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日·苹果·恋人

“碰”一声甩上房门，穿过客厅走到玄关，我双脚训练有索地套进球鞋里。

“走罗!”胡乱喊一声。我不等任何回应，迳自拉开大门，推开外面另一层厚重的铁门准备出去。

“小妹!”铁门才正要关上，老妈的呼喊声便从厨房内传出来。我不耐烦地再度将铁门拉开，往门内望去。只见老妈穿着连身围裙，三步并成两步地从厨房里冲出来。

来到门边，她将手上的透明塑胶袋递给我。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铁定又是一整颗去皮切片的苹果。自从老妈得知每天吃上一颗’苹果可以远离百病的说法后，打从高中开始，到现在我已经升上大二，每天总要照惯例地带着老妈的爱心苹果出门。偏偏，苹果是我最讨厌的水果之一。

“我走罗!”顺手接下后，我随便丢下一句，就转身去按电梯的下楼按键。

“小心点!”老妈在我身后叮咛。她没有急着进门，站在门边，陪我一起等电梯。

我盯着电梯的显示面板，数字由十四楼缓缓地往下递减。到了九楼，电梯莫名其妙地忽然停了好久，逗留了好一会，没有再继续往下移动。就在这时，对面住户的大门似乎有些动静。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只能紧盯着电梯的显示面板。楼层仍然停留在九楼，迟迟不肯再往下移动。正当我犹豫不决，心里想着究竟要不要改走楼梯时，对面住户的大门已经“喀嚓”打开。

闭上眼睛，我不禁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来不及了!我心想。此刻，我全身的神经倏地紧绷。

“伯母早!”对方有礼貌地回应。

“小妹，早!”不用回头，我可以清楚感觉对方逐渐走近身边。

我佯装没听见，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我的视线只顾着看电梯的楼层显示，挂心着迟迟不来的电梯。

“小妹，你是怎么回事?”老妈在我身后唠叨：“哥哥跟你打招呼。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这样很没有礼貌，知不知道?”

“伯母，没关系啦!”对方赶忙笑着打圆场。

“这孩子就是这样，”老妈继续嘀咕，口中念念有词。“还是你最懂事，哪像我们家小妹，脾气拗的很。她这种个性啊，我真替她担心

眼看老妈就要唠叨个没完，好险这时电梯总算甘愿移动，终于降到六楼来。

电梯门一开，我等不及就立刻冲进去。对方仓促地和老妈道声再见后，迅速尾随进来。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们沉默着，各自站在两边。

电梯继续往下移动。我隐约可以感觉对方朝自己投来的视线。我不加理会，只专心注视着楼层数字渐渐往下递减。

今天的电梯似乎走得特别慢，短短六楼到一楼的距离，像是永无止尽地漫长。

直到我几乎要窒息，终于，一楼到了，电梯的门总算打开。

我逃难似的，大步奔出电梯。

“小妹!”对方忽然叫住我。

我紧抿住唇，半转过身子看向他。

“要不要我载你一程?”他问。

“不用了，谢谢!”我简洁有力地回答，随后转身大踏步离开。

对方站在原地，哑然无言。我可以感觉，背后目送我离开的炙热眼神。

★　　★　　★

隔着落地玻璃窗坐在速食店里，窗前的人、车不断在我眼前流窜来去。

同学们吱吱喳喳地讨论下星期要交的研究报告。七嘴八舌的，热闹得不得了。

我手托着下巴，意兴阑珊、无心参与，眼神飘出窗外，忍不住发起呆。

我从小在南部长大，十足的野孩子。即将要升上小六的那年暑假，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带着老妈和我举家北上，搬到现在住的大楼。记得刚搬进来的头一天，老妈就迫不及待地去对面邻居家拜码头，不料却扑了空。接连几天，老妈不死心地又过去试了好几次，仍然是无功而返，对面人家始终没有人应门。直到我们搬来一个多礼拜后的星期天，本来几乎决定放弃的老妈，竟然意外发现对面有点动静。于是，她连忙开门探看。皇天不负苦心人，老妈得偿所愿地遇上对面住户的女主人。老妈立即兴冲冲地奔过去寒暄、打照面。同时，也不忘把我带在身边，一并介绍给对方认识。

