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要说再见
我不愿意距离成为分离的理由,
明明互相吸引,明明真心是如此地贴近,
可不可以,就彼此依靠彼此相信?
过完十八岁生日的两天后,我就死了。真惨,这么一来,我的生日和忌日只差两天而已。不过,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言,生日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我想再过不了多久,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会记得十月十六日应该要买蛋糕、吹蜡烛,还有,我是天秤座的。
阿旭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他只记得球赛几点几分开始、什么时候在哪里集合,他甚至不会忘记教练交代他一天要练几次球。我很生气,所以十八岁生日那天跟他大吵了一架。
“你失约了!你是骗子!骗子!”
八寸的香草蛋糕上还插着熔尽的蜡烛根,我把它狠狠往阿旭身上丢。
“对不起啦!小艾,我以后不会忘了,真的。”
他沾了一身烂蛋糕还拼命道歉的模样真狼狈,可也激不起我半点同情。
我用早熟而冷漠的口气回答他:“你以前会忘,今天会忘,以后也会忘的。”
“你不要那么说,我以后真的不会了,不然……”他辞穷地发现那保证根本说服不了我和他自己,所以提出可笑的建议:“不然我现在再去买蛋糕,还有两个小时才十二点,趁你生日还没过,我们好好庆祝,好不好?”
“喂!你真的不懂?不是蛋糕的问题,也不是生日的问题,是你根本不在乎!我满十九岁的时候你一定会重蹈覆辙!”
我气坏了,三秒钟过后,决定耍无情吓吓他。我开始把事先准备好的拉炮、数位相机、墙上的彩带一一塞进背包里,“你让我觉得有没有我这个女朋友都无所谓,你还是可以活得很好,那么,当初你手
“小艾,你别……”
“我们或远或近,对你来说都没差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以后电话联络吧!”
我酷酷地拎起背包走出他的公寓大门。没想到,这一次真给我说中,两天后,我们再也见不了面。
死因不是最常见的车祸。为了彻底远离那个猪头,我和朋友去登山,带了一堆画具,画画让我的艺术气质提升不少,跟阿旭谈恋爱到后来只会害我的EQ直直落。
总之,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我光是顾着丈量眼前的风景,没注意脚下就要踩空,不一会儿就这么摔入六层楼高的断崖下(如果怪政府没设警告标志,是不是可以申请国赔啊)。
搜救人员在三个多小时后找到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身体变成我从未想像过的冰冷,手脚因为多处骨折而呈现不自然的弯曲。不幸中的大幸是,费尽心思保养的脸蛋只有一点擦伤,看上去就跟睡着没两样。
阿旭并没有见到苍白的我,那是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爸妈并不知道我们交往,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他。我说过,我们从此再没见面了,阿旭来找我的时候,只能和我石碑上的相片面对面。那张相片我并不最喜欢,却是阿旭在情境农场帮我拍的。他神情呆滞地看着照片中的我,手里捧一束垂头丧气的香水百合,瞧!他又记错了。我喜欢的花是桔梗,瓣缘渲染着靛紫色滚边的环渐渐往下变淡、变洁白,不是靛紫色的桔梗不行喔!我画过好几幅,他始终记不住名字。
“桔梗,桔梗啦!你写一百遍算了!”
“这名字好难喔!你怎么不去喜欢玫瑰、满天星那种花?桔梗、桔梗……”
我不是真的要他把花的名字背起来。我是喜欢看他努力讨我开心的模样。阿旭是打篮球的,本来就不适合与花为伍。
他穿着松垮的球衣和中短裤真是帅气极了,每一个投球的姿势都能射进我心坎里。高中时,我常常趴在二楼教室外的护栏上看他打球,那时候只是单纯地欣赏这个邻家大男孩,从没想过我们会交往。还超过两年以上。就跟我从没料到自己会摔死一样。
“都是我不好……”
我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飘了过来,阿旭的头垂得更低,低到我看不见他表情。我静静站在不远处望着他,良久,他举起另一只没拿花的手,按住左半边脸,就这么定格。然后,他的背部轻轻抽筋起来,十分痛苦的样子。
上次见到阿旭这么伤心,是在一场重要的球赛中,因为他的失误而以一分之差饮恨败北。我没敢太靠近他,却觉得被他的难过传染得厉害。然而,尽管再伤心,我的眼睛依旧于涸,我想。没有温度的人是无法再使任何情感融化成水。
“不是阿旭的错啊!”
