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四少,咱们刚才的表现还行吧?」「很不错。」不愧是风尘中打滚多年的女子,刚刚那一幕,还真看得他这大男人都有几分动容了。
芸娘瞟了段右涯一眼,「那之前约定好的银子……」意外之财啊!想到芸娘就眉开眼笑,无泪倒是好运气,能巴上这么个凤阳大户人家!她与另外两人相视而笑。
无泪毕竟离开她们十多年了,当初救她,也不过是人之常情,而收留她,说到底,也是看她乖巧安顺,比花阁里那些自认清高的婢女们好使唤多了,多少有些私心的。
无泪消失,她们的确有担心过几日,但时间久了便也忘记了。若不是这什么捞子的段府数周前寻上她们,她们早将无泪忘得一干二净了。惦记、挂念?挣生存的银子都来不及了,哪有空为不相干的女孩放这份心思?
不过人家既然开出丰厚的条件找她们来演戏儿,她们不来倒是对不起自己的钱袋了。二十两纹银啊!天底下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儿?何况还能给段府当上宾般的招待呢。
「放心,自是不会少的,等会我给你牌子,你上凤阳钱庄去领吧。」「何必这么麻烦,需要多少,从段府的账房那直接提出来给姑娘们不是省事多了?」一个悦耳男声蓦地插了出来,段右涯诧异地看过去,就见段左渊从屏风后走出来。
段府账房?「随你。」他觑了段左渊一眼。
「小翠,带姑娘们去提银吧,顺道带姑娘们去仓库走走,瞧瞧姑娘们有什么中意的珍玩,直接取走便是。」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段右涯应该在想,看她们从段府提走了多少银子,他晚点要去钱庄提出来补回段府吧?!唉,他还是要跟段府划分得这么清楚吗?
目送芸娘她们离开大厅,他走到段右涯身边,伸出了手。这家伙,有伤在身行动不便,所以一直倚着墙站不肯移动半分,不愿在人前示弱?到底是哪个家丁误传的说四少爷硬脾气改了许多的?「这样,好吗?若是你的泪儿知道这是你请人来演的戏,只怕更是伤心,对人生是更绝望了。」「她不会知道。」他的泪儿?段右涯看了看段左渊伸出的手,哼,不是很为无泪抱不平吗?现在连『他的泪儿』这种话都说的出口了?
是不是兄弟,他接不接受他,很重要么?
迟疑地,段右涯也伸出了手,将半身的重量靠了上去。
半晌,「你说,那对无泪有用么?」「原来你是乱枪打鸟?」最近看段右涯暗中频频动作,他还以为这家伙是胸有成竹呢,段左渊将段右涯搀到主桌上坐下,「恭喜了,这次,应该有打中吧。不过,对于留下她,倒是未必起作用。」「不是为了留下她……」他喃喃自语。
不管她最终离不离开,他只是单纯的希望,她能开心……最近,她发呆的时间变多了,他开始察觉,她的眉间始终隐着几分郁郁之色,看得他整颗心都跟着低落了。铁手告诉他,是心病,怕是长久累积下来的,一句话点醒了他,开始从她的过往思索有可能的肇因……
想来想去,都极有可能是自己给她造成的伤害,请来花娘纯粹是想,反正没帮助也罢,无泪应该会想看看故人吧。
『真是令人感动的兄弟情深哪。』一个嘲弄的冷声自大厅外传来。
尽头-结局(上)
望见来人,段左渊退下了所有的婢女,抬头笑道,「你来早了,来,先坐下,我去请娘来。」「不必!见了那老太婆我就恶心反胃!想必她对我更反胃了。」二爷冷着脸走进大厅。「怎么,不把我当谋杀兄弟的恶人?这会儿倒是笑脸相迎?」伪善的笑脸!以前他不明白段右涯为何对段左渊的脸反感,现在他可懂了!虚伪至极!
十多年来暗自联络他、不断地托银给他,说什么等段老夫人辞世便会光明正大地将他接回段府、说什么一日为兄弟一生皆兄弟!亏他有那么几分动容!结果呢?根本不信任他!
眼见为凭、好个眼见为凭!