“这是我们家小妹，今年准备要升小六!”挨在老妈身边，我被迫参与大人世界的交际。

正当我觉得百般别扭无聊时，我注意到对面太太身边站着一个小男生。他也正好奇地往我这儿看来。我们四目交对，彼此相互打量着对方。

“真的吗?我儿于今年也要上小六呢!”对面太太笑着回答。

一问之下，原来眼前这个家伙只比我大了一天。

老妈乐得笑开嘴，话匣子一开，两家妈妈便开始三姑六婆起来。我站在老妈身边，不耐烦地磨蹭双脚，始终无法安分站着。从大人的言谈中，我知道小男生和我一样，都是家里唯一的小孩。他爸妈平时都工作到很晚才回家，所以，暑假期间他每天都被安排去补习班上课。难怪前几天无论老妈怎么努力按门铃，他们家就是没有人回应。

聊了大半天之后，向来热心的老妈居然提议说欢迎他随时来家里玩，晚上也可以来家里吃饭。老妈说，他现在正值发育期，老是吃外面的东西，营养不均衡，而且他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也无聊，不如到我们家来，反正我们年纪相彷，彼此可以多个玩伴。

就这样，我们家里开始出现这位小客人的踪迹。只要他晚上不用补习，或是假日他爸妈忙着工作不在家时，老妈就会招呼他到家里，亲切热情地款待。

他很得老妈的欢心。因为他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再加上课业成绩优秀，俨然一个小模范生。也因此，对我造成不小的压力。

“小妹，你看看哥哥，功课这么好!”、“小妹，你要学学哥哥，人家多有礼貌”之类的话，便不停在我耳边回绕、反覆，让我不胜其扰。

大概是冤家路窄，升上国中，我竟然又和他编进同一班。这个误打误撞的巧合，让老妈更是名正言顺地拿我和他做比较。每次段考成绩一公布，他总是班上前几名，而我，永远是落在火车尾巴。最后老妈实在看不下去，决定让我每天放学后跟着他一起去补习班，期盼我在他耳濡目染之下，成绩能有所进步。

“要乖乖听哥哥的话哦!”老妈叮嘱我：“下课后跟哥哥一起回来，不许乱跑!”

虽然老妈是这么叮咛，可是都市的热闹多采，早就深深蛊惑原本习惯乡村淳朴的我，我体内潜在好玩的本质，更被激发得淋漓尽致。我的个性遗传自老妈，天生活泼热情。在班上，我的人缘极佳，每节下课后，我总是和同学们一起嬉笑疯闹，相较之下，他就安静许多。他多半都在座位上认真读书，或者和其他成绩好的男同学相互讨论功课。对于好玩却不爱念书的我来说，和他相处，实在是索然无味，我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为了减低和他单独相处的无趣，我于是怂恿几个同样住在家附近的女同学，放学后和我们一块去补习班。身边多出其他女同学的陪伴，这才为我化解了原本苦闷的课后补习时间。

大考结束，他不负众望，考进理想的公立学校。而我只是勉强挤进私立高中。

这成绩把老妈给气坏了。后来，老妈竟然突发奇想，央求他到家里来当我的小家教，陪我读书。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他居然也答应了老妈这个无厘头的想法。

于是，从高一开始，我开始沦陷在每晚苦读的梦魇中。每天下课我哪都别想去，只能乖乖地准时回家，坐在书桌前用功。

他则是并肩坐在我身旁，代替老妈认真地监督我念书。

眼前的数学公式搞得我晕头转向。

“好闷哦!”我抱怨，一面将身子拉离书桌。“我们休息一下吧!”说完，我站起身，慵懒地伸伸懒腰。

不料，话才刚说完，老妈在房门外就劈来一句“不许偷懒，专心念书”。看来，紧迫盯人的老妈相当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低头吐舌。乖乖地再坐回位子，勉为其难地继续埋首书堆。

就在我感到万般沮丧时，他突然递出一张小纸条到我面前，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好奇地看向他。他的食指直竖在嘴巴前，示意要我别出声。

接着，他在笔记本上草草写着：“要不要来玩宾果?”

我一看，忍不住兴奋地猛点头。接着，我又连忙担心地转头往房门外望去，深怕自己的大动作会再度引来老妈的侧目。

我这个举动，引出他难得的笑容。我有些诧异地盯了他一会儿。他的笑容，让人感觉相当舒服。古人说的如沐春风，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我心底暗自想着。

往后，晚上的温书时间，对我而言不再是苦闷难熬的。我们常会偷偷地玩起游戏，甚至，我们还有专门用来涂鸦的笔记本，好装模作样地避开老妈的法眼。不过，玩归玩，在这之前，他已经事先跟我约法三章，要我答应往后每一科成绩至少要考到八十分以上，如果有一科成绩未达标准，他就不会再这样放任我。