我想这么告诉他,可他当然听不到我的声音。我的声音只是一阵风,掠过他前额,让飘动的发丝温柔轻抚他湿润的脸颊。
我就在这里,他看不到我;我望得见他,却触摸不着。
那个无能为力的时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从前大大小小的抱怨根本不算什么,现在,我感到庞然无边的距离在我们之间蔓延、扩散。
对于死亡的感受,我已经不怎么有记忆了。我在意的是,明年的十九岁生日我会更孤伶伶的,只能一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在空中飘荡,为自己唱首一点都不快乐的生日快乐歌。
其实,我的存在并非完全被这个世界忽略,最近我发现乖乖似乎感应得到我。乖乖是我和阿旭一起养的米格鲁,我住在学校宿舍不准养宠物,所以乖乖就住在阿旭那里。
我来的时候,原本在打瞌睡的乖乖会突然睁开眼,动动它黑亮的鼻头,然后原地站起,缓缓摇起尾巴。阿旭见过乖乖这个样子几次,他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环顾四周,蹲下身摸摸乖乖的头,纳闷地问:“你在看什么?”
自从知道乖乖是我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薄弱联系,我比较不把我那腐败中的骨骸放在心上了,我会轻飘飘来到它跟前逗它玩。乖乖没办法扑到我身上,只好猛摇尾巴。而阿旭仍然无精打采,他很少去球场,偶尔只在房间里转转他的橘色篮球,而且话更少、更沉默了。
阿旭说:“都是因为我把重心放在篮球,没去注意小艾,她才会生我的气,跑去山上,然后……总之,我不打球了。”
他自己编出一套不合理的逻辑,慢吞吞说给球队经理听。我不愿意他这么想,而且更讨厌他向球队经理诉苦,经理是个叫仪君的漂亮女孩子。
“小艾如果知道,一定不希望你这样子。”
虽然这句安慰很老套,但正道出我的心声。我要阿旭记得我,也要他快乐地笑,赢得每一场球赛,仪君和我有相同的心情。
她挺男孩子气的,留了一头长发,一到球场便会以熟练而飞快的速度将稍微松乱的长发束成低矮马尾,她的手指动作细腻而漂亮,很能跟队员打成一片,就跟哥儿们一样。不过,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仪君也喜欢阿旭。
结果,阿旭听了仪君的话,我离世的三个月后便振作起来,速度之快让我有些失望,我在这家伙心里还真没份量。
倒是阿旭并没喜欢上仪君,我看得出来,他会跟她说冷笑话和聊天,可情感淡得不足以将她放在心上。他发呆的时问变多了,偶尔会若有所思地抚摸我送给他的黑色护腕套,一个人仿佛很孤僻,侧脸写着浅浅忧伤。寂寞的神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我的背后并没有长出天使般的翅膀,却总是热心飞到他身边相依陪伴,有时候也跟他讲讲话(因为他听不见,所以也算自言自语)。
“我好无聊喔!阿旭,昨天去美术馆看画展,可是你不能陪我去,我看得不怎么专心,因为当我想找人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谁才听得见我……”
话还没说完,阿旭忽然越过我,走到厨房找矿泉水喝,我吓一跳,那样的动作令人毛骨悚然,最可怕的是,我还是感觉不到阿旭。
他很想念我,而我也很想念很想念他的时候,我会想像着阿旭三十六,五度c的温度,小心翼翼拥抱他的身体。然而对阿旭而言。那竞只是空气中的一道凉意。他缩缩肩膀,拉上羊毛被,继续他的赢球梦境。
大家都说,活着的狗强过死掉的狮子。就算是活着的蚂蚁也远远胜过我,我连一丝丝的思念都无法搬运半寸哪!
