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我无力地看着水中的浮萍,笑得有些凄凉:“你们是不是疯了,我什么都不懂,你看我哪里有本事做皇后?”
空闻大师高声道:“小公主此言差矣,大东皇后之位一直空缺,皇上说可以小公主就可以,小公主的职责不是参与国事,而是让皇上能安心执政,皇上安心则群臣安心,则天下安心,小公主可明白这个道理!”
我恨恨地回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安不安心,我不喜欢,我从头到尾都不喜欢,一直都是他在逼我,我不开心,我不愿意……”
想起出了冷宫后的种种遭遇,我泪如泉涌。
空闻大师叹道:“小公主不应该想这么多,你父亲如泉下有知也会心里不安,他是老衲平生所见最有大义的人,受命于危难之时,不顾家仇担当重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从来没想过自己,考虑的全是国家和百姓。你也不小了,不能这么任性,况且皇上对你的好真是无可比拟。”
我好像被谁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原来还以为空闻大师看在父亲的份上能帮助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靠在亭柱缓缓坐下,亭子的地面真烫,好似烫得心里火辣辣地疼。我茫然地看着天空,天上洗过般干净,找不到一丝云彩,我好想放声大哭,我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坟墓!
七天后,皇上派侍卫长传话,说在空闻大师和招相的尽力帮助下,已经为我正名,并且派人重修那罗墓,很快就可以让我回去,而封后大典正在筹备,只等空闻大师宣布我这些天的修习成果。
他还有一封信给我,上面只有一句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满心烦躁,每晚噩梦连连,木兰的呼唤,他的冷笑,还有空闻大师声嘶力竭的呼喊“你不能任性”,所有的声音拧成一股绳,似要将我勒死。
即使在白花花的阳光里,我经常有种错觉,万丈深渊已在我面前,只差一步而已,我似乎能感到凄厉的风从深渊中吹来,伸出长长的手,要将我捕获。
第八天下午,太阳正毒,耀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我在亭里正画着山间那溪流,此刻的溪水很美,如光彩夺目的一条银色飘带,镶着绿色的边,从山上奔流而下。
听到声音,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招相和公孙其,两人缓步而行,脸上喜气洋洋,真是气闷不已。
愣神间,两人已到了面前,齐齐叩拜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我差点跌坐在地,这难道是我的哥哥,前不久他冒险而来,信誓旦旦说会带我出宫,怎么一知道我不是他妹妹,而且马上要做皇后,就成了这个德性!
我冷哼一声,转头趴在石桌上不理不睬。
“承蒙皇上不弃,”公孙其不以为忤,微微一笑,“由招相和臣筹备这次大典。皇后娘娘,皇上已经决定了大典时间,后天空闻大师会向群臣宣布您修习成功,痛改前非。随后,皇上会亲自接您回去参加大典,说句实在话,皇上已经等不及了,才会一直催臣等准备。臣先来报喜,而后会详细告诉您大典事宜。”
我惊诧不已,一开口差点把舌头咬下来,痛得连连吸气:“你说什么,后天就要大典,这么快做什么!”
招相笑道:“皇后娘娘,皇上可急坏了,一直要来草堂看您,是臣极力阻拦,怕难掩悠悠众口,到时候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您不用担心,臣等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您只要露点笑容就好。”
我的心中钟鼓齐鸣,失望绝望交织在一起,只觉丧失了全身的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我冷冷看了看他们,克制住和哥哥诉说的冲动,摆摆手恹恹道:“好吧,可是现在太热,我不想听,等明天早上再来吧,我先把这幅画画完!”
两人应了一声,却都没有离开,招相笑吟吟盯着我的画,公孙其则呆立一旁眺望远山,脸上一片茫然。
“果然有颜真之神韵!”招相捻须轻叹,“皇后娘娘,请问您是否师从颜妃?”
我点点头,画下最后一笔,在清澈的溪流中,点下几笔嶙峋的巨石。
“颜真?”公孙其突然回过神来,“招相所说的颜真,是否就是当年闻名天下的女画师?”
“可不就是!”招相苦笑道:“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女子满腹才华,不知为何突然疯癫,真是可惜!”
我心头一动,冷笑连连:“你们也知道宫门一入深似海,为何还要迫不及待将我送进去!”
招相脸色一白,扑通跪倒:“皇后娘娘息怒,臣一时口误,罪该万死!”
