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手机那头,Amelie正对我咆哮。什么原因我已经弄不清楚了,毕竟一场架吵不来,被翻出个三、五桩旧帐,算稀松平常。
啪一声,她挂电话的速度,比伊拉克民兵处决美国人质的动作还快,而且更没得商量!
嘿嘿,我女朋友。
我们玩完了吗?并不是!因为两分钟后,她会再拨电话过来,用媲美核弹爆发威力的声音对我说:“我挂电话,你是不会再打来啊?”
唉!我活该倒楣,天生欠骂,还是先打过去吧!
“喂……”我小心吐出这个字。
“不是叫你滚了吗?”她吼着:“国语是听不懂啊?还是要我讲英文?Youcangoandgetknotted!”
这么难的片语都用出来了,如果我是她英文老师,一定很感动。只可惜我是她男朋友,唉,一个动辄得咎的角色。
“我知道我惹你生气,不该再吵你。”我加足马力哄她:“但如果挂电话,我今天晚上一定睡不着。”
“少在那边耍嘴皮子,”显然她不吃这套,“你睡不着关我屁事啊?”
接下来,又重覆上半个小时的流程:把一则则陈年往事掀出来,彻底地批判、检讨、反省,不过这次可不能回嘴,除非想再挨一次骂,或再被挂一次电话。否则,最好乖乖闭上嘴,把辩解的言词全吞进肚子里。总之,在她发完脾气、心满意足前,除了举手、鼓掌、深表赞同以外,什么造次的想法都不能有。
类似的情形,每个月会发生一到两次不等,看月亮跟金星走到哪里而定,也可能跟楼下警卫室的风水有关。呃,你们也知道我在鬼扯,但如果我能解释我和她的争执所为何来,现在已经去卖命理书了,念大学干嘛?
收线后,终于想起今天吵架的导火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和我又轻易放教授鸽子有关吧?
“跟你说多少次?他有很多门路,也许未来对你找工作有好处,”Amelie极其不悦,“如果你真有要紧事就算了,有没有搞错?竟为了阿峰要搬家需要人手这种小状况爽约?”
我本来就不喜欢那个老师,上课的时候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就算了,又特爱夸大自己的能力、人脉,没事还喜欢使唤学生去做杂役。美其名是一个打工的机会,事实上,时薪比速食店的小弟还低。
要做苦力,我宁愿替朋友搬家,即使只赚到一罐饮料也好。
“事有轻重缓急,顾朋友哪有人像你这样的?”Amelie没骂到海枯石烂,是不大可能收手的。
我当然清楚,她是关心我,才这样死命地斥责我。是的,当然没有女人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一个无法信任的对象。当所有的浪漫渐渐淡化,留下来的现实,会逼得人喘不过气来。但我无从理解的是,一只哈巴狗,为何比~个可以依赖的朋友更值得被信任?究竟是我的价值偏差,抑或是感情出了问题?
从高中开始,交往五年,愈来愈难以解释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Amelie喜欢电脑、喜欢跑车,喜欢读报纸上的财经新闻,研究哪一支股票近期内会大涨;而我喜欢戏剧、喜欢艺术,看报纸先看副刊,然后是社会版与国家大事,至于联电跟台积电在搞什么,董事长是哪一位,我这辈子都搞不懂。
“对了!最近要忙一个企划案,”最让我不平衡的,是她结束对话前的这句:“那个巴比松还是巴比农的画展。我不能陪你去看了。”
要解释多少次,是巴比松画派,以描绘田园、乡村的生活为主,会有多难记?再者整个史博馆、植物园,含周边设施一道晃下来,顶多一个下午,又能耽误掉多少时间?
我们,究竟适合吗?
会认识小四,与其说是巧合,毋宁当成误会。
那次,我把班上的同学加入msn,却不慎将E—mail敲错,而她也好死不死,连过滤的动作都省略了,因此,搞出个奇怪的情况。
“嘿,今天政治学的课,康仔有没有点名?”
只是一句“你可能传错人罗”,或者“抱歉,我不认识你”就能搞定的的事,想不到,小四责回答我:“没有!不过上中宪的时候,老师说他不爽你跷课很久了。”
“啊?那怎么办?”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天我根本没那堂课。
“方法有几种:你可以挂张‘我永远不跷课’的牌子在身上,到操场走一圈,也可以三跪九叩到系办去谢罪。”她说得煞有其事。
“不要闹啦!”我焦躁起来,“教授还有没有说什么?”
