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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起去看星星

作者:薄荷雨 当前章节:125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最初

“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面对着你。或许你也不曾想到过,我们会有思念起对方的此刻。今晚微凉,丘陵地的起伏间,有风流动着。我想把这份感觉藏在风里,就送到丘陵的南方,那个你居住的城市。今天好吗?今晚好吗?我的你,可也思念我吗?”

E—mail寄出去后,我把电脑萤幕关上,安静地躺进被窝里。时间刚过凌晨两点,心想也许明天一早,当我打开萤幕时,就会收到回信。但没想到的是我的眼睛还没闭上,手机却响了。

“你不该这么晚睡的。”

“报告刚写完,明天要赶着交呢。”我的声音很慵懒,那跟一整天的疲倦有关。

“那现在要睡了没?”

“本来是,不过恐怕现在又得耽搁了,”

家维问我为什么,我笑了一下,跟他说:“因为你的声音让我想起一些去年的事情,所以我想我会在睡着之前,又把过去的事好好地再想一遍。”

“傻瓜。”他的声音里带有笑意。

公元两千年的跨年夜,是我这辈子度过最愉快的跨年夜。因为那一晚我没有待在家,避开了多余的人潮与车潮,我们齐聚在苗栗山区的一块坡地上,这是我之前参加营队时来过的地方。虽然不过是块小小的旷野坡地,但是因为完全没有光害,非常适合看星星。

家维拿了一杯热咖啡给我,问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我们是国中的同班同学。或者我应该这样说,那一晚一起露营的,全部是已经几年不见的国中同学。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同学会,我们选择到外地来野营,一起度过这个跨年夜。

“没想到大家都变了好多。”他看着追逐嬉笑的老同学们,微笑着指点了起来,谁以前是多么内向木讷,谁以前又多么害羞自闭,如今却都像变了个人似的。“时间真是最伟大的魔术师,它让每个人只剩下名字还令彼此熟悉着,而个性却都完全改变了。”

“不同的际遇,会有不同的转折的。”我笑着,没看那群同学的游戏,视线停留在天空的角落,那里有一颗明亮的星星。

这片夜空像极了我国中时候,在台中市南区看到的夜空。那时的光害还不严重,我常跟爸爸一起坐在家门口看星星,他会告诉我很多跟星星有关的古老神话故事。

而今,好多年过去了,我已经淡忘穿学生制服的感觉,也远离了台中的故乡,爸爸变成天上的其中一颗星星,永恒地守护着我们。

“嗯。的确是。”家维把头转回来,跟我一起仰望星空。他说国三上学期就感觉到我的转变,而现在变得更加沉着,而且成熟独立。

“那时候我爸刚过世,我不得不学着成长,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念书生活,当然更不能不勉强自己独立呀。”

家维跟这一票国中同学,大家都知道我父亲在我国三时过世,父母离异的我和妹妹,当时只能依靠着姑姑生活,我国三那年;从上学期的活泼爱玩,一下子掉进了沉默安静的世界里。

“不过现在也未必就真的有多成熟独立,”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有时候总难免要矜持一下,我可不想几年老同学没见,一见面就把自己形象全都砸光光。”

然后家维笑了。那天晚上我们聊了许多往事,也聊列国中毕业后的生活。他很耐心地听我说话。我跟妹妹后来回到台北的母亲身边,我从上管爸爸,下管妹妹,凡事都一把抓的姐姐,变成听妈妈和大姐的话,乖乖念书的老二。当妈妈的女儿,这种感觉很好,因为我再不必每天去踹我们家的老三起床,再不用烦恼晚餐要准备些什么,我只需要当好一个二女儿的角色就好。

不过那也不尽然都是轻松的。以前我可以忙完一切之后,就溜出家门,跟国中死党一起去鬼混,可是后来却得每天转搭三班公车,回到新店的家里去,让妈妈放心。

“总之呢,这是两种各有优劣的生活。”

家维点点头,问我怎么没带男朋友来,这次活动,有些人带着情人,有些人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如果非要做伴的话,我想我大概只能带我家bally来了。”

“bally? ”

我笑着说是我家养的小狗。

家维刚退伍没多久。高职毕业后他就入伍了,现在在帮忙家里的工作。身为长子的他,必须准备接掌家里的工厂。

“这年头什么都难,想走自己的理想很难,想找个安顿心灵的地方很难,跟老同学见面也难,”跟我一样抬头,他苦笑,“连约朋友看星星都很难。”

“会吗?我就常常来看星星呀。”

“那我以后可以约你一起看吗?”

