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
小欢真不够朋友,要走也不说一声,害我为她白惦记一场!
不过,既然哥哥说她嫁给了意中人,我也很为她高兴,人生难得找到自己真爱的人,既然找到了,何不成全他们,再说我哥哥高高在上惯了,肯定爱训人,她胆子又小又爱哭,也不一定合得来。
解决了一桩心事,下一个就轮到木兰了,她这次嫁人我一定要亲眼看到,我还从没见过人家穿红嫁衣呢!
入夜,如玉宫灯火通明,点亮了整个天空。
我从来不知道灯火可以这样漂亮。
我整个记忆中,只有冷宫那永远冷清的一盏,在院子里孤零零挂着,那还是木兰怕我起夜害怕,特别省下来挂在外面的,我们平时房间很少点灯,都是在借天上的星光月光,没有星月的时候,我们就会早早窝到床上,木兰会哼着歌、讲讲故事哄我入睡。
此时,如玉宫张灯结彩,本来冷冷清清的宫殿被一片带着迷蒙光晕的红色笼罩,我很奇怪宫人们的神奇速度,怎么有可能在几乎一瞬间变出这般热闹景象来,不过我问她们的时候,所有人还是不敢同我说话,与以前不同的是,所有人都会朝我微笑。
不说就不问吧,我喜欢热闹,喜欢看到这么多人对我笑。我高兴极了,撒开腿蹦跳着在宫里玩,边把案几上的果子点心往口里塞。他一直跟在我身后,眼睛笑得弯弯的,身上被灯火披上一层柔软的纱衣,连脸上所有的冷硬都遮蔽了。朦胧中,仿佛……我的亲人。
我不时回头看他,想记住这一刻的温暖,我不停地对着每一个灯笼,每一个遇到的人笑,想换来灯火摇曳的微笑,和别人温暖的回眸。
平时空荡荡的大殿此时人声鼎沸,我坐在他身边,不停四处张望,招之平最早到来,坐在他那边和他说着什么,岩竹仙很快来了,看见我有些发愣,坐到我这边的案几后,我想起朝堂上的事。暗暗好笑,给他一个大大的鬼脸,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倒是露出一丝笑容。
哥哥公孙其匆匆进来,皇上皱了皱眉,命人把他安置在我们旁边,他刚刚坐下,我把案几上最好吃的红果子一股脑端到他面前,他微微一怔,笑得嘴巴几乎咧到耳根,那模样与我这几天所见的英明神武有天渊之别。我捂着嘴巴笑,悄悄缩回皇上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附耳道:“那个哥哥笑得像朵喇叭花。”
皇上斜了他一眼,嘴角高高弯起,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我脖子一缩,继续开始寻宝之旅——今天的好吃的真是太多了,为什么人不能生两个肚子!
他似乎知道我的想法,顺手把一碟小巧玲珑的糕点推到我面前,糕点用通体透明的碟子装着,只有区区三个而已,每个都做成小白兔形状,两只长长的耳朵支楞着,煞是喜人。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放进手心,看着栩栩如生的兔子,怎么也舍不得下嘴,公孙其笑得贼兮兮地凑了过来,拿起一只兔子嗷呜一口吞了,又拿起剩下的那只作势要塞进嘴巴,我看得目瞪口呆,也顾不上欣赏漂亮兔子,一口塞了进去,只觉兔子一进嘴就没了踪影,变成一种清凉甘甜的液体咽下,在口舌间留下余香。
公孙其吃吃直笑 ,回头又端了一碟弯月形状的糕点过来,只见两条弯月相对而立,顶上还点缀着小小的黄色花朵,我顺手夺了过来,朝他用力耸耸鼻子,拿起一个弯月往他面前递,在他得意洋洋伸手的时候,迅速收回手,把弯月送到皇上的嘴边。
皇上嘿嘿一笑,仿佛看不到我的焦急,拉着我的手腕就着我的手慢慢吃,跟蚂蚁吃东西差不多。我呜呜直叫,示意他快点,一低头,公孙其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拿走另外一个弯月,很嚣张地在我面前摇晃两下,吃得美滋滋的。
大殿上静了一会,突然响起一阵嗡嗡声,许多人在交头接耳,面色诡异。我可没那个闲工夫理会,哀怨地看看两个坏哥哥,开始四处寻找弯月点心。
作弄到我,两个哥哥都是心情奇好的样子,相视而笑,同时把奇形怪状的糕点推到我面前。
扪心自问,他们对我也算不错,我想起等下的计划,突然觉得对不起他们,做贼心虚,几乎把头缩进自己的乌龟壳里,再不敢跟他们的视线交会。
很快,所有的官员都已到达,大殿上案几首尾相连,一直排到了门口。食物非常丰盛,宫人们穿梭来去,不时为空的壶添上酒。随着一声锣响,歌舞开始了,在美妙的音乐声中,年轻漂亮的女子穿着无比鲜艳的衣裙翩然起舞,全是一脸媚笑,一举手一抬足间都有说不尽的风情。
宴会开始后,皇上根本就没在欣赏,不知和招之平谈论什么,一脸严肃的样子,旁边的公孙其虽然将我照顾得很好,还时不时跟我说笑话,可我接近就越舍不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真有点提不起劲来。皇上转头看我一眼,停止和招之平的交谈,把我拉近了些,柔声道:“喜欢吗?”