「那是误会一场。手腕脚踝……还痛么?」段左渊温声,却在心底苦笑。连和善的伪装都卸下了,可见他此次气得不轻!「今天约你来,便是想正式道歉!你想要什么,条件随你开,就是要承认你的身份我也允你。」「哼!讲得倒是好听,就不知道可以做到多少了!」认组归宗?!段左渊疯了不成!他想与段老夫人闹僵么?二爷冷嗤了声,不怀好意地开口:「我要段府一半的家产!」从段右涯清醒告诉他二爷是要帮忙拔剑后,他就知道此事不好善了了,依二爷那性子……但一思及二爷这心性都是段府、段老爷养成的,段左渊便心软了,段家过去亏欠二爷不少,他无法漠视,「可以。」反正他本就打算将段府家业分成三等份,现在不过是把自己那份再给二爷一半罢了。
什么?!讶异于他的好说话,二爷连同坐在桌角的段右涯都愕然看向他。
「哦?!那除了茶庄外,我还要段式钱庄、染坊、布行还有浮生客栈。段府一共涉猎十行,这边五行正好一半。」眼微瞇,二爷眸中的阴暗加深。
岂是一半!这五行就囊括了段府八成至九成的收入!笑话么?!段左渊岂会答应这血盆大口!正当段右涯不动声色地暗自思量时,却听见一个爽快的声音。
「成。」「什么?!」「我说,成。只要你依旧支撑住段府,那便成。」当下之计,先应允了再说。
「哼!说得这么大方,你还真当段府全都凭你作主?」二爷又是一哼,阴郁的眼深深地看了段右涯与段左渊半晌,瞬间做出了决定,「那死老太婆最好是同意这种事儿!罢了,我虽犹讨厌她,却没破坏人家母子亲情的兴致!」「什么?!」「我真怀疑,段府由你这种人主事,怎么可以撑得过这几年!」二爷脚一跨,竟是动身欲离去,「我不想与那死老太婆照面,就此别过,此生不见。」他在来之前,便已经思量好一切了。两条路子,一个是把段府闹到不得安宁,另一个是走得一乾二净,其它的便不可能了。
「等等!」事情转折得未免太迅速!段左渊急忙上前拉住二爷,「你要上哪?这事儿不追究了?!怎生要离开!」「我确是打算追究的,相信我,若不是你的那声『成』,死我也把段府闹得天翻地覆!」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段左渊一眼,脱口:「你虽极力把我当兄弟,却仍是有私心的,临事时绝不会第一个站在我的立场设想!这样的地方,我留着何用?我体内没有段家的血,一滴都没有。」段府不是他的家,不是!
「真要走?你能走去哪?我宁愿你跟我追究计较!」「哪都行!我在段府是孑然一身,被驱离了段府后还是孑然一身,我早习惯了孑然一身!」他一直是孤独的,除了无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两年!想起那抹清幽的影子,其实有个人陪伴、关心的感觉不赖……他这次来的目的,还有看她一眼……
他离群索居多年,她是第一个亲近他的女子,也是第一个教他知道心痛滋味的人!二爷清楚记得,那个夜晚,无泪眼里对他的指责与埋怨!
当初他刚碰上无泪时,不明白感情为何可以将她伤得这么深,现在他开始有些懂了。
「这样你以后要靠什么过活!」段左渊紧拉住二爷衣袖,不让他有机会甩开,「那么至少,夜宿一晚?就一晚,咱们一家子人一起用顿晚膳。」一家子人?哼!还是不死心?罢了,反正才一晚,正好能看看她!「行,就一晚。」说罢趁段左渊放松心神,用力拂袖摆脱他,往外闪身。
「等等!你又要去哪?」「茅房!」段右涯单手撑在桌上,静默地看着情势演变,对于刚知道、凭空多出的兄长没什么兴趣。
他微微动了动左肩,想试着使力站起,看看左臂是不是真的没法动作了。其实他,醒来之后一直无法坦然接受自己左臂废掉的事实,只是在无泪面前,他不允自己表现得懦弱!
泪儿……
「唔!」「右涯!」段左渊一回头,便见么弟眉头紧皱神色痛苦,赶紧三步并两步前去扶助他。「你怎不用右臂使力!」「走开!」「别逞强!你在我跟前有什么好顾忌的?!」就是在他面前才不甘示弱!段右涯看着眼前男子不带虚假的关怀面容,忽地对适才二爷的话有所感触。他推开欲再度靠上来的段左渊,「我自己可以!」曾经他冷眼等着看段左渊的笑话。认为这么虚伪又软弱无力的人,没有段老夫人那种霸气强势,怎么可能撑得起段家江山!