我伤心欲绝,冲到屋顶上,可是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蜷曲坐在护栏上不停地啜泣,直到黎明的万丈曙光穿透我透明的影子。
春天刚来临的时候,阿旭带着乖乖来看我。我的相片脏兮兮的,他细心擦拭干净,然后孩子气地报告一串辉煌战绩,我听了很为他高兴。真奇怪,以前我根本不屑一顾,总是故意摆出不耐烦的嘴脸,现在却巴不得他知道我有多为他感到骄傲。
回程的路上,阿旭在一问咖啡厅遇到仪君,仪君是那里的工读生,刚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阿旭进门。
“欢迎光临。”
仪君正在吧台洗杯子,稍后抬起头,撞见他,好像吓一跳,然后露出会心一笑,仿佛说着“你来了”。
阿旭憨傻地颔首,拣个位子坐下,猛然想起乖乖跟在身边,不好意思地探问:“抱歉,这里是不是不能带宠物进来?”
“今天例外,老板不在。”
善解人意的仪君将那本Menu夹在左手下,静静微笑。她回吧台继续手边工作的时候,我和阿旭都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仪君。她面貌清秀,很灵秀的气质,身上装扮都是清淡的颜色,眼镜的细框、衬衫、A字长裙、布鞋、马尾上的发饰,就连她随时挂在脸上的笑容都轻轻浅浅的。
“你去看小艾呀?”
“嗯!她以前老怪我不常陪她,最近大过年的,我去看她,她应该会感觉热闹一点。”
不多久,店里客人只剩阿旭一个,仪君便过来陪他聊天,阿旭跟她说了一堆关于我的事情,我不由得洋洋得意。
“小艾和我高中同班,高一我就很喜欢她了,快高三的时候才追到小艾,她脾气好倔,说什么都要跟我考上同一间大学。我是体保生,不需要担心成绩的问题,可是小艾就比较辛苦。那一年她念书念得很拼命,结果放榜的那天,我比小艾还高兴,真的好高兴。”
我还记得,那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阿旭兴奋过头地大喊“万岁”,然后蓦然冲向我,把我高高举起,我吓得惊叫连连,猛捶他臂膀要他松手,他举着我转圈子,转出眩目的幸福涟漪,转啊转,转啊转
“你想她吗?”
这个问题让阿旭迅速抬头看了仪君一眼,又落寞地望望脚边的乖乖。
“我常常想起我们的最后一面,真该死,我竟然惹她生气。那天还是她生日。小艾很重视生日的,她说生日是为梦想许愿的日子,也是距离梦想更近一步的里程碑,小艾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去意大利开画展。”
我有些惊讶,生前说过哪些话自己都快忘光了,没想到阿旭记得的超乎我想像的多。
“我见过她画画喔!”仪君像是要安慰阿旭般回忆起我的事情来:“她在学校湖边立起画架,一面专心望着湖面,一面仔细下笔,身边经过哪些人都不理,两堂课下课后她还没离开,那时候就觉得她是个很有主见、很有想法的人。”
果然,阿旭笑了。后来他注意到每张桌面上都摆着扑克牌大小的盒子,里面装满一叠色纸。
“啊!那是老板想出来的噱头。”仪君不以为然地解释给他听:“听说一面想着对方,一面摺星星,摺满一千颗,选一个晴朗的夜晚,把星星都烧了,当它们都回到天上去之后,你想说的话,对方一定听得见。”
“这样啊……”他半信半疑地抽出一张色纸左右端详,触见仪君正兴味地盯着他微笑,立刻糗了回去:“那你一定听到很多客人的告白,对不对?”