我掩饰一般朝嘴里塞东西,含糊地回答:“喜欢,她们好漂亮,我以后要找她们玩好不好?”
他哈哈大笑:“傻瓜,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
我心头一酸,暗道:要是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只怕我连为你跳舞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木兰被侍卫带来了,被安排坐在我的身边,我扑到她怀里抱着她直笑,她宠溺地帮我把散落的一缕头发捋在耳后:“瞧你,都疯成什么样子了!”
我在她耳边轻声道:“木兰,小欢嫁人了,真好!你想不想嫁人?”
她脸色惨白,在我耳边轻声道:“可怜的孩子,你抓住我的手臂,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我告诉你,小欢投水了,她的情人被五马分尸,连照顾她的那个十二岁孩子也被杀了。求求你,孩子,到我怀里来,千万不要哭,你一哭好多人会死的!”
我死死咬住下唇,在她怀中把泪水一点点憋回去,悄声道:“木兰,你想不想嫁给那个王将军?宫里太可怕,你不想嫁我们就逃走吧!”
她浑身一震,十分用力地在我耳边道:“好!”
我含着泪微笑起来:“等我们出去后马上回天保,先去我父亲的坟上看看,然后再去你家中。我们要不先找个地方住下,要不到处去游玩,玩累了再回天保定居。”
她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叹息。
歌舞正欢,岩竹仙微微有些醉意,端着杯敬皇上:“皇上,恭喜您找到妹妹!”
皇上笑道:“副相,朕今天可是第一次见你这么高兴,真是难得,我们干了这杯!”
两人相视一笑,皇上刚把杯放下,招之平也举杯来敬,他又是一口饮尽,边颔首道:“招相,其实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苦心保护,朕还真担心见不到小公主了,朕要敬你一杯才是!”
招之平一头冷汗:“皇上,臣惭愧!”
趁着他们喝得正起劲,我朝木兰使了个眼色,小心翼翼挨到他耳边道:“哥哥,我吃多了,要去解决一下,等下给我试试酒的味道好不好?”
他笑吟吟道:“你这个小家伙,就是调皮!”
见我起身,公孙其也跟着起来,我顿时有些慌了,涨红了脸道:“坏哥哥,你坐下,不准跟着我!”
公孙其一脸茫然,又恍然大悟般朝自己额头拍了一记,嘿嘿直笑,端上杯子去和副相喝酒,还回头狡黠地朝我挤挤眼睛,“快去快回啊,别把自己丢了!”
我朝他做个鬼脸,见皇上正虎视眈眈,心头一紧,一溜烟跑到后面,木兰正满脸焦急地等着,我拿出藏好的包袱递给她,她脸色一僵,默默接过绑在身上。我又翻出一件和宫人衣服类似的素净衣服换上,把所有灯笼收集起来,和一些衣服包在一起,一把扔到如玉宫的偏殿。
火迅速燃起,我循着今天早晨的路,脚步匆匆,径直从如玉宫潜到他的寝宫。一路上我们碰到无数宫人,可是大家都埋头走路,根本没人来问我们,让人无端惊出阵阵冷汗。
一群侍卫从前面冲来,我拉住木兰的手躲在旁边的大石柱后,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很快,我们到了议事厅,而巍峨的乌冰宫近在眼前。我暗喜,只要走出乌冰宫的大门,外面就是自由的天地了!
前面又跑来一队侍卫,眼看避无可避,我灵机一动,冲上去大叫:“失火了,快去救火,皇上他们都在那里!”
领头的侍卫想都没想,带着大家直奔如玉宫。
我和她交换一个喜悦的眼神,沿着侍卫们刚才来的道路飞快地朝前跑,夜色中乌冰宫的轮廓隐约可见,我找到大门的方向,渐渐慢下脚步,当到那灯火通明的红色大门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视野,我的心几乎从胸膛蹦出来。
我们低头走到门口,侍卫齐声大喝:“站住!你们做什么?”我悚然一惊,脚都有些站不稳了,猛地用指甲死死掐进自己的手心,逼自己镇定下来,柔声对侍卫道:“大哥,我们是副相府的,今天副相要留下处理事情,要我们回去交代一下!”
领头的侍卫打量我们一眼,自言自语道:“今天宫中失火,皇上肯定要他留下处理,你们快走吧!”