我不想给他板着脸督促我读书的机会，更不想放弃每晚暗地里玩游戏的乐趣。于是，白天在学校里，我开始认真听课，好让自己每天晚上能够无后顾之忧，玩得尽兴。

长时间单独相处下来，我们之问的感情，也随着时间一天天逐渐累积加温。我们亲昵得像亲兄妹一样。坐在书桌前，我们无视桌上摊开的书本，什么话题都聊，多半都是我叽叽喳喳个没完，他总是单手撑着头，安静倾听。

★　　★　　★

这份单纯的情感一直持续到即将升高二的暑假，因为一次偶发事件而产生变化。

那天我陪着他到重庆南路几家书店去找书，恰巧遇见也在附近闲逛的同学小慧。暑假期间难得碰面，于是我便提议一起到附近的速食店休息、聊天。点完饮料坐下后，不晓得怎么聊起科幻小说的，他们开始围绕着一堆我听都没听过的作者和书名打转，从科幻小说到金庸武侠，从武侠小说又到翻译小说，什么“维多利亚·荷特”、“咆哮山庄”、“上海生与死”等等陌生的字眼，我压根儿全没有听过。我手托着下巴，鼓起腮帮子，无聊地干坐在一旁发愣。眼前两个人有说有笑，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般，自顾自的继续聊着。

“喂，换个话题行不行?”我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他们。“哥，你们讲讲别的嘛，净聊这些我都插不上嘴的事，好闷喔!”我毫不掩饰地抱怨。

他朝我露出一贯温柔的笑容。同时伸手拍拍我的头，一面安抚我。

他对我种种呵护、疼爱的举动，小慧全部看在眼里。后来，她私下告诉我，我们兄妹感情真好，她羡慕我有一个这么疼爱我的哥哥。小慧误以为我和他是亲兄妹，这让我觉得相当有趣。我对她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和小慧的不期而遇，原先我并不以为意。直到巧遇后的几天下午，我意外接到她打来的电话，表明想约我们一起出去看电影。接下来，我听到一件更让人震惊的消息。小慧说，她想进一步认识他，希望我能帮帮她。小慧的坦白，让我相当意外。抗拒不了她的苦苦哀求，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挂上电话，我心情五味杂陈。

当天晚上，吃完饭后，我直接把他找出来。

我们在住家楼下闲逛。同时，我把下午的事，一字不漏、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喔。”听我说完，他只有这个反应。

“喔什么?”原本我以为他听完这件事之后，会和我一样满脸惊讶。谁晓得他非但没有任何讶异的表情。反而还神态自若，像没事似的。

他这样的反应，让我很不满意。“就这样?”我反问他。

他看着我，同时点点头。一面吸着手上的铝箔包果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我该怎么做?”我继续问。

“什么都不用做啊!”他淡淡地说，仍然一派轻松自在、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怎么说得那么轻松!”他愈是这样反应，我愈是看不下去。语气变得激动。

“你干嘛那么紧张啊?”见我这个样子，他略带嘲笑地对我说。

“因为我已经答应要帮忙凑合你们啊!”我回答得理直气壮。

“嗯，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被问的一头雾水。

“你打算怎么凑合我们?”他问。一面将身子斜靠在路旁的摩托车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我的脸，等待我回答。

“嗯……就约你们出去看电影啊，吃饭啊，什么都好。”我边想边说，零零落落的。

第一次帮人牵线，坦白说，我还真有点摸不着窍门。

“嗯，那然后呢?”他维持相同的姿势，再度问我。

又然后?我简直快被他打败了。哪来这么多然后啊?然后怎样，我哪会知道?我在心里乱叫。

“然后，”我耐住性子，故意加重语气。“你和她就快乐地在一起，我的任务也就达成了。”

“然后呢?”他看着我，像在欣赏什么好戏似的，继续问。

我被他给惹毛了。

“再问我然后呢，我就翻脸罗!”我憋不住气，受不了地对他喊去。

我气呼呼的模样，惹得他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没好气地白他两眼。

“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他边笑边说。　　

“我是很认真地找你出来讨论事情耶，你却一直敷衍我!”

“哪有?我也很认真啊!”他反驳。“我很专心在听你说啊!”

“才没有!你只会一直问我然后呢然后呢?”我气还没消。“这样哪算认真?”他再度噗嗤一笑。

“那要怎样才算认真呢?小妹!”他笑着问我。这下子，他又问倒我了。本来我就没有预期他一定要怎样的，我只是单纯地把小慧的心意传达给他，如此而已。

看我不说话，他走到我面前，轻轻在我头上拍一下。

“笨蛋!”

“干嘛骂我?”我本能反击。

“挺有精神的嘛!”他笑着消遣我。

见我闷不吭声，他接着对我说：“何必为这种事苦恼啊?”