她愣一下,垂下眼,用右手将比较短的头发勾到耳后,她的手势和神情饱含不能言喻的柔情。她还有瑰红粉顿。
就在那次,偶然窥见不同于球场上男孩子气的仪君后,阿旭就常去光顾那问咖啡店,他们变得比以往要好,那也不是没道理,仪君鼓励着阿旭,在课业和篮球两方面都为他打气,而我感到异常焦虑。
一个下起雷阵雨的午后,仪君说忘记带伞,阿旭特地等到她七点下班才一起离开,两人在雨中的谈话意外愉快。
到仪君家门口时,她才坦白地告诉阿旭:“今天,我说忘了带伞,是骗你的。”
“啊?骗我?”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我想,说点小谎应该可以被原谅才对。”她歉然望着他状况外的脸。
“这倒无所渭,可是,你干嘛要说谎?”
“我没有不带伞的权利。”
他对她说,她说的话很玄,好像有什么天机故意不让他参透。
于是仪君又回答:“那是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勇气。”
“呵!我还是不懂。”阿旭决定一笑置之,“你应该找个可以帮你撑伞的男朋友,这样就不必自己带伞了。”
当然,阿旭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仪君还是静静地注视他,却是好哀伤的眼神,乌黑的瞳孔盈盈亮亮,盛满过多的情感。他有点懂了,慌张起来,仪君低下头,掉下眼泪,一颗、两颗、三颗,再也停不了的样子,那个傍晚她并没有多解释一句。
他们真像一对雨中的恋人,合演一场动人心弦的爱情戏码。
我在雨幕的某一角,水的粒子滴落在我发疼的心脏,奇怪的是,我竟感觉到寒冷彻骨。对于一个无法用眼泪来发泄的人而言,许多痛苦的感受都是加倍的。
★ ★ ★
轻风送暖的五月里,阿旭的生日也到了,他满十九岁,而我的十九岁已经注定遥遥无期。
阿旭生日那天刚好有球赛,他的球队输了。失分并不多,但阿旭心情一点也好不了,解散后还一个人在篮球场反覆投篮。傍晚,仪君手提一只可爱的纸袋来找他,她把纸袋子放在地上,走过去捡起滚动中的球,举高手,瞄准,跳投!
球没进,“哐”地碰到框架又弹开,而阿旭的心仿佛也被重重敲一记。他呆愣愣看着仪君温柔而优雅地朝他微微笑。
“生日快乐。”
“什么?”
“你忘了对不对?今天是你生日。”仪君走回纸袋旁边,蹲下去,从里面拿出一个六寸的手工蛋糕,因为它长得不很圆,奶油也涂得不均匀,所以想必是手工自制的。
但是,仪君非常用心,她在蛋糕上用橘子果酱做出一个篮球的形状,阿旭持续发怔,我晓得他是因为感动而回不了神。
“我做得不好,大部分还得靠我妈帮忙。”仪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然后开始在蛋糕上插蜡烛,“在篮球场上庆生,我想一定会很棒。”
那一刻我不知怎的充满愠怒,瞪视他们的时刻根本无法喘息。那原本应该是我要做的事!比阿旭还记得他的生日、为他庆生、满怀期待地插上相当于他岁数的蜡烛……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走开!”我用力尖叫,奔上前打她,可是任凭无形的手再怎么挥舞,都只是在她身边可有可无的气流而已。
我的愤怒中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形同空气的我,有一天将会被阿旭还有大家渐渐遗忘,我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话想说,阿旭如果知道我现在依然很爱很爱他,他一定不会喜欢上仪君,的。
当阿旭望着烛光闪耀的篮球蛋糕安静不说话时,我因为害怕见到他满怀欣喜地接受仪君的好意而逃走了。
时间经过得愈久,爸妈进我房间的次数也跟着减少,刚开始,他们会待在我仍然维持原样的房间好一会,像在怀念我的存在,像在回忆我的生活。如今,爸妈顶多是经过我的房门前会刻意停下来瞧一瞧,然后就走过去了,仿佛我是他们不愿再触及的伤痛。
阿旭也是一样,他把我的物品打包,包括那些我曾经在许多节日送给他的礼物,全都装在一只纸箱子里,“涮”地拉开透明胶带,大扫除般把所有关于我的、还来不及收拾的感情一股脑推进床底下,终有一天灰尘会将它层层掩埋。
之后,阿旭开始摺星星,他的手本来就不是很巧,将五颜六色的色纸压摺成小星星时特别吃力,起初,完成的星星一点都不像星星,像皱巴巴的纸团,后来,在他耐心的指尖底下,愈来愈闪亮的星子被他一一收进透明罐子里。当我看他完成第五百六十二颗纸星星时,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占据了我整个空洞的身体。
我知道我的阿旭要摺一千颗星星,他想向某个人告白,不用想我也猜得到那个人就是仪君。
我在深夜铁轨上慢慢走,耳畔传来月台上刺耳的响铃,像极了那天那通电话的铃声。
“喂?阿旭?你回来啦?”