我心头一片悲凉,冷冷道:“招爷爷,你们不用动不动跪我,我承受不起!我在冷宫长大,不懂繁文缛节,只知道要尊敬长辈,别人对我好,我就对他好。你说我桀骜不驯也好,说我顽劣蠢笨也好,我真的做不了你们的皇后娘娘!把我关在后宫,我只有死路一条!”
招相端正衣冠,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肃然道:“皇后娘娘,臣说您做得您就做得,只要您在后宫,皇上定能安心为政,大有作为!请以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千万不要学你母亲的执拗脾性啊!”
我的母亲脾性不好,可还是我最崇敬的人!我默默回答,凝视着墨迹未干的画,思绪飘飘荡荡,不知落到何方。
公孙其一个箭步上前,迅速瞥我一眼,目光一闪,直指画上的溪流,从下一直指到山顶,又立刻收手,颔首道:“当年颜真的泼墨山水堪称一绝,妹妹虽有其功底灵气,还是少了些许气势,以后还得多加练习!”
练这个做什么,打发无聊的时间,避免让自己疯癫,还是成为众人茶余饭后品评的话题?我气不打一处来,奔出小亭,朝水潭狂奔。
“妹妹,你不会水,别去!”后面传来公孙其的大叫,招相笑着回了一句,“别担心,这水不深,不碍事。”
我一口气跑到潭边草丛,回头一看,两人的背影恰恰消失在寺的后门口,顿时沮丧得想尖叫,扑进水里拼命踢打,拿水撒气。
水无言地包容了我的怒火,我精疲力竭,停下来仰望山顶,远方的银色溪流好似从蓝天白云间飞出,顺着山坡而下,又时常调皮地躲进绿色里,影影绰绰露出白色足迹。到了山脚,她顿时温驯,静静流入池塘和寺中,在日月下泛着粼粼的光,妩媚妖娆。
世间万物如此单纯美好,为何人心会如此复杂难猜?我梦寐以求的自由,到底在何方?
想起公孙其刚才诡异的动作,我心中掠过一丝光亮,一个念头渐渐成形,兴奋得几乎蹦跳起来,原来我的哥哥没有放弃我,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再不行动就要一辈子成为囚徒!
晚上星光稀微,侍卫们提着灯笼四处游走,连日无事,又马上可以回宫复命,他们已有些懈怠。我走到亭子里坐了许久,看着伺候的宫人昏昏欲睡,便带着她们回到草堂,直接扑到床上,飞快地闭上眼睛假寐。
她们见我睡着了,轻手轻脚退下,开始在外面打盹,我飞快地爬出窗户,换上她们晾晒的衣服,把头发弄成她们那种双飞髻,把门口灯笼全部扔进草堂。
烈焰冲天而起,迅速吞没了草堂,我提上一个桶朝池塘狂奔,侍卫们也不拦阻,纷纷跟着我提水来救,等他们提水直奔火场,我把桶一扔,一扭头踏入溪流。
溪流的水不太深,最深的也只齐我腰腹,可是越往上走水流越急,而且溪中巨石嶙峋,我经常撞到石头,疼得冷汗直流。一会,我从溪流中捡到一根断木,权充拐杖,拿断木戳着溪底的石头拼命往上爬,连头也不敢回。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到了山顶,我心中狂喜,回头一看,不禁呆若木鸡,少觉寺不知何时也熊熊燃起,火焰冲天,草堂的火反倒熄灭,剩下点点火星闪烁。
一定是哥哥做的!我心头百转千折,牙一咬,继续前行。
原来山那边也有一条溪流,流到了不知名的地方,我迅速调动脑中的所有记忆,《大东风物志》里提到,少华山前是少觉寺,后面便是京畿重镇清流镇,沿着溪流一定可以到达那里。我顾不上休息,顺着溪流又往下溯。
下来的时候更是危机重重,这边的山势比较陡,溪流有时候甚至已经成瀑,星光下看不分明,我经常摔得昏头转向,幸好瀑并不高,瀑下的潭水也不深,摔过之后都能挣扎着爬起来再走。
天色微明的时候,溪流渐缓,我猜想应该已经到了山脚,脚步更急。当房屋的轮廓隐约可见,我兴奋得泪如雨下,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踉踉跄跄地奔跑,敲响溪流经过的第一户人家的门。
公孙麟
当小公主失踪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埋首于书案成堆的奏折中。从小家伙答应我的安排以来,我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想把事情在这两天处理好,然后好好陪她一阵子,我不能让众臣说她红颜祸国,说我因为她“从此君王不早朝”,让她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初为父皇理政时并没有这么多的奏折,随着召南和天保的相继灭亡,御书房案几上的奏折日渐增加,在最多的时候真的有堆积如山之势,我想做一个称职的皇帝,批注奏折从不假手于人,因此我每天几乎都累得睁不开眼睛。
我满心以为为她安排了一个最好的归宿,亟不可待地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只等她后天回来出现在大典上,被群臣簇拥着走到我身边,从此成为我牵手一生的女人。
我甚至想好了以后要带她去什么地方,要生几个孩子,甚至,想好了早点培养我们的孩子成为继位者,而我们俩到处游玩。
可是,她竟然逃了,竟然把我的一片真心狠狠践踏。我不知道要如何发泄心中的怒火,狂吼着把所有的奏折扫到地上,拔出墙上父皇送我的佩剑在空中疯狂地砍,书案很快被我砍成木块,帷幔在空中片片飞舞,然后是门窗,全成了漫天的木屑。
没有人敢进来,报信的常会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我喘息连连,看着书房一片狼藉,终于醒悟过来,把剑入鞘,冷哼一声道:“带朕去瞧瞧!”