但段府始终没有垮下,盈收照常年年丰润,他一直认为是段左渊运气好,直到之前茶庄出事,原以为各方会等着看段府笑话,没想到众人竟是竞相伸出援手,到处通融,他才能觑得缝隙暗中帮忙。
段府现在确是不若段老夫人主事时强盛,但宿敌锐减,与段府交好的人逐渐多了,在凤阳的名声一下子超过之前齐名的褚家庄与颜府,渐渐地他体认到,在这么庞大的家业中,也许段左渊这样性子的人才是最适合的主事者。二爷搞不好跟他有了相去不远的想法吧。
若是段府是自己主事……势力可能比现在壮大数倍,但结怨的仇家必定也暴增数百倍不止。商讲究的是长久的关系,段左渊处事圆融,确是比谁都适当的主事人选。
这样想来,心底真正释然了几分。
那、那种眼神……「你果然发觉我这兄长待你不错了吧?!」好生感动!天知道他等段右涯喊他一声大哥等多少年了!段左渊感动地对视回去,发觉段右涯没个反应,似是看他看痴了眼,不由得心底一惊!不是吧?!!「喂!喂!右涯!右涯!」吓!
「你干么?!!」「我是想提醒你,你还有个无泪啊!」娘呀,别对他看上眼啊!他只想要纯纯的兄弟之情!!
「什么?」阴阳怪气的!段右涯没好气地再度用力推开段左渊。
※※※※※※无泪小憩醒了,望见段右涯仍未回来,心念一动,走出房间,便见依柳迎了上来。
「我想去北侧的小屋外弹琴,妳帮我去取把琴来可好?」不等依柳小姐小姐地唤,她便先开口了。
「好的,小姐请稍待会儿。」「啊,不,直接取去北侧的矮石桌上便行,我要去那儿,麻烦了。」「是。」看着依柳匆匆而去的背影,无泪阖上段右涯卧房的门,也迈步往北侧偏屋而去。
这月余来,她与段右涯授受不亲地共处一室,大家却泰若自然,正常得俨如然她就该宿在段右涯房里似的,待她的态度竟是像极了──四少夫人,与当初没什人爱搭理她的情况相比,她是…….感触良多啊。
这条路,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走了吧,竟有点依依不舍……无泪边走边看,不算长的小径却走了好些时候。
段右涯这几天已经可以独自下床走路了,复原速度快得惊人,已能慢步上琴艺馆巡察,待人态度也和善上许多,以往与段府间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也不复见了,除了对段左渊仍是颇有微词外,他给她的感觉就像个独当一面的成熟男子,是之前的无泪最企盼见到的样子。
看见他如此,她感觉自己再也无牵挂了。昨日夜里,她悄然收拾好包袱,打算今晚向段左渊辞行,明日一早便走。
走去哪……她也还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想去看看辽阔的河山,看看别人口里水天一色的情景是怎样的美、也想看看幼年时便听闻已久的边疆落日,大漠长烟,她想跨出凤阳,不想一辈子缩在市镇里面。
走遍天下是她幼年流落街头时常碰上的江湖人给她的冀望,对照自己的肮脏无知与他们的潇洒博闻,那时,她曾渴望跟他们一般,而后的遭遇让她忘却了这事,但最近,不知为何,这个念头却越渐明显、强烈……世俗的眼光异于她又如何,她已决定,只身一人行遍天下度此余生。
吓!
这是、这是──
蓦然从思绪中回神,无泪被眼前的情景给深深震慑住了!
好美……
她面前,是一大片出尘得幻梦似的瑰丽白色,静然簇拥围绕着窄小的木屋,微风拂来一大片灿然花海迎风摇曳,将简陋偏屋衬托得那样温馨,那股形容不出的美与感动,教她看痴了眼,直屏息不敢呼吸。
跟她以前,想象中的模样一样地美!不,比她想象得还要更让人动容!
这里何时,有这么多的芍药了?
「小姐,妳终于来了!琴架好了,就在这呢,小姐?!呀,我以前都不曾来过,这里真的很漂亮呢!难怪妳要来这儿弹琴!」依柳在芍药丛中的矮石桌边朝她微笑扬手,无泪从怔忡间醒来,朝矮石桌走去。那把琴,她也好怀念……可惜它太累赘,不然她想跟段府讨来,一道带着走……
这儿好美,美到她舍不得眨眼,在这一片清幽淡雅中,彷佛什么都能被涤净,无泪双手轻抚上琴弦。
「啊,四──」「嘘。」不知何时出现的段右涯迅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手屏退了依柳。
泪儿!适才听见下人们说她在这,他的心忽地狂跳。他以为,这里有太多她不愿碰触的不愉快回忆……她竟会自个儿来此弹琴,他很惊诧,心头却逐渐被喜悦胀满。这是不是表示,她能放下两人之间的过去,与他从头来过?是不是表示,他的希望增长了几分?
忽地耳熟的旋律传来,听得他浑身一震!