大一球队集训一个月,阿旭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打电话来报平安。
“我刚到家,你还没睡?”
“我说过要等你电话的啊!”
“喔,现在真的好晚了呢……”
再来,我们都没说话,心底明明清楚对方还有话要跟自己说,时间太晚,谁也没敢坦白那股强烈的感受。互道晚安后,挂上电话,我坐在床上思索片刻,抓了外套便往外跑。
午夜的路口,另一端快跑的脚步声随着我的接近逐渐放慢,我愣愣望着眼前穿着球队外套的阿旭,他也十分惊讶我的出现。
“小艾……”
阿旭刚叫出我的名字,我立刻扑上去,差点把他撞倒在地。他倒退一步,颈子被我紧紧圈揽住,阿旭身上熟悉的洗衣精味道窜进我体内,我老早便明白,那强烈的感受从他微微发抖的身体传来,是思念,是思念啊……
“我想你……”藏在阿旭的外套里,我低着声音说。
是时间吗?还是距离呢?有什么可以阻止想见一个人的心情?如今我却恍然大悟,思念如果无法传递,不过是一条寂寞的单行道罢了。
隆隆的火车过去了,原本冷清的月台再度净空,我独自坐在发锈的铁制长椅发呆,很想掩面痛哭,却没有足够释放泪水的温度。
阿旭的时间不停地往前推进,我的时间却已经静止,如同冰冻的河流。因此,阿旭在遗忘我之后,还会遇到许多不同的女孩子,陷入一场场刻骨铭心的恋爱,而我却要永远一直爱着阿旭。
我存在于每一个阿旭和他亲密爱人一同醒来的清晨,徘徊在阿旭未来生儿育女的岁月洪流里,而我还是爱着阿旭。
我不要那样。如果阿旭也跟我一起死掉就好了……
“早安。”
我有好几天没听见有人跟我说话了,所以一开始还弄不清楚状况,当那个女孩子跳芭蕾舞般绕到我面前时,我才意识到刚刚声音的主人原来是她。我偶尔也会遇见那个世界的朋友。
女孩子大约十五岁,身穿淡粉色的睡袍,手拿一台旧型DV,脸蛋白皙清秀,挺文静的。
“我叫安琪,你也来搭火车吗?”
“不是,我只是坐在这里。”
“我等一下要去看我哥哥和新嫂嫂,他们今天结婚。”
她坐在我身边等车,说她生前就和万般呵护她的哥哥相依为命,哥哥送她一台DV,在她因为血癌过世之前,安琪用那台DV录下她想对哥哥说的话。
“你跟哥哥说了什么?”我勉强挤出笑容问她。
起先安琪不太好意思讲,最后小声地一字一句念出来:“如果,我的平安不能继续,那么,我只能将我所有的留给哥哥,那就是这十五年我当你妹妹的快乐。”
我听了有好一阵子语塞,一方面是因为这女孩成熟的思想,一方面则是我从未有过这样宽怀的念头。真惭愧,我还一度希望阿旭也别活着。安琪听到我可怕的想法后,不敢置信地睁大她瞳仁很黑的眼睛。
“因为我们没办法继续活下去,所以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还活着的人身上啊!”
“什么希望?”
