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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节

作者:米米七月 当前章节:3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我是在瘟疫中长大的,毒素滋养着我。十七年,我遇到过多少场瘟疫,你能想像。瘟疫是我的年轮,当我的生命像陀螺那么飞旋,它们就是我奇丽绚烂的花纹。

每一次群体的恐慌,天然的、人为的,我都称它们作瘟疫。随手抓来的都是瘟疫。

我遇到一九九零、九六、九七的巨大洪水,我在床上玩耍,它涨到了床沿,整个床快要浮起来。洪流把屋顶一张一张揭走了,连梨水河好几个水塔也被折断了。生死不详、下落不明的猪、狗、家具顺流而下,我在水中踩到了蛇,可是它比我还惊恐,忘记了咬死我。

我见过死尸,腋窝里卷满了草,苍白浮肿的肌肤吹弹可破,像是穿了一件蓑衣,蓑衣是他的寿衣。他在我不远的水边荡着,人们拿一些绳索套住他,把他朝岸上拽。

洪水过后遗留下来的是霍乱、鼠疫。我父亲的一个知青同学,追赶一只老鼠,隔了一米远,连夜发烧死了。血吸虫,还有一个饶舌的名字,勾端螺旋体。传说一个村庄的人为此被焚烧,一定不是虚构,你可以看看那一年出生的婴儿,她们的母亲迫不得已服用了四环素,你可以看见那一年的孩子张开嘴巴,发出蓝绿色荧光的牙齿。

我见过的火灾,楼房上的火光串通了晚霞,点燃了天空。巨型的化妆品广告牌烧去了一半,留下一张谁残妆的脸。空气里弥散着人肉烧焦之后的油腻和香。很多人从楼顶上绝望地把婴儿投下来。摔死总比烧死好,长痛不如短痛。我看见有的人烧得只剩下一只心脏、一只脚掌。整个身体烧得只有一张脸那么大。

我看见过大型的群架,在大学校园里。我和围身在其中,他的朋友是主打。

今年的端午节他们鬼混在一起。我外祖母就是端午节出生的,她叫胡端午。

我看不起这些人,他们身上连一枚像样子的扣子都没有,他们应该去当搬运工,他们背后肯定有个穷得惨不忍睹的家。他们对这种流氓生涯充满向往和恐慌,他们真犯贱。

杨装腔作势极了,他无非是料定他手下会接应他,万一我是他的手下,我偏要煽风点火,使他失算了,看他怎么收场。那他也肯定早把我收拾了。

我父亲曾经告诉我,男人其实是能够互相忍让、和平相处的,只要附近没有女人,万一有女人出没。不能责怪围,要不是他留级,他根本看不起这些人。

有一个叫杨的人,退伍回来,在学校里进修,气焰嚣张得不得了。为了庆祝节日他们开始互相灌酒,一个人是另一桌上的,自己带了一瓶酒过来敬酒,被灌倒在地上,三两手抬他在沙发上。

我在收拾沙发的时候看到一个现代文学的笔记本,还有一个账本、一把算盘。我猜想老板有个孩子跟我同龄、同系。醉酒的那个人两手在空中乱舞,围给他塞了一个沙发上的小孩子的书包。他抓住了书包,也就安然地睡着了还有一个人,头上缠满了纱布,这副样子了还是要赶来喝酒。他自己解释是昨天晚上上厕所摔的,奇怪,到底是用哪个头去上厕所的。

他们打了半天牌,围和对面跟他一伙的熊赢了几包香烟。他们俩的对手是两个大一的,其中一个衬衣老是解开一片,这一片给太阳晒黑了,衬衣脱下来以后,竖着黑白相间几道杠。

结果被警察抓走的就是他,他大概是打牌受了围和熊的欺压,想争回点面子,我想他放回来以后肯定身价倍增。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吃到中途,没有酒了,他们吆喝老板娘,老板娘担心他们给不起钱,有些不情愿拿酒。杨拿起一块西瓜皮砸在老板娘的腰上,老板娘哇哇大叫,扫掉了桌上的几只盘子。那个醉酒的人突然又爬起来,吓死人,他的拖鞋穿反了,我怕他踩到碎渣。我指导他穿拖鞋。

杨和别人抢厕所又再次发生冲突,他拿出了两把刀,喊打喊杀。一把是从老板的砧板上拿来的,粘着几颗黄瓜籽。还有一把是自备的,雕龙刻凤的,长满了红锈,大概很久没有拿出来过了,这个拿来砍人,不得破伤风才怪。

围一直赶我走,借口支走我,他说你怎么不跟你老乡一起过端午节。我伶牙俐齿,跟老乡干什么,跟老公才有意思。知道他是心疼我,怕这些人酒后对我乱来。

他们开始用方言说下流话,拿我取笑,我装做听不懂,默默地吃,真怕惹上了什么传染病。想到杨是当兵回来的,部队里是要定期体检的,其余的都是大学生,开学来也是体检过的,又稍微放下心,多吃了几口。

终于围有了借口,叫我拿着刀子先走,刀这么长,我一个穿短裙的女孩子,怎么藏。

我把刀拿在手里,还必须举着,手一垂,刀就拖到了地上。我把刀放在公共厕所门口的凳子上,守门的阿姨不让,我只好拿起继续往前走。我不放心围,顺势坐在马路边上等他,坐得太低了,两条腿太曲折了,显得好长好长,我觉得它们像藕那么漂亮。我把刀子在路面上划来划去,看能不能磨出闪电火花。

