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表给我形容,她始终说不出它正式的名字,她说它有褶皱,我想到手风琴中间的褶皱,灯笼上、蚕身上的褶皱。她说它的根部有钢硬的毛,我想到了路上挑起卖的甘蔗,我想到猫受到惊吓时竖起的尾巴,仙人掌、梳子、扫把。她把它的模样画在速写纸上,像捉鬼的钟馗,飞扬跋扈。像个修行的达摩,眉发飘舞。
她说疼,疼、疼疼疼。
她是一条血红的瀑布。
她和她的画家在原始的深山里,连灯都没有,她们吃了几根凉拌黄瓜。她记得夜里出门他们点的是灯笼,在屋里头呆着燃的是煤油。那个晚上十分鬼魅,他们在林海里做爱,在风吟里接吻。他告诉她,她腰上有颗痣,千娇百媚。
我怀恋很久以前的她,带我去水库的尽头看鸭子,那些鸭子躲在岸边的水草里面,要用石头砸,才肯拍着翅膀出去。五颜六色的颜料,长长短短的画笔,那一年她十九岁,穿墨绿色的毛线,小脚牛仔裤,背着半张桌子大的画夹,她走到街上,一个醉酒的男人拉扯她的头发,说你那么美,那么美。那个时候,我们谁又知道我们的青春是为这些人准备的。
我们生活的城市叫做大庸,你听现在做了导游的堂表给你解说这个城市的名字。大庸,大学,中庸。我们具体居住的地方叫做白鹤咀,站到高处看,整个大庸城区就像一只打开双翅的白鹤,我们这里是白鹤的嘴尖处。我们的这条主巷叫做西门西。
画家的妻子在巷口摆了一个摊子,出售卫生巾和餐巾纸还有一些锅碗瓢盆。我想画家你看看这些卫生巾,看看这些锅子,你都不该风流成性,你于心何忍。
堂表带领我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顺便偷听画家妻子向顾客诉说生意的不好做。
堂表说我请好几个朋友在这里买了卫生巾。莫非是为了羞辱和挑衅这个女人。
堂表让我比较她们谁更美,我说你更年轻。
我问她怎么会爱上这样潦倒的人。
我说我只爱金钱和美貌,看不到的、难以兑现的,口说无凭。但是金钱和美貌也不要一起来,最好是一样一样来,要么是他供养我的美貌,要么是我接济他的美貌。一起来的话,我就招架不住了。贫穷是我们共同的性别、姓氏,人别分男人和女人,分为穷人和富人算了。同姓同性都相斥,我说你简直找死。
她不服气,她说你没有资格那么否决他。她拉我去看他的房子,失修的洋房日晒雨淋的露天阳台告诉你他从前的风光和才华。
他只是画一幅了裸体画,只有你们这些没见识的人听到裸体二字才大惊小怪。我就敢在大街上翻着裸体画册朝前走。我们要用艺术的美的眼光看待。他的弟兄为他找来一个模特,他也不晓得她是个婊子,那个年头也只有婊子肯脱光了让人画。
他画完了就背着手出去了,把画笔搁在那里,谁晓得他的弟兄要操她。他倒霉,撞在严打的枪口上,他和他的弟兄糊里糊涂形成了一个两个人的流氓团伙,被关了起来。如果他不为他的弟兄分担,弟兄肯定要被枪决,他跪下来求他。
这一跪跪走了他的八年。
八年,我以为画家编造了一个故事来感化她,我向我父亲打听这个人,我父亲说当年这个城里有这样一个年轻人,专门画巨型电影海报,长得很像诗人徐志摩。后来犯了轮奸罪,判了好几年。
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八年前,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谁保证他一定没有操过那个婊子。
你凭什么信任他。
穷是致命伤,他有几任妻子,原来的妻子跑去了日本,现在这个卖纸的妻子是欠了他几千块钱卖身给他的。儿子在他妻子肚子里,他不能实现他对她的承诺。
他和她闹了分裂,好聚保证不了好散,她到他家里闹事,吓得他妻子早产。他不忍心打她,叫她快走。他年迈的父母停止打麻将,嘲讽她,现在这样的女学生多的是,你是自愿的,又不是我儿子强奸的你,不要闹大了对你名声不好。他妻子坐月子期间,她又冲到他家,看见孩子被两块手巾胡乱包扎着,丢在饭桌上,她退出门来。
她从来没有用过他的一分钱,她做导游有的是钱,经济的独立使她有发言权,她骂他是她招的男妓,是她唤来的公狗。她扬言要找人打他,还专门借来相机派我潜入一个他也参加的画展,给他拍照。一个胶卷我自己照了三十几张,总算给他照的那两张侧面的照片洗出来没有曝光。我其实只在他们写生的时候见过他一面,觉得他跟我父亲的神色有些相像,难道这种长相特别能迫害人。我是通过一双白色的旧皮鞋认出了他。
她拿着一根棒槌哭哭闹闹睡着了,她梦见她在梦里打了他。
她刚刚从卫校毕业,找不到事做,我父亲在一家小医院里,姑母也在医院里,却没帮忙把她带进去。她家里数落她,她扬言要卖掉一个肾,卖个二十万,好孝敬她们。
她不能老闲着,端了半个月盘子,一站就是一天一夜,脚心都站淤了血,受不了客人调戏。她只好挑选了一门跟专业接近的手艺,就是做按摩。学推拿、踩背、洗浴,她坚持不穿超短裙工作,有一天她哼了一首《甜蜜蜜》,一个路过的韩国客人听见了,听得泪光闪闪,给了她一百块钱美金小费,她兑换了它,连夜给我买了一只书包。而整个家族的人在这段时间里都羞于提起她。
她坐在涂脂抹粉的庸俗的女人堆里,简直鹤立鸡群。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无处诉说她想成为一名画家的梦想。她也遇到过一个北方小有名气的山水画家,他习惯了逢场作戏,他向她吹嘘完了自己,也不在放在心上。她也无法再联络到他。
