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饮食男女

曾经，宁愿相遇不相识

难以抗拒的悸动就在眼前，

在眼神交会的那一瞬间，这份默契早已了然于心。

然而，你我终究只能隔着这一跨步的距离遥遥相对，

有口难言的情感，又该说给谁听?

男人篇

至今我仍然想不透，为什么那一个午后，我会改变以往的路线，走进了一家自己从不曾进入的小吃店中。

现在想起来，或许是因为那间小吃店的人声鼎沸，或许是因为小吃店里头传来一阵阵扑鼻的香气，也或许是为了……遇见她。

那一个午后，我因为找不到专栏的灵感，便随意到街上走走，并没有依照往常地走着原来散步的路线。我企图从脱序的生活路线中，看到一点点不同的新鲜。

然后，我看到了这家店。

这是一间座落在角落的小小店铺，里头生意却很好，隐约还能听到老板的吆喝声。电动门开启了，从店里头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食欲。肚子咕噜几声，我才赫然发现自己今天都还没吃东西。

端详了一下店面之后，我举步，走进了这小吃店。

“欢迎光临!”

所有的工作人员齐声高呼，这家店虽然不大，但是看起来却是相当干净舒服。仔细瞧瞧里头的工作人员，年龄不一，看起来像是同一家人。

我笑了，喜欢这种家的感觉，一家人一起合作，感觉非常温馨。

顾客川流不息，我选择了角落的一个小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店中那种仿佛不属于我的热闹与纷扰。因为第一次来，也不知道点菜的方法，只好等着老板来招呼。

柜台前的老板是个壮硕的男人，他看到我入座，马上对着里头喊：“小龄，有客人来了，快来招呼!”

好一会，才听到一阵不甘不愿的声音回应，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嘹亮。

“好啦好啦!来了来了!没看到我在里面洗碗吗?你就叫一下弟弟不行吗?”

声音方落，我便看到从厨房里冲出一个女孩，紧蹙着眉头，小小的脸蛋皱在一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

她约莫十五六岁，脸庞相当秀气，五官十分清丽，脑后绑着一条长长的马尾，更为她增添了青春与朝气。她的穿着不像时下年轻人一样盲目追求流行，只是一件简单的米色衬衫搭配着半旧的及膝牛仔裙，但是整体看起来就是那样清新，突显她浑身所散发出的气质。

她走到我身边，脸上有着明显的不高兴，但是仍然勉强挤出一抹微笑。

她手上拿着点菜单，淡淡问道：“先生，请问要点些什么?”

我看着她的表情，突然觉得有趣，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突然下意识地想要逗逗眼前这个女孩。我看了一下菜单，于是刻意点一些菜单上面没有的东西。

“嗯!我要牛肉面，不过我不要汤的牛肉面，麻烦你跟厨房说一下，我要干拌牛肉面，面条只要煮到七八分熟就好了。另外，再帮我煮一碗玉米汤，我不要加奶油面粉的那种浓汤，只要一般家常的清汤就可以了，但是我要大碗的……”

“先生，你是来找碴的吗?”她直接打断我的话，皱起了眉头。

我想她的心里一定想着，这些东西店里都没有卖，这客人简直是故意找麻烦。

我佯装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点菜。“啊!对了，我还要一壶茶，铁观音，就拜托你了。”

然后我看到她那张愈来愈皱的小脸，嘴里还低声咕哝着，我想她一定是在咒骂我，便赶紧举双手投降，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妹妹，其实刚刚那些只是开玩笑的，你帮我上一碗牛肉面就可以了，慢慢来，不急。”我摆摆手，表示不赶时间。

她终于舒缓了表情，紧皱的眉头也伸展开来，她微微一笑，眼底闪耀着俏皮。

“是的，我会‘慢慢来’的，请稍等。”