我喝了八杯酒,有啤酒也有白酒。是替他喝的。开始不敢替他喝,怕他认为我太放浪。

后来他被人灌得不行了,发起我的牢骚来,说什么找个女朋友不能帮他喝酒,算什么女朋友。我才替他喝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怎么喝都不醉。大学一来我总共喝了十几场酒,从来没有醉过。我不知道什么是醉,有一次假装东倒西歪,人家好心扶我,手里的烟头烫伤了我的一件羽绒服,我现在还在心疼。以后再也不敢装醉了。

这次也没得装,场面这么混乱,男的都要抢着去主持大局,谁来照顾我。真要打起来了,假装醉酒的我怎么好意思爬起来就跑。那岂不是穿帮了。我觉得酒后只是跑得很快,要是体育考试之前能让我喝点酒就好了。

堂表听我这么讲,判断说,一旦有反常,就表示你已经醉了。

那未必,我每喝一口酒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心别人图谋不轨。喝一口说一次,警惕过头了,比没喝酒之前还清醒,越喝越清醒,不需要别人照顾,反而去照顾别人。

一个参与喝酒的女人总是不娇弱到让男人搂抱,那一点意思也没有,偏偏我又装不出来。整个饭局,我拿着一只西瓜,估计围吃饭吃渴了、说话说渴了,就喂他一口。我就是负责干这些事。

在他身边,我喜欢干一些芝麻绿豆的事,越卑微越好,我格外喜欢为他操劳。除此之外我还喜欢发他的脾气,像个弃妇、怨妇。

杨敲碎了一只碗要袭击人。我知道他根本没有醉,除了体质原因,一个人完全可以制止自己喝醉。他的随从马上拖住他,说了很多劝慰的话,直到他给随从面子,把盘子放下了。

得去,屁大的事他们都要大干一场。

一地的玻璃渣子,围的拖鞋又滑,我怕他踩到渣子划破脚。又盼望着他踩到,刺他一两道口子,看他怎么跟这些人为伍、到处乱跑。我好照顾他,给他喂水、擦汗,寸步不离。

顺便给他打两针,这个学期让他就这么昏睡过去,我的睡美人。这个夏天也这么昏睡过去。等到我能救他的一吻。

我知道你只是昏睡你的内心有个地点温柔如云。

我顽皮地举起他的头我说你长得像个王子千万别做鸭子。他美得像一座雕塑,我恨不得把他的头割下来下酒。

我怕他酒后乱性。

我怕他毁容。

他们本来要闹到市中心去,下起了大雨,只好就近往学校里走。恰好我也在食堂里避雨。我们再次碰面。围的手机我背着,我就给我们寝室打电话,叫她们快下来观看。他们叫食堂里小卖部的人拿东西,人家拿慢了,杨就端起盘子乱砸。只敢欺负做小本生意的人。

杨把食堂的铁门啪地一下拍紧,小情侣们四处逃散。他看见一辆装满蔬菜的拖拉机,他把挡板卸下来,蔬菜顿时垮成一座小山。

他用刀把一个人的手臂钉在餐桌上,然后拉扯这个人,我小时候在市场,蹲下来看别人刺黄鳝,用木板在水盆边沿支起一个斜面,把黄鳝的头部钉在斜面顶端,用力拉,黄鳝的刺都剔出来了。

他们把小卖部的人追得满校园跑。那时候我已经在五楼的寝室里了,又陪同许多人下来看,人密密麻麻的,头都朝向一方甩。

在梨宾小学的时候,尚未杀人的汪老师当时给我们教自然课,为了让我们了解磁场,她在一张白纸上撒满了铁屑,磁铁一登场,所有的铁屑都吸拢上来。观众就像当时的铁屑。

黑白相间让警察捉走了,他开始拒绝上车,警察用他抽打别人的皮带套住他,收紧,把他提到了车上。

第二天,我和围的见面就很悲壮,昨天晚上他并没有动手,只是劝他们要打别在学校打,到外面去打。他还是被人冲撞了,捏起下巴和我不耐烦地说话,脖子上有点伤口、有点肿。

我说我看不起你们,你们太幼稚了,我在四十四中时就看不起你们这些人了,现在好了,全校都在讥笑你们。

他说你不要你们你们的。

那我说他们他们的好了,他们跟你并排走都是在给你丢脸。

越美丽,越动荡。

他的档案漆黑一片。他以后将面临失业,也许根本找不到工作,又不是做善事,没有单位高材生不要偏要个留级生,再说长得好也不能当饭吃。

我还是觉得他有前途,除了赌,还可以卖。

我们高三毕业之后,来到新的大学报到之前,档案就捏在自己的手里。好长一段时间的忧郁,我当时就查点撕毁了。那里面是我的罪行,我失败堕落的证据。是一面之词。我好想自己是一个来路不明犯不着向谁交代的人。要是当时撕毁了,一了百了。据说好多有钱人可以花钱把自己的档案调出来,任凭处置。去偷、去改犯不着,于是我们再次盼望能有钱。

他在寻求一场醉生梦死。他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读书、做爱。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解救他。

他的头发蓬松,本来头就大,就像一个女人的腰要是好看的话必然很长。他穿的裤子类似紧身裤,两条腿玩世不恭一前一后地杵在地上。远远看去,是一只上岸的直立行走的蝌蚪,一只氢气不足的气球,耷拉来耷拉去,捆气球的线垂到地上。或者一只竖立的饭勺、一个伸懒腰的蘑菇、一把撑开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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