他手一挥,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我们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平稳,飞快地走出大门。
当跨出那大门的那刻,我紧紧拉住她的手,她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把我的手死死拽住,手心都是汗水淋淋。
月如钩,照亮我们的逃亡之路。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街道,街边栽种着旱柳,柳条似乎知道我们的狂喜,在夜色中随风舞蹈,月光冷冷与它们纠缠着,在地上投下暗黑的影。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按照风物志上的地图,我迅速判断出天保的方向,和她朝右狂奔。
一阵摧魂般的马蹄声后,我们的美梦被迎头打破,一人一骑挡在我们面前,月光冰凉地撒在他脸上,交织出一副让人心惊的画面,画上的人,如同镇宅的鬼魅。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跳梁小丑,我垂下头,他冷冷的声音似乎要夺去我的呼吸:“这就是你哄我开心的目的?”
我所有的希望瞬间崩塌,无言以对。
公孙麟
招之平的速度果然够快,我刚把事情吩咐下去,他就已经把所有人手都安排妥当,当我带她去紫霞宫看木兰的时候,如玉宫转眼间被布置一新,屋檐下大殿里挂满红灯笼,案几在大殿排得满满的,一批批的宫人在准备瓜果点心和酒,而另外有人在御缮房准备佳肴,不时有宫人端出一盘盘菜,分配到每个案几。
她的快乐显而易见,连走路都蹦跳着,还不时对我回眸一笑,我终于明白古人“回眸一笑百媚生”是什么意思。当看着她蹦跳的身影,心里被幸福填满的时候,再有她一个美丽的笑容,我整个人如同在云端漂浮着,有种做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我想,神仙的快乐莫过于这般。有了她,原来死寂的如玉宫终于成了仙境。
宫人们也感受到我的喜悦,频频露出笑脸,她们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放肆,今天算是最大胆的一次了,不过这种感觉还真不错,每天看着面无表情的木头人在面前穿行,生活也越来越无趣,宫中被我严厉管理,都快成了一潭死水,有了小公主的笑容,才算整个活了起来。
见到她们的微笑,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更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到处播撒微笑的种子。我不禁深深叹息,她不过是个寂寞的孩子,总是希望被人呵护关怀,我何不投其所好呢。
我百感交集,在心中默念:“我的小公主,我会永远珍视你的笑容,不要离开我……”
天刚拉起浓黑的帐幕,招之平第一个赶来了,他今天累了一天,刚回去休整一下,很快就坐着马车来了。我虽然对他很放心,还是很仔细询问了今天的安排,晚宴的酒是天保进贡的天上人间,还从皇家乐坊召来最美丽最有名的舞女,今天的歌曲集合了三地的精华,有优雅的天保曲子,也有缠绵的召南曲子,主调是豪迈大气的大东古曲,我不时点头,小公主在冷宫数年,今天定要让她高兴高兴。
公孙其很快来了,我勉为其难地将他安排在我们边上,果不其然,小家伙立刻凑上去献殷勤,公孙其显然没有料到,笑得像个呆子。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小调皮鬼完全忘了我们之间的隔阂,来跟我说悄悄话,当她温热的鼻息喷到我脸上,我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镇定下来,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拥在怀中,狠狠地疼爱一番。
接下来的是多么美好的经历,她找到好吃的,也忘不了送到我嘴边,一贯敦厚温和的公孙其也加入戏弄她的行列,竟和她抢东西吃,看着她一脸愤愤不平,我差点憋笑憋成内伤。
我和公孙其交换一个眼神,同时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真正的笑意,兜兜转转多年,我们三人终于回到从前,回到有家的地方,幸福,近在咫尺。
那一刻,大臣的窃窃私语,十年黯淡的时光,我肩上背负的沉沉重担,都算得了什么呢!
官员们鱼贯而入,很快就把大殿坐满,我示意宴会开始,听着他们的欢呼声,我第一次反省我以前是否太严厉,他们每次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从来不知道君臣同乐是怎样的味道。我看着身边的小家伙,她应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像个好奇宝宝四处张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天上最亮的星星,而且脸红扑扑的,让人恨不得想拥进怀里咬上一口。
发现我在看她, 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脸,又扑到案几上找吃的,我把她拉到身边坐好,替她擦了擦嘴,一回头,招之平愣愣地看着,我哈哈大笑:“招相,看什么哪?来,我们喝一杯!”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木兰最后被带进来,小家伙眼睛一亮,扑到她怀中叽叽喳喳了一阵,两人笑成一团,我微笑着看着她们,不禁想以后开开恩让木兰进来探望她,毕竟木兰对她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感情,我实在不应该对她太严苛。
当歌声响起,她开始手舞足蹈,连坐都不会坐了,艳丽无比的舞女进来时,她瞧得眼睛都直了,整个身体趴到案几上,不时跟着哼上一段。我怕她累到,把她扶起来靠在我手上,剥了葡萄一颗颗塞进她嘴里。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吃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舞女,竟跟我说要去找她们玩,我忍住暴笑的冲动,把她这个想法熄灭在摇篮里,唉,真是我可爱的小家伙。
大家喝得很高兴,连一贯严肃的副相都喝得脸色红通通的,竟然还来给我敬酒,我一口干掉,心情都有些轻飘飘的了。
当她笑眯眯地来跟我说要去解手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想到她小脑袋瓜里的坏心思,当她去了许久都没有回来,并且听到偏殿失火的时候,我平时敏锐的头脑竟然还在为她担心,脑子一热,冲到偏殿准备进去救人。可是,我发动所有宫人寻找她的结果,竟然是她和木兰都不见了。
我如同被人当头棒喝,一个不好的猜想渐渐成形,我找到一匹马,不顾群臣的劝阻从宫中后门冲了出去,疯狂地用马刺踢着马腹,马不时哀哀嘶鸣,跑得如一阵狂风。
真的如我所想,我在宫外的街道上,截住两个奔跑着的女子。
当她绝望地看向我,我觉得我的心好似被刀劈开,每一寸都是鲜血,每一寸都成了灰白的颜色。
我脑子里如有雷鸣,已经听不到我颤抖的声音:“这就是你哄我开心的目的?”
