉彦答道，“看不出来吧？....当时入教的时候，私心却是很重的，因为我想将来有一天结婚的时候，可以到教堂里去，可以在这人世间最凄苦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耶酥面前，举行人世间最幸福的婚礼。在悲，痛与苦面前勇敢站立的幸福，才最圣洁，最美丽.....”
王娇再次哑然。竟然流下了眼泪…… 莫非这才是真实的郑珉彦？明明站立在黑暗中，脸却朝向最光明，最耀眼，最光辉灿烂的方向。 这就是郑珉彦。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一种人呢？这种最简单却也最复杂的，最坚强却也最脆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