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话,到了后头语气竟渗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与娇软,段右涯一听,内心诧异夹杂着狂喜不断翻涌,她话里,仍是把自己与她看成一伙的么?他望向无泪,清楚地瞧见她眼底的焦虑与担忧,心念一动,顺着她的话道,「体现又能如何?!伤处是仍在!我的左肩,确是疼到无法举起,这次被人一剑狠狠地贯穿,痛得无以复加,怕是一辈子举不起来了……」末句特意拉长了尾音,语气是从前那个目空一切的段右涯十分厌恶瞧不起地哀怜。光语气不够,说罢还微微动了肩头,皱起了眉。
他别无他法!
段右涯看着立时上当焦虑地凑上前欲搀扶他的无泪,心中扬起一抹愧疚。可,这是他唯一能利用来多接触亲近她的机会!
他已经什么优越都没了!
那个二爷,听段左渊提起,面貌并不比他差,个性亲善随和,待无泪极好,将她捧在掌心里,身家财富又远远胜过于他……
而他呢,之前那样待无泪,时常当众给她难堪,又在成亲之夜悔婚离去,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被人抛弃了!他给她的,尽是不好的回忆……,反观二爷,在无泪最无助之时对她适时伸出援手,给她的尽是温暖愉快的好印象,她会喜欢上二爷,想来无可厚非……
饶是如此,他,他依然想追回无泪!一个多月前再度碰上她后,他苦思了很久,在要追回她,与不追回她放她寻找自己的幸福间徘徊……
而后,终究情感胜过了理智与自尊,他暗自决定,不管她如何拒绝,他都想放手一搏地试着挽回她!
只是,他已经没了那样的立场与资格……且他也没有什么,是值得无泪回头的了,想要挽回她,他所拥有的条件,竟是单薄得可怜……
「唔!」看着无泪扶过他,段右涯装痛闷哼一声,身子顺势往无泪怀里倒去,说他无耻也好卑鄙也罢,他会极尽所能地利用任何可以与她接触的机会!
苍天有泪
衣袖……
无泪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动作极其轻柔地拉出手臂。
「唔……」她一动,怀里的段右涯便闷哼出声,惊得她赶紧停下动作。
望向眼前疲惫至极已然睡去的男子面容,内心百感交集。
相迭交缠的肢体,简陋凄清的偏屋,窄小的床。
曾经有多少次,她梦中出现的情景,静静相拥的两人,温暖的依偎,此时无声胜有声,多少海枯石烂的誓言,都在这馨柔的寂静中淡去。
她原以为,一直以来她要的,是朝朝暮暮的长相厮守,是深恋的男子能够紧紧将她抓牢的、烈火狂燃的执着,是时刻不放手的激荡深情,是如柴似火的坚定痴心,是同等的情感回报。
而后她渐渐地体认到,那样激烈的情感,只是得不到的向往,其实她所希望的,不过是一个关切的回眸凝望,一个单纯相依的拥抱,一个微小的幸福。
她这一生就是这样了,小时候流落街头人人喊打的那段凄苦岁月,时常会幻想自己是皇宫贵族流落在外的子饲,每每看着富贵人家的寻人榜,便偷偷假想自己是那榜上的主角,是像中玉那样在银子堆砌的高墙内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在童雉的心灵中,那是她对生命唯一的期望,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有着那样的梦,才不会时时怨天尤人,才有坚持活下去的动力。
而后年岁渐长,被沦落风尘的可怜女子们收留后,在百花阁里让她看尽世间冷暖,她们一个个,背后都有比她更堪怜的故事,百花阁里来来去去的人们,上至达官贵人富家公子,下至地痞流氓草莽匹夫,各个丑恶狰狞的脸孔,物欲横流的阴暗,床第间的狎弄蹂躏,酒筵上的算计笑谈,让她厌恶了世间一切,活着,只是寻不着死的理由。
直到差点被侵犯的那个夜晚,她遇见了他,狼狈地跌在他身上。
那是头一次,有男子不带任何心机地对她伸出援手,也是头一次,她与人如此肌肤相亲。听了铁手诊治时说,为了救她段右涯拼上最后仅存的气力时,那份内心的冲击与感动,至今她犹依稀记得。在她卑微的生命中,从来不曾有人甘愿如此为她。
他们的相处只有短短几天,且他甚至完全无意识,没有半点互动,却教她深深将他烙在心底,在他凭空消失杳无音讯的好些年里,支撑她活下去的成了寻到他的那股渴望。越来越孤苦的日子,就越来越执殷切的渴望。
多年后她回头思索当初自己的情感,他之于她,不过就是那一份恩情,她这样恋慕记挂他,就只肇因于他当初给她的好?!仔细想来,那时出现的铁手,亦是更好,在那样的深夜热切地帮她将段右涯抬至那个废屋里,不问回报地医治他,甚至反过来给她银两,又生得五官清朗,比起昏死过去面目惨白脏污的段右涯是好上太多!
