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过去一样，李冉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平静的。 没错，他没有脾气，他不会发怒，不会委屈，但他还是有“受伤”这种感觉的，有的时候不论怎么忍耐，心里还是会微微发痛。 特别是王娇对他好的时候。“姐姐……” “嗯？”王娇把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给他，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又刚刚淋了雨，只吃一碗馄饨哪里够…… “你记不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啊？”李冉用勺子捣着碗里的汤汁，吞吞吐吐的，瞳仁又深又黑，映着这间小饭馆门口射进来的亮光。 “明天……你生日！要满十八岁了……”王娇恍然，很是懊恼，她实在是糊涂了，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得干净“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好好给你庆祝一下，礼物我明天给你吧？”
“没关系啦，这个也很好……”李冉忙护着碗，伸手摸了摸自己有点变红的耳朵“不过……明天晚上六点你有没有空？我去找你……怎么样？” “好……”王娇点点头，振作精神“我给你做蛋糕……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礼物吗……”
这几天她本来是很想好好休息的。但过了明天，李冉就完全独立了。意义非凡的生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扫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瞬间晟敏的脸更红了，抿了半天嘴唇才“嗯”了一声。
“有啊……是什麽？我可以买给你……” “啊……”李冉好像很犹豫也很动摇，转过头去不看她，专心致志地拨着碗里的食物，“这个……再说吧……你记得我来就好了……” “哦……”王娇微笑了一下。 觉得李冉就是和同龄的孩子不一样……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爸爸……我回来了……”回到家里，李冉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父亲。于是喃喃地打招呼，满身冷汗，手脚冰凉。 “今天一天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李展辰的口气不轻，语气发冷“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听老子的话，美国的大学的入学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心里最好有个数！” “是……我知道……”李冉木然地回应着。 “你淋雨了？”李展辰看到了儿子的不对劲，突然挑了一下眼角“听管家说你出门的时候没带伞，是不是淋雨了……” 李冉想回应点什么，但只觉得眼前很黑，太阳穴更是跳得厉害，噎得怔了半天都发不出声音来。 呆站着瑟瑟发抖了一会儿，眼前模糊了又清楚，清楚了又模糊，好久才缓过气来。茫然转过身去，木讷地走了两步，又转头回来，低声无力的说“……我没事……想回房间休息了……”
他很想在说迪斯尼什么，但对着李展辰不信任的脸，却说不出来。再张嘴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脚底发虚，本能想伸手，却什么也没扶住，好象是先重重撞在桌子上，接着又狼狈摔了下去。
隐约似乎听到惊呼声，但几乎是一瞬间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当李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他觉得身下一片柔软，眼睛张开看到的是自己卧室那熟悉的天花板，恍惚了一会儿，才长长舒口气。 “醒了？” 李冉听到声音，吃惊地转过头，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坐在一边。可这个时候他本该在公司。 “……医生刚走……”李展辰一副放下心又有点恼怒的表情“你这个孩子，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在家里晕倒，你想吓死老爹啊……” “对不起……”还是有点恍惚模糊，大概是父亲的态度跟他丧失意识之前的反差得太大，害他一时适应不过来。 “傻孩子……”李展辰好象叹了口气，伸手泄愤似的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又怕真的弄痛他一般，不敢太用力，温热的触感让李冉觉得有些麻痒，但心里暖暖的。 “现在觉得怎么样？医生刚才给你打过针了。” “……有点……晕……”李冉小心翼翼地回答。岂止是晕那么简单，但又怕说多了，这一刻这样平静和谐的假象就又要粉碎消逝掉。 “当然，你在发烧……”李展辰抬手把李冉额前汗湿了的头发拨开，动作粗枝大叶的，但已经是带著难得的温柔“给我老实点呆著休息，在家养几天。哪里不舒服就告诉管家，让他叫医生过来……” 李冉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呆呆看着上方自己父亲的脸。实在是有些累，闭了闭眼睛。
李展辰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觉得很心痛，因为他只有这个儿子而已。
“小冉……” “嗯？”李冉又睁开眼睛，小孩子般信赖又茫然地瞧着他，这样的情形，父子间自然又安静地对视，是再温情不过的情景，李冉不能想象得出比它更饱和的温情。但已经开始害怕这样的场景不会再有……“吃了药你就好好的睡一觉吧……”李展辰的声音不知不觉放柔和了很多“也不早了。”
李冉迷糊地答应一声，突然隐约想起什么“……几点了？” “你睡了很久啦，现在都快下午五点了，我拿药给你……” “五……点？！天啊……”李冉打了个激灵，瞬间从梦里惊醒过来一般，顾不得接李展辰递过来的水杯，急忙忙地要翻身下床“糟糕，我出去一下……我得出去，糟糕……我……”
“怎么了？”李展辰丢开杯子一把牢牢按住慌乱李冉，重新硬塞回被子里去，抱怨似的训斥“傻的啊你，站都站不稳，还出什么门？什麽大不了的事，爸爸叫人去办！！”