一阵沉默。
“算了,下次我专程去找他,会不会比较有诚意?”我是真着急了,“你觉得他好不好说话啊?”
终于,她说:“我怎么晓得?我又不是你们系的。”
时至今日,想海扁她一顿的念头依然有增无减。照她后来的说法,当天晚上,她并没有耍我的意思,一切纯然是因为我太笨。
“怎么有人连自己上什么,老师是谁都不知道?”她念我也毫不留情面,“你以为睡觉就可以睡毕业喔?”
对!后来更教我哭笑不得的,是我这学期其实没有中宪课。
和Amelie吵架当晚,我一如往常地上线,改了个昵称叫“好累”,或者,更接近一种状态的陈述。唉,我真的想过要放弃她,放弃共同拥有过的每一个部分。
“嘿,怎么啦?”小四传讯息来:“又跟女朋友吵架?”
我给她一个苦笑,“你这么神准,可以考虑去新公园摆个摊位了。”
她没有理我很难笑的笑话,继续说:“不是告诉你,你们要沟通,多让她了解你的想法,一起五年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懂?”
我怎么会没试过,从小到大,请到所有谈论两性关系的文章都告诉我:要适时、坦诚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做有效的意见交流。人是有弹性、能改变的,只要双方面有共识,一定能朝更好的方向前进。
然而,当所有提议全被Amelie打回票,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斥责我“你想法不成熟”、“我说什么,你负责做就好”,使我忍不住怀疑,那些童话般的爱情故事,全是骗小孩的玩意,真要坚持,便只得选一场破局的谈判,并赔上五年的关系。
现实,离你所认知的,很远很远。
“你恍神喔?”看我好几分钟没反应,小四关心道:“是不是我口气太重了?”
“没什么,”我望着电脑萤幕,一字一句地表达我真实的想法:“我只是疑惑,交往愈久,我愈难回到原点去检视这~段感情。而认识愈久,却感觉愈陌生。”
“这也是你造成的,”她叹了口气,“如果最初你愿意多花点时间,清楚表达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今天哪这么复杂?”
其实小四也没说错,在故事最开始的时候,为了追求Amelie,我几乎事事百依百顺,也没敢去提出任何不同的意见。等相处的时间一长,又担心争吵将轻易毁去我苦心经营的。
“现在你开始不耐烦,才会有‘不适合’的感觉,但你又舍不得放手,毕竟五年的时间,小孩都可以生一个出来玩了。”
小四的话向来很一针见血,所以我喜欢跟她谈,即使“生小孩”这种比喻的确很不伦不类。
“兄弟啊,”她刻意强调我和她之间只有江湖义气可言。她常这样,尤其是最近。“要谈一辈子的感情,你得过且过的态度是不行的。”
我闷了一下下,“但,我真的好累。”
“不会没办法的,”她安慰我:“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
“小四……”我再度打出几过以前提过的问题:“为什么你不能和我交往?”
在无语的两分钟后,她默默离了线。
一如上次……
如果专不专情,是衡量男人的唯一标准,我应该彻头彻尾是个烂男人吧!
没错,纵使我已有女朋友,但不到一个月前,我仍向小四告白。
“这位先生,”记得她说:“你是脑子坏掉啦?喜欢我这个没身材、没脸蛋、又没气质,平常除了会损你,几乎一无是处的男人婆,病得不轻喔!”
她所讲的大部分是事实,我看过她的照片,倘若用一般标准,可以被归进“很普通”那型,跟外貌姣好的Amdie,有很大的差别。更别说她平常对我的“关照”,狂轰滥炸、火力强大,比起台湾政治人物的口水战毫不逊色。也难怪小四会感到讶异,换作别人,也绝对会认为我不正常。
“我想,那应该不构成理由吧?”我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必然”或“一定”的原因,不像星星、月亮、太阳有引力的连带作用,两个人遇上了、恋爱了、分别了,都没有道理可言,就像Amelie和我,也像我跟小四。
“但我不认为你会喜欢我,”她开始认真看待我的疑问,“我总是跟你吵架,更从来没给你好脸色看。”
“可是我需要人说话的时候,你很愿意陪我。”我试着说服她:“况且,喜不喜欢你,应该是我来决定的。”
她再度反击:“你年纪比我小……”
“年龄会是问题吗?我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喔!”我提醒小四,她曾表示认为男小女大的姐弟恋并无不妥。
小四接着说:“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一直把你当哥儿们……”
“这是拒绝吗?”我问。
她的回覆显得语重心长:“不,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想,换一种关系,真比较好吗?”