空闻大师和招相跟在我后面,常会战战兢兢报告:“昨晚小公主要看星星,看到半夜便带伺候的宫人回来草堂休息。臣等都以为小公主安心睡了,可是没过多久草堂突然失火,而且正在小公主住的房间,天干物燥,火势太急,把寺院也烧起来,臣等好不容易把火扑灭,却没有找到任何尸体,而且外面少了一套宫人的衣裙,这才知道小公主跑了,立刻搜索,只是方圆百里都找遍了,没有任何线索。”
空闻大师叹道:“皇上,老衲惭愧,虽早已闻知小公主的心思,还是没办法劝得她回头,老衲以为草堂固若金汤,没曾想她还是找到机会逃走,是老衲当初收留她到此的,请皇上治罪!”
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一脚朝他踢去,手中死死抓着她的衣裙,衣裙上还有她特有的幽香,让人阵阵晕眩。我攥紧拳头,想把这幽香紧紧抓在手心,却只感到肌肉太过紧绷的痛,一直延伸到心头。
她,一直是我痛的根源,此时再次让我痛不可抑。
我扪心自问,我处处为她,为何她仍然罔顾我的心意!我冷冷看了一眼面前跪了一地的宫人,一拂袖,咬牙切齿道:“这些人都给我拖到池塘里浸死!”
在宫人的哭喊声中,我茫然地走到草堂外,空闻大师道:“皇上,那个小亭是小公主常待的地方,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小亭,亭中堆了许多笔墨纸砚,看来她经常在这里画东西,我想起她画的那些让人忍俊不禁的东西,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你既然打定主意要逃,又为何哄得我心花怒放,让我更加伤心失望呢!
石桌上放着一幅画,是面前的少华山和溪流,她的画技真的很不错,溪流闪着银光,与浓得化不开的绿色纠缠而下,一直延伸到山脚。
溪流!我脑中轰然一声巨响,有个念头模糊显现,指着那潺潺流水,紧张地问道:“招相,那溪流通到哪里?”
招相顿时明白:“皇上,山顶那边有另外一条溪流,通到京畿重镇清流镇!”
我大喝一声:“常会,带多些人跟上!”
我拔腿疾奔,常会带着几十个侍卫连忙跟过来。当踏入溪流,我发现水并不太深,提起一口真气,几个纵跳就到了山顶,回头一看,常会和侍卫们正溯溪流紧跟而来,山这边也有一条溪流,不过水势较急,已经形成好几个小瀑布,我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没走多远,就在第一个瀑布的潭边巨石上发现鲜红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我用指抹下一点,已经肯定了心中的猜想,朝常会他们一挥手,“小公主就是从这里跑的,她受伤了,应该还没有走远,快追!”
我们加快了速度,很快来到山脚,清流镇只有百来户人家,因为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流水通过而得名,我们走到第一户人家,常会过去敲了敲门,马上就有一个老太婆来开门,眯着眼睛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哪?”
常会满脸堆笑道:“老人家,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小姑娘?”
“没见过!”老太婆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声音有些慌乱,话没说完就准备关门,我暴怒不已,一掌把门打飞,恶狠狠道:“搜!”
很快,一个侍卫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色衣裙出来,大声道:“皇上,这个就是丢了的那件衣裙!”
