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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节

作者:米米七月 当前章节:3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一个从来没有恋爱过的人,一个没有被强奸的人,不当处女都难。

她惟一在两件事情上恶心。

来大学之后,在你之前,她遇到一个男孩子,他是北方人,在这里当兵,比你还小一岁,在家里闹得不像样子,反正有亲戚在部队当高官,被送来锻炼锻炼,回去好接产业。他家里人一辈子对他只有两个要求,一不吸毒,二不文身。

他们开始谁也不认识谁,在同一个广场的同一块草地上玩,来了一个算命的,他给算命的钱,问情。算命的不负责任地把她指给了他。

她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有钱的人,她从小就吃钱的亏。从小吃穿就很局限,小学里交少了补课费,她和她的一些同学给老师下过跪。她见钱眼开。

他用我们平时舍不得多喝的果汁清洗手指,给她点五十盘菜。他手腕上的一块手表值几万块。她听他说四千块一杯的酒,她连这样的酒杯都没见过。

谁不贪慕虚荣,不贪慕是迫不得已。谁不想迎娶美人,娶不了是委曲求全。

这个年轻人身上闪着钱的光泽,金钱是他的鳞片,有的人借助钱币发光。

她断定他不是个嫖客,嫖客哪有这么年轻,哪肯这么费工夫。

她思索该怎么迷惑这个人,好获得他的钱。

她比他小、比他好看、比他书念得多,只要她肯,他凭什么不爱上她。

可是听他的口气,他什么女人没见过,她不过是一个村姑,除了自尊,这是她犹豫不决的重大原因。他碰她,她像触电了一样,就像一只猫被反向摸了毛。她想呕,身体的反应告诉她,她心里悔恨极了,刚才明明她还挑逗了他,让他忍无可忍,现在上了床,她反而拒绝了。

到此为止。

她怎么会喜欢他,她只是看上他的家境他的钱了,要是他没钱,恐怕她连话都懒得和他讲一句。有钱又怎么样,她毕竟不是个婊子,如果做到这一步和婊子隔得不远,那她也是个嫩婊子、小婊子。她要尊重自己的身体,只有她的身体是忠实的诚恳的,它抵抗着她的迷惑,它告诉她对谁有欲有求,她爱谁。她只是有求于他,没有欲,缺一不可。

当她遇到围,她把自己交给身体做主。身体叫她怎样就怎样,她养了十几年,白白嫩嫩,为谁而生。她相信只有身体是最可靠的,身体是指南针,哪里才是她的南方。它除了检验爱,还可以检验背叛,责骂、殴打、视而不见、遗弃、疏远都不是背叛,真正的背叛是肉体上的背叛,一辈子她只爱一个人,只和一个人做爱,只要肉体没有背叛,我们相隔多远,倍受摧残都能重返。

她说她怕疼,怕流血。算了,不耐烦。

他一下子泻了气。

最大的打击是在床上枕边的打击。毕竟他不是个强奸犯,扫兴归扫兴,好言相劝也没用。她觉得只要不心狠,男人多半是安全的,你不上他的当,他也不能拿你怎么办,有时候警惕是多余的。世界上没有从头到尾不迎合的强奸。

他也不赶她走,又邀请来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学生,陌生的女学生冷眼观看了好久,忍受不了了,决心顶替她。

也许她和她一样,早早眼红了他的钱,可惜他看上的是她而不是她,她更要赌气,出此下策。他也是赌气,当着她的面发作起来。她看着他们,听见他们夸张的叫喊,咯咯笑了起来。

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火头上的没原则的男人,见谁就是谁,不加挑选,给他一个杯子、一个墙洞,他都津津有味。

她忽然担心起围,遇到这种投怀送抱他会怎样。

要是他真的怎么样了,她又该怎么样。一个男人,一辈子不出一次轨,那也太难以置信,何况是围,简直不堪设想。只好不去想。

她有些伤感,她没有自认为得那么迷人,那么不可取代,又有些庆幸,险些让他得了逞。她明白了,比他的预期效果还好,女学生、干净、打发钱都没有,还要跟你讲感情。

她丝毫没有看不起她,她不比她高贵。她是半路上杀出来的婊子,她是个半途而废的婊子。她来接她的下,她下台了她登场,都是婊子,哪来的贵贱之分。

他回到部队,给她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哭了,毕竟他才十九岁。他问她还能不能重新爱她。她也哭了,钻到写字台下躲到厕所里哭。

后来他到学校来看她,那时候她已经在热恋当中,在雨里他们随便说了一些话,她连送都没送他出校门。她心里被围填得满满的,一点缝隙也没有留给他。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有钱的年轻人,她难得结识几个,让她放弃,她自己都舍不得,可是她惟一敢肯定的她是为自己哭的,为自己听说一个人有钱就和他来到床上而哭。