“我有自信。”向她表白前,我思考过每个可能,当然有一定的把握,才会说出口的。
“可惜我没有!”她明快道:“离得这么远,要维系感情会很辛苦。”
小四指的,是她住台中的事实。
我立刻反驳:“我可以常下去。而且网路、通讯这么发达,这一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刚开始当然都很容易,半年后你就会明白,事情远比你想像中困难。到时你想断又断不掉,更叫人痛苦!”她分辩道。
“不试,又怎么知道?”假若未尝试着起始便默然放弃,国父当年也不用革命,蒋公也不用看着河底的鱼儿往上游,我们继续留辫子。慢慢等中国被瓜分就行了,干嘛槁一堆有的没的?
她似乎答不出话了。我感受到,小四的立场有些许动摇。虽然口头上,她把我当好朋友,然则我们实际上挺暧昧的;即使她常损我,另一方面又对我维持一定程度,甚至是过度的关心;即便没约好。也总跟我在同一个时间上线,像被制约一样。凡此种种,都说明她对我,不至于没有好感。
于是我说:“重点是,你喜欢我吗?”
“喜欢,”她的答案出人意料之外,“但我们不能成为男女朋友。”
正打算问小四为什么时,她就离线了,然后消失一个礼拜才回来。这段时间中,我打过她的手机,也寄信进她的信箱,竞毫无回应。
“我出国啦!”她再出现,也只是跟我这么说:“到东南亚散散心!”
我挖苦她,“你还真有闲啊!”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莫名其妙地离开,让我好几天睡不着觉,实在不能够轻易地放过她!
“当然!本小姐每天都卖命工作,出去玩一玩又不犯法!”她反击道:“不像有些人,书不好好念,成天想些五四三的,根本是社会的寄生虫!”
紧跟着是一场唇枪舌战。从此,没人再谈起那晚的事,有如未发生般,继续嘻嘻笑笑,纵然我再想得到答案,却也担心她演出失踪记。很怕她散个心,就一辈子不回来了。
我们悬着问号,始终未解。
★ ★ ★
“一定是因为你有女朋友,小四才不愿意跟你在一起。”某日和阿峰谈话时,他说。
阿峰是我死党,在感情上,他自称有“十九胜、五败、二和”的过人经验。暂且不论胜、败、和的标准在哪,交过二十六个女朋友,显然是比我高明。因此,虽然他的馊主意常叫人敬谢不敏,我还是习惯性地想听听他的意见。
“会吗?”我很疑惑。
“唉,你懂不懂女人啊!”他振振有词:“知道对方有交往多年的女朋友,谁还愿意介入当第三者?神经喔!你长得又不像言承旭,也没有个有钱的老爸叫王永庆,凭什么要人家当小的?”
我反驳:“我又没要她做小的……”
“意思差不多啦!”阿峰愈说愈不留情面。“你根本明日张胆地告诉人家,‘对!我脚踏两条船,不爽咬我!’哼!没看过这么白目的!”
我推了推他,“你骂够了没有?”
“当然还没有!”他竟然还有话说:“白目让人讨厌,白痴则让人可恨。论程度,你根本是超级大白痴!”
“算了,懒得理你!”我没好气,“那我该怎么办?”
阿峰正色道:“放弃她,当什么事都没有;或跟Amelie分手,正大光明去追求小四。”
“可是。要放弃好几年的感情……”我突然退缩了。
“很好啊!那个凶巴巴的虎姑婆,老是罗哩罗嗦的,早该换了!”看得出来,自搬家事件后,阿峰对Amelie的不满指数极速升高,“反正不适合,再执着下去,对两个人都很痛苦!”