我拿着衣裙走到老太婆面前朝她扬了扬,冷冷道:“这个是什么?你敢说没见过!”
老太婆一听侍卫的称呼,早就抖如筛糠,小心翼翼唤道:“皇上……”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说,人在哪?”
老太婆扑通跪倒,涕泪交加道:“皇上,老婆子没有藏她,她换了一件衣服就走了,劝她留下来养伤她都不肯,说父母要把她嫁给一个坏人,她很不愿意,所以从家里逃跑了……”
“坏人!朕是坏人么?”我冷笑着一脚踢在她胸口,恨恨地骂,“朕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坏人,看你还帮她逃!”
老太婆惨叫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就倒地不动了,我闪身奔出,对常会道:“丢点银两安葬!”
我带着侍卫搜了清流镇的每家每户,可是小家伙好像凭空消失了,再也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想来清流镇上也没人敢收留她,我有些沮丧,斜眼看到镇长跟在身后,正浑身发抖,摇摇欲坠,心里烦躁,瓮声瓮气道:“清流镇出去有几条路,都是到什么地方?”
镇长浑身一僵,连忙答道:“皇上,清流镇出去有三条路,东是去青山镇,西是去西平镇,南到开远镇。”这时,常会在一旁低声加了句:“开远镇上有逍遥侯府邸!”
“逍遥侯?”我脑中一个激灵,蹙眉道:“皇后逃跑的时候逍遥侯在哪里?”
常会凝神一想,躬身道:“回皇上,逍遥侯完成任务就回开远了,具体情况如何要问招相。”
我在心中冷笑,逍遥侯,你若是敢背叛我,可不要怪我不念当年的恩情!
我刚想带着侍卫往南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回头问道:“哪条路最远,哪条路最近?”
镇长又是一个激灵,面色惨白,满头是汗:“开远最远,要走上大半天,西平最近,只要走两三个时辰。”
我指着西边:“常会,你马上带人到西平,剩下的跟我到开远!”
我看着天边,坚定地对悠然的云彩说:“你逃不掉的!”
出逃
轻尘
到老婆婆家里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全身伤痕累累,衣裙全被血染红了,不过,终于逃出生天,我浑然忘却了身体的不适,开始一门心思描画美好的前程。
当然,我并非不食人间疾苦的仙子,首先要做的就是填饱肚子。在冷宫呆了十年,什么东西都短缺,我早已学会如何对付肚子里的馋虫子,饿的时候花草树叶都是美食,所以,瞧瞧漫山遍野的美食,我的信心更加坚定,我一定能到天保!
老婆婆人很好,见我一个女孩子家浑身狼狈地从山里下来,没出声已经可怜我了,问我是不是被欺负了,我只好编了一套说词,她果真信了,连连道:“怎么世上还有这样的父母,自己的骨肉都不会为她着想,还极力帮着外人,瞧这可怜的孩子!”
吃完香喷喷的米粥,她极力挽留我养了两天伤,我不敢多呆,坚持要走,她留不住我,看我的衣裙全是血迹,便要我换一件衣服再走。
出乎意料,她翻了半天没翻出什么来,竟拿出一套叠得齐整的新衫裤出来,一脸惭愧道:“孩子,我家穷,其他的衣服都很破旧,也没有什么女娃儿衣服,我儿子黑牛在青山镇金家大宅里做活,东家有衣服给,也穿不上我做的衣服,要不你将就一下,穿这个吧!”
我大喜过望,立刻换上衣衫和肥大的裤子,老婆婆笑起来:“真像小孩子穿大人衣服。”
我问清楚清流镇通到外面的几条路情况,晨曦已经把镇上的宁静刺破,洗衣的妇人和挑水的男人三三两两出门了,我告别老婆婆,刚走到清流镇界碑处,一人一骑飞驰而来,朝我直直冲来,在要撞上我的时候那人猛拉缰绳,正停在我面前。我吓出一身冷汗,又不想多惹是非,绕开他就走,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去青山镇,你去不去?”