但偏偏,这样好的铁手没有给她那种心动,那种羁绊。
为什么呢……
当时的无泪不懂,在段右涯身边三年多的无泪也不懂,现在的她,似懂非懂。
无泪轻轻淡淡地笑了。小心地避开段右涯的伤处,尽量不牵动到他地微微抬手,抚上他安然的睡容。
这是以前的她多么想做的事!
他被她记挂得太深太深,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争取到他的感情!那三年多,日子过得舒适安逸了,苦难却由肉体上的转换为精神上的。对于段右涯那样轻贱她的情感,她百般地挣扎却又不死心,既走不掉放不开,又无法洒脱地告诫自己不要如此轻易地为情伤心!
一直到那个设计好的婚姻陷阱,她被抛弃的洞房花烛夜,她才终于心死,决然地离去。在不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亦没有多少银两的情况下,她仍是颠颠簸簸的一步步迈出了段府。
她其实,从来都是个情感强烈爱憎分明的女子啊,个性并不温婉,只是体会到太多生命的苦楚与无奈,多了分设身处地替人着想的同理心罢了,不是大少爷跟二爷他们以为的,善良柔弱。
「你从前这般待我呢,要仍是之前那个伤心欲绝的无泪,不是远走天涯,就是必然回头,要你也跟我一样痛苦……二爷说我太不值得,说你应该遭天谴,天打雷劈被乱剑捅成烂泥,告诫我千万不得让你好过,说你不值得原谅……」她的声音浅浅低低的,听得在她怀中装睡的段右涯不真切极了。泪儿……对不起……他心又是一酸,屏气凝神地专注聆听,静待她接下来的话。心音在静默中逐渐失序。
但她却是没了下文,越过帘子将目光移至矮桌上,紧紧锁着桌上的──三丝琴!
那是他适才,负伤乱摸着调子的地方。
鸳鸯曲……他竟也会,摸索起这首曲子?!她感觉眼眶逐渐湿润。
不会了,现在的无泪,已经不会再想要恨段右涯,要他同她一般难受了。爱恨嗔痴,冤冤相报,对彼此都是不尽的折磨。她是害怕面对他,亦不愿再见他,却不再去想恨他怨他。恨又有何用呢?今晚的她,乍听他濒死的消息之后,那股锥心刺骨地焦虑折磨,真实狂烈到让她不感置信。还有听见他左臂废掉时,她唯一盘据心头的,竟是担忧他无法接受这事实!
或许,一直以来她害怕面对的,不是他眼底对她情感的不屑与嘲讽,不是他的冷然与对其它女子的恋慕,而是畏惧自己,畏惧自己的那股不甘所代表的意义,畏惧自己始终不像期望中的如此洒脱,畏惧面对自己的心……心中的情感……
她不想负了谁!二爷温润地脸庞,轻暖地声音,是她这一两年来的支柱,她有血有泪,不是毫无感觉的木然人偶。她也惧怕二爷,最终成为心头挥之不去的歉疚!
她从琴上调开了目光。
「往事就让它如烟吧……但是,现在的无泪,仍是不会回头了。」她看着段右涯,不知怎地竟觉得他原本安然地睡容抹上了一股不安。她靠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我以天地起誓,此生此世,永不再踏入段府,若有背誓,此生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轮回!」不!不!!!好沉重的誓!他心头狠狠被惊慌害怕攫紧,段右涯已然装睡不下去了,额际隐隐沁出冷汗。
她之坟?!
「唔。」段右涯微动了动身,作势欲醒,引来无泪注意。
但他还来不及演出乍醒的戏码,小屋的寂静便教门外的急促敲门声打断。
叩叩叩!
「无泪!无泪!铁手说妳在里头?」那宛若天籁地声音此时染上了一分着急,但听在无泪耳里,却依旧是那样的悦耳。
段中玉!又是一个,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人……
「无泪?!」她应该在里头?!
段中玉心焦地站在偏屋门口踌躇,这里一切的一切,越来越让她迷惑不可思议!
她刚才忽然心绪一乱,明明人在池边看着池水映着苍茫夜空的粼粼,却突地不知像坠入了哪里,置身于一个诡谲的地方!
在那里,她看见了一对在咖啡厅内吵架的情侣!由于太远,她看不清两人的面孔,只从身形打扮来看,应是对年轻的菁菁恋人。
男子不知道同女子说了些什么,女子大怒起身,而后走来另一位娇小女子,男子当着女子的面将娇小女子挽了过来,状似亲昵,女子气不过,包包一拿就往外跑,男子不在意地抚慰娇小女子,一抬头却透过咖啡厅的透明落地窗见到女子因没注意路况,而在越过小巷马路时硬生生教一台骑得极快的摩托车给撞倒了,整个人往旁飞去!
男子火速奔至门外,却见女子后脑撞地,暗红地血渐渐地自她后脑渗出,染了柏油地一片血污。
而后的情节陆续地,像跑马灯一样,不断地变换,段中玉一下子身处在救护车中看着急救人员不断地抢救女子,一下子又身处于医院的急诊室外看着来去的焦急人们跟局促不安的男子与娇小女子!