“你是矸玩笑吧,台中到苗栗耶!”

“跨越县的交界很简单,跨越心的交界才难。”他说。

我后来常常想起他说那两句话时的样子,自然,却也腼腆。我对国中时的许家维,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唯一记得的,是他当初的瘦小。

在同学再度见面时,我劾意和他比了一下身高,他笑着告诉我,现在他有一百七十八公分,那是我得仰头才看得见他面孔的高度。

苗栗的丘陵地区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不过再好玩,都比不上我生长的台中市。大家第二次聚会,就约在以前就请的国中母校校门外。

“这次出来要玩几天?”老同学淑萍问我。

“你觉得学校办园游会的筹备工作需要几天,我就可以出来几天。”我笑着说。

“谢雅凌你变坏了你。”有个男生的声音从我后面传来,转个身,仰起头,看见家维带着笑容走向我们。

这是那次我对家维最深刻的记忆,迎着阳光,他像一阵和照的风,吹向我。

不过那周末的阳光没有维持太久,我们一群老同学从彰化八卦山下来时,天气就变差了。大家一起淋了一场雨,决定继续冲到鹿港去吃蚵仔煎。

“笑什么?”到鹿港的时候,家维问我。

“觉得开心,所以就笑罗。”

“为什么开心呢?”

“因为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呀,一种很舒服的熟悉感。”我告诉他,其实我是个很怕生的人,跟妹妹刚被接到台北时、离开台北刚到苗栗来念书时,我都曾经一个人旁徨地在半夜里哭。

“有这么严重吗?你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他说,不管我是活泼或沉默,感觉上我总像个坚强得没有眼泪的人。

“没有人是真正坚强的,尤其是女孩子。”我说:“况且国中的时候,你又认识我多少?我们几乎没什么交集呀!”

“那现在开始认识可以吗?”说着,他看着我。

八个月前的那一次周末,是我第一次找理由不回家。一群人在台中、彰化鬼混了两天之后,大家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淑萍本来要跟我一起搭火车的,她在台北念书,我可以在半途下车回我学校。  

“让我送你回去好吗?”就在我要答应淑萍前,家维忽然问我。

“你要搞清楚唷,我住苗栗,不是住在你家隔壁巷口喔!”我搞不清楚那是不是一句玩笑话。

他没用语言回答,却以眼神给了我答案。

回苗栗的路上又下起雨来。我躲在他背后,沿着省道到了苗栗,家维说他过阵子要买车了,到时候就可以不必让我吹风淋雨。

我没说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人追求的我,对这些话其实已经有点麻木,虽然不会接受这些好意,可是我也不会过分地直接拒绝,做人,应该给别人留点面子和余地。

“你确定你现在说的是认真的?”

“原本我以为,国中毕业之后,我们没有机会再见面的,这几年来,我经常后悔当年没有跟你多说几句话。上次同学会的时候,我更确定了我的后悔。”

“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你现在骑的这段路很远。”我还是想用其他办法来暗示他,想让他知道,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结果他没再说话了,一路沉默回到了苗栗。就在我的学校前,当我拿下安全帽,脱下雨衣时,家维看着我,对我说:“距离是距离,而我是我,那没有任何关联。”

那是个气氛很好的夜晚。我带着一身湿的他,去校门口附近的夜市吃消夜,吃完了他才又回台中。

而八个月后的昨晚,他没开车,忽然又骑着机车从台中跑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开车,他说他一直很怀念当初的感觉,所以特地骑了车来,只是这次他比较笨,路上有点雨,而他忘了带雨衣。我递张面纸让他擦去脸上的雨水,他问我哪里有卖蚵仔煎。

我不记得鹿港的蚵仔煎是什么味道,可是我想我会永远记得校门口外面那条街卖的蚵仔煎放的是什么青菜。来这里念了一年多的书,昨晚第一次去那里吃,而且一样是淋得一身湿,跟我去吃的,还是同样的人,不过这次没有去鹿港的那一大群人,只剩下一个,家维。那是我们交往半年多之后的事情。