“我答应同学要帮她这个忙啊!”我呐呐地吐出这句话。

“这个承诺，你做到了啊!”他说：“她的心意，我收到了。”

“那然后呢?”我想也不想地就随口问他。话一出口，我和他互看一眼，笑了起来。

“哼，两套标准!”他故意糗我。我则扮了一个鬼脸回敬他。

“我的意思是，那接下来呢?”收起笑容，我表情认真地问。

“你可以直接告诉她，就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可是你没有啊!”我大叫。

“你又知道?”他笑得有些神秘。

“我当然知道啊!”我的回应理所当然。“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话说到这，我突然打住。不会吧?我在心里猜想，他该不会是……

“这没什么不好啊!”他看穿我心事般，开口对我这么说。

“你别乱开玩笑哦!”我瞄他一眼，严肃地警告他。

他对我摇摇头，没有答腔。脸上的表情转为认真，看起来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是认真的吗?”我眯起眼睛，狐疑地问他。

“那要怎样才算认真呢?”他再度笑着问我。

我不敢相信，在这节骨眼上，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皱起眉头，心事重重地思索着他的话。眼前的这一切，已经完完全全超出我预期之外，我有点被他搞糊涂了。看出我的困扰，他似乎不想给我太大的压力。他轻拍我的背，催促我时间不早，该上楼休息了。

那一夜，我睡得相当不安稳。答应小慧的事，早就被我丢到一旁，忘得一干二净。我心里想的，脑海里转的，全是他，以及晚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接着我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想起他每晚帮我温习功课时一脸认真的模样，想起我们私下偷偷玩游戏的欢乐。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像电影情节般，一幕幕不停地在我脑海里转播放映。

我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存在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已经相当习惯有他陪伴在身边的日子。对他的依赖程度，甚至到了不可或缺的地步。

“小妹!”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身边原本专心讨论问题的同学们，一个个全都盯着我看。

“你在发什么呆啊?”朋友问。

“没有哇!”我连忙摇头否认，勉强打起精神。“讨论到哪了?”我问。

“大家决定暂时放弃了。”朋友笑着对我说。

“没错，”另外一个人跳出来告诉我：“我们决定先去唱个歌，轻松一下!”其他人这时全笑成一团。接下来，我看着同学们煞有其事地收起桌面上的资料和随身物品。

“咦!真的不讨论啦?”我还在状况外。

同学们一面收拾，一面催促我赶快把资料收进包包。看来，下星期要交出去的研究报告，大家真的打算暂时搁在一边不管了。

我们一群人，就这样进了KTV包厢。

我没什么唱歌的兴致，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欣赏眼前同学们热闹的载歌载舞。

“怎么啦?平时都是你带头疯，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同学关心地问。

我摇头微笑，推说自己因为前一晚没睡好，所以觉得有点累。后来，我不理会同学们的再三挽留，决定先离开。

走出KTV，我没有马上回家，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

远远地，一对牵手并肩的恋人朝我迎面走来，我忍不住注意着他们之间的言行举动，他们时而俏皮地打闹，时而亲昵地低头相互耳语。

这让我想起自己和他，曾经也有过这么一段亲密的日子。

★　　★　　★

小慧的无心插柳，意外促成我们进一步交往。

升上高二之后，我和他从原本单纯的青梅竹马，进一步成为情侣。我们偷偷谈起恋爱，彼此的爸妈完全被蒙在鼓里。每晚，他一如往常到家里为我温习功课。先前我们专门用来玩游戏的记事本变成我们记载甜甜浓蜜情话的涂鸦本。为了不引起老妈的注意，我们平时多半刻意沉默地低头，佯装认真念书的模样。实际上，我们却是认真地在请着彼此交换的日记本。我们把自己的心情、想告诉对方的话，全都写在日记本上，然后趁着每天这个时间，拿出来和对方分享。偶尔，看着看着，我会因为里面有趣的内容和字眼，忘情地大笑出声，引来老妈的关注。

面对老妈的好奇质疑，我们总是若无其事地装疯卖傻。老妈实在拿我们没辄，摸不着头绪步出房门后，我们又会得意地互相望对方一眼，然后偷偷掩嘴忍笑。

假日我也几乎成天和他腻在一起。多亏他平时的形象良好，让老妈对他信任有加，因此，只要我说是跟他一块出门，老妈通常都会放行。　　

“你这道令牌可真管用!”我忍不住损他。

他得意洋洋，朝我咧嘴微笑。

或许因为有先前相识多年的基础，成为恋人之后，我们的感情进展更是迅速。我和他都是对方的初恋，对于爱情这门课程都是一知半解，没有什么概念。我们仍然维持着一贯的互动模式，同时享受着情感转变后带来的恋爱甜蜜滋味。