一下子又身处于素白的简单灵堂,看着双双跪在女子遗照前拈香的男子与娇小女子,一脸的死灰黑白。
而后画面一转,情境又变了,她尚未从惊愕中回神,人便已在婚礼的喜筵上,远远地,新郎与新娘幸福地相挽着走了过来,绚丽的白纱与笔挺的西服,看得她眼前一闪,心脏跳得飞快。忽地,新郎朝她抬头笑了,面容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竟是他!张肇佑!不,也不能说是张肇佑,比较像是褪了青涩的成熟版张肇佑!
新娘也朝她笑了,是桑萝!她班上那个曾经抛弃张肇佑的班花!
天!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来不及思考,婚宴已然不见,呈现在眼前的,突地变成一个个墓碑。这是坟场?!
四周是一片的荒凉,野草在黄土上竞相争高,伴随着凄恻的蝉鸣。一股令人惧怕的不安从段中玉的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有人?!不!她不要待在这里!
慌张地一转身,忽然看见张肇佑跟桑萝的影子,两人正蹲在一个坟前,一旁搁着几块抹布及水瓶,看似正在拭坟。
她缓缓地走上前去,欺近那个坟。
墓碑上,那个女子的面容,是这般平凡无奇,这般熟悉。
等等!不!这是──她!是她自己!
这墓里葬着的人,居然是她?!
她慌乱地越过张肇佑趴上坟端详着墓碑上刻的小字,内心被一股恐惧笼罩。
言蓁蓁!真的是她!
1990-2016忽地一阵黑暗蓦地袭上,她心神一乱还未从惊惧中平复,一个眨眼人已经跌倒在碎石子地上。
突如其来的痛觉拉回了她的神智,她赶忙站了起来审视被碎石子压到的地方,感觉世界又真实了起来!
果然!这里是小池边的碎石造景曲径!摸了摸自己身上上等质料的白净衣衫,她仍是段府最宝贝的千金!
这一切的一切,一定有问题!
刚才、刚才那些画面……是怎么一回事?!她──八年后会死?!
有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段三小姐,远远地就瞧见妳摔倒在地,还好么?」赫!
这个温暖沁入人心的声音──「铁大夫!」段中玉迅速回过头,瞧见一个男子站在她身后数步远的地方,经年不变地青色薄衫翩然轻扬,更衬得他春天般得轻柔气息益发明显。
铁手一揖道,「三小姐可还好?」「不要紧的,那么丁点大小的石子,都是些小伤小痛。」「女孩子家,总归注意点好,留了疤在身上可不好啊,何况会疼呢。」「我已经摔习惯了,从小摔到大呢──噢!」段中玉忽地摀住自己的嘴,她差点忘了现在仍是段中玉!这豪迈蛮不在乎的语气,不是原本的段中玉会出口的!她偷觑了眼铁手,却发现他仍是那副笑脸,似乎不觉得这话有怪异之处。等等,从之前跟现在种种迹象看来,铁手必然知道些什么?!她连忙欺前拉来铁手急道,「铁公子!你必然知道些什么是吧?!拜托你告诉我些讯息!」「讯息?!」「就是告诉我你知道的!我不是中玉,你是知道的吧?!嗯?!」铁手诧异地瞥了眼段中玉,瞧见她的慌惑与无助,不禁应声道,「是,但铁某知道的,也就如此了。对于妳想回去妳的朝代之事,恕铁某一介凡夫俗子,力有所不逮。」「不!我想问点别的!你什么都懂,那懂不懂得解梦?!不,那应该不算是梦!」「不妨说说。」「适才,我忽地发现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却看见我与心仪的男子是对正争吵着要分手的情人,然后我愤而出走给人撞死了!这是……预言吗?是不是真实的?这是怎么一回事?!」「这……」铁手神色复杂地盯着段中玉思索着,静默地抬头望了眼依然苍茫不见星月的夜空,终是轻轻开口道,「铁某只能说,三小姐会来到这里,并非偶然。」
五里迷雾-神手的妒火
并非偶然!
「那,铁大夫,可否再解答中玉一个疑惑?我看见的那个情景……是…未来会发生的吗?」她将会死亡?而且还是在现代!跟张肇佑是情侣!
「铁某并不知三小姐究竟瞧见了些什么,」铁手目光仍锁着黑浊的夜空,又是静默了一下,而后轻轻叹道,「但未来即是代表未知,三小姐看见的,或许会发生,或许不会,未来……什么都还是变量,人的命数运数劫数时时在变,三小姐,」他又是一顿,而后的声音淡到几乎听不见,「既来之则安之,铁某相信,一切的凡事俗务皆有其肇端缘由,何不好好把握当下,尽尽人事天命。」这是什么意思?!段中玉迷惘了,她转头看着铁手已然不愿多言的模样,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在她心底形成……
「三小姐!」就在她以为铁手言尽于此欲离去时,那温暖的轻柔之声又传了过来。「铁大夫。」「三小姐,今晚的夜色,真的很美呢。」今晚的夜色可以用美来形容?!不过是一片苍茫漆黑的浑沌!段中玉抬头也望向夜空,那一瞬间,她的心神竟跌入那一片浑浊里……
黑暗无边的细碎云团的中间隐隐浮出了人影,那副面容,是张肇佑!