“你平常其实可以不用这样接送我的,我可以自己搭车呀。”在校门口,我对他说。从苗栗到台中市,坐火车大约几十分钟,可是在这种雨天夜里,骑机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我没有什么可以表现的机会,所以才更要珍惜每一次的见面呀。”

笑着刮了一下他的脸,都已经在一起半年多了,还在说这种话。

距离是距离,爱情是爱情,一开始是没有关联的,一开始是这样没错的。

然而

淑萍曾打电话给我,跟我聊了很多关于家维的事情,还有发展这份感情的种种困难,然后劝我考虑清楚。事实上这些话不需要再赘述了。对于远距离的爱情,结果会是怎么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学校在偏僻的苗栗,同学们的对象如果不是自己校内的人,那么就只好经营远距离的爱情。那些相思愁苦的模样,我早已见识得多了。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接受他呀?”妹妹佳芳问我,她小我一岁,爱情这条路,我们的成绩都挺不怎么样的,我有一大堆干哥哥,她则只交过一个男朋友。

“我这还不算接受吗?”我问佳芳。把玩着家维送的手机,我回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

“几乎都是他到苗栗去看你,也几乎都是他打电话找你,感觉上你有他没他都一样呀。”佳芳支着下巴,用成熟的语气说:“你觉得你真的接受他了吗?不是简单的一个‘男朋友’头衔,而是一个心里的位置喔!”  

于是我愕然。

就从第一次他载我淋着雨回苗栗开始,我们渐渐有了比较多的接触。也从那时候开始,我妈奇怪我怎么忽然多了很多学校的活动。有时候社团要开会,有时候学会办旅行,有时候同学约了要讨论报告……反正理由都是人想的。  

家维的妈妈很喜欢我到他们家去作客,因为她迫不及待想要抱个孙子,身为长子的家维,在开始准备继承家业的时候,当然他的家人也期待他尽早完成终身大事。

“可是你又不常去他家。”佳芳说。

我点头,我的确不是很爱到他家去。因为那让我很有压力。我总是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理由给妈妈,然后跟着家维开车到处上山下海,我们最常去的地方是垦丁,爬过最高的山则是合欢山,去了台湾的很多地方,可是我就是不爱去他家。

“你说的是你们去过很多地方,不是他有没有走进你心里耶。”佳芳又说。

我相信我的心里一定是有他的,我对佳芳这样说。因为我逛街时会想到顺便帮他买衣服;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寄一封E—mail给他;甚至当有人找我办学生信用卡时,都会打电话问他意见。

“这样就算是把他放在心里了吗?”佳芳还不罢休。

“不然怎么办?才住一起不到一年耶,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我总不可能连爸爸墓地的风水都拿去问他吧?”坐在佳芳的床头,我把手机放下,改抱起bally,接着说:“我对远距离的爱情实在很没信心,看同学们一个接一个情变,不管是自己变心还是对方变心,都没一个有好下场。”我解释给佳芳听,就是因为看到这么多失败的爱情,所以我才更不敢任意付出自己的感情。以致于我的干哥哥们愈来愈多,那些被我拒绝的,一个个都加入干哥哥的行列。这八个月来,我的改变已经很大了。

“可是你只剩下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以后你们怎么办?”佳芳又问我。

再一个学期,我即将二专毕业,妈妈不会让我在完成学业之后还在外面生活,台北确定是我最后依归的城市。

“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办?”家维也问我。

星期三的傍晚,我难得一个人从苗栗搭车到台中来找他,折断距离搭车并不远,所以我们其实不需要等到周末才能见面,家维平常就可以在下班后直接从台中飙过来,只要隔天我来得及上课,那么我们晚上爱到哪里鬼混都可以。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恐怕见面机会就会少了许多吧。”我说。

躺在他的怀里,家维面露忧色,问我难道没有想过对应的方法吗?

“这不是我说怎样就能怎样的呀,我妈根本不会让我每个礼拜都在外面过夜的,你懂吗?”

