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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节

作者:米米七月 当前章节:3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44

两个老师为争夺补课费而头破血流是两个学校争夺生源的缩影。

当时这个城里只有两所大型的小学,一所叫做敦梨小学,堂表就读过。一所是我在读的梨宾小学。

敦梨小学创办很早,校址在梨水河畔。我读的梨宾小学是后来开办的,师资明显不如敦梨。家长送孩子有就近的,也有舍近求远的,两所学校差不多一样热闹。梨宾比敦梨隔西门西近。西门西两边错落着两个小学的学生们,敦梨敦梨吃饭第一梨宾梨宾屙屎第一的对抗声划破长空。

每年两个学校都要通过派学生参加市里组织的舞蹈、诗歌演讲、作文大赛、示范课的比赛来一分高下。我曾经参加过演讲比赛,不过没有讨好。

我那个时候太难看了,头发稀疏,额头鼓鼓、很宽大,像螃蟹肚子上可以揭开的壳。三天两头就穿堂表穿剩了给我的尼 龙衣。

那时侯我远远没有现在这么自知之明。我还不知道我完全是凑数、垫背、反衬别人去了。

我为了参赛服装而发愁,我阿姨给我一件白色的旧外套,像个吊丧的。我母亲也看不过意,很重视,决定到街上给我买一件新衣服。从来没有给我买过衣服,竟然不晓得在哪里买,买了一件高价衣回来,发了几个月的牢骚,只穿一次就小了。给了我小表妹,被我阿姨改得稀烂。

我总是不合时宜,在自己难登大雅之堂时踊跃无比,小学生演讲无非是看谁样子甜美、谁嗓门大。等我到了大学以后,稍稍长得有些规模,能够抛头露面了,我反而厌倦了这些活动。大学里在实力、能力的幌子下,简直就是选丑。学生干部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一届报复一届。

梨宾出了一个令全市人民闻风丧胆的女老师,汪老师。

家长把哭闹的孩子送到梨宾,总是恐吓说,再哭,再哭,叫你们老师把你剁成几坨。

这位家长随手指了一个老师,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气得班主任她一个下午吃不进去饭。

汪老师教我们自然。她的论文获过奖,文笔了得,后来她被收审以后,还尝试在狱中写自传。她看上去是个矮小的、了无生趣的中年妇女。难怪她男人会嫖娼。

她的男人在他单位领导的领导下嫖娼,屡教不改。

她要求领导要嫖就嫖,她还可以请客,当然不是请领导嫖她自己,只要不带上他去嫖就好。领导没有引起高度重视。她绝望地展开了报复。

会为一个男人忌嫉妒成这个样子,自然舍不得杀害这个男人。况且她男人嫖过的不能折合到一个人身上,工程量太大,杀也杀不完。她想到了杀掉领导的小孩才有警世作用。

有人说她杀害领导的孩子之后,大卸八块,亲自扔到了堂表家附近、我们常去写生的水库附近。又有的说只拦腰一刀,对折以后装进麻袋,让一辆三轮车拖走。

可见开始我父亲所说的那种招摇过市是荒诞不经的。

那个水库经常惹事。就是去年,我二伯父早上起来带着黑宝散步,散到中途,黑宝不肯走了,怎么拖也拖不动,只好由它扒一个土坑出来。它扒出来一个黑色塑料袋。抓破了一看是一把金色的头发,二伯父以为是哪个服装店扔的塑料模特。用脚一踢,是软的。他当过保安,立即反应过来报了案。

一共是三具尸,一家三口。

有人恭喜我二伯父,说这三人正是某个报纸上重金悬赏要寻找的三个人。有些遗憾,人都死了,是要寻人而不是寻尸,赏金肯定要大打折扣。

又有人说是卫校扔出来的人体标本。堂表是从卫校出来的,一口否定。人体标本很贵,至少几万块一具,这几具看上去还很新鲜,不割个稀巴烂,怎么舍得扔。

我堂兄来了,没好脸色给我二伯父看,原来这一家三口在大庸旅游遭人谋财害命了,因为是外地人,没有亲戚认领,已经在这边结案了。怕传出去影响游客生意,偷偷拉到偏僻的水库来,三两铲子埋了,这件事是我堂兄一手负责的。偏偏我二伯父又发掘出来了。

这个水库很邪,明明淡水流域,却生长出一种很像水母的浮游生物。这种生物摊开了只有拇指和食指圈起来这么大,薄如蝉翼。我表兄首先发现,捉了几脸盆在家里给周围的孩子展览。附近经商的妇人也陆续发现了这种奇怪的生物,比起她们在小学大门口出售小蝌蚪、把啤酒瓶在烈火里融化成拳头大的水晶球去贩卖,这个玩意儿更畅销一些。不过这也不能算养宠物,这种生物不通人性,相处久了也没什么意思,就图个新鲜。