朋友和恋人间的相处模式毕竟不同。恋人的世界里，难免会衍生许多不同于朋友的期待与要求标准，一旦心中的期待落空，或者要求不如预期，转而产生的失落情绪，会逐渐在心里累积，渐渐形成一座隐形的小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我向来热中跟朋友一起四处玩乐。和他的关系改变之后，我开始对他有更多的要求，希望他能够融入我的社交圈，一起和朋友们出游。他本来就不是喜欢疯闹的人，可是为了配合我，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几次下来，他贴心的配合，并没有得到我的感激认同，我反而埋怨起他的温吞无趣，然后悻悻然地败兴而归。他温儒安静的个性，和我的热情好动形成强烈对比，南辕北辙的个性差异，使得我们之间开始产生争执。后来，他宁愿选择留在家里看书，也不愿意再陪我跟朋友出门。热恋的甜蜜美好，渐渐随着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逐一消磨殆尽。

转眼，情人节的脚步逼近，我开始满心期待着这个属于我们的

情人节当天，我临时起意，跷了最后一堂辅导课，不等他到学校来接我，我擅自决定到他学校去找他，打算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头一次走进他的学校，我光是找他的班级教室，就花了相当多时间。穿过陌生的长廊之后，总算找到他的教室。我站在门口往内望去，教室里头，只有三两个同学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后来，他同学告诉我，他跟班上几个同学到篮球场上打球，可能要过一会才会回来。于是我决定先待在他的座位上等他。

坐在他的位置上，莫名的新鲜感涌上心头。原来这就是他平时认真听课的地方啊!

我甜蜜地想着，一面好奇低头瞧探他的抽屉。

里面除了几本书之外，另外还有一封信和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眼前的东西，立刻吸引我的目光。意外的发现，更加深我心中的好奇与疑惑。我先抬头注意教室里其他人的动静，接着，一面蹑手蹑脚，作贼似的将抽屉里的信件和礼物拿出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端视。

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这字迹明显看得出是出自女孩子之手。我一面注意着不被他的同学发现，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信件，逐字阅读信里的内容。信里面，对方先是表示对他的感谢，接着，更坦白表明对他的欣赏，最后还大方附上对他情人节快乐的祝福。我的心情随着信里的每一个字不断起伏跳动。嫉妒的怒气，也同时逐渐升温。我不由得开始揣想，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是同班同学吗?他帮忙过她什么事呢?为什么她要感谢他?至于他呢?对她是什么样的感觉?种种好奇前仆后继地撞进我心里，深植、酝酿，然后盘根错节不断地蔓延，我等不及想追根究柢。

就在这时，我听见几个男同学有说有笑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教室。我连忙仓皇地将手上的东西摆放回原位。

走进教室，他一眼便看见我。

“小妹，你怎么来了?”我看见他惊讶得瞠目结舌。

，这正是我先前预期想要见到的表情。本来，我会因为他这样的反应而洋洋自得。但是现在情势大大不同。意外发现那封不寻常的信件和礼物后，一切变得复杂而不单纯。此刻，我心里面有种莫名的酵素开始逐渐发酵，慢慢产生化学变化。猜疑心让我无法解读他脸E的惊讶，是因为我的意外出现感到欢喜，或者，另有其他因素。

就在我整个人暗地里几乎全然否定他的同时，他却堆满一脸笑意地朝我走来。他将手上的篮球随意递给身旁的同学，然后站在我身旁大方地向同学们介绍我。他们一听说我是他的女朋友之后，便开始鼓噪起来。他显得有些难为情，一面吆喝同学们闭嘴安静。

我自始至终都默默地站在原地，表情木然。

和他并肩走出校门，我仍然不发一语。我出奇的安静，让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怎么啦?”牵着我的手，他关心地问。

“那女的是谁?”我再也隐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劈头就问。

“哪个女的?”他一头雾水，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别装了，就是送你礼物的那个女的。”他装傻的模样看在我眼里更是大为光火。

“哦!那个啊!”他恍然大悟，总算弄明白。“那是班上的女同学。”

