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得家,直到第二天中午,王娇才抽身离开。步出门口,很多孩子都已经开始放鞭炮,于是红色的纸扎到处都是。本能地去看是否有车,过了半分钟才想起,经过昨日那一番异样的对峙,那个张宜坤暂时是不会纠缠在身边了吧。想到这里,心里猛的一轻,然后一空,空的冷冷清清的,好象双手里抓住的最后一丝力气也了无了。
王娇苦笑着,正想着该如何见郑珉彦向他说明一切的时候,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便在不远处着干脆利索地招呼了一声“姐姐……”王娇搜寻着会这样特殊地呼唤自己的人的名字,在记忆里翻找了半天,只模糊地想起郑珉熠曾这样叫过自己,有点木然地顺着声音扭过头去,竟然真的看到西装笔挺的他站在树下,刹那间王娇还以为出现了幻觉。“好久不见。”那个人明明白白地走了过来,站在王娇面前半米开外的地方。
“郑珉熠……?”“是……”来人唇角轻动,声音不费力似的发了出来。“怎么会是…你……”王娇愣愣地问道。心里却早已揣测了千万种可能。
“借一步说话吧。”郑珉熠抬臂一指前方稍远处泊的黑车,紧跟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娇想也没想,举步就走。“我和爸爸已经回国了……”坐进车里不久,郑珉熠就开门见山“他想见你一面……”
王娇呆呆地坐着,好半天,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什么都别问,只要能去见爸爸一面,你什么都会明白的……”郑珉熠这么交代着,更确切地说,是恳求着,令人难以拒绝。王娇的心里充斥着迷团,可是冥冥之中,却已经打定了决心要去。王娇倒真的希望,郑泰成是又想大开杀戒。因为她已经受够了所有阴谋。
下了车,王娇仍是一副恍惚的神情,一路上都没说话。被带到郑泰成的入住高级疗养院时,已是下午,郑珉熠先安排王娇在休息室等待了一会儿,再得到了医生同意后,才领着她向迂回曲折的疗养间走去。在王娇看到正泰成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输着点滴,才这么短短几月,这个强悍有力的商界巨贾已形销骨立,头发竟有一半都白了。王娇站在远处看着他,看他瘦的眼窝深陷,闭起来的时候几乎都看不到眼睛的轮廓了,只能看到两处阴影在惨白的脸上动也不动的蛰伏着。“请等一等。”郑珉熠示意王娇在沙发上坐下,压低声音附在王娇耳边说道,语毕自己却站在一旁,默默地守着屏气休息的郑泰成,不再动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娇注视着郑泰成垂放在身侧的手臂,因为瘦的太厉害了,裹着高级疗养服的手腕看起来只剩下骨头,手上的指节节节突出,微微蜷着的样子,倒是像极枯树枝的样子。
原本很强健的体魄在床上成了单薄的一层,被病折磨了这么久,如此风烛残年的样子,让人难以想象他是忍受着多大的身体苦楚才撑下来直到今天的。房间里很静,只偶尔传出空气加湿器的喷吐湿气的声音,郑珉熠始终稳稳地耐心站着,无声无息。立式瓶架串联着的召唤器响起的时候,几名护士跟着医生依次轻步走了进来,围绕在郑泰成的身前操作了一会儿,撤掉了连在他身上的几根管子之后,又轻声走了出去。郑珉熠稍停了片刻,才慢慢走到依旧闭着眼睛的郑泰成身边,小声说了句话,郑泰成便轻轻抬起手挥了挥,什么也没说。郑珉熠仿佛知道郑泰成的意思,起身拉过靠背椅放在床侧,看了看王娇。
王娇走了过去,顺着郑珉熠的手在椅子里落座,这才看到床的另一边放着一把轮椅。
郑珉熠看了看王娇,又看了看郑泰成,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王娇脑里一片空白,看到这样的郑泰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全是凄凉哀伤。
两个人一坐一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房间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靠近了才闻到,郑泰成身上飘浮着一股药水的味道,闻的时间久了,令人头晕。
虽然还是不知道他突然要见自己的目的,但王娇已经大半感觉到,这次绝不是她在路上想象的那样。这么一来,反而好奇和焦虑了起来,然而王娇也强烈的感觉到,虽然他只是那样躺在床上,那与生俱来的魄力和威慑力却还是存有少许,所以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敬畏和等待。
眼见的落地窗前的阳光渐渐移动着,在地上拖出时间的轨迹,郑泰成却还是迟迟不发话。