“哥哥!”我定睛一看,不觉喜出望外,朝他大张双臂,他面容憔悴,却有掩不住的温柔,让人无比心安。
他微微一笑,倾身将我拉上马,双腿一夹就风驰电掣而去。
第一次骑马的感觉真是美妙,路边的景物纷纷退后,晨风微凉而芬芳,夹带着隐隐的水汽扑面而来,很快湿了头发和脸庞,眼睛一眨,睫毛上挂着的白色露珠就掉了下来,真是好玩。
“听哥哥的安排,哥哥一定把你安全送到天保,一定好好照顾你,不让再你受任何委屈!”他在我耳边轻言细语,可是,我已经笑不出来了,马上颠簸,浑身像散架一般,上下齿的敲击声轰隆作响,屁股火烧火燎,根本无法坐稳,哥哥的浑身滚烫,加上温热的呼吸,犹如有人在火上浇油。
他似乎也察觉出来,极力将我固定在怀中,鞭子抽得更急。太阳慢慢爬出来,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这家伙如此讨厌,我浑身汗水淋漓,衣服干了湿湿了马上又干,身上的伤处被汗水一泡更加火烧火燎。
疼,却快乐,因为举目望去,到处郁郁葱葱,没有高墙,没有面无表情的宫人,也没有恨之入骨的那个暴君,只有我最好的哥哥陪伴。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沁人心脾,让人在疼痛中开出心花朵朵。
前面的房屋越来越多,看样子青山镇到了,哥哥猛地拉住缰绳,顺手将我放下来,急切道:“顺着青石板路过去就是金家大宅,去找金大少,不要多耽搁,哥哥找机会同你会合!”话音未落,马嘶鸣一声,带着他转身就走,速度快得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我猛然想起,老婆婆刚才说他儿子黑牛在青山镇金家大宅做活,已经很久没有音信了,要不我先去报信要他回去看看母亲。打定主意,我飞快地拐上青石板路,许久才适应脚踏实地的感觉,只不过没走几步,脚就感觉到穿心的疼,成了瘸子。
金家据说是青山镇的第一大户,宅院很大,几乎占了青山镇的一半,我好不容易摸到门口,要那须发皆白的守门老者找黑牛。
老者眯缝着眼睛打量我,和和气气道:“你是黑牛的什么人哪?”
我撑着墙壁,有气无力地说:“我是他弟弟,求求你快些找他出来吧,我快不行了!”
老者笑道:“这大热的天,你走了很久吧,你先坐会,我去找他来!”
他的背影一消失,我跌坐在墙根,真想这辈子就睡在这里,再也不想挪动半步。很快,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黑黑壮壮的汉子探出头来:“谁找我?钱叔,别开玩笑了,我哪来的弟弟呀!”
他看见我,愣住了:“是你找我吗,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没好气地对他说:“你还好意思说,你母亲在家里天天念叨你,你倒好,出来几个月都没有消息,害得我绕这么远的路来找你!”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笑道:“我这不是忙得很嘛,东家又不让回去,我寻思着过几天手里的事情办妥就回去看看。唉,这怎么好意思,还要累得你走一趟。你进来歇口气吧,从清流到这里要大半天,你饿坏了吧,我去张罗些东西来吃!”
我刚站起来,眼前顿时一片金星,他见我摇晃着,赶紧把我接到怀中,还没等我靠稳,他好似被毒蛇咬到,慌忙把我推开,我没有提防,一头栽在地上,这回摔得我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他惊魂未定地指着我,“你……你是女的!”
我气得直捶地:“我是女的又怎么样,用得着摔我么?呜呜,痛死我了……”
他犹豫了半天,拽着我的衣服拉我起来,额头涔涔冒着汗,手足无措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你摔疼了没有,天啊,怎么流这么多血,我带你到医馆上药去!”
我抓住他的手臂,几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你、现在、带我去一个不晒的地方、休息!我还有事,歇口气就走了,还有,不要、再、摔我!”
他嘿嘿直笑,把我带到后院他的房间,房间很小,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就已经没有地方落脚了,他帮我倒了杯水,边自豪地告诉我,“东家说我很能干,特别给我一间住,其他的人都是几个人挤在一起,东家还说等手上的事情办妥当了就加我工钱,东家还说……”
我朝天翻着白眼,径直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把鞋子脱下,裤腿掀上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瞧了瞧他,他顿时局促不安地把视线移到别处。我叹了口气,指着脚上的伤口问他,“你看看我的脚,有没有办法治,走路真的好疼啊!”
他这才看到我腿上的鲜血淋淋和脚上的水泡,惊地叫起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平时都不走路的吗?”