“为什么送你?”我斜着眼看他，继续追问。

他耸耸肩，无辜地表示自己也莫名其妙。

“你不会是为了这种事生气吧?”他停下脚步，眼神仔细地在我脸上游移、观察。

我没有答话，行动和事实证明，我就是在生气。明白我生气的原由之后，他开始想尽办法不停地解释，一路上他不断试图安抚我的疑惑，努力逗我开心。我们按原定计划，一起到事先已经预订好的餐厅吃饭。情人节的浪漫夜晚，身旁的每桌情侣们，都满脸幸福地享受面前的情人节套餐，享受着眼前美好的气氛。唯独我们这桌，气氛看来异常诡异。整个晚上，我始终紧绷着脸，对于他的百般讨好，完全不肯领情。我全部的心思还是不停围绕在那个神秘的送礼者身上。

我的拗脾气让他无计可施，最后他不得不举手投降。

“这是我们第一次过情人节，你为什么不能开心一点?”走出餐厅后，他说。

“谁晓得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我用酸溜的言语嘲讽。

他翻翻白眼，我的无理取闹，正一步步挑战他的忍耐限度。

“就只是很单纯的同班同学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啊!”他再次无奈地解释。

我不相信事情像他说的这么单纯。我自己在心里不断胡思乱想、加油添醋地编织着种种可能。然后我一股脑儿地将心里想的全部丢向他。他拼命解释，说破了嘴，但我还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对他仍然满心怀疑。

“你自己好好冷静地想想吧。”回到家门口，他最后对我说：“我说得再多，你还是不肯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比较遗憾的是，我们第一个情人节，居然是这样度过的。”

话一说完，他不等我先进家门，自己便转身走进屋里。

回到房间，我满腹委屈地倒在床上，咬着牙边气边掉泪。这个夜晚，原本期待快乐美好地共度节日，最后却演变成这样的局面，我自己也懊悔万分。

躺在床上，泪水在脸庞上逐渐蒸发，我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我仔细回想白天的事，冷静地反省过后，我总算愿意承认，自已真的是反应过度。对方只是单方面地暗恋他，自己何必紧张地大作文章?我想起他晚上一脸无辜的样子，心里更是过意不去。我想打电话给他，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多亍，心想他或许睡了。于是，我缓缓下床走到书桌前，摊开日记本写下自己的忏悔，等到明天再好好地向他道歉。

这个事件，暂时就此告一段落，我们之间继续顺利地进展。

我刻意忽视始终摆脱不掉的不安情绪，它像鬼魅般紧跟着我，在我心里偶尔翻旋搅动，凭空臆测种种画面。对于他的种种行径，我开始敏感、钻牛角尖，甚至时常有意无意向他问起那个女孩，关心她是否还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

猜忌像是潜伏在神经末端的病毒般，牢牢附着在我心里。看不见它，并不表示它不存在，它只是虎视眈眈，等待一个机会伺机而动。

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挑起我敏感的嗅觉。于是，只要我自认为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便开始对他无端地猜疑、盘问。这样的举动，常让我们之间剑拔弩张。

我们的争吵一天一天愈加频繁。两个人之间随着每次的冷战拉锯。渐渐紧张，几乎走到动辄得咎的僵局，像扯得太紧的风筝线，风一吹来，随时有断线的可能。

学期即将结束前的星期假日，他的学校举办毕业园游会。我兴致勃勃地应邀到他们班级摆设的摊位找他。离摊位还有段距离，远远的，我就看见他站在摊位前，同时注意到他身旁站着一个女生。他们两个人有说有笑，相当开心地聊着天。不晓得他们究竟在聊些什么，我站在原地，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女孩看他的神情，有些娇羞。疑惑的心情悬看在半空，我慢慢地朝摊位走去，他一看见我，随即露出开心的笑容，走上前来牵住我的手，然后大方地向身边那位长相清秀的女同学介绍我。我同时微笑向她打招呼。对方脸上讶异的尴尬，没逃过我的双眼。她扬起嘴角对我微微浅笑，僵硬的表堕与几分钟前判若两人，接着她便匆匆转身走开。女人强烈的第六感提醒我，她可能就是那个我不曾谋面，却始终耿耿于怀的神秘女孩。

想起他们刚才并肩站着，有说有笑的开心画面，我的醋坛子再度打翻，随即淹没了原本愉快的心情。园游会结束，在回家的路上，我歇斯底里地和他再度大吵起来。

“为什么你一定要想这么多?”他搞不懂我为什么不肯罢休，老爱疑神疑鬼。

“我并不能选择她是我同班同学的事实。就算她喜欢我，那也是她个人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你就不能理性一点看待?”我接连不断的蛮横无理，他的忍耐濒临极限，气愤地对我大喊。

我不甘示弱，对着他，不假思索地大吼回去：“我就是不相信你!”