她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我所有的信念轰然崩塌,这个世间,连这样美丽无害的笑容都是假的,还有什么能让我珍惜!
轻尘
我被关进如玉宫,那天的喧闹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在我记忆中留下模糊的影子,时而出现的是灯火迷蒙的红和舞者如花的笑脸。大殿空空荡荡,连原来中间的案几也被撤走,只有一块绛红的地毯,孤零零地与高高的屋顶对望。
门口全部都是宫人,我的脚刚踏近,立刻会有人上前拦住我。沉默地、冷淡地挡在我面前,看都不会看我。
我喊到无力,哭到瘫倒,可是,没有人理会我。
木兰,你在哪里?
我拒绝吃东西,我要木兰,我要知道她是否平安,我恨我怎么这么卤莽天真,本来小欢可以平安出去,因为我的推波助澜而导致这种结局。而木兰也可以顺利当她的将军夫人,享受下半生的幸福生活,却因为我的一己之私让她万劫不复,我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到了第三天,我又饿又渴,眼前金星满天,我没有任何力气,躺倒在门口,一声声呼唤木兰。
一个宫人走进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我猛地抓住她:“求求你,带我去见木兰!”
她没有看我,沉默着点头,我顿时有了精神,随着她走上通往御花园的碎石小径,我明白过来,推开她冲到前面,狂奔向御花园。
木兰站在狭小的牢笼中,头从只有脖子那么粗的枷口探出,手脚全被锁住,她没有办法动,只能稍微移动自己的头,可是,就是这样的动作,也让她脖颈渗出丝丝血痕,疼得冷汗直流。
她的神智已经不太清楚,我拼命呼唤她,她始终没有反应,我把手奋力挤进去,死死抓住她几成枯木的手,一声声哀唤:“木兰,你醒醒,我去求他放你出来,你回答我……”
她睁开迷茫的眼睛,定定看了我一会,总算有了一丝清明,即使我害她至此,她的眼神仍然那样温暖:“小公主,不要为我求情,不要跟他打交道,从看他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疼爱你的哥哥。”她声音突然轻柔,“小公主,你记住,你的父亲是英雄那罗,你母亲也是个勇敢的人,你不可以随便示弱!”
一丝微笑浮上她黯淡的眸中,“小鬼头,你以后自己要小心,如果能出宫记得到杨花城去看看你父亲,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们的托付,已经把你好好地养大。不过,我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我会亲自告诉他们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渐渐弱不可闻,渐渐消失在她微微张合的口中。
我泪流满面,拼命摇头:“你不要再说了,你支持一下,我马上去找他,马上要他放你出来,你支持住,一定要等我!”