我声音浑浊地说:“难道不能先顾好两边,让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信不信我给你来个升龙霸?”他一脸受不了的表情,“最好能罩得住两个女人还不会出事啦!你又不是我……”
“靠!”我马上回敬他一只中指。
最后。阿峰用很格言化的方式结尾,一副专家的语气说:“记住,人生只有一次,择你所爱,爱你所择,会过得比较开心。”
说实话,原先犹疑不决,搞不定自己应不应该放弃Amelie,一部分原因是害怕被扣上“负心人”的帽子,另一个理由,当作是买保险,避免一下子失去全部。阿峰的建议,才使我的心里稍微踏实些。
隔天,我向Amelie提出分手。
“我觉得,我们分开会比较好。”没听过自己这样的声音,但我猜想,透过电话传到Amelie耳里,听来肯定十分冷漠。
像事先已料定似的,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好”。
没有理怨,也没有我预想中声嘶力竭的场面,在结束通话的一劾,我甚至怀疑是我在自言自语,结局平静得超平想像。如此泰然自若,或者她对我,也失去感觉了吧?
接下来三周的时间,我依然遇不到小四,因而无法将我和Amelie分手的事对她讲。
我明白她需要时间思考,但等待的漫长,却比想像中更煎熬。
若非向警局备案太麻烦,我差点想透过“协寻失踪人口”的方式找她。不过这办法太白烂,况且我对她,除了msn帐号,以及她的电话号码,几乎一无所知。
有一度,我曾绝望地认为她将从此远离我的生命,成为我记忆里一个短暂的片段,假使有一日我要写回忆录,也大概占不到一节的篇幅。其后,小四成为我反对谈网路恋情的“切身之痛”,虽然多数的朋友会以为,爱情成分太微弱,根本没资格成为教材。
我懊恼吗?
假如我说没有,一定是假的!尤其阿峰那王八蛋,老爱拿我开玩笑,还三不五时就牵着不同女朋友的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一副“怎么样?你没有”的欠扁样,我不禁怀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认识他这种损友。
当然,我也不认为离开Amelie是错误的。毕竟今天不走,歹戏再拖棚下去,只会像台湾龙卷风,剧情愈来愈火爆,但内容……唉,郑文华先生,真怀念你编“阿诚”的日子啊!
只是,多多少少,会让人不习惯吧。
人生就是这样,与你不想要的分别,未必换得你真正希望得到的。人类社会离以物易物的年代很遥远了,上帝她当然也不愿让你心想事成。
什么?你不喜欢?OK,欢迎你来到现实世界!也许暂不能适应,但总有一日,你会爱上它的残酷,与公平。
各种混乱的思绪一直在我脑中盘绕,多少有一点愤世嫉俗吧!问题在于,若要选一个方式来面对生命的不顺遂,抱怨天总比抱怨自己来得更好用,也更好过。
即便如此,我没回头再找过Amelie一来是太没格调,当初要分手的是我,现在提复合的也是我,人家答不答应是一个问题,单是我自己这关,就绝对说不过去。
爱,离了缘、断了线,便不再回来。
其二,经历这么多游移不定的日子,才决心放下。条件没改变,就想回返最初的样子,计算一下损益比,肯定是爆量大亏损!这是基本经济学问题。假使,我已经让一个人不快乐,更要获得加倍的幸福,才足以补齐。
最重要的一点,我跟小四的故事,不容许我不明不白地结束。相信每个人都有些非常渴求的东西,也许是万贯家财、名气地位,对我而言,则是小四。
原因是什么,我也无法理解。小四的存在,透过Amelie,倒是更鲜明、更确切:比脾气坏,两个女人差不多,都有去中东当恐怖份子的实力;但小四较Amelie更关心我的需要,也更明白我要什么。
记得我生日的时候,第一个打电话来祝福我的不是,Amelie,而是人在台中的小四,回想起来,可能从当时便已对她有了些好感吧!
个性上,Amelie强势,而小四再任性无理,也有一定的分寸,吵闹的时候,斗嘴的成分也多一些。Amelie发飙,没打起架来算万幸了。
至于小四所担心的问题,距离,也成为她与Amelie间一个明显的反差。
实际上位置近的,心的距离却很远;物理上空问离得远,两个互不相属的灵魂,又可以很靠近、很靠近。
孰轻孰重,我必须有个论断。
自私吗?仿佛、似乎、好像是这样没有错。然而,人只有一次活着的机会,扣掉吃、喝、拉、撒、睡所浪费的时间,了不起几十年,不对自己好一点,就等着往生以后,背负一桩桩缺憾向阎王爷报到。
是的,我后悔在未确定前就和Amelie草草了结;但若不追求小四,我一生将充满遗憾。
大约两个月后,小四依然没音讯,而我接到Amelie来电,说要找时间碰头,将我放在她家中的东西全还给我。
“这表示她应该没事了吧?”即便有上次的教训,我仍旧与阿峰商量。
“未必喔!”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我举得出上百个案例,病态杀人魔在动手前,都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
最近阿峰交了个狂爱恐怖片的女朋友,闲来无事,总对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比如“你知道Jason一部片子平均杀多少人吗”,或是“某某电影有爆脑浆的镜头,超精采”一类的。
有一回到他们家过夜,醒来时,发觉他趴在我身边。我很紧张地看看他,他也冷冷地望着我,而后用闲话家常的语调说:“我在研究你心脏的位置,就快好了。”
“你要于嘛?”刚睡醒的我听得一头雾水。
他的口气很平淡:“比较好下刀。”
这句话自多年的好朋友口中说出,刹时还令人会意不过来,直到我闯到厨房煮卤汁的味道,才惊觉有什么不对。
他冷笑,“你放心睡,没关系!”