这句话一出口，全世界似乎瞬间戛然静止，安静得仿佛时间也跟着变成真空似的。此时此刻，我只能清楚感觉自己心脏不停快速跳动的频率。我呼吸急促地看着眼前的他，他站在原地，同样一动也不动地紧盯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深邃复杂，难以捉摸。

不信任的猜忌，将我们彼此拉开，中间隔成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我和他像分别站在两个世界，用各自的言语思考，遥望着对方。我看着眼前的他，突然觉得好陌生，他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邻家男孩，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也几乎快认不得已经被猜疑蒙蔽心灵、层层捆绑的自己。

好一会，他终于深吸口气，脸上隐约流露出悲伤的神情。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我不由得心疼地揪紧心脏，我开始为自己刚才口无遮拦的重话懊悔。

“如果，你只愿意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那你就当它是事实吧。”他目光幽幽，心力交瘁地对我说。没等我回应，他便转身大踏步离开，留下我愣愣地杵在原地。

目送他黠然离去的身影，我蓦然惊觉，自己这次是真的伤透他的心了。

隔天我根本无心听课，我不停想着昨天和他争吵的画面，整个人无精打采。

一想到晚上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温书时间，我整个人就不自在起来。我开始担心晚上相遇的尴尬场面。

没想到，我的担心完全多余。才回到家，老妈便满脸失望地告诉我，傍晚他到家里来过，表示自己即将升上高三，必须开始努力冲刺，准备升学考试。他委婉地告诉老妈，以后晚上他不再到家里吃饭、打扰了，同时也无法再继续帮我温习功课。

听完老妈的话，我一语不发，独自踱回房间。

接连几天，我和他都没有再碰面。平时晚上互通电话的习惯，也有默契地自然中断。

一天，我回到家，意外地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寄信人的地址，但是我却认得信封上熟悉的字迹。

我拆开信封，双手因为紧张，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信纸一摊开，我便看见他洋洋洒洒写下的话语：

每天出门上课前，我总是忍不住看着对面的那扇门。那扇门内，住着一个我深爱的女孩。她是一个甜美活泼，笑起来嘴角两旁有着浅浅小酒涡的可爱女孩。她的笑容常让我不自禁地发呆。我庆幸自己捉住了幸福。

女孩呢?她觉得自己幸福吗?我原以为答案是肯定的。现在，我却有些迟疑。

隔着一扇门，我仿佛听见女孩哭泣的声音。我手足无措，焦急万分。不明白女孩为什么伤心流泪?我想安慰她，想亲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让笑容重新在她的脸上绽放。

但是我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在女孩心房外，我来回踱步，苦思良计，却仍旧束手无策。

如果，你也认得这个女孩，请帮我传话给她。

我想告欣她，信任是通往彼此心灵国度的护照。持有它，才能在彼此之间自由来去、畅行无阻。没有信任，就算距离再近的双方，也如同相隔千里之遥。

我等着女孩核发这张信任的护照。我会一直守在门外，等她开门。

请完信里的内容，泪水爬满整个脸庞。我跌坐在床沿，忍不住俯趴在床上，痛哭失声。

准备升高三的那年暑假，我浑浑噩噩，独自过完一整个夏天。

我始终没有回信。那封信后来一直安静地躺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没有再被翻动。

我们就这样断了线。虽然彼此只住在一门之遥的对面，却像是天地之隔，彼此消失在对方的世界中。偶尔，我还是会从老妈那儿辗转听到他的近况，我多半沉默不语，或者随即掉头离开，刻意回避。

茫然度过高三，接着我考进私立大学。从老妈那儿，我得知他考上人人称羡的第一学府。

转进巷子，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家门楼下。我低头翻找包包内的钥匙。从包包里，我意外掏出早上出门时，老妈特地为我准备的这袋苹果。又忘记吃了。我叹口气想。

“小妹!”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我循声回头看去，只见他高大的身躯，笔直地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那张熟悉的脸庞，比起记忆中成熟许多。

或许他是刻意在楼下等我吧。我朝他看了一眼，没有多想，随即便转回身。我放弃找寻钥匙，抬起手准备直接按电铃请老妈开门。但他迅速拦截了我的手。

“别急着上楼!”他请求我。

我用力把手挣脱出来。再度转过身，我迎上他的目光。

“你想干嘛?”我问，声音冷冷的。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一谈好吗?”他直视着我，语气诚恳。

“你想谈什么?我们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谈的吧!”我的拗脾气还是没变。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他不死心地对我说。我盯着他深邃的眼神，感觉熟悉却又疏离。