看着她的背影又走回柜台，进入厨房，回想起她那阳光般的笑颜，感觉到内心深处一股隐隐的悸动。

果然，她的“慢慢来”，真不是普通的慢。

过了一个多小时，吃饭时间过去了，我的肚子也因为饿过头而逐渐麻痹。当店里的客人只剩下小猫两三只的时候，我点的牛肉面竟然还没来。

但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生气，这一个多小时之间，她灵巧地穿梭在店里面，招呼送菜，那小小的身影好像一只蝴蝶一样，来回飞舞着。我看着，唇边漫起一个淡淡的笑。

终于，一个多小时后，她重新从厨房走向我，手上端着我的餐点。

一碗干拌牛肉面、一碗大碗玉米汤，以及一壶茶。

我有点讶异地望向她，她则是对我灿烂地笑着，做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洋溢浓浓的青春气息。

“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因为你刚刚点的餐点都是要另外准备的，所以只好等客人少一点的时候我才有时间慢慢弄，让你空着肚子饿到现在，真是抱歉!”她脸颊上的酒涡轻轻地抽动了我的心头。

她放下餐点，纤细的身影又走回柜台，留给我一种温暖窝心的感受。

其实我早已经饿过头了，但是眼前餐点的香味仍是让我食指大动。或许因为是她特地准备的，我满足地将所有的食物一扫而空。

奇怪的是，那天我回到家里，灵感源源不绝，不仅完成了专栏要交的稿件，连一直没有进展的长篇小说也顺利地下笔。

隔天，我不由自主地又走到了那家小吃店。同样的人声鼎沸，我坐在同样的角落位置，她看到我，漾出了笑容。

“吃什么?”她同样地拿着点菜单。

我耸耸肩。“跟昨天一样，可以吗?”

她眨眨眼睛，慧黠地闪着光芒。“当然可以，不过还是必须‘慢慢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明明知道这样我又会饿过头，但是只要想到那些食物是她所准备的，我宁可等待。

想像她煮面煮汤的动作与表情，是一种满足。

和昨天一样，她为我上了餐点，我照样把所有餐食都解决掉。五脏庙与心灵同时获得充实感。‘

接下来的日子，我发现自己的肠胃好像被她制约了，到了午饭时间，我总会走进那家小吃店中，先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等到店里客人慢慢减少时，她便会上前来招呼，为我准备我所想吃的东西。

渐渐的，我会利用等候的时间，带着我自己要看的书或是书写的稿纸，直接在小吃店里待到晚上，继续下一餐。

那家小吃店成为我生活重心的一部分，而她，则是那重心里的重心。

我跟她慢慢熟稔，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作小龄，稚龄的龄，听来十分可爱。

当她卸下了对外人的防备之后，我发现到她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天真的孩子，充满了赤子之心。

她会在我看书的空档，突然跑到我跟前来，神秘兮兮地给我几颗糖果，笑咪咪地直嚷着要我吞下去。我明明知道那是个陷阱，但是偏偏抵挡不过她那灵动眼底的期待，依照她的希望将糖果丢到嘴里去。一吃进嘴里，才发现那些都是恶作剧糖果，不是特酸就是特辣的。她看见我痛苦又尴尬的表情，笑得前俯后仰，笑声如铃，悦耳极了。

她会在我专心写文章时，突然来到我面前问我一大堆问题，眼神亮灿灿的，掩不住青春神采。　　

“嘿!你觉得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啊?”

“像你这样写文章是不是要有很多人生历练啊?”　　

“喔!你一定有很多恋爱的经验吧!传授一两招给我好吗?”

每当她问了问题，我就会搁下手中的笔，开始认真地回答她。常常因为她这样的“打扰”，让我自己原先进行的事情中断，但我还是很喜欢她对我的“打扰”，还是很喜欢这样的互动，我可以从中感觉到她对我的信赖。

问题就在我们频繁的互动中，逐渐浮现了。

我发现我对她的在乎超乎自己的想像。

我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身影，感到满足；我会认真专心地听着她的问题，感到幸福；我会因为她的笑容，感到欣慰；却又因为她对别人的笑容，而觉得嫉妒。

这些感受愈来愈强烈，那使得我更期盼每天都到这里，想见她的那份浓浓渴求与欲望，彻底地占据了我的心神。我明知自己不能够如此毫无理智，但是却仍然在这样的折磨中享受着淡淡的甜蜜。

只要能够见到她的笑容，就够了，我不奢求什么……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这样而已，但我错了!