我早就没有谈希望或梦想的资格了。
安琪将DV靠近自己的眼睛,拍起月台上形形色色的乘客。她的眼眸跟现在的我不同,非常的清澈,几近透明,那片透明里闪动着干净的亮光。透过这双眼睛,她安静凝视嘴里所谓的“还活着的人”。
安琪说,带着恬适的哀愁:“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往我们这里来,我们却不能再回到那里去。”
可是,人间就像一出结局未知的电影,身为观众的我们内心深处还是暗暗期待有个HappyEnding吧!就跟悲伤一样,幸福也会传染,只希望人间的幸福可以播散到天堂来。然后,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
“其实,我们离他们并不远哪!只要你听听他们心里的话,就会知道了。”
安琪临走前教我这个小秘诀,我目送她随着人潮走上火车,蔓然开口唤她:“那你跟你哥哥说过话吗?”
她回头,甜甜一笑,“说过啊!趁他们睡着的时候。在他们耳边小声地说,他们就会梦见我们了。”
自强号由慢渐快地开走,安琪那浅浅樱花色的身影也隐没在拥挤的车厢里,愈来愈小。
★ ★ ★
秋天来临,小叶榄仁的落叶铺了公园满地,我经过的时候虽然没有沙沙的声响,却带起一缕秋凉的情怀。
我平静多了,说实话倒是比较接近无所谓的自暴自弃,可我依旧会思索安琪的话。就在我几乎要忘记阿旭摺一千颗纸星星这件事的时候,阿旭约仪君在她打工的那问咖啡厅见面。
“生日快乐。”
讨厌,又是过生日的话题。
阿旭送出一只有他一半高的泰迪熊,仪君简直要当场落泪了。
“你记得啊……”
深怕会惊动这场梦境,仪君缓缓接收下来,很舒服地抱在怀里。阿旭尴尬地搔搔后脑勺,毫不隐蹒地回答:“我是去问队里的人才知道的,幸好没错过。”
“谢谢,真的谢谢……”
她还紧搂着那只毛绒绒的布偶,笑得十分灿烂。大概是她眼角那少许泪光的关系吧!
阿旭脸上微笑的痕迹还在,只是莫名添了点无奈味道,会是秋天惹的祸吗?
“你不用谢我,其实,我只能给你这么多。”
仪君微微松开泰迪熊,抬头看他,她的怔仲对上了阿旭深邃的忧愁,吧台那里的曼巴咖啡香更加浓郁,在壶里呼噜呼噜地烹煮着。
“我很明白仪君你的心意,也一直放在心上。只是我始终认为,如果我爱上了其他女孩子,那么,小艾真的就不在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仪君,恳切地说下去:“我知道我这种想法很蠢,但是我不想让小艾就这么消失不见,所以,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对不起。”
那一句“对不起”刚出口,仪君的眼泪就快速滴淌下去,阿旭说他不能喜欢仪君的那天,我却第一次深刻感觉到,阿旭是真的喜欢上仪君了。
因为“喜欢”这两个字无法从阿旭嘴里说出来,阿旭才摺纸星星,或许有天仪君会懂得他的心意。
我的心情乱复杂的,于是去找乖乖玩。
乖乖有一阵子没见到我,现在尾巴摇得特别卖力,不停绕着我转。我蹲在阿旭的房间,有些茫然,乖乖绕得我最头转向。
“停啦!乖乖,你的主人如果跟你一样乐天就好了。”
我不经心冒出这句话,事后自己也吓一跳,我在意的,似乎不再是阿旭还爱不爱我这类的问题了,他今天的表情,是这么地令我心碎。
纵使我有多么不愿意从阿旭的生命里消失,我不禁要问自己,这样怀念我的阿旭以后会抑郁而终吗?他悲惨地活着对死去的我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乖乖,我回来了。”
门打开,阿旭走了进来,乖乖只对他意思性地“汪”一声,便马上坐正向着我继续“嘿嘿”地吐气,阿旭一面脱外套,一面奇怪地打量乖乖。我起身面对他那张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深爱的阿旭就在我眼前,我们之间天人永隔的鸿沟仍是那样鲜明清晰,并没有因为他还牢记着我而缩小分毫。
阿旭不再骂乖乖“有病”,他锁眉陷入沉思,没来由地抬头四下寻觅,比平常都要来得专注、着急,他一一审视过角落没叠被的床、搁了一本漫画的电脑椅、晚霞连天的火红窗口……
“小艾?”