段中玉讶然地眨了眨眼,想将天空看个仔细,却忽地感到,张肇佑的面容开始飘忽起来,她紧张一定眼,竟蓦然发觉那面容不是张肇佑,是段右涯!
「咦?!」她惊呼出声,在她发出声音的剎那间,夜空变回了原本的苍茫,细碎云团开始飘散……
一切倏忽正常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刚那,又是什么?!
感觉自己跌入了五里迷雾中,段中玉四下一望,看见了小径的彼方铁手渐渐没入夜色中的背影。
她好迷惑……
张肇佑与段右涯?!!
突地,有什么灵光乍闪在她的心底,她感觉自己必须去找无泪!
于是她半刻不容迟缓地去问了段左渊,朝北侧偏屋匆匆而去。
同时,跟她相反方向的,铁手脚步沉重地往段府大门迈去。
他打消了段左渊要外出查访右涯遇袭之因的念头,但心底明白,段左渊恐只是表面上应付他,私底下极有可能趁夜继续追查,他势必得在段左渊之前先一步找上师兄!
师兄……想起神手那俊美无铸地邪柔面容,他不禁胸口一痛。
进入师门的那天,他就从那个俊美的小少年身上看见了他未来会背负的深重血腥罪孽,所以当小少年灿烂地对他笑说,要习武当个绝顶的武林高手时,他便放弃了自己对武学的喜爱,毅然地告诉师父他要习医术药理,救治所有他能救治之人。
小少年伤一个人,他便救一个,伤一双他救一双!他没有无泪所以为的、那样悬壶济世的仁心,只有祈求能减轻师兄罪孽的私心,让师兄未来的重大血劫得以安然度过!
可,师兄未来的命数,他却是越来越瞧不清了。
这样的情景让他心惊……
冷然的心可以透视一切事物,唯有会牵动他心的人,才会令他瞧不清命数!就像段中玉,原本的那个段中玉,他亦是无法窥知她的下落,因她是他暗自心仪的女子……
而现在这个段中玉,眉目之间却清明到他可以清楚窥视,但他却宁愿自己窥视不到!
看得越多,就越不忍。
妾似胥山长在眼,郎如石佛本无心。一个转瞬间的心思流转,几百年来的苦楚分离。情这一个字,要牵连几世?!但愿他们相欠的情债这一世可以结清。
不是看不见段中玉的迷惘,但,她的未来如何就看她自己了,他无法多言无法干预,无法悖逆天意。两年多前悖逆天意救下师兄打算下手的无辜女子,段中玉立时硬生生凭空消失,至今不知魂魄寄生何处。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中玉……
「哟,这专注的深情模样,可是在思念你久别不见的倜傥师兄?」一片银白的细长薄刃随着乍现的声音紧挨上他的后颈!
吓!
铁手猛地停下脚步,正好!他正要去找他,他却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你来这儿做什么?!」铁手冷冷地应答道。这里是段府附近!他尚不愿段左渊跟段右涯见到神手!
「唉呀,好冷淡,咱们师兄弟这么久没见了,本大爷对你可是牵肠挂肚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思念得老紧!瞧这冷淡模样,不是吧?难道我果真没个吸引力了么?对女人是如此,对男人也是了……」铁手暗叹一声,身后的男子又开始摸起自己的面颊喃喃自语了。神手从小到大,性格变了身形变了面容变了功夫也变了,就是这习惯始终没变。他加重了语气再度问道,「你怎会经过此?!」「陪段前痕那混帐来追人的,不过那混帐路上被本大爷不爽地拖了点时间,就益发混帐地抛下本大爷,适才自个儿翻墙进段府了。别提这,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旧,嗯?」神手俊美的面容笑得一脸邪魅,整个人突然由后往前将铁手牢牢抱住,银白色的致命薄刃快速地转了一圈后又重新压上铁手的颈子。
铁手视若无睹,「为何对右涯出手?!」右涯?
右涯!很好,久别重逢,没有半点叙旧之情就罢了,居然劈头就开口关切那该死家伙的事情、还将那家伙喊得这般亲昵!好!一切该死的好极了!
「因为本大爷高兴!」神手瞬间变了脸色,乍见爱人的喜悦全化成了妒火,胸前胀满了愤怒,身形快速一闪,人已然消失。
那个方向,他翻进了段府!不好!
情敌
无泪小心地从段右涯身上抽开身子,轻轻放下了帘子,走上前去应门。
这动作,看在假寐偷觑的段右涯眼里,又是一闷。
她不愿让别人看见他!不,应是说,她不愿让人见到他与她同处的情景?
不要紧!他什么没有了,就是执念与毅力深,现在他们才相遇没多久,来日方长,他会缠上她慢慢地打动消融她的心,就算她身边还有那个什么捞子的二爷也一样!