她已经下贱到头了。

还有一次,还有一个人。

他叫她帮忙搬东西。

我事后想起来那完全是随机的,他等的只要是一个女学生,并没有细加挑选。她只好自认倒霉。

明明是几张鹅蛋色的吹塑纸,被折得哐当哐当响。他要拿回家制作下个星期美术课的模型。还没有二两重,他一个大男人,凭什么搬不动。

她也没有多想,能够帮美术老师的忙,她满心欢喜。

他倒水给她喝,他的家里是两间宿舍打通成一间,餐厅卧室连成一片,各个角落堆满了石膏的人头,断臂,红的好像有毒的水果。给她一种断壁残垣的印象,像一个狂轰滥炸的现场。

他说他看过她的美术作业。印象尤其深。她完成得好极了。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帮她回忆。

是画一只球,不是要你表现它的式样和质量,不是要你徒手画多么圆,你用圆规画都可以,是要你表现明暗,光线来临的方向。

他赞赏她的光感好极了。他教的专业生都没有比得过她的。他给了她最高的分数。

他问她是不是以前学过,现在想不想学。

我现在在想要是那天他等到的不是她,他又准备了什么花言巧语。

她被这个夸奖打动了,她的确从小就表现出来一些惊人的天赋,小学二年级她被单独挑出去画两只山羊。她小小年纪就懂得不把收音机画成平面的,而是画成立体的。她参加一个美术班,因为要收钱,她只去了一天就没去了。她欣喜地给堂表描述教课女老师的卷发,堂表鄙夷极了,正是这个女老师以前把堂表画正的苹果改歪过。我以后才晓得这个美术女老师是他的妻子。

冤家路窄。

不止是在绘画上。她的手臂和腿很长,比例很好,跳过一个小企鹅真神气哩啊哩啊哩的舞蹈。

她的声音很高很动听,可以持续很长时间的尖叫。

她家里人根本不稀罕她这些才华,没有打算培养她。

她对着他发掘自己身上那么多荒废多年的天资。

一转眼,她已经初二了。

他为她遗憾,他说他需要观看一下她的骨骼,看他能不能再造她。

她没有多心,又不是学武术,跟骨骼有什么关系。他从她的手腕一直看到手臂,肚脐,她的大腿。他在摸索和比划。她迷迷忽忽地记得门都没有关,门帘子时不时吹开一个内裤大小的三角形,看到外面艳绿的树木。她没有反抗,因为他是她的老师,因为不觉得危险。

她不知道他具体要对她干些什么。他连裤子都没有脱,她记得电视里表示一个女的被人强奸了的方法,是先被人解开上面的两个扣子,露出一些皮肤,再被人挤压。她感到一种难受的痒,是他粗糙的裤子布料摩擦造成的,她侧过头,看到两个扩张的鼻孔,是一匹跑了千里停下来喘息的马该有的鼻孔,鼻孔下面是金元宝一样厚厚的嘴唇。她觉得他真无聊。

电话铃响了,他急急忙忙去接电话,他的妻儿即将归来。

他挂掉电话,她已经消失了。

遇到他的课,她不喊起立,不站起来,他也不得罪她,由得她。他叫她画画,她说她没有笔。他掏出了一块钱让她去买,别的同学都为她受到这样的优待而看着她,她有些得意,忘记了敌对他。

她在买笔回来的路上,突然想到她家里一个做木工的房客,告诉她父亲,有些婊子不要钱,实在没有生意的晚上,只要有个地方过夜、节省房钱,可以跟你过夜,任你处置,一分钱也不要。你第二天清早请她吃碗米粉,她还要感激不尽。

她的脑子炸开了花,她觉得她和她们不相上下,她们不要钱,她只收他一块钱,一块钱,她就把自己出卖了,她把铅笔杵断在走廊的一面墙壁上。

高中以后我在路上遇见他,他骑着一辆三个轮胎的摩托。旁边坐着他的老婆。我背过去怕他看见我认出我。

我大学回家又在路上遇见他,车轮子的数目没有增加,可见他的日子也没怎么长进。阴魂不散,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想做个鬼脸恐吓一下他,最好吓得他出车祸。他隔我很近,我在灰尘里把脸猛地朝向他,一张脸几乎掷进他眼眶里了。他竟然一点也不惊恐。只是细细地用目光描绘着我,仿佛暗示我的这张脸惊艳得可以入画。

五年过去,流经他的学生一定不只她一个,得逞的没得逞的,他也记不住了。他也没做出具体惊天动地伤天害理的事,在四中的那些淫乱的女学生,恐怕有些巴不得他。

他认不出来我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果当年的她迎面走过来,我也不敢上前相认。

这个年纪的她朝颜夕改,气象万千。

我绕到四十四中门口,在一家小理发店里剪并拉直一个头发,看见汽车搬运四十四中在扩建中拆除的一部分砖瓦。一车接着一车,好像是修砌和堆放在我生命里的一些砖瓦。车过去完了,我才有心看镜子里一动不动的自己,我怎么也想不起她。

她是我的情人、恩人、我的仇敌。我们难解难分,我们素未平生。

五年前的她、十年后的她、甚至昨天的她、上一分钟、下一秒钟的她,我都难以描述。

每天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她,每个昼都受到每个夜的整容。

我走出理发店,一撮头发没有剪齐,冒了出来,我一把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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