一个悠闲的午后，我用完了她所准备的餐食，一如往常地看着书，和她身处在相同的空间里，享受着宁静的时光，觉得无比幸福。她突然腼腆扭捏地凑到我跟前来，从她闪耀的眼里，我肯定她又有问题想要问我。

我认命地放下书，微笑地看她。“怎么啦?又有问题想要问我?”

她的脸蛋一红，娇俏动人。“没有啦!我只是想，你经验比较丰富，想问问你的意见而已。”

“什么事?”她的表情诉说着一抹暖昧情愫，让我心里掀起了一丝丝不安，但我不动声色，冷静地问她。

“我……”她顿了一下，然后拿出一封浅蓝色的信。“这是隔壁班男生给我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我尽量不让自己显现出在乎的神情，耸耸肩。“应该是问你觉得如何吧?毕竟决定要不要接受对方的人是你才对。”说得冠冕堂皇，我的心却被针一下一下地刺痛着。

她垂下眼帘，认真地端详着那封信，许久之后才抬起头，看着我，浅笑着点点头。

“好，那我知道了。”说完，她转过身，走出我的视线。

感觉上，她好像离我愈来愈远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似乎有意无意地与我保持距离，我明明感到难过，却还是持续来到这里用餐，不断地欺骗自己，只要能够见到她就够了，我不奢求。

就在那日，我循着到那家小吃店的路线，远远地就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街口，是她。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的表情。她一看到我，突然一惊，转头就并算跑开。

“等一下!”我叫住她，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怎么看到我就跑了?发生什么事?”

“我……”她哽咽，抬起头望着我，大大的眼睛里，突然滚出了一颗颗的泪珠，直直地落在她的衣服上。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给吓到了，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她靠进我的怀中，放声哭了起来。

她灼热的眼泪熨烫了我的胸口，微微地发疼起来。我想，她的泪，应该是为了上回她提到的隔壁班男生吧!

我拍拍她的背脊，其实，我的心痛比她更甚，看着她为了其他的男孩而哭泣，心里头交错着苦涩与酸楚。

我无能为力，只能说着一些言不及义的话。“别再哭了，很多事情都可以解决的，别再伤心了。”

“不，不，这件事情，解决不了……”她摇摇头，摇晃出更多的泪。

她的话让我一慑。的确，如果是感情的事情，不是说解决就能够解决的，就像我一样。

让她发泄了一阵子后，我送她回家。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而行。她十分娇小，身高只到我的肩头处，我嗅到她淡雅的清新发香，抑制着自己想要触碰她柔软发丝的欲望。

到了他们家小吃店门口，她看着我。“今天要进来吃饭吗?”

我盯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伸手轻轻抚去她残存的泪珠，摇摇头。“不了，我今天不进去了。”

她点点头，“这样啊，那你明天再来?”

我笑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或许，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时候到了，本来以为默默地守护她就够了，但是我却愈陷愈深，那股浓烈的渴望，已经占领了我的灵魂。我无法一次次地看她为了其他人哭泣伤心，为了其他人开心愉悦，我很自私，所以选择离去。

因为我明白，我跟她之间是不可能的。

我，三十八岁，离婚，育有一子。

而她，十六岁，少女，青春年华。

我知道，对她而言，我跟她之问的距离这样遥远，永远只是小吃店里的主顾关系，再如何也不可能越界。

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了。

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头时，我转过身，选择离开她的生命。我只是一个乍然一现的过客而已。