他刚毅的眼里掠上一抹情感。
「无泪,太好了呢!妳果然在里头!一切都还好么?我好挂心妳!偏偏上次我──啊!先别谈这,我有话想问妳!我们得谈谈!不如妳就宿在我那一晚,我们来个彻夜长谈?!」又是如此模样的段中玉!
段右涯坐在床上,吃痛地略微弯身,透过帘子间的缝隙往门边瞧去,虽全是无泪的背影,瞧段中玉瞧得不甚真切,但她急切的声音在寂静地北侧显得格外分明。
这个中玉到底──
「那可不行!无泪今晚会同我回去,不宿段府。」男声!这是谁的声音?!段右涯心底起了警示,立时听见门边的无泪惊呼一声,「二爷!!」二爷?!
就是段左渊口里那个样样强过他的二爷么?!!!不好!
「唔……」 段右涯猛地先开帘子翻身下床,不忘继续装着衰弱,颠簸却迅速地走到门边,硬是将无泪往旁稍稍挤去。
「四少爷?!你醒了?」无泪惊诧地侧身看着段右涯,看他那虚弱模样想起了他的伤,连忙要去搀扶,「你的伤……」「他的伤不碍事!堂堂大男人,因着一点小病小痛羸弱成这副模样,未免笑话!无泪,段右涯没事,神手今天那不过是玩笑话!原本我要立即追上妳的,偏偏让神手给担搁到现在!走,跟我一道回去吧!」二爷看着段右涯朝他扫来的锋利目光,一样锐利地瞪视回去。
想不到,他居然也有站在这偏屋外,居高临下看着段右涯的一天?!
这幢小屋,原是他小时候的居所!是段老爷,那个他不屑喊声后爹的人特意建造用来隔离幽禁他的桎梏!建造得这样简陋窄小,这样的随意,比起雕栏玉砌的段府主院,这儿恐怕连一个门坎的价值都没有。段右涯是被冷落,他则是被遗忘丢弃了,是别人恨不得他消失的不该存在!
他精锐地眼仔细打量过段右涯每分表情,这偏屋与段右涯,都牵动了他亟欲压制在心底的丑陋伤疤!
他恨段右涯!段右涯自小锦衣玉食,虽是庶子,那段老爷的好处可没少了段右涯的份!而他呢?自他懂事开始,就三餐食不知味地吃着主院剩下来的残羹冷肴,捡他们穿破穿旧的衣衫,梳洗打水一切都要自己来,甚至那些吃剩的残羹冷肴,他都得大老远绕路到灶房自己翻出来食!
段左渊不懂,为何他独独对段右涯恨之入骨,因为段右涯,还带走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明!那个世间上唯一待他好的人,他小小心灵里唯一的仰望与动力,那个就算不敢违逆段老爷的旨意亲近他,暗地里仍时常过来探望他照顾他,会温柔地拥着他入睡的娘亲!那个说了,等给段老爷添个子嗣以报收留大恩,就要带着他远走段府,一同去看遍天涯千山万水的温柔娘亲!
都是段右涯的出生,才让娘亲难产!他逃离段府的希冀与对亲娘的孺慕,全在段右涯来到世间的那天,崩毁绝灭了!
他在偏屋里的年少岁月,受尽了多少屈辱与不堪,而段右涯,与他的境遇比起来,还有什么是值得不满、值得自怨自艾的?!
「二爷!」无泪的一声呼唤拉回他的思绪,他侧首改看向无泪,却看见了无泪一向温婉的脸上,此刻带了分薄责地看着他。
「二爷!四少爷的伤的确是不轻的!他左臂都──都严重到止血不住,难以举起!而且依他好强的个性,断然不可能因伤装病故意表现得虚弱,他这副模样,定然真有不适!」她在为他说话!这话里对他的那副熟悉感,让段右涯心底暗自漾起了一抹得意,不安的情绪也渐渐舒缓。他接受了无泪的搀扶,更得寸进尺地在二爷面前牢牢挽紧无泪。好软的身子,她身上,总是带了抹令人安心清幽气息……
半靠在无泪身上,段右涯挑衅地看二爷,亦利用机会将他彻头彻尾给打量个仔细。
斯文的五官,挺拔的身形。是没有段左渊形容的足以迷倒众生之无双俊美,但整体看来到也仪表堂堂,不输他人。只是,是他多心了吗?!适才这个二爷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与痛恨,还有隐隐现出的侵略与阴騺,是针对他?!
「就算他伤得重,也不该由妳来照料!段府下人众多,怎么都不该轮到妳,妳与他早就没了关系!无泪,众口铄金,段府的流言之可怕妳是清楚的,跟我走吧,嗯?!」二爷欺近一步上前拉住无泪空着的左手。
这是第一次,二爷牵住她的手!无泪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反应,却是没放开,歉疚地道,「二爷,对不起,我、我放不下……放不下这样子的四少爷,让我照料他一些时候可好?等他一好我就离开!」「无泪!」二爷握紧了手。
「对不起,让二爷费心了,我保证,四少爷有起色了便立即离开!至于不堪入耳的流言,别人要传便由他们传吧,横竖已伤不得我分毫了,适才,无泪已对天地立誓,这一走,此生绝不再跨入段府半步!」这话中,似乎有着某种隐约的承诺……二爷直直望入无泪的眼,那眼中,此刻立定决心般的闪着坚毅。
这是──她的决定?!