这是首,示爱的曲子……期盼能与意中人如鸳鸯白首的优美曲子,是千金小姐们委婉诉情的最爱,也是坊间乐师必弹来展现自身琴艺的难度曲子。
段右涯静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花丛中的女子忘然抚琴的姿容,专注地跟着她指尖的旋律荡漾情绪,就这么听痴了神。
一曲方了,他出声道:「好!」段右涯?!无泪寻声望去,诧异地发现男子伫立于自个儿身侧,吓了一跳,正欲开口,却听他又道:「虽然好,当中却有几处该拉高的地方断了音,泪儿,可是有令妳分神烦心的事?」她是不是又想起过往?!段右涯试探地问。
「你听得出来?!」无泪诧异。这首曲子相当长,用的技巧繁多,若不是精通音律,寻常人恐难听辨出哪里出了岔子。
「这是我深藏心底的女子最钟爱的曲子,我时常听,自然是听得出来了。」哦?!无泪眼一转,这倒是。他曾在床畔跟她说过,女子抚琴的姿容最令他心动……以前段中玉在竹林里练琴,她便常见隐在一旁的段右涯深情地望着段中玉聆听曲子,鸳鸯曲正是段中玉的爱曲,因此她才那么努力地学这首曲子,没什么基础却日以继夜地拼命学习,以为这样便能让他将眼光移到自己身上……「原来如此。」她朝段右涯淡淡一笑,不想再继续话题。
「不是中玉。」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误会了,段右涯轻声道,「不是中玉,是另一个人……她为了我曾苦练许久这首曲子,在寒冬也继续练习,时常冻裂十指,但她不以为苦,只一个劲儿想引我关注……」「爱得真卑怜不值,是么?那个人真傻。」「确是傻……后来每当我思念她,便上琴艺馆找乐师们听这首曲子,但是没人能够弹出她的音色她的感觉……渐渐地曲子听久了,便也熟烂了。」「曲子不都一样,律儿是固定好的,就看技巧娴不娴熟了。」无泪看见段右涯缓缓在她对面坐下,视线正对上那张俊颜,他的五官,她习惯了,但他眼里陌生的激情,却教她心口无来由地怦怦直跳。
别……她瞥开眼,直勾勾盯着一旁的芍药直看。她已经可以冷然面对那个无情的段右涯,却仍不知该怎么招架这样的温情攻势!
「不一样,不一样儿的。」段右涯顺着她的眼光也向一旁盛开的芍药望去,声音微微颤抖,「乐师们各个精通琴艺,弹得是比她好上太多,但曲子只是悦耳动听,可她、她的琴音,却那样让人动容……以前的段右涯未曾留心,但现在的我多么希望、多希望我仍是她曲子里诉衷情的对象……」他小心翼翼地盯着无泪面容的变化,胸口剧烈跳动,深吸口气,决定不再逃避,一股脑儿豁出去了,「泪儿,妳曾经说过,不管妳有多努力伸手,却怎么样都触不到我的心……现在我把心放到妳手上了,妳可愿意、愿意留下它?」吓!他听见了!他听见了!无泪双颊不自在地染上一抹红,忆起数年前的夜晚,交欢过后他翻身小憩,她看着他的背,贴上前偷偷伸手拥住他,费尽平生勇气欺近他耳侧倾诉说不出口的爱语……
原来她曾经这么爱他,真傻呵,傻。
她转回头看向段右涯,看见他屏息以待的不安神色,虽然掩饰得很成功,但他其实很不安呢,怎么可能,他这种心性的人,何时会如此谨慎不安!她忽地有些恼意,气恼自己一眼看穿了段右涯。
「我不种芍药很久了。」「嗯?!」段右涯没料到她会凭空冒出这一句。
「四少爷,」无泪振作笑道,「这一大片白色花海很美、很迷人,但无泪现在向往的是葵花。」
开始-结局(下)
芍药花海的另一端,一个暗色身影悄然迈步离去。
他是到处问人展转才知道无泪在这儿的,谁知一来却看见段右涯已经在了。二爷又回头深深看了眼花海中的女子身姿,毅然转身,蹑足走了。
无泪……他隐约感觉的出来,不管对段右涯的情感是正面的或是负面的,她心头多少是悬着段右涯的,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是感激之情占了大部分。
也罢,他这一生的错误还少么?她就当作是,另外一个意外的错误吧。
二爷走近北侧围墙,暗自算了算距离,蹬脚踢墙使力,人往外旋翻而去。一家子人一起吃顿晚膳?哼,段左渊未免太一厢情愿,谁是一家子人?!他从来就是个外人。外人。
※※※当晚,谁也没有跨入主廰用膳,段左渊对着一桌菜肴苦笑。他看了看,失了用餐的兴致,扬手招来婢女。
「大少爷。」「你们用过晚膳了?」「还没,等您们用完膳清理完了咱们才在灶房外厅用呢。」这段府老规矩,大少爷可不清楚?