我们看着对方好一会。最后，我态度软化，点头答应他的要求。

于是，我和他在离家不远的地方随便找一间店坐下来。点了两杯咖啡，我和他隔桌而坐，时间仿佛退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暑假，那个充满冷战、争吵与泪水的夏天。　　

“你又忘了吃苹果了?”他主动打破沉默，手指向我随手放在桌上那袋早已发黄的苹果。

我想起从前，每天出门上学，他都会陪我走到巷子外的公车站牌前等公车。总是要亲眼看见我上了公车，他才放心离开。两个人等公车的空档，正好也是他帮我解决苹果的时候。每天老妈亲手为我削好的苹果，全部进了他的肚子。

“你这样太对不起你妈咪的爱心了。”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这样对我说。

“我就是不喜欢吃苹果嘛!”我吐舌说道。看着眼前他大口吃着苹果的模样，我脸上不禁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回想起这段几乎被我淡忘的往事，我不禁笑了笑。

“在想什么?”显然他没有忽视掉我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没什么。”我摇摇头，轻描淡写地回答。

他看着我，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又再度开口。

“我可以吃吗?”他的手，指向桌上那袋苹果。

我点点头，将苹果推到他面前。他毫不客气地打开封口，大口品尝起来。眼前的他，一点都没有变，仍旧是记忆中那个模样。我安静地盯着他看，突然感觉自己记忆里熟悉的那个身影逐渐重叠在他身上。有股暖流，正慢慢地导流进我内心深处，唤醒几乎被人遗忘的情候，同时牵动起某些东西，开始升温融化。

“很怀念的味道!”他将最后一片苹果塞入嘴里。

“苹果的味道不都是一样?”

他摇摇头，露出一如往常。久违的笑容。“这才是我记忆中的味道。”他对我说，表情很认真。“我永远记得以前陪你等公车的时候，嘴里苹果香甜可口的滋味。”

说完，他稍微停顿，犹豫什么似的低头沉思。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来告诉我，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爱吃苹果，每天吃一颗苹果变成他的习惯。

“像上瘾般，戒除不掉。”他笑着说。

他告诉我，那次大吵后的几天，好几次，他都差点忍不住想拨电话给我，希望能够再和我好好谈谈。只是，念头才闪过，他便又强迫自己放弃。他很矛盾，内心挣扎着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他担心我心结未解，两个人就算勉强和好如初，同样的问题还是存在。争吵会变成一种循环，反覆上演。他害怕终有一天，我们会吵到完全失去理智，走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他不希望结局变成这样，于是，他压抑住内心的思念，告诉自己，或许借由时间的沉淀，能够缓和彼此的紧张对立，对我们反而是最好的方式。只是没想到，我们各自从对方的世界中出走，一晃眼，就已经三年。

他说，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站在我家门前发呆。面对静止的大门，他想着我就在这扇门后生活。

“你知道从我家到你家有多远吗?”他突然问。我摇摇头，好奇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笑了一下，然后对我说，他做过实验，我们两家只隔了三十六颗苹果的距离。

我瞪大眼睛，充满疑惑地望着他。我的表情让他再次发笑。

他笑着告诉我，有一天，他同样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望着对面深锁的大门发愣。后来，他突发奇想，好奇我们彼此的家门，究竟距离多远?于是，他从家里拿出一堆苹果，以他的家门口为起点，一颗接一颗地排成直线，终点是我家门前。他仔细算过整齐排列的苹果，整整三十六颗，不多不少。

他的话让我的眼眶莫名湿润。

“每天吃着同样鲜艳的苹果，可是不晓得为什么，一个人吃起苹果却反而干涩无味。”

我一面听他说着，一面低头搅动咖啡杯里的褐色液体。眼眶里不停打转的泪水，尾随眼前褐色的漩涡同步旋转，一圈转过一圈。

片刻之后，我抬起头，终于鼓足勇气向他开口。

“对不起!”泪水滑落脸庞。这句话压在我心里好久，一直很想当面对他说。

我的泪水让他惊慌失措。他隔桌伸过手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我低头啜泣，身子无法自己地颤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的心情终于渐渐平复。我告诉他，自己和他一样，曾经忍住好几次想回信给他的冲动。每次一提起笔，很快便又放弃。我和他的担心是相同的，甚至，我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有足够爱人的能力?爱情让我在翻腾的酷海中迷失，思得患失的猜忌，一次又一次地彼此折磨。我深怕自己对他脆弱的信任，根本禁不起任何情感的试炼，担心到头来弄得彼此身心俱疲、两败但伤。因此，我任冲动的情绪持续被压抑，宁愿选择坐视不管。随着时问慢慢过去，日子一久，更没有伸手碰触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