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家人都和婊子千丝万缕。我祖母痛恨婊子到死。我父亲有的是婊子肯为他死。我从小就被我母亲看出了婊子胚。堂表被她们诅咒得连婊子都不如,婊子倒是赚钱,她却是遭人骗财骗色。我大伯父的儿子更是要命,公然迎娶了一个婊子。
不过究竟是不是,也全是她们一口咬定。
我的大堂兄是一个警察,我在一十一中读书时,晚自习回家,沿路吃东西、撕海报,常常碰到他。他每次都骑着一辆老式摩托车,车后坐横绑着一架梯子。他告诉我要执行公务,今天就不能送我一程了。我知道他的任务就是走街串巷、抓赌抓嫖。
他跟我父亲聊天,我听他说过,主要是抓赌,抓了好分红,边走边分。不过现在赌棍越来越精,要么到麻风山上赌,要么开着改造了的汽车在市中心流动着赌。搞得别人还以为是献血车。
我在一十一中听一个同学讲她母亲在家中豪赌,偏偏抓赌的警察闯了进来,连她抽屉里的零花钱都搜走了。她母亲被抓走的时候要求穿鞋,警察说你还要梳妆打扮啊。她说那个抓赌的警察很威猛很风趣,她看了他好几眼,都想从中捣乱拖延他离开的时间,还希望他多来她家抓几次,好结识他。说不定这个警察就是我大堂兄。
他在一场街头殴斗里被气枪误伤了。两百多颗铁砂籽,小到绿豆那么大,大到蚕豆那么大,全冲进了他脖子里。有的铁砂籽是从他嘴巴里面跑进去的,被门牙阻挡出来,他的门牙断了两颗,否则他早已丧生。
他躺在病床上,脖子肿得和头一样粗,像一条桑叶上的蚕、一条葡萄树上的芝麻虫。凶手在走廊上咿咿呀呀地叫唤,向医生求情不要用太贵的药,消费不了。
医生感到棘手,不知道怎样为他动手术。我大伯母总是想得到办法,把心一横,用泡过酒精的手术刀把儿子伤口附近的表皮切出一道道交错的浅浅的口子,用磁铁将铁砂籽一颗一颗吸出来。总共吸出来五十几颗表层的。用透明的药瓶子装着,我小堂妹拿在手里,摇得哗啦响。还有一百多颗卡在深处吸不出来。只好等它们渐渐参与他的身体,使他习以为常。
我大伯母的手段果然很高,据说粪便值钱的时候她连粪坑都要打上围墙挂好锁。我想日后我的大堂兄要是在西边遭遇磁铁,他的头就应该朝西方倾斜。
痊愈后他的脖子上多出几十颗麻子。
在医院里,我是第二次看到她,她提了许多草莓,被我大伯母拒之门外,她在门口大吵大闹。之前我们还见过一面,堂表带着我去找她。她在市里面经营一个店面,是我堂兄出资的。她给我们炒了一盘新鲜的猪耳朵。
一点也看不出来,就是在前天,找上门来的大伯母和她在店铺里争吵,被她反锁在店子里。我大伯母舍不得砸儿子的东西,软软地顿了一夜。
她反而把钥匙交给他,让当警察的他自己去释放他的母亲。
她天生就遭人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出生的地方总是男盗女娼。传言她们那边秘产一种迷魂汤。谁喝了就对下药的人千依百顺。
她的一个老乡打一个姑娘的主意,给那个姑娘送了一碗醪糟,姑娘接过来,进屋了没有吃,顺手倒进了自家的猪食槽里。不一会儿,栏里的两头母猪狂性大发,眼看着关不住了,把猪栏拱得稀烂。姑娘跟踪这两头母猪,发现它们一路哼着小曲儿,来到桥下,那人正在笑嘻嘻地等候着,看见姑娘和母猪一起来,脸色都变了。
在解放前她家乡的后山上,出了一个其貌不扬身怀绝技的道士。每年秋天,他下山在城里闲逛一趟,吸引了好多姑娘上山朝拜他,既不争风吃醋,风餐雨露也不肯回家。实在闹得不像话,姑娘们的爹妈到政府请愿,政府出面围剿了他,他跳崖死了。那些姑娘还在山顶上盘旋,寻找他的尸首,像不散的乌云和乌鸦。
我大伯母认定我堂兄被她下了药。否则凭什么看得起她。
在遇到他之前她在一个厂里住着,不做工也有吃有喝,本身就引人妒忌和怀疑。谣传她跟了厂里的某某。大伯母打听到这件事,一路访过去,整个厂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说她一句好话,都是说她如何败坏,什么将来肯定赔了娘家又要害了婆家。问到最后一个中年人,惟独这个人连连讲她的好话,大伯母认定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某某,她就是跟这个人有一腿。
她跟了我堂兄八年,之前之后都不必计较,毕竟八年里她是真心实意地跟他好的。她曾经妥协过,提着一只西瓜去向他母亲请罪。我大伯母死活不接受,西瓜看上去完好无损,说不定就是注射了药。
她刁蛮她,叫她给她磕三个响头。她的话还没说完,她就欣然答应了。她马上就反悔了,拒绝她的叩拜。