“不行，我得亲自去。”李冉急得不得了“姐姐肯定会等着我，我跟她约好了的……”
李展辰一听这话，似乎轻微愣了那么一下，好象也刚从那平静温情里豁然清醒过来，看向李冉的眼光又冰冷起来“哦？” 这一声像是表示同意，又像是无动於衷。他已经放开了按着李冉肩膀的手，露出离开的姿态，但又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比如从床边让开，而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冉，脸上轻微的愤怒。
李冉没时间细看他，抓过旁边挂着的衣服，胡乱换掉睡衣，刚把外套扣子扣上，就听见自己父亲发号施令般的冷硬声音“不准去。” 李冉愕然了一下：“但是……” “没什么但是，你给我躺回去。” 李冉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又急得微微出汗“爸……我真的是非去不可……”
“什么非去不可，你给我躺回去！！” 你喜欢那个孩子是不是？我不准！说了不准就是不准！”李展辰已经完全失态，暴跳如雷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在打她的主意，你当我是瞎的？！你忘了你们的关系吗……” “爸！”李冉急促地打断他，胸脯上下起伏，额头上薄薄的皮肤下可以看见分明的脉络，半天才垂下眼睛，声音疲乏又冷淡地“多谢您提醒，可您别忘了，我和她什么关系……什么关系……还不都是因为你……” 李展辰张口结舌，好象在最气急败坏的时候，又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所以，我的事……您也不用操心了……” “……”李展辰牙齿磕著嘴唇，想霸道，又不知所措，只好胡乱发火“那我不准你喜欢！我是你爸爸，你必须要听我的！你不能喜欢……那本来就是不对的……你现在就开始改，给我改掉……”
“爸……”李冉苦笑出来，不知道可笑的究竟是他还是自己“你在拿我寻开心吗，你觉得我被你们摆布的还不够吗……” “我已经受够了……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你要是看不惯……要我搬出去也行，断绝关系也可以……”李冉低头整了一下衣服，从李展辰身边绕过去“我出去了……”
“你敢走你就试看看！！”李展辰僵硬着一动不动，单薄的眼皮窄了起来“你敢走，就不要再回来，我就当从来没生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李冉停了停，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 *当接到李冉的电话，瞒着妈妈从酒吧赶到自己家楼下的时候，王娇喘着气抬手看表，竟然已经快八点钟了……离约定的时间早已天差地别，远远的望去，四周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
心脏蓦然收缩了两下，忙进了住楼正要上去，却发现楼梯口低头坐着的黑影。
“李冉……” 过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少年抬起来的脸上表情木然，因为在夜里清寒的空气里受了冷似的，鼻尖红透了，眼圈也红着。 “对不起……”王娇连忙来到他身边。李冉振作了一下，喘了口气，想把身上的疲乏无力，大脑深处沉重的涨痛，还有胸口那要裂开一样猛烈的冰凉的痛楚都藏起来，好让自己能勉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却失败了，他只能把抱着膝盖的手放下来，依旧坐着，抬头望着王娇。 王娇走过去伸出双手怜爱地摸摸他的头，振作精神准备接受他的抱怨和责备，竭尽所能安慰他“真抱歉，我迟到了……我不是有意的，酒吧突然有事，你的手机却怎么也打不通，我只能先离开……” 华还没有说完，王娇突然被李冉紧紧抱住，巨大冲力让她摇晃了一下，本能地扶住李冉的肩膀，任少年有力修长的胳膊一点也不放松搂着她的腰，把头贴在她小腹上面。 “没关系，你回来了就好……”李冉轻轻的说到。 “对不起……” “你来就好……”少年依旧地嘟哝着，手勒得王娇有点痛“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你不想见我了……” “怎么会呢……”王娇笨拙地摸他的头“看你冻得，脸这么冰，到屋里去吧……着凉了就不好了……” 李冉点点头，他忘记了自己正发着烧，贴着王娇的脸上感觉到一片冰凉。
……屋子里的确比外面暖和得多，而客厅宽大低矮的长桌上几道一动也未曾动过的菜肴已经半点热气都没有了，显然王娇一直在等他来，连饭也没吃。 “是不是还没吃饭，肚子饿了吧，我去把菜热一下……这么晚都不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李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冷还是热，额头上微微冒汗，虚弱地把外套脱了下来“不用了，我不饿……你陪着我就好……”他再度抱住王娇，王娇对于李冉充满了歉疚，于是任由他那样抱着，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惫而导致的错觉，一瞬间她觉得站在面前的李冉似乎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强势一些。 “好了……”王娇慢慢顺势在矮沙发上坐下来，只能无力地由由李冉半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一声不吭，害怕她会逃跑一般地紧搂着自己。 “姐姐……” 呢喃出声。这样面对面紧密拥抱的方式虽然有些怪异，但少年埋在王娇颈窝里温热的面孔和紧贴着她的滚烫胸膛又让她心软起来，于是她也小心翼翼反手抱住了李冉“怎么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成年人了……”“嗯……” “我已经长大了……” “是呀……” 李冉从王娇的肩膀上把头抬起来，一络细腻的黑发散落到额前，半挡着他又深又黑的眼睛，原本美丽的面孔上突然有了种成熟又热烈的表情。 感觉到吹拂在嘴唇上的温热的气息，狂热而突然，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眼前一花，王娇嘴唇就一下子被堵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