“不然毕业后要不要搬来台中?”他忽然异想天开地说。

看着旅馆的电视播放的无聊节目,我笑着摇摇头,反问他我搬去台中能干嘛。

“我是说……准备嫁给我之类的……”

“我没听错吧?”从他怀里爬起来,我诧异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我很难描述的感觉。不久前佳芳跟我聊过的话题,霎时间全涌了上来。家维在我的生活里,可是是否已经在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在心里”跟“结婚”这两件事情有没有必然的关联,我只知道我不想结婚。所以我告诉家维,希望可以过几年再说,毕竟我还没有足够的社会历练,也没有嫁为人妇的心理准备。

“你所谓的社会历练如果指的是工作的话,我家的食品工厂就可以让你历练,至于心理准备,你还有半年多的时问……”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妈妈的想法?”我凝视着他。

“我想……应该都有吧。”

没有生气,没有讶异,我只是无言地看着他。可以确定的是。这次家维真的也站在他妈妈那边了,因为他的表情很别扭,连讲话都失去了平常的流畅。

苗栗市区没有太豪华的饭店,即使有,我们也住不起。隔着不怎么样的隔间,我听到别的房间里传来男女欢爱的声音,但我们这边却是一片凝重。  

他走下床,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我们早先前买好的啤酒,在我面前一口气喝掉了半罐。然后深呼吸一下,对我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见他脸上深深的不安。

“其实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但是我很害怕。”

“害怕?”我皱眉,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从国中开始,我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因为那些个子比我高、长相比我好看,或者成绩比我优秀的男生对你告白、写情书给你之后,都只能变成你的干哥哥。那我呢?所以你会觉得我以前很安静,很沉默。”

我把棉被拉到肩膀,坐起来看着他。家维拿着啤酒罐,在我面前来回走了几步。

“我一直觉得,那次同学会之后,还能再单独约到你,之后你会愿意跟我交往,那都是我的福气。”

“没这么夸张吧?”

“对我来说是这样的。”他咬了咬下唇,又喝了一口酒,“所以我很愿意这样台中苗栗两地跑,也很愿意陪着你念书,你睡我才睡。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

我摇摇头,跟家维说,其实不需要这样,我一样可以明白他的用心的。

“可是现在情形眼看着就要不一样了,毕业后,你我的学历不同了,你回到台北,那里有更多更好的对象,而我们见面的机会反而愈来愈少,我……”

我抓着棉被一角的手,这时忽然松了开来,棉被滑落下去,我怔怔地看着家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看家维忧心忡忡,我忽然觉得好笑。

“你是要跟我说,这些外在的条件,让你产生了自卑感,让你对自己没信心?还是我的哪一点,让你觉得对我没把握呢?”我觉得很荒谬,甚至开始生气。

家维的头低了下来,他手上的啤酒罐被他捏扁,我知道那是他心虚的结果。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一毕业我们就结婚,那以后就可以生活在一起,你知道的,这距离……”

“我们是我们,距离是距离,那不是应该没有关联的吗?”望着他,我说了他说过的话。

如果爱情与距离没关联的话……

爱情跟距离不会没有关联的。

于是

于是我难过地哭了,在回新店的捷运上。流着眼泪回到家,刚好接到上班的大姐打回来的电话,她要我转告妈妈,交代说如果有挂号信要帮她收一下,她今天接到男朋友打来的越洋电话,说从美国寄信回来给她。

大姐在美国留学的那两年,认识了华裔的现任男朋友,交往也一段时间了。姐姐回台湾之后,因为从事景观设计的缘故,所以经常加班,再不然就是到处勘景。以前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今天我却感到很不解,为什么大姐跟她的男朋友相隔千万里远,他们就不会有我和家维这样的问题?她男朋友难道不担心吗?姐姐的社交圈里,多的是财阀的小开,多的是一样从事设计的才子,这些人经常跟姐姐一起加班到半夜十一、二点,难道她男朋友不会不安吗?

我把这问题拿去问还在睡午觉的佳芳,把她踹醒。

“所以咧?你觉得为什么大姐跟她男朋友就不会有问题?”听完我的疑惑,佳芳揉着惺忪睡眼反问我。

“知道了还需要问你吗?”我一脚又把她踹回床上去。

那一晚,我跟淑萍一起到PUB去玩了,淑萍常在这样的地方跑,我们去了一间装潢很有南洋风格的PUB,听着音乐、喝着啤酒,然后我又哭了。

“家维这个人本来就是这样,他对自己一向没什么信心,认识他那么多年,你应该也清楚才对。”淑萍看着小舞池里扭动着躯体的人群,叹口气说:“他当然无法想像当你回到台北之后,会过怎样花花绿绿的生活。在台中他除了上班下班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玩乐,对他来说,这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是他怎样都无法企及的。”

趴在桌上,我看着手机震动,萤幕上显示家维的名字,不晓得应该怎么接才好。

“我该接听吗?”