「那好,把依柳依桃她们一起叫来,这桌膳食用一用吧。」说罢,起身负手而去。
「大少爷!」一出主厅,段左渊便听见后头一声轻柔的唤喊。
他回头,看见无泪一身简便衣衫,端正地站在自个儿身后,心中顿时有了谱。「无泪。」段左渊微微一笑。
仍旧是,留不住啊……
「大少爷,这些日子让你多费心了。」「不会,应当的,是我拜托你照顾右涯的,别跟我客气了。」「不,大少爷从以前就很照顾我,这段府若真说有什么让无泪留恋不舍的,便是大少爷了。几年前离去得太匆促……来不及跟大少爷好好辞别感谢一番──」段左渊打断道,「无泪,你是真的要走了?」最终无泪不舍的,只有自己吗?他在心里微叹。他虽私心地想留下无泪,却仍是尊重她的选择,只怪右涯自作孽了。
「嗯。」无泪微微一笑,语气极轻,「后半生,我想为了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那么,你打算在哪处落脚?」「还不知道呢。这几年,我想随意走走,四处看看,走到哪就落脚在哪吧,那种随遇而安的日子,想必十分有趣。」她的意思是,想浪迹天涯?!段左渊诧然地看着她,望见她眼里的坚决神采,有那么一瞬迷失了神智。相识十多年,他从来不知道,她是如此……有定见的女子!
他本想劝阻,而后心念一转,反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牌子。
「那么,至少带上这个吧,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总是危险多。」这是──无泪接过来一看。
是钱庄提银的牌子!牌子左下端一个方正的红色印字看得无泪心头一乱,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大少爷!不!!!这太贵重,无泪不能收。」这等于是让她无限度的提银啊!
「收下吧,这是唯一我能做的了。别跟我见外,无泪,妳可知道,我一直以来都视你如妹妹啊。不然这样吧,我当你义兄可好?当不成我弟媳,至少,当当我妹妹,嗯?」「这──这怎好意──」「收下吧!若是你真的感谢我,就收下,我可不想我义妹出了事儿流落街头啊!」大少爷……无泪眼眶微湿,看着段左渊久久不能言语。
「段府这墙拿来防防偷儿可以,拿来散步可就危险得紧。我……等会儿会召集所有的家丁长工,重新分配活儿,看大家怠惰的样子,段府是该好好整顿了。」他朝无泪眨眼。
大少爷是要她等会趁无人守门时直接走正门出去吗?这样,段右涯应该不会知道吧。等到他发觉,她应该离开一阵子了,来不及追上。
什么都帮她顾到了啊,「大少爷……」段左渊一瞪,「既是义兄妹,就该喊我声大哥。」「大哥……」无泪微哑,「有兄如此,无泪此生别无所求了。」她的心头暖暖的,大哥呢,她竟也有大哥,不是孤儿了。这世上,还有人如此关心她,她没有被上苍遗弃!
无泪嘴角微勾,心中不圆满的部份被填平了,她感觉自己更有勇气,放下之前所有的心结,重新开始,好好活在当下了。
「傻瓜呢,快去整理整理,看看还有什么漏了的,缺什么,尽管从段府拿去便是。晚点我让依柳去提点银子给你做盘缠。」 段左渊回以温雅微笑,神色温柔地目送无泪离去。直到她的身隐没入长廊尽头,他才对着一旁的雕花圆柱道,「出来吧,你这身子,不适合站着太久。」「大……段大少爷。」段右涯从柱后缓步现身,走到段左渊面前。
他刚刚,是想喊他大哥吗?!段左渊感到一阵欣慰又失望,面容不动地叹道,「你该不会,也想来跟我辞行吧?!」「正是。」「你!你又想去哪?!」「随意走走、四处看看,走到哪就落脚在哪,过过随遇而安的日子。」那不是无泪方才说的?「你想跟踪良家妇女,当采花大盗?!!」骇然倒抽口气。
谁来抹掉那欠揍的脸!「哼,你刚刚不正是问给我听的么,我是采花大盗,你就是该死贼党!」「……」开点玩笑都不允,果然,他们之间数十年如一日的兄弟情感仍是没变,冷漠得叫他欲哭无泪啊!觉得自己很悲哀的男子摇摇头,「行了,我也不干涉你,但你的琴艺馆怎么办?目前,它仍是负债一千两吧?就这么打算拂袖而去?」「这倒是好问题。」段右涯眉一挑,「它的负债由何而来,想必大、哥最是清楚了,它目前的营运没个问题,想偿清负债,以后就有劳大、哥帮我分神照料了,毕竟咱们是兄弟,兄弟间又何必计较太多?大、哥!」段左渊眉角微微一抽,温声反击道,「小、弟,容我提醒你一句,人家可铁了心要追寻自己的人生,你就别跟着凑热闹瞎搅和了!」「那又何妨?她寻她的天涯,我看我的山水,我与她的路子没有干系。」只是他会恰巧,跟她方向相同而已。
「以你这破烂身子,行么?」「没什么不行的。」段右涯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而去。大、哥?!他踌躇了一个傍晚的词儿,竟然就这样喊出来了?!!暗自吁了一口气,他扶着墙缓缓迈步。
得赶快回去,收拾包袱了,他还有好多事情得交代……
泪儿……
他仍是不会放弃的,就算、就算有再大的阻碍与困难,天涯海角,他都会紧跟着她不放!