我尴尬地笑,他从衣箱里拿出针线,走到我的脚边,蹲下来把针线穿过水泡,然后牵引着长长的线从水泡中拖出,水泡果然马上消掉了。他又端来盆清水,用帕子把我腿上的伤口洗净,然后从外面找了几株草药,嚼成碎末给我敷到腿上,再用布条包好。见我目光炯炯盯着他的举动,他憨憨地笑,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我的伤口,让我不由得大笑起来。
走了大半天,我肚子也发出强烈抗议,他窜出门外,很快端了一碗饭过来,上面还堆满了菜,我眼前一亮,乐呵呵接过来,用力往嘴里扒拉,好似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瞧着我那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他不住地笑道:“慢点,别噎着!” 一边把水放在我手边,手不停地搓着,那紧张兮兮的模样真是好笑,我可管不了什么形象,三下五除二扒拉完,朝小桌上一趴,拖着长长的尾音哀唤:“好撑啊……”还没唤到三句,脑中绷紧的弦一松,就此迷糊过去。
公孙麟
我们要镇长备好马,一路狂奔,只花了两三个时辰就到了开远镇的逍遥侯府邸。逍遥侯正在镇上的小茶馆喝茶,听说有客来访,立刻骑马赶回来,当看到我阴沉的脸时,远远地就连连大笑:“皇上,小公主又跑了吗?”
如果不是对小家伙的逃跑线路了如指掌,我甚至怀疑是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做的手脚。不过,看得出小家伙没到这里来,我心头一松,如果连最好的兄弟都背叛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扪心自问,上次在御书房已经向他表明了坚决的态度,命他回府静思,经过这么多天,他也该想明白了,我是不是还应该向他讨一个承诺,承诺永远远离我的小公主,永远不让兄妹之情变质。
如同我这般,与她重逢那刻,人潮世事纷纷退去,整个世间只剩下一个她和我,我唯有一种感觉,只有把她禁锢在怀中,我的生命才会圆满,即使她是我的血亲。
疯狂的爱恋,让我罔顾人伦,有遇神杀神遇魔伏魔的勇气。幸运的是,而今真相大白,我终于能正大光明得到她,与她相守一生。
想到我不听话的爱人,我暗暗自嘲,何必如此瞻前顾后,她是我的皇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任谁也改变不了,哪个有胆子打她的主意,活腻了不成!
我定下心神,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笑脸,没好气道:“你放心,朕很快会把她逮回来。”
他眉头拧了拧,沉声道:“皇上,您可知她为何要跑?”
为何要跑?我冷哼一声,不准备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我是大东之主,谁敢不服,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她抓回来!
他微微一笑,“皇上,她身边已无第二个木兰,相信她是一个人逃的,请问这次又该如何处置?”
看着他似洞悉一切的笑容,我心头火起,拍案而起,却又在他满含悲凄的眼神中丧失了问罪的力气,疾走两步冲到门口,停下脚步,冷冷道:“你相不相信,朕本无意杀木兰。”
“臣相信!”他缓缓拜倒,低沉道,“皇上,您可知臣当初为何拥立你为君?”
我慢慢转身,正对上一双雾气氤氲的眼睛,突然想起当年小公主死讯传来时他无声的哭泣,一股酸涩之气从肺腑冲出,在喉头久久徘徊,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小马,你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他瞪圆了眼睛,一颗晶莹的东西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嘴角一点点弯起:“大马,你果然还记得!”
我怎么不记得?怎会不清楚前因后果?我在心中苦笑连连,将我今生唯一的兄弟和朋友用力拉起。
公孙其的母亲贵为皇后,却是个冷情之人,未出嫁时就一心想出家为尼,无奈身系家族荣辱和几大派系之间的制衡,不得不嫁入宫中。公孙其一出世,她似完成所有任务,自封于后宫,镇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也不理会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好歹还享受过母亲怀抱的温暖,可怜的公孙其从小到大何曾被母亲抱过一次,他在冷漠的宫人簇拥下孤孤单单长大,一生最大的变数就是遇到我和玉妃。
也许是在娘胎中听多了佛经佛法,他是无比心善的人,当初在公孙贺和公孙敬的拳头下救下我全凭本能,等知道我和他同一日出生,对我自然而然有了亲近之心,几次三番关照我,父皇把我们安排在一起读书时,他更是把我当成唯一的好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忘不了我。
当小公主出世,他把所有时间和热情都花到她身上,也才十岁的孩子,做事却无比沉稳,待她如父如兄。
伴随着小公主长大,是我们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他做了小公主的小马,我成了大马。因为我太忙,小马成了小公主最爱的“玩具”,往往他一出现,小公主不管在做什么都会欢呼着叫“小马”,张开双臂,颠着两条小短腿狂奔而去,经常摔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让人啼笑皆非。
他待人好,从不求回报,甚至在助我登基之后极力求去。我正是用人之际,怎会让左膀右臂离开,只得封他为逍遥侯,辅助招相处理国事。
仔细回想过去种种,我喟然长叹,也许是改革阻力重重,我近年火气旺盛,在朝堂上经常发飙,朝臣动辄得咎,日渐沉默,他也不例外。
说来,一直都是我亏欠他良多,我的心沉沉坠下,猛地伸出双手扣住他瘦削的肩膀,千言万语涌到胸口,临出口又成了冷言冷语,“奉劝你一句,她如果来找你,你最好把她送回宫。朕实在没想到,她胆大包天,竟然在封后大典前逃跑,朕的颜面扫地不算,国家朝廷的颜面也荡然无存,这次朕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同天下人交代!”