我拔腿就跑,拉住遇到的宫人问他在哪里,仍然没人回答,大家听到我的问话后全都迎面跪倒,只是,几乎都把头朝向如玉宫的方向。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阳光白花花地倾泻,催促着我的脚步,我不停地把脸上的泪水擦去,让视线稍微清晰。
到了如玉宫,他果然在大殿,脸上冰霜遍布,怔怔仰望天空,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连我奔跑哭泣的声音都置若罔闻。
“哥哥,求你放过她!皇上,我不敢跑了,你放她出来,皇上,求求你……”
我已经哭喊到声嘶力竭,似有人掐在我喉头,只能发出破碎的哀鸣。我重重跪倒在他面前,死死抱着他的腿,仰望着他,像仰望救苦救难的天神。我拼命摇动他的身体,想把沉睡在他体内的那个好哥哥唤醒,他冷冷地看着我,嘴唇越抿越紧,眸中的墨色沉沉,如无底的深渊,有吞没一切的魔力。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恐惧,什么叫痛彻心扉。
他的目光落到遥远的地方,仿佛根本没听到我的声音,天边的夕阳舞起漫天红霞,把西方的天空遮蔽,幻成一片诡异的红,红得像木兰身上的血迹斑斑。
我尝试着让他注意到我,扶着他的身体爬起来,紧紧抱住他的腿,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把我拥在怀中,轻柔地,擦去我的泪水。
“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她吧,求求你……”
我在他怀中哀哀呼唤,抬头寻找他的目光,想让他看到我的悔恨,然后告诉我,他原谅我,放了木兰。
我抱着他似乎散发着冰寒的身体,绝望如贪婪的毒蛇,一点点把我的心吞噬,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想温暖他讨好他的欲望这么急切,我踮起脚尖,拼尽全力搂着他的脖颈,学着他曾经的样子,把我因恐惧而冰冷的唇,贴到他的唇上。
我怀中的人终于有了动作,片刻的迟疑后,他猛地捉住我的后颈,狠狠地吻下,我的唇被一遍遍蹂躏着,却感觉不到疼痛,我闭上眼睛,等待他胸中某个人的复苏。
当我的口腔被血腥充满,他停下来喘着粗气,伴随着我的惊叫,他把我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如玉宫,他的臂弯缝隙中,宫人密密麻麻跪倒在如玉宫的大殿外。
径直走进里面那间,他把我扔到那雕凤的大床,那黑色深潭激起千重波澜,泛着一片惊心动魄的水光,身体的疼痛仿佛刚刚苏醒,我脑中顿时清醒,突然明白他的意图,哀号着想躲避他压下来的身体。就在我缩到床边准备逃走,他一手拦住我,一手从后面撕开我的丝衣,我拼命推着他的手,被他拦腰搂住,随着另外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我身上便只剩一件抹胸。
我狼狈地缩成一团,他一拉腰带,迅速把袍服脱下,我哭叫着撑住他的胸膛,想阻挡他侵略下来的身体,他眼中似乎燃着熊熊烈焰,一把把抹胸扯下,扣着我的后颈,那掠夺般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我几乎不能呼吸,脑中一阵晕眩,只感到他滚烫的手伸到我的腿间,下意识间,我把双腿交叠,不让他的手有机会肆虐,他皱了皱眉,停止了这个吻,竖直身体,我还来不及庆幸唇终于得到解放,他双手一拉,把我的腿拉成一个羞耻的形状,然后把我往后拖到他腿边。当他俯身下来时,一阵被刺穿般的疼痛让我再一次哭叫起来:“哥哥,不要……”
他浑身一震,眼中的火焰渐渐褪去,却生成更浓烈的颜色,他停在我身体里,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要跑吗,我倒看看你成了我的人还能跑到哪里去!”
他狠狠吻住我已经血淋淋的唇,身体开始急速地律动,我的眼前渐渐迷蒙,终于在他最后的冲刺里昏了过去。
最后的意识中,头顶上有双明亮的眼睛,冰冷中有一丝悲悯。
公孙麟
我把她们押回如玉宫的时候,前一刻还在喧哗着的臣子们立刻安静下来,火很快被扑灭,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大殿上杯盘狼藉,大家在外面围成一堆,眼睁睁看着我把低垂着头的那个女子拉回来。
我一挥手,侍卫们上来把木兰拉走了,小家伙着急了,开始哭喊着要跟她一起,我死死扣住她的腰,大喝一声:“来人,撤席!”
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我的震怒,连平时最大胆的副相也噤若寒蝉。
副相和招之平看起来非常着急,可是两个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硬是没人敢来替她们求情。公孙其一杯接一杯地灌酒,我相信他心头一定跟我一样怒火熊熊,根本不能相信,刚刚还和他言笑晏晏的人,下一刻竟然包袱款款逃跑。
难道我们对她还不够好,她怎么可以把我们战战兢兢交出的真心弃如敝屣,我好恨!
宫人们埋着头,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迅速把案几撤走。撤到公孙其那桌,他霍然而起,踉踉跄跄奔到她面前,目色一片赤红,瓮声瓮气道:“妹妹,你为什么逃走?”
“哥哥!”她尖叫起来,“哥哥,救救木兰,是我要木兰逃跑的,木兰平时都顺着我,她不想的……”
她挣扎不休,我又气又恨,扯下一根丝带将她捆起来,狠狠扣在臂弯。她泪眼朦胧,仍奋力张开双眼,死死盯着公孙其,似盯住救命的浮木。
公孙其的痛苦,我深有体会,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我眼风一扫,立刻有两个宫人上前搀住。他挣开两人,顺势扑到她面前,轻柔道:“妹妹,你告诉哥哥,你为什么想逃跑,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微微一怔,忙不迭点头,我不怒反笑,“逍遥侯,你觉得朕舍得让她受委屈?”
他默然不语,满脸颓败。
“哥哥,求求你救救木兰,都是我的错,木兰是无辜的……”她仍然在哀哀低嚎,我一阵心烦,命人把公孙其送回府,公孙其衣摆一掀,直直跪了下来,正色道:“皇上,小公主和木兰吃了多年的苦,还请网开一面!”