※※※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至今犹然迷惘。
言蓁蓁在一屡射过窗帘缝隙的慵懒的晨光中缓缓睁眼。
她又梦见那个朝代的事情了,梦见段右涯,梦见无泪……揉了揉昏沉的头侧,她瞥了眼时间,而后一跃而起,火速奔入浴室盥洗。
快、快!
今天,她得带着新进的组员去客户公司做简报!
草草洗完脸,她拿起牙刷,随便挤了牙膏便对镜刷牙。镜子照影出一张成熟女性的脸庞,她边刷边端详自己的面容,很好!很有朝气及锐利的气势,她满意的微微一笑,开始漱口。
段右涯与无泪……她不知道他们最终的结局是怎样,他们前后离府的那日,她骤然一昏,人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结果段府,最终留下的,只有段左渊。
那段记忆,已经离她好远了。远到她几乎以为,那些事情不曾经历过。
她已然三十而立,仍是活得好端端的,没有发生意外而死去,也没有与张肇佑成为情侣,当时她所预见的,一样都没有发生。
就算已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不知他们最后怎样,她仍是希望,大家都能得着各自的幸福。
跨出浴室,她快速站到梳妆镜前面,脱下睡衣换上套装,一个精干的现代女性跃然镜中。
很好!今天也要替公司争得好成绩!
她至今犹是单身,住在自己贷款买来的小套房里,没有与人交往过。唯一暗恋过的,只有大学那个同班的男生。
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她想,很有可能是爱情,却也绝对不纯然仅是爱情。单身就单身吧!自己一个人,不也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人生苦短,只求自己快乐就好。
那不能算一个太漂亮的女性,身材中等,肤色微白,五官颇为普通平凡,但镜中却倒影出,一抹自信光彩的亮丽身姿。
外一章 - 十年后(en..
十年后「泪姨!」一团肥肥短短的小肉球咚咚咚地用力踱步到女子面前,双颊鼓得红通通,倒眉嘟唇,气愤地白胖小手不停乱挥,肩上驮了比自己体积大上一倍的包袱。「泪姨!爹又欺负我!他只教大胖写字,不教我写字!哼!人家不住客栈了,晴儿要跟泪姨住。」无泪停下手中正绣着的丝绸帕子,看着眼前圆滚小家伙,「不可以叫大胖,要叫哥哥知道吗?」「哦。可是爹都叫大胖啊。」「爹是爹,你是你,他叫你小胖,你要别人跟你爹着喊你小胖么?」「不想,晴儿才不胖。」很没自觉的肥嘟嘟萝卜小手用力插腰。
「好好好,不胖不胖。」小家伙身后那一大团布垫包着的,是……棉被?!「晴儿,你的包袱……是如何扛下客栈楼梯的?!」晴儿住在隔壁小客栈的二楼。
「用踹的。」得意洋洋。而且她是爬去大胖房间偷大胖的被子,这样就不用心痛自己的棉被被踹来踹去了。
「……嗯,晚点我帮你搬回去,乖,你爹铁定是看你还太小,拿笔不稳,才不教你的,等你大点了他自然会教。」「才不!爹有文人思想!他是不教女子读书识字,哼,晴儿才不稀罕,我可以自己学!」爹是坏蛋!她最最最讨厌了!居然威胁她不来拐骗泪姨的话就晚餐减半……