睡你个大头鬼啦!我可没兴趣在明天社会版头条看到自己的名字,特别是加了“被害人”三个字。
“啪”的一声,我一脚把他踹到地上!真是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不过换了个女人,就拿朋友的性命来玩,哇哩咧,怎么没学到他这招?
总之,这次我没听阿峰的,反倒去赴Amelie的约。
我们在车站附近的明星咖啡馆见面。那是间充满复古风味的店,咖啡的品质也不赖,适合坐下来好好谈事情。
“这是你留在我家的个人用品。”她拿出一箱杂物,“另外是你借我的唱片和书。”
“有这么多啊?”我有一点惊讶。
随手翻翻,五年的光阴,倏忽浮现在脑海里:这本《嘻哈美国》。是Amelie迷恋Hip—Hop时买来进修用的,当时我还刻意在她面前阅读;那张“似曾相识”的DVD,是特地在西门町玫瑰唱片找的;至于箱子里另一张光碟,应该是自然注音输入法,Amelie清楚我用不惯其他打字软体,为了体贴我夜宿她住处时,要处理作业时使用方便。特许我灌在她电脑里;而高中时期她专程到孔庙求给我的平安符,赫然也放在几部金庸小说上,damnit!我一直以为搞丢了!
想想,其实Amelie对我也不算太糟糕。
“我整理的时候,也是煞费苦心啊!”她意味深长地笑笑,“谁叫你乱放东西,像张爱玲的《怨女》就是床下找到的。”
“嗯,谢谢。”突然我一阵语塞。
我不只发觉她是个不坏的女人,甚或开始认为,她很好,就算用最最严苛的标准审视,也能够得出相同的结论。那么,两个月前,为何我弃她不顾?
“另外有一批信件,我清理出来,”她指了指桌上的纸袋,“想问你要不要拿回去?”
我拆开来浏览了一下,从我写给她的第一封信,到上一个圣诞节我为她做的卡片,按时间先后,Amelie细心地编上号码,有条不紊,挺像她平常的行事风格。和她在一起时,太过苛求细节、一丝不苟,向来是我们口角的重点。
我以为,人不是机器,没必要理智到一个冷血无情的境界。况且做再多规划,也比不上突如其来的变化,倒不如放平自然,任未来发展,说不定会有更多乐趣。而这样的论点,肯定得不到她的认同,最终,我们一定会吵开。
往事历历,争执的原由已不复寻觅,如今留下来的,竟全是怀念与感激。
你们没看错!我对Amelie是充满感激的。若没有她,我再小的计划都做不好,至今连预、决算是什么也不知道。按“滑坡定律”来说,状况发生时,会像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将来说不定搞出一笔烂帐,还欠下一屁股债,或因为没有完善的计划,弄得一辈子颠沛流离。
确实,我想得太夸张了。终究人会长大,有些道理,即使目前不明白,也总有一天在不同的事件中,与不同的人学习。但Amelie对我有益,亦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她好,我们为什么分手?