有一阵子,王娇甚至觉得他是睡着了,可是看到他脸的时候,却看到他双眉紧皱,很痛苦似的额角渗汗,似乎在强迫自己忍耐着什么,偶尔的,气息也不太均匀。心里渐渐明白,他恐怕是还不想和自己说话。毕竟,自己心里有的那份罅隙,对方心里也有。都是因为郑珉彦。因为彼此心里都在意到极致的那个人。“郑珉彦来的时候,我们也常常这样很长时间都不说话。”王娇正要走神,床上的老人突然一边说着话,一边缓慢地坐了起来。王娇下意识的起身便上前搀扶,对方却静止了下来“可是当我要起身的时候,他也会马上靠过来……”王娇被郑泰成的话说的愣住了,两个人便在那个瞬间,四目相接。“你说,他还恨不恨我?”郑泰成的声音还是沉稳有力,但那股凌人的霸气却去了七七八八。
“还恨不恨?”郑泰成又追问了一句,问得王娇不知所措。看王娇张口结舌,郑泰成竟然微微一笑,那神色间巨大的无奈和郑珉彦真的太像,让王娇一时间看得呆了。郑泰成轻轻推开王娇,蹒跚着蹭下床,好容易坐进轮椅,用手扯动轮子向高大的落地窗移过去。
王娇急忙跟上,先他一步打开了落地窗,然后在他身后推着轮椅出了房间。
外面是巨大的仿生园。各种昂贵稀有的绿色植物种了满眼,太阳便从那绿叶编织的缝隙里投射下来,染着一层亮金。郑泰成抬了抬手,示意王娇在一条石凳前停下,然后手指轻轻扣击了一下石凳。王娇会意,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一阵风吹过,郑泰成咳嗽了几声,声音浑浊无力,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很痛苦的样子。王娇拉起搭在他膝上的毛毯将他包裹住,就象对待自己的妈妈一样的动作。“原来,就是陌生人……也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情……”郑泰成并不拒绝,而是看着王娇的手,稍稍平缓了一下紊乱的呼吸,低声说道“郑珉彦为我做的……是谁都会对我做的……”
王娇突然心酸起来,她明白郑泰成在说什么。走到今天,让他耿耿于怀的,只有他的儿子了。
王娇没有说话,郑泰成也暂时沉默了下去。无意中回头,王娇看到郑珉熠远远的站着,手里搭着一条更厚的毛毯。王娇突然很好奇,到底郑珉熠和郑泰成之间,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身体的境况差成这样的父亲,心心念念的儿子却不在身边,但一直守着他的人,却是他一直不在意的另一个儿子,那么是不是现在在他的眼里。这个儿子也许同样变成了支柱了吧?“爱他吗?”身边的郑泰成突然问道。“啊?”王娇一时没明白过来。“郑珉彦…你爱他吗……?”郑泰成仰头看着一只落在枝头的鸟,眼角的阴影更大了。
王娇心里虽然又迷惑又茫然,但看到郑泰成的侧脸,一股潮湿的水气便晕湿了心,她已隐隐地觉得不对,可是那淡淡的心酸早已被这个问题所覆盖。“…是的……”王娇点点头。郑泰成看了王娇一眼,然后又转回头去“我让郑珉彦受了太多罪,他恨我,他冷酷……这些我理解。可是……我不理解的是……他为什么会爱一个女人爱得这样深……”……王娇想说点什么,可眼角余光扫到郑珉熠时,看他短促的摇了摇头,于是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因为我…郑珉彦一辈子都不快乐……我想给他一切…到头来给他的是更多的苦难……”郑泰成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树顶“我从来也没看过他想要一个东西想的那么迫切……我不能给他的……你却轻松的就带给他了……”王娇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请你以后……好好地对待我的儿子,不要放弃他……”过了很长时间,郑泰成才说了和王娇见这一面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吗……爸爸和哥之间从来没说过公事以外的东西……”郑珉熠送王娇回去的途中跟王娇解释说。“……”王娇欲言又止。“或许爸爸看的明白,他其实知道哥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郑珉熠并不顺着王娇的话往下说,而是言简意赅地打断了王娇的迟疑。王娇苦笑的时候,郑珉熠在前排说“谢谢你肯来见我爸这一面……本来以爸爸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能舟车劳顿的,但爸爸执意要回来……他说人,总要落叶归根……”王娇摇了摇头。这场会面和她想象的相像的差太远。郑泰成的时钟已经慢了,可是王娇的痛苦却从来不曾停摆。所以,她其实并不能为这位父亲做什么,而这位父亲,也并不能改变王娇什么了。
“也许……这是爸爸最后一个愿望。”郑珉熠在前排说着。王娇的眼眶剧痛,她无力去衡量郑珉熠这话的涵义,于是合上眼睛,把景物驱逐出了视线。
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