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子泰一直等到药效过去，才陪我回到宿舍。
还没进门呢！我就听到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我一点也不着急地慢慢掏钥匙。唐子泰一个劲催我：“快点！万一有什么急事就麻烦呢！”
“你急什么？现在都放学了，难道还要我去代课呀？”
我终于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轻轻一转，门开了。唐子泰推开门就冲进去，感情这是他家，那电话是找他似的。
“喂！”
……
“对，这里是叶未明家。你等等。”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话筒递给慢腾腾走过去的我。
“喂！我是叶未明，有什么事吗？”
“叶教授，我是张兴呀！我们班上有个女学生失踪呢！你如果方便的话，请赶快来校长办公室一趟吧。警方想了解一下情况。”
“谁失踪呢？”
“班长姚莉莉，就是那个个子高高，不爱说话的女孩子。”
“姚莉莉？”我不由地看了坐在沙发上的唐子泰一眼，压低了声音。
“是的。你就快过来吧。”
“我马上来。”
我搁下电话，慢慢走到唐子泰身边，他抬头看着我，微笑着说道：“要出去呀？什么事？”
“张兴要去校办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哦！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把孙玉卿也叫过来吧。”
他听我说这话似乎特别开心，大力地点着头。
我笑了一下，留下他，出去了。
校办离宿舍并不远，我虽然走得并不快，但还是很快就站在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前。
我敲了一下门，马上听到季校长那浑厚的男低音：“进来。”
我推开未锁的门走了进去。
季校长坐在长方形的办公桌后面，办公桌前坐了三个人。一个是我的同事张兴，另两个看起来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张兴给我搬了张椅子放在他旁边，我走过去，坐了下来。
季校长替我介绍：“小叶，这两位是梁警官和严警官，他们想了解一下姚莉莉平时的学习情况。老梁，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小叶吧。他不光是副班导，也是姚莉莉的解剖学老师。”
严警官？啊！是严明的大哥！可另一位姓梁的警官怎么我看起来也这么眼熟呢？
梁警官看来不光是严明他哥的上司，而且和季校长的关系也很好。他慢慢地说道：“呵呵！叶教授，这么久不见，大概已经记不得我是谁了吧？我们可真有缘呀，算起来，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因为案件需要坐在一起了。”
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脑海里仔细搜索这个人。
“哎！真是后生可畏呀！六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个学生。一年前，已经是主任医师了，现在还成了医大最年轻的教授，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呀！老季，我们都老了呀！”
季校长淡淡地笑着，没有说话。
我盯着那个梁警官，终于想起了他是谁。说起来，这个人就象和我有缘似的。每次我身边发生事件时，都是他来调查的。
六年前，林宝儿失踪了之后，唐子泰被叫去盘问了好久，警察一直怀疑是他把林宝儿杀了。最后，迫于唐家的势力，和确实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警方才只有不了了之。
一年前，我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病人给刺了一刀，准确来说是替唐子泰那个笨蛋挨了一刀。结果警察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唐子泰身上，这次连我也不能幸免，严明他哥三天两头就来烦我，烦得我头都大了。
而现在，居然又扯到我身上了。我真是衰！看来我要到庙里去转运了，我一定是犯小人。
“叶教授，你是教姚莉莉解剖学的吧？”
我点点头。
“她多久没来上课呢？”
“到昨天为止，有三堂课她都没来。我问过她的室友，她们说她应该是回家去了。因为好象有听她说过她姐的忌日要到了，她想回去拜祭。所以，我也没深究，只是奇怪她怎么也不写张假条。不过，有很多学生习惯回来才补假条的。姚莉莉是优等生，我想她也不会无故缺课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据她的室友说，她上个礼拜六晚上就没有回寝室，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出现过。我们联络了她的父母，他们说，自开学以来，姚莉莉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我担心她有事，就赶快报了警。”张兴在一旁补充道。
“上个礼拜六？严光，上个礼拜天，我们不是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说这大学湖边有大片的血迹吗？”梁警官若有所思地问严明他哥。
严光点点头，说道：“不过，那血迹样本拿去检验之后，我们才发现是兔子血。而且在头一晚，这所大学研究所饲养的十几只兔子全失踪了。现在已经交给偷窃组的同事们跟进了。”
“上个礼拜六？那是11号吧？姚莉莉失踪，兔子被偷。这里面有蹊跷呀！小严，马上叫人再去发现血迹的地方进行地毯式搜索，把所有的血迹都拿去化验。”梁警官皱着眉头，命令道。
严光点点头，马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刚打开门，便问道：“咦？你在这里做什么？”
严明和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看样子是想敲门，没想到严光却突然地开门，吓了他们一大跳。
严明没理他哥，径直拉着那女生走了进来，把那女生推到梁警官面前，说道：“梁叔叔，这是我学妹，也是姚莉莉的室友，关于姚莉莉的失踪，她有些情况要说明。”然后他又转头对那女生说道：“没关系的，不用怕，把你刚才跟我说的，全说给老师和警察听。”