我烦不胜烦,手一挥,命人把他拖了出去,回头冷笑道:“招之平,你说宫人逃跑要如何处罚?”
招之平惊恐地看着我,又扫了一眼我怀中的小家伙,跪下答道:“臣明白,臣马上就去处理,可是小公主年少无知,还请从轻处理!”
副相脸上的红色早就褪去,在灯火中隐隐透出煞白,他跪倒在招之平旁边:“皇上,招相言之有理,小公主只是淘气,皇上请不要责罚她!”
我看着面前的泪人儿,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在想什么,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声音:“招之平,木兰交给你,你照以前的例子处理,至于小公主,那不是你们能管的事,你们给朕退下!”
招之平又开始啰嗦:“皇上,臣马上派人来修如玉宫,小公主要安排在哪里?”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吼道:“滚!”
很快,如玉宫恢复了以前的模样,空空荡荡的大殿上仍留着天上人间的味道,我深深呼吸,果然是好酒,仍有奇妙的香在唇齿间流连,可惜,我可能再也不会想尝试。
宫人在大殿外跪得满满的,满殿的红灯笼高高挂着,仿佛在嘲笑我的愚蠢,竟然会被一个小家伙骗得团团转。我把她摔到地上,她停止哭泣,咬着下唇瞪着我,好像要在我身上烧出个洞来,我蹲下来捏住她小小的下巴,捏到手上青筋暴跳,她的脸色发白,仍是倔强地瞪着我,我冷笑道:“你以为自己多聪明么,你还不是同所有人一样只是我手中的一只小蚂蚁,我要捏死你实在太容易,逃也没有用!”
我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中如刺进万根银针,疼得想大声嘶吼,扭头站起来,背对着她长叹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我真的想给你幸福,真的想补偿你,你为什么要让我失望呢,我今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快乐的人,可是,竟然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我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从今天起,你休想出如玉宫半步!”
她哼了一声,头撇到一边,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大殿,对外面的宫人大声说:“从此刻起,如果小公主踏出这个门半步,朕会让你们试试站枷的滋味,听到了没有?”
她见我真的要走,冲过来拖住我的手:“皇上,都是我的错,跟木兰无关,求求你放过她, 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行,真的,是我撺掇她逃走的,是我……”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忍住掐死她的冲动,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公孙其不知发了什么疯,屡次三番求见,要我放掉木兰,被我哄赶出去两次后,竟然直挺挺跪在乌冰宫外。我气闷不已,他在政务上一贯支持我,即使我杖毙多嘴多舌的朝臣也不发一言,如今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女,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么,难道非要跟我反目不成,真是可恶!
我抑制住自己汹涌的感情,仍然像平时一样上朝,像平时一样和妃子调笑,我的四个妃子都出身名门,有很好的教养,我分别冠以她们贤良淑德的称号,贤妃和我同岁,她进宫最早,我十七岁那年她就为我添了一个皇子,很快十六岁的良妃也进宫了,我十九岁那年为我添了一个小公主。在第一个皇子出世时,我着实高兴了一阵,看着自己的血脉延续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到了淑妃的皇子出世的时候,这种兴奋慢慢淡了,到了德妃的公主出世,我听到宫人的报喜,只回答一声知道了,然后派人送了些东西过去了事。
除了大皇子,我从来没有抱过他们,听着他们嗷嗷的哭声,我甚至有点厌恶。开始贤妃仗着大皇子得宠还有想爬上别人头顶的意思,暗示了我好几次要做皇后,并且暗中联系朝中的几个老臣要逼我立后。我烦不胜烦,装聋作哑,后来见她动作有些明目张胆,简直以后宫之主自居,于是痛下决心,找个借口在朝堂上杖毙了两个老臣,把大皇子和小皇子一起送到太学院,而且从此冷落她。她终于明白在我面前耍花样是自不量力,跪在我寝宫外求我原谅,我让所有的妃子都来看她的落魄相,在她跪到第三天时,我才出面让人搀她回去。
从此,再没有妃子敢乱来,只是,也再没人能轻松面对我。
我正在寝宫喝茶,召来德妃伺候,看着德妃小心翼翼的笑容,我猛然想起那晚一片晕红中的明媚笑颜,心头一阵烦躁,把茶杯“啪”地放下,德妃慌忙上前:“皇上可是嫌茶不好喝,臣妾再泡过一壶。”
我一把拉过她,狠狠地亲在她唇上,她嬉笑着投入我怀中:“皇上好久没召见了,是不是忘了臣妾呀?”
我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你可是朕最美的妃子了,今天晚上留在这里吧!”
她眼中闪烁着点点亮光,送上自己的红唇。
这时,一个宫人从外面急奔进来:“皇上,小公主把送去的饭菜都扔了出来!”