我重新回到自己熟悉的路线，将这一段饮食男女的美味关系，当成自己最最珍藏的记忆，放在脑海中，让它永远色香味俱全。

女孩篇

我从来没有看过一双那么深邃动人的眼睛，像湛蓝色深沉的海洋一样，仿佛藏着许多秘密似的。

暑假期问，我必须待在家里的小吃店帮忙，川流不息的客人在店里来来去去，我一下子招呼客人点菜，一下子又得到忙不过来的厨房里张罗。

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一点都没有一般高中女生的青春洋溢，美好的暑假，其他同学可以高高兴兴地出去逛街看电影，而我却要在这小吃店里埋葬我的年轻岁月。

这天，因为店里很忙，我只好拒绝班上同学看电影的邀约，顿时心情沉到谷底，整天脸上的表情都是闷闷的，我猜大概所有的客人都看得出我的不悦。

店里头的客人一直很多，水槽里的碗也多得不像话，我挽起袖子，和那些油腻腻的碗盘奋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乐趣?

突然，老爸的声音高声扬起：“小龄，有客人来了，快来招呼!”

被老爸这一叫嚷，手上的碗差一点滑到地上，我不禁皱起眉头，难道没看到我正在忙吗?急急忙忙地把碗盘冲干净，我擦着手，嘴里咕哝着。　

“好啦好啦!来了来了!没看到我正在洗碗吗?你就叫一下弟弟不行吗?”

抓起柜台上的点菜单，我走向角落新来的客人，是一个看起来挺斯文的男人。“先生，请问要点些什么?”

那男人的低沉嗓音很好听，加上他不疾不徐的说话速度，散发着一种成熟男人从容优雅的魅力。　

“嗯!我要牛肉面，不过我不要汤的牛肉面，麻烦你跟厨房说一下，我要干拌牛肉面，面条只要煮到七八分熟就好了。另外，再帮我煮一碗玉米汤，我不要加奶油面粉的那种浓汤，只要一般家常的清汤就可以了，但是我要大碗的……”

他一边说，我的眉头一边重重地皱在一起。他在说什么?这些东西我们店里头都没有卖，他是存心来找磕的吗?

“先生，你是来找碴的吗?”我忍不住抬起眼睛瞪着他。

他很不识相地继续说着，完全不管我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啊!对了，我还要一壶茶，铁观音，就拜托你了。”

我深深地吸气，忍住将手上的点菜单往他脑袋上砸去的冲动。正要请他到别处去用餐时，他却抬起头来，望向我，唇边带着笑意，深褐色的眼神像深深的海，将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我从来没有看过一双那么深邃动人的眼睛，一时间，我怔住了

他突然开口，一出声，我就连忙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不让他发现我的失神。

“小妹妹，其实刚刚那些只是开玩笑的，你帮我上一碗牛肉面就可以了，慢慢来，不急。”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刚刚的举动只是开玩笑的。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刚刚只是开玩笑而已，看着他的眼，我笑了，突然很想为他煮一顿饭。

我对他点点头，笑道：“是的，我会‘慢慢来’的，请稍等。”我强调着“慢慢来”，是因为刚刚他额外点的餐点，都是需要花些时间去处理的。

在煮面煮汤的同时，我脑海不断浮现他那对深褐色的眼眸，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份悸动，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将他所点的餐食完成，送到他的面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因为你刚刚点的餐点都是要另外准备的，所以只好等客人少一点的时候我才有时间慢慢弄，让你空着肚子饿到现在，真是抱歉!”

他讶异和充满深意的眼再次让我心跳加速，我旋身躲回厨房，却一再地从柜台缝隙偷看他，看他津津有味地将我为他料理的餐食全部吃光时，有一种不真切的幸福与满足。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一种情窦初开的悸动在我心里悄悄地扎根，一直到他离开了店里，我才敢从厨房走出。看他离去之后，莫名地感到失落。

但是很幸运地，隔天的午餐时间，他竟然又来了。

我难掩情绪的激荡，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来了?是因为顺路?是因为我所准备的餐点?还是，为了我?