他眉头紧皱:“皇上,您难道想处死她?”
我松开手,苦笑道:“先别说这个,当务之急是把她找回来,到时候再想办法全她性命。”
他点了点头,低头沉默不语。
这时,侍卫前来报告,开远镇搜遍了,一无所获,我心中有了底,跨上马,又交代逍遥侯两句,打马往京城狂奔。
还没跑出开远,我急急拉住缰绳,又倒回逍遥侯府邸,公孙其闻声迎了出来,满脸疑惑,我不等他问话,急道:“跟朕上京城,有事情要拜托你!”
他还来不及收拾东西,牵了匹马就跟我走,当我们赶到京城时,天已黄昏,斜阳昏昏然挂在树梢,把一片余晖默默撒下,再如何留恋,也会在金色的光芒褪尽后,沉入暗黑的谷底。
常会也很快回来复命,他在西平也是一无所获,公孙其听完他报告,扑哧笑出声来,“这调皮鬼跟小时候一样,真能躲猫猫!”
常会“啊”了一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笑脸,脸色苍白,汗水大颗大颗落在地上。我又好气又好笑,想必他没有完成任务,以为会被严惩,刚才是硬着头皮进来的,被逍遥侯一打岔,那口气才缓过来。
公孙其找出大东地图,在召河的各个渡口比来比去。召河上有无数渡口,而从京城往南走的必经之地是开远、里阳和节西,再就是三里渡,我凑上去在里阳、节西和三里渡上作个标记,对常会说:“你现在带人先去青山镇看看,小公主应该走不了多远。还有,让刑部三大捕头把手里的事情放一放,一起来见朕。”
公孙其眉梢眼角全是暖意,手指在里阳、节细和三里渡三处来回地点点戳戳,我看得气闷,轻轻咳了一声,他恍若未闻,轻柔道:“皇上,小公主躲猫猫最喜欢藏帷幕中,记得吗?”
我微微一笑,她哪里是喜欢藏帷幕中,明明就是爱漂亮,花丛里、衣服堆里、被子卷里……只要漂亮的物事,无处不见她的小小身影。她喜欢看我们拉起帷幕,看长长的帷幕在风中翻飞,喜欢在花丛里打滚,长大了仍然如此,一看到漫天红霞就痴了,半天挪不开视线。
我突然想起填平的莲池,暗暗后悔,如果早一些忆起这些,我们的关系是不是有扭转的机会?
我茫然抬头,和公孙其的目光遥遥相遇,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哀伤,不觉心头一窒,艰难地开口:“逍遥侯,朕要她做皇后,你怎么看?”
他目光闪躲,扑通跪倒,叩拜道:“恭喜皇上!”
他帽子上的两只小耳朵不停摇晃,像两只战战兢兢的兔子,无比好笑,我怔怔看着,努力弯了弯嘴角,心头一片苍凉。
小马,我的兄弟,千万不要背叛我!
常会果然办事得力,一个时辰后,三个捕头都到了御书房。
叩拜后,我一一看过去,心头颇有几分得意,暗道:“好人才!”
这三个捕头都是从平民中甄选,武功高强,心智过人,所有案子到他们手里自然迎刃而解。三人之首许平波是天保人,是宝光寺的俗家弟子,面如冠玉,身形颀长,颇有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之态,而普蓝和普紫是召南人,身体壮硕,眼如铜铃,对盗贼很有震慑作用。
我拿起她的画像,对三人道:“朕要你们集中全力,马上把这个人找回来!”
许平波微微欠身道:“皇上能否给臣等一些线索?”