虽然她拒绝了他一道离开的提议,看起来似乎亦打算在这边待上数日,但今晚看见无泪为了段右涯那般担心、那般不要命地狂奔回段府的那股抑郁,陷入低谷的情绪,一下子全舒缓了!吊得老高的心瞬间放下,轻松了起来。
他松了手展眉道,「好,如此坚持就依妳罢,只是段右涯这伤,我瞧着是真不严重,妳就别太忧心了,尽早回去。」同样一句话,听在不同人的耳里便有了不一样的解读。
无泪说她放心不下他!放不下他!听来侍会留下来照顾他一阵子了!也就是说,他们……将有朝夕相处的机会?!太好了!
就算,就算她刚才在他耳边,立那样的誓,但他不会放弃的!只要还有一丝可以挽回她的机会,他就会好好抓牢!
他会让她看见一个,不一样的段右涯!会让她发现他也可以是一个,足以让人托付终身的好归属!段右涯暗自用右手摸了摸怀里,贴身放了两年的红巾!
「唔!」忽地,段右涯骤然弯下身子,紧捧住腹部!
糟!
「四少爷?!」无泪惊呼,连忙欲弯下身查看。
「他没事儿!」二爷制止住无泪,「可能吃坏了肚子!」说罢四处一望,瞧见十数步远外楞楞盯着芍药枯枝出神地白衣女子,对无泪说道,「适才段中玉不是急急找妳要谈事情?妳们进屋好好谈谈吧,我忽然想到十万火急的事情得跟段四少谈谈!」说罢竟是快步去拉来神智不知飞往哪去的段中玉,与无泪一同推入屋里,阖上了偏屋的门。
「哇啊!」屋里立时传来段中玉反应不及,硬生生打跌在地的声响。
而屋外的两个男子却是没了专注屋里动静的心情。
腹部好痛!段右涯隐忍了好一会,终是放任自己眉宇痛得纠结成一团。他伸手一抹,不意外地见到自己手上血红一片。
这手法……他浑身起了颤栗。是他!那个今天回家路上伤了他的男子,不会错的!
而二爷则是神色诧异复杂地看着他。
这手法,神手?!怎会?
『段右涯!!!』
欲加之罪!
『段右涯!』一声强而有力的内劲震喝声,在两人耳边回荡,二爷一个不稳倒在地赶紧捂耳闭眼迅速调息,而段右涯却是腹部受伤来不及反应,被这声暴喝震得心脉一乱,吐出一口血来。
「段右涯!」不再是刚刚的内劲之声,一个真实愤怒的男子声音从芍药丛后方清楚传来,段右涯与二爷闻声望去,看见一个男子翩翩立于勺药之上,衣袂飘然,月辉斜斜洒落在他身上,金黄的薄泽衬得他俊美绝寰的外表更是出尘得不可方物。
这声音,这身形,这气质!
是他!傍晚伤了他的男子!只是差别在于,傍晚的他轻挑邪魅却没有释出致他于死的恶意,而现在的他一脸愤怒的冷然,浑身都是清楚可辨的杀气!
「早知他一整个心都在你身上,傍晚我就该遵照那个人的委托,一把杀了你!!」谁的心都在他身上?!谁又委托要杀他?!段右涯听得一愣,却惊见男子骤然掠过淬毒光芒之眼,再顾不得思索其它,连忙运气护住心脉,踉跄着要站起!
「想逃了?!害怕了?!好生看看自己那浑身颤抖的模样!像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到底哪里值得人喜爱?!」哐地清脆一声,神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拔剑而出,眨眼间已然向段右涯直逼而去!
「不!小心师兄!他一忌妒起来就理智全失心神狂乱了!快闪开!!」铁手的声音从神手后端蓦地传来,却为时已晚,神手的剑已然刺向段右涯胸口!
不好!当剑直刺向他胸口的时候,段右涯心中只闪过一个念头,糟糕!他知道该侧身闪过去,也尽力想闪躲,但神手那股锐不可档的强劲气势与超非常人的神速攻势再再教他闪躲不及!
「啊!」不要!
一把独特的刀柄与一个白皙修长的手腕,当段右涯意识到眼前看见的是握着刀柄的手时,才知道自己胸膛竟被利刃刺穿得这么深!
万剑穿心般的巨大痛楚瞬间侵占了他全部的知觉,不!痛彻心扉的蚀骨之感蔓延全身,他感觉自己胸膛犹如被人血淋淋地一块皮一块肉地慢慢刮下来!
「啊!!」「师兄!」铁手迅速跃身到神守身后,趁他对于剑刃竟然刺偏而错愕的当下死命地抱住他!
「滚!就是他?!是他?!我就让他死在你眼前!」说罢迅速地要抽出剑刃!