「晴儿!」无泪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小肉团,放下针线伸手搂过她。「小小年纪,别跟着人胡乱瞎说,嗯?」晴儿久居客栈,客栈人多嘴杂,晴儿又正逢学习的年纪,常常脱口一些让她惊异不已的话儿。暗地一叹,无泪道,「你爹……其实是因为发过誓,这一生只教一个女子识字,不愿打破誓言才不教你的。」「哪个女子?!」水灵灵的大眼骨碌碌转呀转,「不管不管啦!反正爹都漠视晴儿!哼!泪姨!!还是泪姨最好了,泪姨──当晴儿的娘好不好?!晴儿好可怜,从小没了爹娘……虽然现在有了新爹爹了,但是他好坏!」她钻入无泪怀中蹭呀蹭,「晴儿想要个娘!好想有个娘疼!泪姨,你可以不理爹没关系,但是来当晴儿的娘好不好,好不好嘛。」没了爹娘……童稚软嫩的嗓音触动无泪内心某处柔软角落,她将小家伙拥紧。
这里是离凤阳十万八千里远的边关村落,她离开段府之后踏遍了大江南北,宿愿得偿,看尽了自己所期望的山水天涯,却也看尽了世间的不平与苦痛磨难。
直到真的跨出脚步她才发觉,世界并不如她憧憬的那样美好。
每到一个地方,她总会遇上、听上许多可怜不公之事,当街被富家公子调戏的良家妇女、仗势欺人只会贪赃的恶官、光天化日之下劫财砍人的恶霸,从升斗小民到富家权贵,再再教她开了眼界,流浪了七年,她伐软了,也看厌了,路经这偏僻小镇,莫名地被吸引而待下。
这一待,便是三年。
晴儿与晴儿口中的大胖,正是当初路经这儿时凑巧从虎口救下的可怜兄妹。他们的爹娘因为救了一位敌族人而被镇民们活活砸死,当她与段右涯看见时,小兄妹俩人已被一堆拿着石块的壮汉团团围住。
是他飞扑上去挡住那些石块的,无泪到现在仍是清楚记得,当时段右涯那奋不顾身的模样,是那样坚毅担当,是那样地震撼住她。那一刻,她竟跟着奔上前不顾一切地搂住另一个瘦小的孩子。
「好不好呀,好不好嘛,泪姨──」无泪看着晴儿天真无辜的脸,轻声道,「好。」三年了,在她怀里颤抖的瘦弱稚女变成眼前这颗圆滚滚的小肉球。
「太好了!终于成功了!!有丰盛的晚餐可以吃了!」小肉球高兴得口水直要淌下来了,头一抬瞧见无泪满是怀疑的目光,赶紧垂下眼道,「不,晴儿是说,娘!!!终于有娘可以给晴儿煮晚餐了!娘~娘~~太好了!有娘了呢!」「你爹改变的可不只你的身材呢。」无泪瞪着小肉球咕哝,「记得三年前是多么无知纯真的孩子啊。」她放开手,将晴儿放下。
「只会叫孩子过来么?!别再教他们这些有的没的了。」她没好气的对着自家门口说话。
『碰!』地一声,小木门被撞开,两个人影双双跌进来。
「啊!爹!好疼!你快起来!」「等等──呀!泪儿!」段右涯眼角余光蓦然瞥见坐在桌前的女子,一把推开小少年急急站起端上笑脸,「绝对不是我教的,真的。我怎么可能教他们这些?」说罢偷空瞪了肥短矮小的女娃一眼,小叛徒!刚才居然说,泪姨不用理爹没关系?!真是越大越欠揍!「再说,咱们都说好了,当个互相照应的朋友嘛,既是朋友,我怎么可能对你有非、非分之想嘛。」「是、是呀,泪姨……娘,晴儿是真的真的好想要个娘哦。这样坏蛋爹爹欺侮我的时候,就有个人可以保护我了。」无泪看着眼前竖着眉不断对小少年与小肉球打暗号的男子,面容波澜不掀,内心暗自好笑。
这些年,她走到哪,回过头都会发现他跟着,怎么甩都甩不掉,久了也就罢了,她与他随时都保持距离,不会主动亲近交谈,却知道他总是在身侧。有好几次遇上麻烦危险,都是他出面挡下的。直到三年前那一天过后,她开始不再冷然以对他的靠近示好,但约好了两人是朋友。就只是朋友。
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于她,却感觉得出,这些年来,他改变甚大。尖锐的菱角不知何时被磨圆了,阴騺固执逐渐淡去,虽称不上太好的脾气,心性却柔软温和了许多。
且,越来越懂得与她相处……其实这些年来,她已被人一点一滴的蚕食掉了吧?