“如果你不要,放心。我会用碎纸机碎掉!”见我小有迟疑,她补充道。
“真的很谢谢你,”我由衷地说:“我一定好好地保留下来。”
她呼了一口气,“我还担心你不想要、真送进碎纸机,又教人很舍不得,但……”
话说到一半,Amelie没有再继续,我想她没说的是:留在身边,又怕会睹物思人,徒增痛苦。
“怎么会呢?”没有过去,便没有现在,也不会有未来。假使恋情完结后,忙着毁尸灭迹,把旧有的美好全丢进垃圾桶中,便看轻了自己曾有的付出,也践踏了彼此的真心。
买卖不成仁义在,分手了,还是可以做朋友。当了好几年的情人,相信她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那差不多了!”她顿了顿,“我另外还有ease,约了人。”
和Amelie道别后,我一个人留在咖啡馆里。
逐一摊开信件,发现她和我的的确确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除了最后吵架的片段,我们一直很开心,有共同的梦想,也有聊不完的话题,不像后来所说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字里行间,一起经历的往昔、一块去过的地方,都被完整地纪录下来,勾起的记忆颇令人珍惜、回味。
编号第四百七十五号,是我寄给她的最后一张卡片。自此,我没有再为她写过只字片语。距今,已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到分手前,我和Amelie整整有半年没有书信往来,这同样是我们纷争最多的时期。我忽然了解小四曾说的,因为不耐烦才有“不适合”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意思。原来,我太疏于对Amelie表达自己真正的看法,不全是因为她很难沟通,更因为我,让这整个事情变得难沟通。
从前,当我们有些不顺利,我总会花一个晚上的时间,给她写一封信,倾诉我对她的爱意以及心中的想法,来弥补面对面时,言语无法完整传达的部分。曾几何时,在我们的关系里,我不再费尽心思。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放弃?
“你知道吗?”编号第四百七十六号,是她原本要寄给我,却没写完的一封信:“人跟人之间的距离,像国家的疆界,现在的地球,没有任何地方是我们所认知的交通工具所到不了的。但我们仍有些进不去的地方,原因为何,相信你这个政治系高材生,会非常清楚。”
我当然明白,不同的国家,因为意识型态或自身需要,签订各种贸易协定,成为有形或无形的壁垒,更阻碍两国的往来。
“我们距离并不远。却有一样的疆界。因为我太任性,太无理取闹,抑或,你失去最初的热情,加上五年的光阴,不多不少,又成为你我无法直视的障碍。一道一道的墙垣,把我们锁在最里面,终于我们愈来愈陌生,愈来越疏离,直到错失挽回的机会。”
从我,到她,有太多太不必要的隔阂,其实是彼此造成的。如果拉不近距离,也是我不够努力、过早放弃,或者用错方法。
林林总总的原因,导引我看得太清楚某一些事情,但剩下的一部分,却又太模糊,以致于原本的亲密愈拉愈远。假使能认清这一点,再遥不可及的间距,都可以克服,让两人靠得很近、很近……
只看有没有心。
最糟糕的是,当时对于现状,我毫无改变的打算,教感情游走在危险边缘,最终,以离别收场。
“人总在失败中学习,以避免再次犯错……希望下一次恋爱,你我都将有所成长。”
看完一落的信件,我突然很想哭。
无庸置疑,我与Amelie在性格上有些许的不能配合,至少在结果上是如此,然而没办法继续当情人,更大的因素。或许是我没有奸好地经营彼此的关系,只用我自以为正确的方式去处理感情。
关系愈疏离,我愈怕,愈怕,竞又更疏离。
我总算明白,分手时她的沉稳、冷静,是为求保护自己刻意压抑后的表现。
假使,来生能再有一次机会,我希望更真实无伪地面对自己,并好好补偿Amelie,写一个更动人、更完整的爱情故事。
这一刻,已无回头的可能。
★ ★ ★
收到小四的信,是和Amelie见面的一周以后。
更准确一点地说,那是张风景明信片,邮戳的地点是LosAngeles,自邮差手中拿到时,我只有一个想法:靠!果真去旅行了!
照理说,隔了好一阵子,终于有小四的音讯,我应该很高兴才是,但看过小四写在明信片上的内容以后,我根本笑不出来。
仅仅五、六百字,却很清楚地表达出她的心情。
最近一切都好吗?我的朋友。
此刻我在三万九千公尺的高空,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听说除了国际太空站,没有比这一班飞机,更接近月亮的。想想,就不由得多看几眼。
或许你可以理解,我有无可救药的浪漫,当你向我告白时,我确实很希望接受你,因为你所感觉到的反覆,都在我心里酝酿,我喜欢你,程度甚至超过你想像。
但我不能接受你!