「唔!」铁手更快,从神手身后伸手,右手紧紧握住剑身,左手死命地环住他,不让神手动弹!
不!祝融的剑尖是致命弯勾,神手这样猛烈的拔出会教右涯内脏碎裂而亡!
「师兄!师兄!师兄!!是我!抬眼看我!」铁手益发地握紧手中剑身,温热的鲜红液体由他掌间不停地往下滴。「是我啊师兄!你若要杀右涯,便先杀了我!」怎么会如此!师兄虽一发怒起来便丧心病狂六亲不认地砍人,但他鲜少发怒!自小到大他也才见过两次!今晚怎会搞道如此这般?就因为,他喊段右涯的名字让神手觉得太亲昵而愤怒?!
神手待他虽是那副嬉笑轻挑的不正经,他却知道神手对他的感情不正常,没料到竟然深到如此这般,嫉妒痴狂成这般!
「滚!!!」神手两眼发红,眸中只剩狂乱,奋力地要甩脱铁手,剑刃同时不留情地在段右涯胸口横划而去!
手掌快被割裂了!铁手吃力地闷哼出声,再抑制不住神手,眼见神手猛一甩开他便要将剑抽出,未握剑身的另一只手不再迟疑地亮出随身毒针急迫地朝神手后颈插去!
「唔!」那是瞬间会置人于死的剧毒!
铁手迅速接过霎那间直直往后仰倒而下的人。这毒虽会瞬间毙命,但对于神手这样的绝顶高手,效力却没那般强,今夜他电光石火之间心神乍然的巨变吓着他了,他得先解决师兄与他之间的问题!
「右涯拜托你了!」说罢负着神手,一眨眼人已然消失在二爷的视线里。
至于二爷,则是惊楞楞地望着段右涯,久久不能自己。
他刚刚……
毁掉段右涯,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吗?段右涯能永远消失,死了最好!他一直是这样私心希冀的,也一直认为自己是如此希望的!他明明很恨他啊!
但刚刚,刚刚神手出手的瞬间,眼看着段右涯被那股可怕的强烈劲势压制住无法动弹,千钧一发间,他的身子像有自我意识般,竟是奋不顾身地费尽平生最大劲力,用力往神手的剑端打去!
时间是赶上了,他却敌不过神手之速度与劲道,整个人被反冲摔跌十几步远!
但仍是起了作用!他那一掌,虽远远敌不过,却使神手偏了方向,原本直指段右涯左胸心口的剑刃硬生生刺入左偏胸靠近肩胛之处!
怎么会?!二爷内心被深深震慑住了,直到段右涯再度无法承受而痛苦地呻吟出声,他才蓦然回神。
「唔……」该死…好痛……剑……
段右涯紧挨着地面,双手无力魏颤地握住胸前剑柄,十多年前濒死的不甘与恐惧清晰地浮现眼前,周遭逐渐地模糊起来……
「住手!」二爷见状再不迟疑,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前,人已蹲到段右涯身旁对他急切地道,「住手!我帮你拔剑!」说罢便拨开段右涯的手,伸手握住剑柄。血并未大量喷涌而出,却已从伤处涓涓往下淌,他这模样,撑不了多久的!二爷轻吐了气,凝聚了所有的心神,慢慢地将剑轻缓地抽出。
「啊!!!」撕心裂肺的痛楚再度紧攫住他,段右涯再忍受不住,漫天狂喊而出,野兽般的痛吼响彻整个段府!
这剑刃……边缘都是微不可见的锯齿薄针,仔细一看,那蝉翼般薄的锯齿有着犹如火焰的形状!
二爷看着段右涯痛苦的神色,对他道,「忍着点!再一下!」说罢决定一股作气,直直便要将剑拔出!
「段前痕!住手!!」段左渊的暴喝声远远地传来,偏屋里的无泪跟段中玉也因着段右涯那响彻云霄的痛哀声急忙地出门查探究竟!
「二爷!不!不要!!」无泪听见段右涯嘶吼而紧张地一开门,便看见一个几乎令她窒息的画面!天!二爷!二爷竟然一剑刺穿段右涯!看他那握着剑的姿态,摆明了要置段右涯于死地!
段右涯痛苦倒地的模样,教无泪今晚才刚平歇的失去段右涯的恐惧,又一股脑儿地盘据满了她的心!