我松开德妃,两步就走到她面前:“她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宫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小公主什么也没做,只哭喊着要见木兰,哭累了就睡着,睡醒了继续哭,她有好几次想冲出来都被我们拦住了。”
“继续看着,不准让她出去,看她能撑几天!”我忍住踹到她身上的冲动,转身走回德妃身边,一手揽着她一手拉开她的衣襟,俯身亲了下去,她顿时软倒在我怀中,边吃吃笑着:“皇上,听说你那淘气妹妹的母亲美丽无双,那她美不美?”
我脑中嗡嗡作响,猛地抬起头,掐住她的脖子:“这个是你能问的吗,你给朕滚!”
她花容顿时色变,扑通跪到我脚下,两乳几乎垂到地上,哀叫道:“皇上,臣妾知错了!”
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到了第三天,宫人仍来报告她没有吃任何东西,而且嗓子也哭哑了,只是不停地呼唤木兰,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宫人,在殿内走了几个来回,问道:“那木兰怎么样了?”
她战战兢兢回答:“应该活不过今晚了!”
闻言,我似乎又看到当年那个微笑着唤我吃糕点的瘦弱女子,想起她总是拖着小公主和我们玩在一起,长叹一声:“你等下带小公主去看看她!”
宫人一走,我颓然倒地,事情怎会被我弄成这样!
公孙其正苦心为她求情,木兰若死了,我如何向他交代!
更重要的是,我如果跟我的小公主交代!
心头缠绕着种种思绪,如藤蔓般在春风夜雨中疯狂生长,似有毁灭一切的力量,我忍受不住那阵痛,忍受不住殿内难掩的空,踱到外面,循着往如玉宫的青石板小路,走向我所有爱恨的根源和归宿。
走进如玉宫,蹲在中间的地毯上,我仿佛看到那天我和她絮絮而谈,她枕在我胸膛,睡得如婴孩,两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好像我是她全部的依靠与希望。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是夕阳如血,这时候,她总喜欢眯着眼睛看向那方,带着迷茫的微笑,即使跟我冷战那几天,面对这西方的一片绚烂,仍然满足安然。
我在心中反复问自己,我该拿她怎么办。
一阵哭声由远及近而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跪到我脚下,嘶哑着声音要我放过木兰,我忍住把她揽入怀中的冲动,遥遥看着天空,难怪她这么爱看,此刻的天空真是美丽,云朵变幻出不同的颜色,一会朱红,一会又在身上披上金色衣裳,蓝天慢慢变灰,慢慢又被阳光点亮,夕阳渐渐西沉,拼命把最后的笑脸露在云端。
可是,再美丽的颜色也会被黑幕遮盖,多么绝望。
她突然死死抱住我,已经语无伦次,只是一遍遍地求我,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中百感交集,我美丽的小公主,你终于知道后悔了么!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事已至此,我们要如何回到从前?
当她把带着泪水的唇贴到我的唇上,我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残存的意识告诉我,我有多么渴望她这样的对待。胸膛的热情喷薄而出,灼烧着整个身体,我抱着她,吻着记忆中一直在回味的温润,当一阵又一阵快乐的眩晕传来,我心中的魔冲出胸膛,告诉我:“你是天下的主宰,谁敢不臣服在你脚下,如果想要就要吧,让她成为你的,她就永远没办法离开!”
我抱起她,走向里面那大床。
在你生命开始的地方,我会让你在这里拥有第二次生命,你的笑容,从此只能为我一人绽放。
因为,我才是主宰天下,主宰你命运的君王。
倾泻
轻尘
我睁开眼,正好对上头顶一双冷冷的眼睛,不知是否看多了人间疾苦,凤凰的目光清冷而悲凉。那两颗夜明珠在暗暗的光线里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它注视着我,是提醒我昨天发生的一切,还是要告诉我多年前的故事,我和它默默对视着,直到明白自己身在何方。
我全身疼得好似被撕开,不由低低呻吟了一声,马上就有宫人慌慌张张冲入,她们仍是面无表情,端了热水给我擦身子,我的力气仿佛全部从身体从抽走,由她们摆布。
我目光茫然地看着面前为我穿衣的女子,明知道得不到任何回答,仍然不死心地问道:“求求你,你告诉我木兰怎么样了?”
她头一低,把有一滴冰凉的东西落到我手上,然后赶快扭头过去,匆匆离开。有人端了碗热粥过来,跪在我面前高高举起。
我呆呆看着那颗泪珠在手上晕开,突然醒悟过来,推开那双手,碗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我踉踉跄跄地想冲出如玉宫,在门口被宫人拦住,她们沉默着挡在我面前,站成一排,把门口堵死。
我急得心神惧乱,跑回里面,那宫人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片,我冲过去拾起一片大块的,状若癫狂地跑回门口,宫人们已经退回,见我又跑回来,赶快堵住我的道路,我反倒沉静下来,拿起手中的碎片抵在喉咙,冷冷道:“让我出去,要不然我就死到这里!”