主观的借口,是我不希望成为第三者,不愿意自己成为另一个女人掉泪的理由。葬送你和她的爱情,我,不忍。
客观的原因,我没有勇气去接受一段长距离的关系。我说过,距离,能使最深的信任化作最大的怀疑。我不愿与你的情谊,变成不可理喻的争执,也不想为观念的日渐歧异,破坏身为朋友时所建立的种种好感。
尤其我们的距离,比你现在所知的,还要多绕过半个地球……
五月之后,我已辞去原来的工作随父母移民美国。临出发前,也找到新的工作,此生,便在L.A.,终老(多亏我大学时读的冷门科系,反而让我很轻易取得工作证)。
你是学政治的,和我不一样,离开了成长的土地,便无用武之地,没办法,人类浅薄的观念,即使已到了全球化时代,构成政治行为的主体,却依然是民族国家(不要骗我不知道,遇见你。我补齐了小时候最没兴趣的科目:公民与道德)。因此,我更如没有信心,相隔两地,感情的热度是否能延续下去?我年纪比你大,纵然感情再热烈,也不敢奢望把梦想做这么大。
所以,请原谅我不得不拒绝你的心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企求着再和你成为朋友。现在提要求,多少有一点过分,但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城市,我更加期吩你留在我生命里,为我加油。
祝好!
Yourstruly,小四
说,看完后傻不傻眼?
由台北到台中,了不起三个小时车程,但从台北到L.A.,是让人不禁想骂脏话的距离,在我的记忆里,最少要飞十二个小时航程,更要经过国际换日线,才能降落在L.A.的国际机场……
接下来几个礼拜,我一直挣扎着。不是我没有诚意跑一趟L.A.,问题是来回机票加食宿,几万块钱跑不掉,假设我每半年去见她一次,照目前的财务状况,会穷到餐餐都吃泡面;若是每三个月往返一回,恭喜啊,我现在得开始规划,银行要怎么抢比较顺手。
经济上不独立,又不好跟父母要钱,想像一下,如果家里的小孩跟你说:老爹,挡个三、五万来,给我去美国把美眉,这辈子,可能要惨遭禁足,连跨出台北市都有困难。
何况就像小四说的,真的交往了,能维持长久的爱情吗?一年泰半的日子都见不到面,我不禁怀疑,这样是否真坚持得下去?我对她,她对我,有这么深的连结吗?
疑惑满满的,有如一层层的乐高积木,几经堆叠,终成我无力逼视的庞大怪物,畏惧,随即而来。
这一瞬间,我竟想退场了……
★ ★ ★
“你闹够了没有?”没错,又是阿峰,“整天唉声叹气的!想追。就追回来啊!”
“追回来?”我呆了呆,“你说小四还是Amelie?”
“神经病!当然是小四。你跟Amelie能复合的话,海珊肯定会无罪开释!搞清楚状况,小朋友,该长大罗!”相信我,如果在全盛时期,我会给他来一记流星拳,但现在,我做什么都嫌懒。
“喔。”我对他的烂提案处于一种极度不屑的状况。
“喔个头啦!”阿峰不悦,“小四又不讨厌你,你也满喜欢人家的,不快上,等黄道吉日吗?又不是结婚,还得合八字喔?”
“上什么上?少低级好不好?”我小不耐,识相就给我滚远些,“人家在L.A.耶!你以为隔壁社区啊?”
他提高音量:“L.A.,又怎样?你还停留在十九世纪吗?有种东西叫飞机,应该知道吧?”
“神经病!要坐十几个小时耶!”我也没跟他客气。
“才十几小时,航班又多,你怨什么啊?”他睨了我一眼,“我问你,如果小四住花莲太鲁阁,你会不会跑去追她?”
“当然啦!什么鬼问题啊?”我回瞪他。
“那就对啦!”阿峰摆了摆手,“从这里到花莲,如果不搭飞机,呃,瞧花莲机场的状况,我也建议你不要搭,你知道……”
“挑重点讲好不好?”我打断他。
他一脸拿我无可奈何的表情,“搭火车,再转一天没有几班的公车到太鲁阁去,大概也要花半天,你觉得跟住L.A.有差别吗?”
我疑惑:“可是我可以开车啊!就算坐火车,到花莲也可以租机车,还是更方便啊!”
“厚!你完全没有悟性!”我怎么觉得,真要怪,是他举的例子太烂。跟我有没有领悟力没有关联。
我恍然大悟:“你要告诉我,距离完全是我自己想的,是吧?”