我多希望我还活着在你身边,阿旭。
★ ★ ★
十月十六日的深秋,我十九岁的生日终于到了。
那种说法其实不正确,我已经是一缕失去时间的魂魄了。但是,如果能听见有人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小艾,十九岁生日快乐”,我还是会很开心的。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爸妈只想着两天后便是我丧命的日子,根本没有心情祝福我,我只好待在蛋糕店的玻璃橱窗前,看着琳琅满目的美味蛋糕,想像亲朋好友应该会怎么帮我热热闹闹地庆生,如果我没死的话。
忽然,有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自我背后经过,我回头,见到阿旭手拿一只玻璃罐朝火车站的方向走,玻璃罐里装满了星星,一定有一千个。
我跟着他上了火车。阿旭大部分时间都对着窗外风景出冲,人手掐住一张往台南的车票,他要回来吗?我们的家都在南部,阿旭每次回去都会顺道去看看我。
阿旭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两天后才是我的忌日,所以我墓地周固的杂草还长得高高的,阿旭把那只玻璃罐小心放在一边,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清理环境,我在一旁觉得怪不好意思,好像是自己房间搞得乱七八糟还要别人帮忙打扫。
不过,阿旭非常卖力地整理,他也不怕阴森的黑,割去滋生的杂草后,向管理员借来扫帚把四周清干净,然后将那一堆垃圾集中起来,点燃打火机。我的墓地前做举行营火晚会一样,劈里啪啦地发亮作响,看着看着,我感到说不出的欢愉。
接下来,阿旭做了一件令找瞠目结舌的事,他拿起玻璃罐、拔掉软木塞盖子,手一倒转,罐子里一千颗星星纷纷掉进熊熊火苗之中,我诧异地望着那些缤纷的巴纸瞬间着了火,化作灰烬。有些戚戚然的哀伤,如同找短暂的生命还来不及挽回之际、就已经燃烧殆尽了。
安琪说得对,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往我们这里来,我们却不能再回到那里去。然后,然后……
“小艾……”
他像往常一样叫我名字,我回过神,阿旭用从前款款凝望我的眼神注视我略略泛黄的相片,我的心跳就跟和他交往不久时那样扑通扑通的,谁知道他只唤出我的名字就不再多说什么,就这么沉默好久,不对,他不是故意不吭声,而是太多太多的情绪哽在咽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懂的,阿旭,你要告诉我,你喜欢上别的女孩了,要不然,就是直接向仪君表白,说你其实是很在乎她,我不笨啊!我都懂的。
阿旭低下头,掩了一下嘴,又深深呼吸,平复后再度将视线回到我清爽的笑容上。
“小艾,我真的好想你……”
明明是带着凉意的天气,明明在高温中燃烧的是那些要飞上天空的纸星星,我却感到足以灼伤视线的暖流溢满了眼眶,我的心脏仿佛又活过来似的剧烈鼓动,顺着面颊,滚烫的暖流濡湿了我的脸。我随即尝到咸咸的心酸滋味。
“生日快乐。”
我以为,我不能再拥有这个世界上许多宝贵的东西,包括眼泪。但是,应该是我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我竟然傻傻站在原地,任凭泪水奔流得不像话。阿旭,我亲爱的阿旭,我一点也不愿意从你身边离开……
火花在黑暗中随着上升气流飘窜,一千颗星星回到空中去了,而我的灵魂也有了一点暖暖的温度。
安琪还说,我们离他们并不远,只要听听他们心里的话,就会知道。
原来,我不曾孤单飘泊,我一直住在想念我的人们心里。
然后,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
有个迟来的台风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接近台湾北部。入夜后,风雨逐渐增强,这个晚上阿旭特别晚睡,他在赶一篇报告。乖乖早蜷伏在门口踏垫上打起瞌睡,凌晨两点十七分,阿旭总算关上电脑,打了好大的呵欠,钻进被窝里倒头就睡。