“不该接听吗?”淑萍拍拍我的肩膀,“该面对的问题,你不该逃避,也逃避不了的。”

于是我接了,接听之后,我觉得我错了。

家维非常生气,不只生我的气,也生淑萍的气,他果然如淑萍所预料的,完全不能接受我在PUB喝酒的事实。不过他生气的方式并不像一般男生大声说话,反倒像小女生似的闭着不开口。

“许家维。”店里的音乐声吵杂,已经微醉的我又不愿挣扎着走到外面去讲,所以只好开始大声说话。

“听得到吗?”连续问了几次之后,他应了一声。问他干嘛不说话,他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跟淑萍出来聚聚,又不是去鬼混,你干嘛啦!”我有点不耐。 

“聚聚需要去那种地方吗?”他冷冷地说。

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而且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吵了点,可以喝点小酒,可以大声说说话而已。

“你知道我为什么担心你回台北吗?”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好不好?”我对着手机嚷着,结果他反而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耗到我的手机没电了为止,幸亏PUB里的音乐声震天价响,否则大概全世界都会听到我大呼小叫地在吵架。然而说那是吵架,似乎也不太对,因为几乎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家维总是沉默着。

“我看不到你,我会担心你;我看不到你,我会害怕失去你。你的世界我会愈来愈陌生,你跟我,距离会愈来愈疏远。你懂吗?我希望你懂。”

回到苗栗之后,我看到信箱里家维寄来的信,寥寥数语,却让我又发了一顿脾气。

趁着隔天早上我没课,礼拜二下午我又直接跑到台中找他,对他大声嚷嚷了一顿。

家维没有跟我争执,他只是静静听完我想说的话而

“我只想跟你说,不满请你说出来,有话直说,好吗?不要让我闭了一个晚上的气,你却隔天给我一封信,这算什么意思!”我告诉他我的想法,吵架,有时候是最直接的沟通,如果连义愤填膺时都不说的话,那平常哪还能说得出口呢?

家维点点头,给我一个拥抱,告诉我说他会尽量改。

他的声音很温柔,而我开始流泪。

那是我学生生涯里,最后一次自己搭车去台中找他,从那次之后,他更努力地动往苗栗跑,不管是来苗栗过夜,或者接我到台中,总之,我走出校门口时,一定会见到他站在车门边等我,有时甚至还会为我开车门。

我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只是对他的体贴感到窝心。

不过那也不代表一切就此风平浪静了,因为不久后我就毕业了。

搬回台北后,妈妈的限制就变多了。一个月不能在外面夜宿超过两次,也不可以跟男生单独在外面过夜,甚至她还直接警告我跟佳芳,交男朋友可以,可是绝对不允许发生婚前性行为。

“你觉得你受得了这些限制吗?”大姐偷偷问我。

“就算受不了也得乖乖点头答应吧?”我哭丧着脸。

“嗯,你乖。”她拍拍我的头。

佳芳在旁边窃笑着,她的男朋友住在台北市,根本不用考虑到外宿的问题,大姐的男朋友在美国,她也没担心这个的必要,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为难着。

妈妈知道我有男朋友,原本她是非常反对的,因为家维的学历不如我,年纪也略小我几个月,所以我经常得努力对她洗脑,劝她试着接受家维。

家维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他非常胆战心惊,不过我妈对他还算客气,只有在我要跟他出门时,脸色稍微严肃了点而已。

“我们一群老同学要去阳明山,所以晚上不会回来。”我心虚地说谎。

那天他一如往常地来接我,不过以前只需要开车到苗栗就好,现在却一路开到台北来,接了我之后,又慢慢往台中走。

“我可以自己搭车下去的。”在车上,我对家维说了跟当年一样的话,他的反应也与那时相同,只是笑笑,说他认为这是他应该做的。

“油钱很贵的。”我看着他的侧面,觉得有些心疼。

“可是我觉得值得呀。”他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毕业之后,我在一间贸易公司工作。虽然周休二日,可我却不能动不动就夜不归营。加上现在住在家里,更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只要没课就可以趁机跟家维见面。