我摇头，怪自己怎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可能只是单纯地路过而已，我不应该做太多的联想，不能有太多的自作多情。虽然如此，我在为他点餐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绽放出笑意。

“吃什么?”我看着他，今天他戴了副眼镜，看起来更添书卷气。

他淡淡一笑，“跟昨天一样，可以吗?”

我调皮地眨眨眼睛，“当然可以，不过还是必须‘慢慢来’，可以吗?”

午餐时间，其他客人还是很多，不过我希望能够特地为他好好、专注地煮一顿饭。

“当然可以。”

他点头，眼睛都笑弯了，一双瞳眸还是那样深邃，看着我，仿佛别有深意一样，让我的脸颊不由自己地烫起来。

他仍然耐着性子等我将餐点准备好，送到他面前，并将所有的餐食却解决。而我，仍是在厨房里偷偷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看他优雅地吃着我所煮的食物，心中窜着一股暖流。

接下来的日子，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来到店里，有耐心地等待我的招呼，等待我为他上的餐点，然后吃着我特地为他准备的餐食。他会带着他的书或是一些稿纸，静静地在角落阅读或书写，像是一座优美的雕像般，总让我移不开眼光。

我刻意找机会接近他，才发现他是专职作家，发表的文章我常在报纸上看到，也出过几本排行榜上还算畅销的长篇小说。

因此我对他除了欣赏之外，更多了崇拜。

为了让他注意到我，我会故意开他玩笑，对他恶作剧，看他斯文俊俏的脸染上不知所措的尴尬，好像是专属我的一样。

我也总是喜欢在他认真看书或是写作的时候上前打扰他，我会故意询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让他记住我的鬼灵精怪，要他无法忽视我的存在。

在他认真回答我问题的当下，我看着他，那对深褐色的眼里只有我，彻底地满足了我那属于女性的虚荣心。

明知道他的年龄与我有一大段差距，但我还是不愿意叫他“叔叔”，不愿意那称谓将我们之间的距离愈隔愈远，这是我的坚持。所以在与他相处时，我总是刻意略过对他的称呼，或许是没有礼貌，但如此我才能自私地保留自己与他之间的亲近。

我喜欢他，真的好喜欢他。

每次只要看到他的出现，我就觉得世界的色彩顿时美丽起来，连店里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都变得丰富有意思了。

遇见他之后，我开始觉得家里开小吃店，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或许，就是为了让我能够遇上他吧!

好友唯唯知道了我的心事，不停地大呼小叫着：“不会吧!你居然喜欢上一个年纪可以当你老爸的男人，有没有搞错啁?”

我急切地为他辩白：“他看起来很年轻，而且是个专业作家，不要拿他跟我老爸比。你如果看到他，就会了解我为什么会喜欢他了。”

唯唯不置可否，身为好友，我知道她不忍心戳破我的美梦。

她耸耸肩，“好吧!不过你这样毫无节制地投入感情是不理智的，你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样的感觉吗?一个幼稚的小妹妹?还是一个女人呢?”

我闻言愣住了。我一味地活在自己所建构的想像中，他对我的感觉如何我根本一无所知。经唯唯提醒，我突然好想知道，他对我，是不是也有一丝丝的爱恋呢?

我又找上他，他露出一贯的温文笑容，那样的笑让我百看不厌。“怎么啦?又有问题想要问我?”

“没有啦!我只是想，你经验比较丰富，想问问你的意见而已。”

“什么事?”

“我……”我试探性地拿出了一只浅蓝色的信封，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希望能够见到他对我有一丝丝在乎的反应，只要一点点，我就满足了。“这是隔壁班男生给我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他的眼，等待他的反应，想从他眼里看到一点点受伤或是嫉妒，我不奢求很多很多，只要有一丁点不悦，我就知道他对我也同样有特殊的情怀了，只要一些些，一些些就够了。

“我觉得?”