她对她说要是一个人说下贱就能下到你这种地步,那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我大伯父认为儿子辱没了门风,干脆躲了起来,连这个女人的面都不要见。也就是说现在我大伯父在街上遇见她,也认不出她。
他们还是自行结婚了。
他太善良了,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就算他等得起,她也等不起了。他要负担起她为他耗费的青春。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说明这场婚姻里有浓重的爱情的成分在场。他们打算一结婚就要孩子。
没有经过长辈的手,我们这些亲戚一手接到他们的喜帖,一手接到他父母施加压力的电话。二伯父和姑母表示为难,跑到我们家里来商讨,主要是讨论送多少喜钱。送多了哥哥那里过不去,送少了又对不起白手起家的侄子。他们趁机总结出一个数字,恐怕比外人出手还不如。被我偷听到了,等他们走了,我对着父亲又哭又闹,再节省也不能节省在这个事上。
我总共只有一个堂兄,那个请我吃土豆饼的堂兄,那个用摩托车带我回家的堂兄。你一个做长辈的,赌博赌输了,从他那里拿的钱都不止这么点钱。我要挟父亲去说服母亲。
他们的婚宴我因为高考没有参加成。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的房子租住在哪里。他们生孩子办酒席我请假回家赶上了。
在记账处的一个旧沙发上,胡乱坐着我的二伯父、姑母、我的表兄。我的二伯父贼眉鼠眼,驼背,穿着一身灰白的保安服,显得一点也不重视这次聚餐。我的姑母神情呆滞,呵欠连天,抱怨错过了一场牌局。我的表兄企图抱我、逗我,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我拒绝了,他开始站起来,吊儿郎当地抽烟。他的旁边是一个和他的腰齐高的卫生间指向牌。我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百元纸币,少得可怜。
要是我自己有钱我宁愿打开一床毛毯,用钱贴一个喜字,四个人各执一角,从正门举着进来。
我的父母没有来,觉得拿不出手,指派我来。
真该把我们赶出去,这些人渣,这些贫贱丢脸的亲戚。除了丢人什么事也做不好,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们坐到餐桌旁,运送碗碟和菜饭的电梯上上下下,轰轰隆隆地响,穿粉红色丝光旗袍的女招待走来走去,终于产生了喜庆的错觉。
我拿出来一只筷子戳一只馒头,馒头粘在炼乳上,扯也扯不动,表兄得意地用筷子敲我的头。我二伯父从厨房里找来一只锅铲,等着同桌的客人吃完了好给他的黑宝舀剩菜,他拿着锅铲挥舞,简直就是下逐客令。
饭吃完了,我们连到底是生儿生女都不知道。堂兄得了一个千金还是我在别人的议论里听出来的。我远远地望着我的堂兄,看着他四处张罗,招呼也来不及打。
一路上表兄讥笑我,是全场最难看的女孩子。我心里说我还不愿意跟你一起走呢。
总是这样,总是说我难看,好像他的表妹真的有那么难看。
我大学里被另外一个男孩子追求,他很有钱,要是我跟他谈,我可以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据为己有。大家都知道这对于人工写作的我是多么大的诱惑。我就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写、誊、打了。可是他长得太像我表哥了,当然比我表哥好看多了,可是那股味道就是像,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我的侄女今年就要一岁了,跟我堂兄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的健壮,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今年以来,她在家里组织了几场小辈的聚会。饭菜丰盛,气氛热烈。我母亲这么做无非是想表现她在这个家族的凝聚力、重要性。可是我始终想像不来他们把碗筷赶开将小侄女放在桌子中央站立、怂恿她舞蹈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