我用墨水瓶关一只,带到学校里玩。我在家里给这个生物换水,失手把它掉进沟里,捞起来后,它们已经不能一张一合了,我想到胡大太刚刚在沟边站过,是不是她吐了痰,擤了鼻涕。真正的它们已经溜走了。

妇人们还把一副围棋拆散了,黑子用白字、白子用黑字写了一些小名,不写姓,只写一些有性别的名,还是亲昵通俗的叠词,菲菲、芳芳、霞霞、杨杨、涛涛、伟伟等等。粘上一根绳索戴在脖子上,一块钱一个,是大家的护身符。

报社派人来采访她,问她后不后悔,要是她肯忏悔的话,就给她拍一本警世录、教育片。一不小心她又成了明星。她微笑着拒绝了,她说她根本不后悔,是她男人先辜负了她,是他的领导罪有应得,甚至她豪情万丈地说要杀光天下所有婊子。

我祖母每天都收看关于她的访谈,连重播也看,很赏识她,恨不得去探监,提上饭菜给她饯行,我看她们可以歃血为盟。

她的儿子和我同班、还同过桌,全班只有我跟他讲话。他是个枯瘦的孩子,写得一手好粉笔字,我们班的墙报都是他办的。

他偷偷对我说他是亲眼看见他母亲被枪毙的。

她开始还口硬,开宣判大会时都还朝台下高傲地微笑,像是我们课本里的英雄就义。直到刑车出了城,没有了人围观,冷清下来,她开始喊冤。没有人理她,车照样往前开,沿着梨水河,开进了一大片竹林。

他作为她的儿子也觉得她杀了人以命偿命是应该的,没什么好冤枉的。都想劝劝她别喊了。又一想,她喊叫的机会不多了,不必制止她。

她也许是开始怕死了。

她被拖到那片竹林里,隔了半天,响了两声枪。

我父亲说他们那辈人里出了个毒枭,是个女演员,拖去枪毙的时候,一个班的战士换光了还打不死她,不是她刀枪不入,而是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他们下不了这个手。

我二伯父说一枪打不死会很疼,有的杀人犯疼得要回过头来骂娘。

我祖母说解放时处决一个土匪还是用刀砍的,土匪头子杀气腾腾的,嘴巴里塞满了石灰。刽子手没有被土匪买通,但他是个精明人,知道兆头不好,也是怕报复,留了一手,只砍掉土匪头子的半边脑袋,一些皮肉连着,头没有脱落下来。不过鼻息是没有了。观看的人刚刚松了口气,听见城墙下面稀稀拉拉的,有人攒动起来,大约是来接应的土匪们。倒在地上的土匪头子听到响动,腿一蹬,立即活了过来,捧着自己快要掉落的头,摇身纵上了城墙。

他失踪了几十年,再次看到他,他成了市里知名的高寿老人,为了做一个平安是福的专题片,电视台还出重金邀请了他。

子弹进去之后她的尸体开始没有流血,用车拖回来时受了颠簸,两股血从两片肺叶的中心挤了出来,在腹部流成一个X。他挨着死去的母亲,看见那两条血,怀里抱着两个预备给她擦洗身体的热水瓶,跌跌撞撞的。

他说到这个时龇牙咧嘴地对我笑了,他的眼睛里晃荡着一朵一朵火光,像一片一片渔火。

年幼的我觉得这个笑容很不应该,要知道孩子是最容易大喜大悲的,他这个笑容未免太肤浅、太敷衍了。

我突然害怕子承母志,志气小到为母亲自费出版她狱中的自传,大到杀光天下所有的婊子。我觉得后来的我人身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以我们当年的交情、以我当年对他的倾听,他会不会日后放我一马。

我见过比他还冷漠的孩子,四十四中的时候,有个女孩子,他父亲死了。没死之前,靠给死去的人吹唢呐听来维持生活。到她家里,他总是给我出谜语让我猜,阴森森的,有很多花脚蚊,毒气大,一咬一个鼻子的包,痒上一个星期。我从来不敢久坐。她一家租别人的房子,厕所都没有,屙尿屙在罐头瓶里,傍晚拿出去倒。我去她家里玩,她家里没有杯子,我差点用了窗台上的罐头瓶子装水喝。

她家里总共只有三双鞋子。她母亲走亲戚首先要到学校里换走她今天穿的皮鞋,她上体育课还要找到同校的妹妹换走球鞋。她母亲接着得癌症死了,也可能是自杀。我们班上凑钱买了只花圈去看望她,我觉得她一点也不难过,蹲在屋子中央津津有味地试穿她母亲遗留下来的一双鞋子。表情很甜蜜,现在归她安心穿了。我觉得买花圈的钱用来给她买双鞋子还更实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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