她们面面相觑,有人赶快去前面报信,我见她们仍没有动静,狠下心按了按,碎片刺破我的皮肤,血的味道顿时直冲入我鼻中,让人昏头转向。
再没人敢拦我,所有人紧张地盯着我脖子的鲜红,纷纷退到两边,我飞奔出去,直冲向御花园。
晨风温柔,轻轻拂在我泪痕斑斑的脸上,我提着一颗心狂奔着,害怕见到某种结局。
御花园巨大的圆拱门口,站枷威严地排成一列,美丽的花花草草透出隐隐的幽香,似被某些令人畏惧的东西压制,不敢肆意挥洒热烈的生命。偶有一点红色想从花园中探头看看,却摇曳着满枝花朵,像深深的叹息。
站枷全部都空了,宫人们正围着地上的一个人窃窃私语,我悬着的一颗心直直坠落,仿佛沉到万丈深渊,我连哭都来不及了,冲到她们身后,从她们中间挤了进去,缓缓跪坐在地上的人身边。
“木兰,”我哀嚎着,“你醒醒,你说过要等我的,你醒来看看我啊……求求你,你醒醒……”
木兰的嘴唇已经全部爆裂,惨白的一张脸上五官全深陷进去,平时黑亮的头发如枯草般披散着,身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干了,显着绝望的黑色,在素色的衣服上触目惊心地绽放。
我轻轻把她的手卫护在双手间,一遍遍地呼唤:“木兰,你醒醒,木兰……”
我悚然一惊,她的手似乎仍有温度,我扑到她胸膛倾听,像我小时候夜夜听着她的心跳入眠,恍然间,我仿佛听到微弱的声音,告诉我,她没有丢下我。
我胸膛有轰然的狂喜,对着周围的人呼喊:“快,快找人来救她,她还没有死,求求你们,快啊!”
没有人理我,众人跪倒在我身后,身体几乎匍匐在地上。
我看着面前所有人,在心底咒骂那个疯子,我拼命握着她的手,拼命用脸来温暖她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唇,我心头一动,掏出那碎片,割开自己的指头。
鲜血汩汩流出,我满心欢喜,把指头塞进她的嘴里,她似乎真的在吮吸着这救命的液体,朱金的阳光撒在她身上,她的脸有了丝血色,这样真的可以救活她,我急切地扶起她,又割开一个指头。
我在她耳边低声呼唤:“木兰,你醒醒,你不要不理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太天真,是我害了你!你不要再睡觉了,没有你我不知道要怎么活,我没有父母亲,我只有你啊!木兰,你回答我,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乖乖地做小公主,你可以去当将军夫人,然后生许多小宝宝给我玩……木兰,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我会听你的话,会听皇上的话,你醒醒啊……”
可能阳光太强了,当十个手指都割完,我眼前有些模糊,耳边隐约传来匍匐在地上的宫人们压抑的哭泣声,木兰仍然静静闭着眼睛,原来冰凉的身体似乎已经温热,我心头只有一个念头:“快了,她快醒了!”指头的血太少,我紧紧抱住她,狠狠在腕上割下,把手腕送到她唇边,恍惚间,我看到她似乎在向我微笑,用温柔的声音说:“小鬼头,你等下不要乱跑,我去提水泼院子,泼湿了就没有那么热了……”
我微笑着:“木兰,你终于醒了,你终于肯理我了,我再也不淘气了,我会听你的话,听皇上的话……”
“你在做什么!”真吵,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我皱着眉看向声音的方向,一个金黄色的身影狂奔而至,后面是一堆着各色袍服的人。
宫人们的惊叫声中,我搂着木兰沉沉睡去,好像回到小时候的快乐时光。
木兰,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公孙麟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刺破屋子沉闷的空气,我睁开双眼,被一双熟悉的眼睛吸引,那凤凰上的夜明珠仍和当年一样明亮,那是小公主最喜欢玩的宝贝,曾经倔强地跟它奋战了许久,我唇边浮现一抹微笑,转眼间,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想起昨夜那个缠绵的美梦,猛然清醒过来,我的怀中躺着一个蜷曲的小人儿,她苍白着一张脸,想必几天下来折腾坏了,昨天宫人还在说她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我轻轻拨动她垂在唇边的一缕黑发,心疼地把她搂在怀中。睡着的她真温驯,完全不是白天那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的样子,我深深叹息,如果她永远能这样温驯,我所有的烦恼和痛苦不就烟消云散。
我看着她的睡颜,梦中的她嘴角微微向上,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引着我的一颗心渐渐沉沦。我直直盯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幸福,原来,让我迷恋让我不甘心不放手的,只是她偶然对我露出的笑容。
我迅速调动所有思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真的让她成为我的女人,那以后要怎么安置她,难道真的把她关到这里一辈子?不行,她这个脾气绝对不会顺从的,要不为她另外造一座大一点的宫殿,在宫殿里布置她喜欢的睡莲或者其他花花草草,她有地方撒野也就不会跟我生气了。或者在全国造几座行宫,她如果闷了我就带她到宫外去,让她看不够路上的风景,也就会把对我的怨气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