「让学习中的孩子长住客栈不是个好主意,那里人们来来去去,带来的是非多,一个不小心教他们听入心里,有错误的观念就不好了。」她忽道。
「嗯?!」段右涯怔住。她的意思是……?!「泪儿,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赶他走?!段右涯小心翼翼地盯着无泪,「怎么忍心让他们跟你分开呢?我也觉得住在客栈不是个好主意,可这附近没有屋子了嘛!」「我这还有一间空房,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他们就搬过来吧。」「咦?!」段右涯大大松了口气,随即跳了起来,「那我──?!」「你随意,这么大个人了,早被环境染黑了,谁关心?你若想待客栈,继续待就是了。」无泪听见自己这么说。「但若想一同住我这,也随便你。」「我──一同住?!」她、她的意思该不会是……这里只有两个房间啊!那两个小鬼一间,那剩下的另一间、剩下的另一间不就是她与他……
天!天啊!!!
段右涯胸口狂跳,内心是无比的激动,盯着无泪的清幽容颜,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她竟然接受他了是吗?!是吗?!!喔老天!他等不及想写信四处散布这个好消息了!!!
「你与小皓窝客房,晴儿就跟我睡。」冷不防地,一声轻缓的女声打碎了段右涯刚开始作的白日梦。
「哇!跟娘睡!好耶!太好了!娘!!」晴儿高兴得向前一跳飞扑上无泪,却被人更快速地从后头用力拎起。
「你该减肥了!当心压垮你娘!」段右涯恶狠狠地瞪像她。哼!这死小鬼,竟跟他示威?!气煞他也!
「娘!!快看!爹是坏蛋!千万别给他骗去了!他好坏好坏!」「来不及了!她早就被我骗过──」忽地噤声。不好!天杀的该死!段右涯在心里将自己碎尸万段,他为何又要提起!好不容易才晴朗了那么一点的关系啊!他等了这么多年的──
「右涯,」无泪看着僵住的人跟不断在她眼前晃动的肥短小手,「先放下晴儿吧,等会你帮我把这些手绢拿上市集卖,我得趁着天色早,整理整理客房。」在小镇定居后,某天她仿着纸书以黑线绣上墨字的手绢,给客栈里的地方官爷儿见了,喜欢得不得了,开以高价讨走后,她便兴起了绣墨字手绢的主意。结果出乎她意料的受欢迎,一般市集上从未见过手绢绣墨字的,这儿又是偏远小镇,识字的人不多,大家见了都觉得高雅美观,争相买来比较一番。
此后,她便都以绣手绢维生了。绣功是当初在段府为了段右涯而学来的,绣手绢卖则是想偿二爷的恩情而在二爷屋里起的点子,而今,她结合起来养活自己。
右涯?!她刚刚是说了,右涯?!不是段?这些年,她顶多喊他一声段!
他胸口发烫,眼神直勾勾看着她。右涯右涯右涯,她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吗?
「往后的日子,若有朋友日夜相伴也不错,是么?」无泪微微一笑。
十年了,谁都变了,段府不再是凤阳独霸的富贵人家,二爷从此音讯全无,段老夫人辞世,江山易主,边疆动荡,中土原本的富庶繁荣变成了困苦干旱的荒年,段右涯变了,她也变了。
这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小镇宁静得不似皇朝曾有过动荡不安。
一如她现在的心。
她想做的都做完了,行了万里路也读了数卷书,剩下的日子,只想宁静地过下去。日子于她,无非柴米油盐。
十年以前的记忆,已经太淡太遥远,现在的无泪生活里,只有那个时刻守在一旁巴望的男子,若当朋友这样扶持下去,也是不错,她想。
「噢!娘!爹摔我!晴儿痛痛!爹是世间大坏蛋!!!」忽地,无泪的袖子被人猛地一扯。
「你这臭小鬼!别一天到晚坏我形象!」段右涯再也忍不住了,开始了每日上演的大眼瞪小眼运动。
其实,也没有很宁静。无泪又想。
※※※「啊!大娘!早啊!」一个卖菜的少年笑嘻嘻地看着旁边来卖手绢的女子,「大娘,哪天也拜托你相公教我识字,好不?!我看段皓已经识得好多字了,羡慕得半死呢。」「……他不是我相公。」女子无奈出声。她这几年来已经不知道跟镇民们说了多少回了。
「呀,无妨呀,」真奇怪的夫妻,一个直嚷娘子娘子,一个见人就否认,这大娘,年岁都一把了,唉呀呀,真不懂害羞些什么?「你拜托他教我识字嘛,好不?!我也想早日识字,才不会教那可、恶、的、小、胖、子给瞧扁了!」可恶的小胖子?!!晴儿又做了什么?!
唉。吾家恶女初长成,「颇有年岁」的大娘开始剧烈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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