我悄悄出现的时候,连乖乖也没察觉我的脚步,我无声无息靠近床头,低身俯视熟睡中的阿旭。以前我就常这么做,我喜欢静静端详熟睡中的阿旭,他孩子气的面容是那样天真,我可以就这么看一整晚也不累。
“阿旭。”我贴近他耳畔,试着感受他令人怀念的轻柔鼻息。“阿旭,我要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很肉麻,可是你一定要听。对不起,我死了,害你伤心难过,我都知道喔!因为,我一直在阿旭身边哪!还有,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我再来要去的地方,将来我们一定可以在那里见面,这就好像我先上了早班火车一样,而阿旭,你会给我什么样的风景呢?拜托,要快乐一点的,丰富一点的。以后,我不当你的女朋友,我要作阿旭的天使,只要你想起我,我就会来了。跟你说,星星我收到了喔!那,拜拜,阿旭。”
被雨水猛烈击打的窗户喀啦喀啦作响,阿旭的唇角微微牵动一下,像要说什么,不过他侧个头,眉头松开了,睡得更沉更深,呼吸均匀,一吸一吐,看起来好安详。
“乖乖,拜拜。”我离开之前,轻轻拍拍它的头。乖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睛,动动鼻头,然后懒洋洋地趴回去。
今夜是个适合飞翔的日子,我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
我一面依依不舍环顾这个房间,一面步步地往后退,我毫无重量的身体穿过窗户,阿旭和乖乖都睡得十分安稳。瞬间,一阵强风吹来,一下子把我推向高空,我乘风飞到了云端,那方温暖的小房间变成火柴盒般的大小,我还看见这个台风的暴风圈呈现美丽的逆时针漩涡,朝北方海面渐渐远离。
★ ★ ★
台风过后的天气总是格外晴朗,天空和大地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一觉醒来的阿旭被地上的抱枕绊了一脚,踉跄来到窗口,他望向深邃如海的蓝天,有点困惑,又有点了然,良久,阿旭仿佛撞见我来不及躲藏到高积云后的身影,开朗地笑了。
人间的岁月依然如梭,我虽没那么在意自己能不能过生日这件事,但还是会帮自己数算如果还活着应该是几岁了。一个炎热的夏天,阿旭在海边向仪君告白,从此他们正式交往。又过了一段时间,乖乖误食了隔壁邻居随便乱丢的老鼠药,呜呼毙命。它现在到天堂来陪我,见到我的那天,兴奋的乖乖把我的脸舔得湿答答的。
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带乖乖到意大利上空,假装自己是要开画展的艺术大师。
我把飞上天的叶子卷得细长,当作画笔,在雪白的画布上描绘出乖乖在地上打滚的讨喜模样。我拿一点乌云的颜色来打底,再用阳光做些许点缀。如果是下雨天还能画油画,虽然我不太拿手,但使用雨水来润饰的效果真不错。我想,如果这幅画可以参展,肯定会让全世界为之叫好风靡。
“嗨!”
我回头,飞扬的发丝遮住我几秒钟的视线,乖乖又跑又跳地奔向那个陌生男孩的脚边,那男孩有一双褐色的眼眸和褐色的头发,不是外国人,但有着混血儿的味道,他的睫毛很长很漂亮。
“你在画画?是这只狗吗?它好乖。”
我晓得阿旭现在满快乐的,因为他内心深处的平静与喜悦像五月和煦的风一阵一阵地吹送过来,我分到了一点点幸福的种子。
“它就叫乖乖。”我回答他。
男孩听了,浅浅笑了一笑,斯斯文文,有王子般的气质,跟阿旭是不同类型的。
“我可以看你画画吗?我好久没遇到会画画的人了。”
“好啊!”
他略为腼腆地站到我身后的云朵,低身摸摸乖乖,我则因为在这里是第一次跟年龄相仿的男孩子说话而有点紧张。
在那个世界幸福的开端,也许我们可以先聊聊彼此过世的原因和感想,我觉得这样真酷,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