渐渐她爱上了她的老板,一个五十岁瘦弱的擅长讲黄色笑话的男人。我见过这个男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老色鬼,和店员摸摸捏捏。也许是因为寂寞和脆弱,没有遇到什么男人可供挑选,也许是被一句半真半假的体己话打动了。
他是我在一十一中的一个同学的父亲,也是她自己父亲的同学。她真是胆大包天。
他们在山顶上接吻,吻得天旋地转,吻得一嘴巴的鲜血。她为他争风吃醋,她忍受他。她急切地要求把自己给他,他却拒绝了。
他以前是个泥瓦匠,拉过板车,他老婆不嫌弃他,陪他白手起家,现在有了一个酒店、保健中心、宝龄球馆,儿女也这么大了。
他慈悲地说他不能给她什么,除了和她打情骂俏,他至少还能不毁坏她,他要她赶快离开这里,她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几天之后,她吃了很多安眠药,她想死,不完全是因为这个老男人的拒绝。在这个世界上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想要。
一个人想死之前是有征兆的,她之前问过我关于死的看法。
我说我怕死,我还没有活够,而且我看不起自杀的人。
为什么要死,一只蜜蜂,被人逼急了,以一死来蛰人,能够给人造成多大的伤势。命运那么大,人被搞懵了,人以一死来蛰它一下,它也是安然无恙。没有人看得起你,没有人多看你一眼,你完全是死有余辜。没体面过一回就去死了,贱命一条。
我们这么年轻,这么美貌,这么才华横溢,我们为什么要死去。
我没有想到,翻过第二天,她就要做我看不起的人了。
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我表兄背她的。她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很久,以前她作画的时候也是这么闷不吭声,家里人没怎么觉察。她胃里的药已经神奇地被消化了,连洗胃都不必,她又活了过来,连她母亲都觉得她神情恍惚,脑袋出了问题,不敢再招惹她。她母亲只求她别再次死去,只求有一个男人肯要她,随她干什么。她只认为女儿的命比纸薄,怎么能明白女儿的心比天高。她自杀的事情被我祖母封杀,不许告诉我,怕我不学好,我是很久以后才晓得。所以再谈起来,已经有些风清云淡事过境迁了。
他们一辈子碌碌无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以至于从来没有尊重过后人的想法,对后人的前途毫不信任。他们多么没出息,干脆巴不得他们的儿孙也不要比他们过得好,那么儿孙也就底气不足,他们也好少受到一些儿孙的指责和耻笑。
她搬出了家,住进了我姑母家的二楼的一个厨房里,里面还有一口水池,用水倒是方便,书摆放在碗柜里,不太像个卧室。她做起了导游,结识了另一个男人,是个搞签名设计的,在她带领旅行团经过的风景区里有两个摊位,出售山水画和设计签名。我们家三楼一个瓦匠的山水画都被她拿到他的摊位上给游客卖出过高价。他的签名有两种,一种是用牙齿、鱼刺、树枝、发卡、手指等等沾上多种颜料把你的名字写在一条大白纸上,写得很花俏,从一个角度看起来像一朵杜鹃,从另一个角度看起来像一只杜鹃。另一种签名是写在名片上的,笔画再复杂也是一笔构成,使你的名字看起来像一个大老板,又像一个小明星。
她叫他给我设计了几十个签名,让我挑选,留着今后出名了使用。
她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堆起来,去为他洗衣服。我姑母通知她母亲来取走她的脏衣服,她母亲把她的衣服装在了一个坛子里。
钥匙在她包里,她可不愿意找,一脚踢开了门,也不打算换锁,用电烧水,把卫生巾放在窗台上。一地的花生壳。她把这个男人带到了房间里高声谈笑。我姑母守寡多年,经常带着我的表兄在我家吃饭,没日没夜的打牌,除了晚上回家睡觉,白天家都很少回。
她怎么忍受得了她的这种刺激和羞辱。
尤其是在我和围做爱之后,我实在无法想像我的姑母和我的祖母如何消受行尸走肉的生活。我祖母还好,因为年纪大了,说什么清心寡欲还说得过去,可是我的姑母,从三十几岁到四十多岁,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连绵不绝的汹涌的情欲怎样的袭击着她冲撞着她,为了我那个和谁都相处不来的表兄,她放弃了再嫁至今。
我在床上和围发脾气,把枕头压在脸上,在床上装死,不响应他。他煽动的频率肯定超过了扇动的昆虫和鸟,我突然想到她们,撕心裂肺,我年纪轻轻就厚颜无耻地享受到你们不露声色盼望着的欢情,我真是罪该万死。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注定让我顶替你们来领取。
我突然想告诉围,我的爱、我的使命,我要告诉他,如果我死了,我还要他干我,干到经脉尽断,烟消云散。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狐死首丘,我的尸体都将打开两腿朝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