他睁大眼睛，然后不在乎地耸耸肩。“应该是问你觉得如何吧?毕竟决定要不要接受对方的人是你才对。”

他的无动于衷让我的心沉入谷底，对他而言，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妹妹而已，他根本一点都不在意我，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在自作多情而已，是我想太多了。

我勉强牵出一抹笑意，点点头。

“好，那我知道了。”我亲眼见到他的无动于衷，我知道是我自作多情，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是我却无法压抑我的感情，

每回他的来到，总是牵引出我的一阵心痛。我刻意回避他，但眼光却仍然锁在他身上，离不开。

唯唯了解我的状况，拖着我出去吃饭，为我打气。我们到麦当劳里，才走进去，我的眼睛就被一个熟悉的人影所吸引。

他跟一个美丽的成熟女子，以及一个小男孩，三人正愉快地用餐。那小男孩与他的五官十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血缘关系。

洋溢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像是一把利刃一样切割着我的灵魂。

“我不吃了，我想回家。”我迅速别过脸，迅速离开麦当劳，唯唯不知所以然地跟在我身后，不明就里。

“怎么回事?小龄，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我失恋了。

失恋的感觉像是心里被削去了一部分，很痛很痛，我的双眼像是停不了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地涌出了泪水。

就算在店里面帮忙的时候，我一看到他习惯的座位，就会觉得眼眶热热的，想哭的冲动不停地涌现。为了不让爸妈发现我的失常，我偷偷溜出去，站在街口发呆，然后莫名其妙地掉着眼泪。

我不知道这样的心痛还要持续多久才能止歇，看到他，我要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一边想着他，竟然就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街口。我一愣，不想被他看出我的心慌，转身要走。他却快步跟上我，一把抓住我的手。

“等一下!怎么看到我就跑了?发生什么事?”他的声音充满了担心，我知道这只是对小妹妹的关怀而已。

“我……”我哽咽了，说不出话来。我怎么能够告诉他说，我是因为他而哭泣的呢?我不想造成他的困扰。

但是一抬眼，我就对上了他那对深邃的眼眸，一时之间也顾不得什么，倚向他的怀抱，只希望可以得到最后的一丝温存。

他拍拍我的背脊，像是安慰女儿一样轻语着：“别再哭了，很多事情都可以解决的，别再伤心了。”

解决?

这件事情怎么解决呢?

感情的事情并不是说解决就能够解决的啊!

除非他了解我对他的付出，除非他能够回应我的感情，不然如何解决呢?

“不，不，这件事情，解决不了……”我摇头，我知道我不能够这样贪心，此刻能够得到他的一些温暖，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

之后，他送我回家。

我们第一次并肩而行。

站在他身边，我发现他很高，身上有着清新的男人气味，我偷偷地看着他的肩头，渴望他能够成为我的依靠。想到这里，鼻子又是一阵酸。

到了家门口，我看着他。“今天要进来吃饭吗?”他一向都是在这个时间到店里来用餐的。　　

他浅笑，温柔地为我擦去泪水，摇头。“不了，我今天不进去了。”

我多希望这样的举动，是出自于他对一个-女人的怜惜，而不只是单纯地对一个小女孩的安抚而已。

“这样啊!”我有些失望，继续问着：“那你明天再来?”

或许是我的眼神过于热烈，或许是我的渴求过于明显，我看见他的迟疑。

半晌，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在唇畔带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蕴含着一股离别的味道，我有种预感，知道他明天不会再来了。他可能已经发现了我对他的感情，并不想增加额外的负担吧!

我叹了口气，这样的结局，也许才是最好的吧!

我明白，我和他之间是不可能的。

我，十六岁，平凡普通的高中女孩。

而他，三十八岁，成熟又稳重的专业作家。

我知道，我和他的距离这样遥远，他眼中的我永远只是个幼稚的小女孩而已。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转过头，转头的瞬间，眼里的泪水又滚了出来。

我深深地吸着气，将这一段回忆永远放在脑海里，想着曾经有这样一个男人，让我专注认真地煮东西给他吃。将这一段饮食男女的美味关系，当成自己最最珍藏的记忆，让它永远色香味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