「右涯!右涯!」无泪奔至段右涯身边,「右涯!醒醒!你怎了!还好么?!右涯?!」「唔…泪……」泪儿……段右涯却是羸弱痛苦地再也发不出声,感觉到无泪的那股气息,头一仰整个人往她身上安心倒去。
「右涯!!!」无泪惊慌地看着昏死在他身上的段右涯,浅黄衫子在月光下不断渗出深红的液体!「二爷!」她抬头看向二爷,眼里是无边诧异的怒火!「二爷,你──」「段前痕!你竟然真丧心病狂到手刃兄弟?!」段左渊急奔而至,不由分说一掌打得二爷往左倒去!「我一直都不相信!一直都等着你们和好相认的那天!没想到你居然对右涯真恨成这副模样?!傍晚找人来刺杀他失败,夜里便决定要自己出手了么?!你简直禽兽!再怎么样,他是你弟弟啊!你弟弟啊!」段左渊一把打断无泪的话,冲上前去紧抓住二爷衣领,「你太教我失望,太教我心寒!十多年前你设计在雁荡丘要刺杀右涯,我可以当你年少轻狂不懂事,现在呢?!现在依然不死心,处心积虑想置他于死地吗?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段左渊愤怒地看着二爷的脸,扬手「啪!」地一声,狠狠往二爷左颊掴去!「我知道段家对不起你,所以一直以来都很忍让你!这是你十多年前害右涯的!」啪!「这是你今晚的帳!」不,不是他!二爷感觉到两颊传来热辣的疼痛,眼前发黑,他从来不知道,段左渊竟也会有抓狂发狠的时候!「不是我!不是!我只是要帮他拔剑!」「二爷!」一旁的无泪整个将段右涯环紧,不敢置信地惊问道,「十多年前要杀右涯的人竟然是你么?!」刚刚段左渊说了什么?!弟弟?!十多年前雁荡丘刺杀?!
「不!不是!十多年前的确是我要杀他的!但现在不是!不是!无泪!别那样看我!」别那样愤怒鄙视地看他!
为什么他们都要这样责备不谅解地冤枉他!
染血的盖头
无泪坐在床边,拿着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往段右涯左胸的伤口拭去,看着他胸膛那深可见骨的可怕伤痕,她感觉整个心都被抽离了,左胸也开始疼痛起来!若不是段左渊保证过性命无虞,她此刻必然六神无主惊恐慌乱得可以!
她空出另一只手往段右涯面容拂去,拨开他脸上的发,却被他骇人的热度给震住,急急地翻手覆上他的额,依然是那高热,但她却感到安心起来。这样的热度,代表他还活着!还活着,不会离开……十多年前,他昏迷不醒濒死重伤的夜晚,也是这样烫人的热度!
十多年前啊……她看了眼段右涯,同一个重伤倒卧不醒的男子,同样不见月色的苍茫夜晚,同样彷担忧的心,却是截然不同的情景了。十多年的岁月,已经长到足以改变许多事!
她不再是那个娇弱无助,不解世事的无依少女,而他也不再是她心底那个,世上唯一待她好的勇敢男子了。
十多年前的那个无泪,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变成这样的关系。
「大少爷,四少爷的其它伤处……给你处理可好?」无泪轻轻将段右涯胸前血迹擦拭干净,望着他腹部偏下的地方,要清理那儿,势必得卸下腰带,连同下半身衣物一同褪去,而她……她想她并不适合如此做……
「嗯?!」始终默默站在一旁沉思的段左渊这才回过神来,他暗自摸了摸袖底放的东西,思量了一下答道,「啊!不行的,瞧右涯这模样状况不太稳定,我担心……我想,还是趁夜尽早将铁手找回来给他看看!再者,傍晚的意外有了点头续,我想早一点查清!所以右涯今夜暂且拜托妳了!」「那、那不然找段府其它家丁……」无泪错愕地看着段左渊,诧异他会说出如此于礼不合的话来。
「无泪,只有妳我信得过…且妳对右涯的反应变化比较熟悉,又有过照料重伤者的经验,为难妳了,就让大少爷拜托这一次?我保证,段府不会再传出任何令妳难堪的流言。明日不会,后日不会,只要我主事的一天,就不会。」大少爷……无泪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回话,却见段左渊左手伸入右手袖里,掏出一团东西,艳红红的。
「这是方才褪下右涯外衣时,他怀里藏着的东西……不管他换何件衣衫,这东西,他从不离身……现在他这重伤模样,我想,妳一道帮他保管吧?」无泪看着段左渊诚挚希冀的眼,不禁伸手接过,那团艳红东西上头皱折处隐隐辨识出来的图样及掌心感觉到的柔软触感立时让她一震!
这是……
她不可置信地将手上的布团打开,上头鸳鸯戏水的精致绣纹跟着跃入她的眼帘。
这是、这是……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是新婚之夜,段右涯并未掀开却自己滑落在地的盖头!
无泪看着手上金黄绣线已然让血给渗红、中间还被刺穿一大痕的红巾,心头被不知名的情绪胀得满满的。
他……一直将这块红巾带在身上?
为什么?!
她侧身凝视着段右涯死白的脸色,一时之间竟是无法思考……
『那、那个无泪……她在你心中又算什么?』『她不过是个未定名分的侍寝小妾罢了!且我也已与她了断关系了!玉儿,妳放心,她无足轻重,妳才是我一心一意想要对待的人!今生我只娶妳一个,此后也不会再招惹其它女子!妳不必在意她的!』刚出走段府的那一阵子,她时常在想,若是新婚之夜她假扮段中玉时不问段右涯那句无泪算什么,就不会听见段右涯绝情的回答,也不会因而情绪激动,而让盖头滑落了,若是盖头没滑落,段右涯没认出她,他们……会不会就此成为夫妻,有不一样的关系及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