那女生看了我们一眼，有些怯怯地开口说道：“我和姚莉莉的关系也不是特别好。她不太爱说话，喜欢独来独往。只是有一次周末，宿舍只剩我们两个没回家。她突然跟我说起她姐的事情。她姐姐好象是一个挺厉害的短跑运动员，听说得过全国冠军，姚莉莉似乎特崇拜她姐，她那晚就不停地说她姐的事。但是，后来，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姐在一年前因为意外进了医院，当时大家都以为要截肢了，都为她姐惋惜，但没想到，她姐的腿居然保住了。而且她姐似乎还爱上了自己的主治医生，但是……”
那女生脸一红，头埋得低低地，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继续说呀！这很重要的。”严明在一旁着急地催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听姚莉莉说，那个医生好象是…是喜欢男人的，所以，她姐受不了刺激，就，就……”
“就想把那医生杀了，结果却刺伤了另一位医生。”梁警官接着那女孩说道，一边说，还一边望向了我。
“啊？你怎么知道？”
严明和那女孩都大吃一惊地望着梁警官。
梁警官微微一笑，说道：“那案子是我办的。而且当时的其中一个当事人也在这里。叶教授，你那次可真是无妄之灾呀！”
我苦笑，没有说话。
“小妹妹，你继续说吧。”梁警官又把视线移回到那女生身上。
“姚莉莉说她姐受刺激太深，发了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久之后就自杀了。我听姚莉莉的语气，她似乎很恨那个男人，她说她进一个大学，就是因为那个男人。她一直说她姐是被那个男人害死的。她那天甚至还说……还说如果法律不能制裁那个男人，她就亲手解决那个男人。”
我受过伤的右手开始发抖，完全不受控制。
张兴和梁警官都发现了这个事实。张兴关切地问道：“叶教授，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用左手大力压住右手，苍白地说道：“没事，老毛病了。”
“小妹妹，姚莉莉失踪前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梁警官看了我一眼之后，又转头问道。
那女孩有些犹豫地说道：“其实，就在莉莉失踪的那天下午，我去打开水的时候，看到她和一个男人站在篮球场边上说话。姚莉莉当时看起来似乎很气愤的样子，那男的也是一脸的不耐烦。后来莉莉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那男的看了莉莉的背影一会，也走了。后来，莉莉有来上晚自习，不过，还没下课，她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看起来蛮紧张的，说约了人，就走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那个男人你认识吗？”梁警官继续问道。
我的心已经冻结。我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他刚才还在问我晚上吃什么。
“认识。他以前有到班上来找过叶老师，是附属医院的唐医生。”女孩的声音虽然越来越小，但我们都还是听的很清楚。
我仰头吐了一口气，手反而不抖了。
“谢谢你们的协助，你们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呀！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的。”送走了两个学生，梁警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看来，我们又要请唐医生来协助调查了。”
“那我打电话去医院问问，看他在吗？”季校长说着，拿起了话筒。
我缓缓地开口说道：“他昨晚值通宵，现在在我家。”
季校长愣了一下，还是拨了我家的电话。
放下电话，季校长面色凝重地说道：“他马上就过来。老梁，不管怎样，这件事你要调查清楚才行。唐主席那边，我去帮你解释。不过，我个人认为，小唐虽然生活作风和常人不同，但还不至于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梁警官笑笑道：“老季，你放心！我们的办案方针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不过，叶教授，你应该知道唐医生上个礼拜六晚上在哪里吧？”
“他那天值夜班。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哦！那我们会联络他的同事了解一下情况的。”
“梁警官！”我突然说道，“唐子泰绝对不会杀人的。”
他哈哈地笑了，好半天才说道：“叶教授，记得六年前，我来调查林宝儿失踪案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没想到，六年了，你还是一点也没变。”
“我只是说我知道的事实。”我冷冷地说道。
“事实？叶教授，警方办案是讲求证据的，你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事实吗？”梁警官有些不客气地说道。
“如果我说人是我杀的，你们有证据证明吗？”我反问道。
他们三个都大吃一惊，呆呆地望着我。
“季叔叔，我进来罗。”唐子泰推门进来，“你找的我那么急，到底有什么事呀？”
听到唐子泰的声音，三个人才回过神来。
“小唐，过来坐下。”季校长不动声色地说道。
唐子泰走了过来，看到我，他把严光原先坐的椅子搬到了我旁边，坐下。
他低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呀？怎么连我也被叫来呢？”说着，他斜眼瞟了梁警官一眼。
“唐先生，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梁警官嘻嘻笑着。
这分明是笑里藏刀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唐子泰。
“你是？”唐子泰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看来这小子的记忆比我好不了多少。