“听说宜兰现在正在举行童玩节耶。”家维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想去?”看他点头,我说那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们走的是南下的方向,现在已经到嘉义,要折返未免也晚了点。

“不然下下礼拜去好了,反正那活动期限很长。”我说。

“可是下下礼拜我蚂生日,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帮她过生日吗?”他皱眉,问我有没有可能下礼拜去。

“有,如果我妈也一起去的话,那就有可能。”我苦笑着说,可是他却皱眉了。

我知道他的心情变差了,当然也知道原因是什么,但我没再开口,因为争辩也没有用,我妈的规矩就是规矩。

“你知道的,在我嫁出去之前,我只能听她的约束。”看着前方,我说。

“那不然我们……”

“过两年再说好吗?这问题我回答过你不只一次了。”我知道他又要问我结婚的事。

南二高的风景比中山高美得多,可是现在我却无心赏景。呆看着车窗外,我听见家维问我,有没有可能跟我妈做点协调,他说,我妹跟我大姐的情形跟我们都不同,实在不能等同而论。

“我们家没有忤逆长辈的习惯,那是不可能的。”我说我们一个月能出来两次,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你平常有时候也会去PUB玩到很晚,难道你妈不会生气吗?”

“那不一样呀,至少我都在台北,至少我都会回家。”我说而且我都是跟同事去的,我妈当然没理由说什么。

“你妈不反对,可是我会反对……”

“那是我必须要维持人际关系的原因呀!我也有我的生活圈要经营好吗?”我开始觉得不耐烦,而当我意识到自己的音量已经过大的时候,家维又沉默了。

用力吐出一口浊气,我整个人转过了身,朝右看着窗外,直到车子经过了收费站,他把车窗关上之后,我才又转过头来。

“你要我在规定的时间里打电话给你,我打了;你要我不能跟你以外的人在外面过夜,我做到了,而事实上我每个月能在外面过夜的也不过就那两天,你都在我身边。我跟你说了我需要一点社会历练,可是你却阻止我经营我的人际关系……”我把本来拿在手上的包包仍到后座去,放软了口气,也放慢了说话的速度:“许家维,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只希望你多依赖我一点,多给我一点这样的感觉,我觉得,你已经变得不太需要我了。”他给了我这样的回答,在一个小时之后。

什么样的需要叫做需要?

如果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终于

俯瞰着海湾的景致,在风吹佛得有点张狂的山顶上。无奈的是风不能吹散一些深植心底的回忆,一如艳阳无法蒸散心最深处的记忆一般。

“小武,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在男生的眼中,一个女孩怎样的表现,可以称之为‘依赖’?”在八斗子渔港旁的山上,我问佳芳的新任男朋友。

小武说了很多,什么轻则大事小事都请示,重则没了对方就会死。我听完之后,问他说,如果两个人不住在一起,是否这份依赖就不存在?

“跟距离无关吧?感情是感情,距离是距离呀,心依赖着心的话,那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跟一个心跳之问的空隙又有什么差别?”小武说:“而且你会依赖他,表示你信任他;反之,如果你对这份感情把持怀疑,那就当然没有依赖的可能了。”

我转头,看见佳芳赖在他怀里,忽然觉得他们好幸福。

佳芳的前任男友在当兵时兵变,女生被兵变是一件很怪的事情。她现在的这位新男朋友小武是个业务员,专跑中南部的生产线机械买卖。大姐笑着说,我们家三姐妹都注定了是一样的命运,都得辛苦地经营远距离的爱情。

两个月前,趁着佳芳跟她男朋友约在台中见面的机会,我跟她一起搭统联客运南下。在朝马车站看着小武开车来接她,我忽然有点感慨。

“真的不一起走?”佳芳问我。

“不用了,我等我朋友来接就可以了。”我勉强撑起微笑。

其实我在台中已经没有朋友了。所有在这里认识的人,都是以前的国中同学,我不希望大家因为我跟家维分手而尴尬。

一个人搭乘公车,回到国中母校,再走到家维他家附近的巷口。没打他的手机,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开机。