“总算生你比生块叉烧有用了!”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态,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质疑天下哪来这等欠扁的家伙。
我推敲着:“所以难联络这一点,也是同样的道理。”
“孩子,爱因斯坦说,一切都是相对的。”阿峰慢条斯理道:“只要你不去想,就没有需要在意的地方。”
我拖长声音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想当年,孔子回答学生的疑惑时,应该也是同一款表情。
“钱。”我使出决定性的一挈。
“喔?”他搔了搔头,“有点志气好不好?才几万块的机票,难得倒你吗?去立法院当助理,一个月就有了,再不济,到便利商店站两个月,会怎么样吗?你还是学生耶!又不用养家活口,存个几万块有什么问题?”
阿峰所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他笑道:“何况花多少钱,都可以再赚回来,好好谈一场恋爱,却只能趁现在了!”
“可是……”我支支吾吾地,半晌讲不出话。
阿峰一下子拉高了音调:“想去找她就去,不要让自己遗憾!”
“人家又没说她想见我……”我咕哝着。
“我开始对你的大脑感兴趣了,”阿峰先是冒一句可怕的话。跟着又说:“她要是不想见你,会给你写明信片,还大大方方地留下地址?”
“啊?”倒是一语惊醒我梦中人。
“你别耍白痴了,OK?”他斜眼望着我,“快给我整理行李。准备去搭飞机吧!”
“搭飞机?”我惊呼。
“我早买好到L.A.,的机票,我们两个人,还有我女朋友的,多亏你之前办过观光签证,效期也没过,否则会很难瞒着你……”差点忘了,他平常进出我家,如入无人之境,带走我的护照、身份证、印章什么的,也毫无困难。
“要干嘛?”我一时会意不过来。
“去玩啊!不然到L.A.拍电影喔?”阿峰看了看手表,“再五个半小时就出发罗!”
“那,我……”我仍搞不清楚状况。
“你什么都不用做,当作是郊游就可以了!”他奸诈地笑笑,“反正有小四当地陪!”
“那,你们做什么?”我不解地问。
“我们负责把你绑到美国啊!”他说得理所当然,“要你计划,不知道要拖到民国几年,期望你存钱喔,也不如先借给你快一点!有我们盯着你,会比较有效率啦!”
“是这样喔?”我觉得阿峰一定有阴谋。
“不过,利息还是要算。”他眯着眼,表情看起来很诡谲,“你的肾脏应该很健康吧?好不好借我研究研究?”
唉!我就知道!
我没办法明确说出我目前的感受。
人生的变化总是出乎你意料之外,几小时以前,我仍在家里,为小四的事情游移不定,此时,我竞带着轻便的行李,出现在中正国际机场。
带着可能被阿峰分尸的危险,我搭上二十点三十五分,CX531的飞机,准备到香港转二十三点二十五分,GX880的班机,往L.A.。
无庸置疑,这将是我生命中最冒险的事。
自然,我明白阿峰要“借颗肾脏来玩玩”应该是玩笑话,虽然那句“要不然肝脏也行”听起来很认真;但我之所以紧张,全因为抵达L.A.,后,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在没有预期的状况下,我不敢任意猜测小四看到我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即使不得不承认阿峰说得没错:她若真不想见我,没必要写明信片过来,何不潇洒地让我消逝在她生命中?
临行前,在小四的信箱中,我告诉她:
越过大洋,我决定,到你的世界去。
同时,我也说明跟Amelie已经分手的事实、最近所发生的状况,以及最重要的,我的心情。
假若她先前的习惯没有变,早上上班的时候,应该收得到吧?直至当晚二十一点四十分,我在L.A.,机场落地为止,小四仍然有一段时间,好好地调整心情。
迎着太阳,越过国际换日线,离目的地也愈来愈近,顷刻我到达美国的边境,似乎,也不太辛苦。想想,人和人的疆界,我都已学会跨越,国家与国家之间,有什么好艰难的?
我感谢Amelie以前训练得好,让我片刻内能冷静下来。既然,能与不能的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只有要不要而已,一切再单纯不过。再慌乱,既没需要,说实在也满无聊的!
望着舱外的天空,几个月前,小四行经的月亮缓缓升起,依旧是无瑕的一轮白玉,我不自觉哼起孙燕姿的歌:
“Don’tyouknowIloveyou,爱我请你试着疯狂一些,不听不管不问就算是种危险……不再害怕裹足不前,爱个人就该相信直觉。”
小四,你听到了吗?
只要心是暖的,只要彼此信任,距离,能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