“小唐，梁警官想了解一下，上个礼拜六晚上9点以后，你在做什么？”季校长面色凝重地看着唐子泰，但他好象根本就没有察觉到。
“上个礼拜六？我在医院值班呀！”
“你一直都待在医院的吗？”梁警官突然问道。
唐子泰转头瞪着他，显然是不喜欢他那种怀疑的语气，说道：“是的。不过，中间我有出去透气。”
“你离开了多久？”梁警官追问道。
“十多分钟吧，也许更久。后来，医院传呼我，说有急诊我才赶回去的。”
“你到哪里去透气的？”梁警官还不罢休地问着。
“湖边。”唐子泰回答的很干脆，“就是第二天发现有血迹那附近。”
“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透气。”
这姓梁的到底想干什么，我可以感觉到唐子泰肩膀那轻微的颤抖。他内心深处已经结痂的伤口正被这家伙一点一点地撕开，我强忍着怒气，压住自己又开始发抖的右手。
“梁警官，或许你知道，在我国现有的法律中有说明公民有人身自由和隐私权吧？”我不无讽刺地开口说道。
“我必须要了解唐医生的行动目的，这关系到他和这件案子有没有直接联系。”梁警官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还算有涵养。如果是严光，一定早就和我顶起来了。
“那么我打个比方吧！梁警官，假如唐子泰真的在湖边杀了姚莉莉的话，你说他会不会告诉你，他到湖边其实不是去透气，而是去杀人呢？如果，他会这样回答的话，早就去自首了，也不用等你们到这里来了。”我继续冷笑着说道。
梁警官明显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忍着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小唐可以有权不回答，或者随便说个理由罗？反正你只是想了解一下嘛！”我言语中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
“小叶！”季校长也许是怕老朋友没面子，抢在他发作之前，喝斥了我。
我冷笑，没有做声。
“那天是宝儿失踪的日子，所以，我去了湖边。自从宝儿失踪了之后，我每年的那一天都会去那里。因为，那是宝儿约我见面的地方。如果，当初我有赴约的话，宝儿也许就不会因为生我气而不肯出来见我。”唐子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是这样啊！那你是几点去的那里？”梁老头还是死性不改，继续问道。
我不由地瞪了他一眼，他只当没看到。
“大概是快10点的时候吧，那是我和宝儿约定的时间。”
“你到那里的时候就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当时因为那里没有路灯，全靠月光，所以我并没有发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也没有遇到任何人。我只是静静地在树下站着，直到呼叫器响为止。”
“真的什么也没有？”
“当然有，有树，有水，有草，有我，还不够吗？”唐子泰似乎也有点生气了。
我故意笑了出声，完全不理会姓梁的尴尬的脸色。
“咳！这个，唐医生，关于你离开医院和回到医院的具体时间，我们会去找值班护士做进一步了解的。你和叶老师可以先走了。今天麻烦你呢，不过以后可能还会经常来麻烦你。”
唐子泰一句话都没说，我拉起他，径直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我们两个静静地走在绿荫道上，他突然开口问道：“姚莉莉出事了吗？”
“听说失踪了一个礼拜了。”我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为什么会扯到我头上来？”
“有学生看到她失踪前来找过你。”
唐子泰沉默了，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忍不住问他：“小唐，姚莉莉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她说她是姚美美的妹妹，想和我谈关于她姐的事情。她还约我那天晚上的9点15分在湖边树下见。我根本就不想去，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就走了。那天我去的时候没看到她，我还以为她等得不耐烦走了呢！没想到……”
“算了，你没做过就行了。警察也不敢随便诬陷你呀！他们始终畏惧唐家的权势和财力，况且先走还有孙家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呀！明，我从来都不会害怕谁。但是，如果，那天我有准时去赴约的话，说不定，姚莉莉就不会失踪。就象宝儿一样，是我害的，是我害的！”
糟了！我暗叫着，连忙把他抱住。说实话，以我的个子抱住比我高整整一个头的唐子泰实在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我知道现在除了用这种方法让他平静下来，我别无他法。
借由彼此的心跳声，来感觉对方的存在，可以让他感到安心。这是我的心理医生当初对小舅舅说的话。那时的我患有严重的失眠，整个身体因为缺乏正常的睡眠而渐渐衰弱。我在小舅舅的怀里慢慢找回了睡觉的感觉。但是，自那以后，我变得越来越喜欢睡觉，随时随地都是一副马上可以入睡的模样。
“我好饿呀！我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也是治疗心病的一种方法。
他抬头看着我，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将我搂住。我有些呆滞地说着：“我一饿就想睡觉。都是你害……”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自己，居然可以站着就这么睡着。我自己倒是蛮舒服的，只是可怜唐子泰每次都要当义务的搬运工人，把我抱回家。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抱着我，在路上遇到别人的时候，人家会是用一种怎样的眼光看着他。
他也经常在我面前埋怨，明，你是不是有间歇性不定时发作的昏睡症呀？
嗬！你不会明白的，如果你经历过连续144个小时无法入睡，两年里只能靠服用安眠药来入睡的话，你就会明白可以自然地睡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