★  ★  ★  后来我们还是去了垦丁,只是谁都没了玩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出去玩。家维告诉我,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对他非常体贴,总是关心着他的起居,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他。

我很好奇,不知道生活规律正常的他,会在哪里认识一个这样的女孩,结果他跟我说:“你记得吗?你曾要我多学点技艺,所以我去上电脑课,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他说,他在这女孩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感。

“依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后来听了小武的话之后,才逐渐开窍,但可惜的是为时已晚。

垦丁回来之后,又过了两个礼拜,家维妈妈的寿宴我没去参加,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家维说,这几年来,他始终觉得我在他之上,也始终觉得我对他不够依赖,距离愈拉愈远,心也愈拉愈远,他觉得为了经营一份这样的感情,追得好累。

面对着他的无力,我发现自己比他更无力。

距离那晚我跟家维分手,已经过了两个月,小武放假时晃到台北来,听佳芳说我心情差,于是邀我一起出来兜风。

“所有的问题我们老早都争执过了,可是最后还是变成这样子。”吹着海风,我对佳芳说。

小武从他车上拿了面纸过来,跟他道了谢,也跟他说声抱歉,他们小俩口的约会,却带了我这个电灯泡出来,而且还要听我罗嗦~大堆自己的感情事。

“因为你离他太远,所以他看不见你对他的需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佳芳摇头。

“没有赖在对方的怀里,不代表你就不依赖这个人。”小武说:“因为距离把人跟人之间拉远了,所以才要想办法将心与心之间带回来一点。”

“我没做到吗?该付出的我没付出吗?他希望我做到的,我几乎都做到了,不能完全让他满意的,我也尽量安抚他了,那还要我怎么办?”情不自禁又流下了眼泪,我说:“我甚至还体谅他,跟他说我可以自己去找他,不用他这么累地开车来台北接我,难道只因为我不想这么快结婚,只因为我希望在职场上多训练自己两年,他就觉得我不够依赖他?就否定了我的付出?他到底看到了我的努力没有呀?距离的压力不是他一个人在承担的呀!”

“嘿!”佳芳用面纸抹去我的眼泪,让我暂时止住了哭泣。

“这段距离让他看不见很多事情,他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来接送你,而你一再地拒绝了他在距离这问题上面的努力,懂吗?”小武看着我说。

那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八斗子的风变得很强,云层遮住了太阳。一片凉爽中,我在风里嗅到了秋天即将要来的味道。

这阵风让我想起那时一个人走到家维他家附近时的感觉。我把他送给我的手机,用在便利商店要来的小纸箱装好,直接寄了宅配还给他。然后迎着风,含着眼泪走回以前在台中时住的旧家。

所以按照小武跟佳芳的说法,我与家维之间的问题,是从距离开始的,因为距离的阻隔,使他缺乏安全感;因为我生活在五光十色的大都市,因为我拥有较高的学历,进而使他克服不了内心的自卑;虽然还不至于怀疑我们的感情,可是却仍忧心于我有朝一日可能的离去。也因为距离,我无法在每个时候,活生生在他面前,展现出我对他的依赖,所以他累了。

当有另外一个跟他零距离的女孩,可以让他感受到所有我不能即时给他的需要时,他就发现,对我的爱情,原来已经让他太累了。

“喂,你们到哪里去了呀?”这时大姐打了佳芳的电话来找我。要我们回家之前,帮她带些包装纸,她说她要寄一份包裹到美国去给她男朋友。

“姐,”我吞下了泪水,问她:“你会不会觉得你跟你男朋友距离很远?会不会觉得这距离让你的感情,经营起来很累?”

电话那头,她愣了一下,然后爆出了笑声,“我不知道距离跟爱情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爱他,也知道他爱我,然后我们相爱,也因此,你们等等回来时,得帮我买包装纸,好让我寄一份要给他的生日礼物过去。”

笑着挂上了电话,我问小武今天是否要赶回台中,小武还没回答,佳芳已经替他摇头。

“那我们晚上再回去好不好?大姐的包装纸让她自己去买吧!”

“要去哪里?”佳芳问我。

“一起去看星星?”侧过头,我决定让自己有一个全新的笑容。

距离跟爱情有关联吗?

如果你们只知道爱情确实存在,那就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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