我拿出她留下的一些画,左思右想,决定实言相告,沉声道:“这个就是马上要成为大东皇后的那轻尘,是那罗和如玉公主之后,她一心想回天保,昨晚从少觉寺的后山逃走,现在不知去向。不过她身形瘦小,又从未出过远门,应该走不多远,你们一定要在这两天找到她,朕暂时先把消息封锁,希望能来得及补救。”
我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喃喃道:“她在外面不认识任何人,也没有谋生的本领,没人相助根本活不下去。她是从清流镇出发,一定会去天保她父亲的墓前祭拜,只是朕到开远没见到人,常会到西平也没找到,朕现在派他去青山搜寻。事情紧急,你们三人分头行动,务必在两天之内给朕找回来!”
等三人领命而去,我对公孙其道:“你马上发公文,让所有衙门的人在往南去的路上设卡,一遇到如画像中这般年纪的人严格盘问,不论男女,有嫌疑的立刻送到衙门里,等有家人来领再放出,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皇上,臣马上去办!”公孙其转身要走,招之平正好进见,我连忙叫住两人,“逍遥侯,招相,朕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们!”
招之平看了公孙其一眼,诚惶诚恐道:“皇上,折杀老臣了!”
我笑道:“朕要去找小公主,朝廷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两个,公孙其监国,招相请辅助他!”
公孙其愣愣看我一眼,动容道:“皇上,您千万不要冲动,臣愿意为你去找小公主,好好劝她回来,你不要走,大东离不开你啊!”
招相哽咽道:“皇上,请以社稷为重!”
“别这样!”我哈哈大笑,“瞧你们,朕又不是离开很久,小公主走不了多远,朕一找到她就马上回来,到时候还请你们给朕劝服朝臣,不要又横生事端,阻朕好事!”
招相和公孙其面面相觑,叹道:“是,皇上!”
把事情安排好,我带上几十个侍卫,直奔青山镇。
我的皇后,你玩够了吧?
轻尘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有蝉鸣声声的僻静院落,我睡了一觉醒来,外面就变得闹哄哄的。
我刚揉着眼睛起来,觉得浑身好像被拆散一样,没有一个地方不痛,闭上眼睛发了一会呆,门就被人撞开,黑牛红着眼睛冲到我面前,掐住我的脖子,大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害死我母亲!”
我双手死命拉着他,可是根本憾不动他半分,我渐渐没了力气,脑子里意识模糊起来,手一松掉了下来,他终于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赶快松了手掐住我的人中,边哭喊道:“对不起,我没有想杀死你,刚才清流镇的人送信来,说我母亲过世了,要我赶快回去,说她是因为收留一个逃跑的女子被人踹死的……”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
我悚然一惊,紧紧抓住他的手,“你说什么,你母亲被人踹死了,为什么会这样,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为什么……”
我痛彻心扉,许多人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木兰,那些沉默的含笑的宫人,那些为我放洗澡水,为我穿衣裙的宫人,那些哭叫着被拉走的宫人,那怜悯地看我喝粥的老婆婆……我咬住下唇,让鲜血充满口腔,可是仍然没办法止住心中撕裂般的痛,我拿起他的大手,一下下甩到自己脸上,可是,还是感觉不到痛。
我痛不欲生,只因为我一个不着边际的梦想,一个自私的念头,这些无辜的人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如果时光能倒转,把所有人活生生送回来,我甘愿投身那场大火,避免一切的发生。
黑牛一把揽住我,急道:“姑娘,别这样,我知道不是你杀死的,没有怪你,你不要自责。”
我突然有了倾诉的冲动,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喃喃道:“我生下来我父亲就死了,埋在杨花城,我从小到大最敬佩的人就是他,一直想回去看看,在他墓前呆一阵子也好。”
黑牛定定看着我,突然从怀里摸出几锭碎银塞进我手里,呜咽道:“我要回去看母亲,你想去杨花城就快走吧,从开远坐船毕竟近。快走,快走,那些坏人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捧着温热的银子,泪又流下来,这深重的罪孽,我要如何来赎?我突然想起哥哥的话,他要我找金少,也就是说金少也是哥哥的人,如果路上被皇上发现,势必会连累哥哥,我如何能忍心让哥哥承受那暴君的怒火!
我只是庆幸,因为多睡了一觉,总算还来得及补救。
我把银子塞到他手里,一字一顿道:“黑牛大哥,我害了你母亲,不能再害你!你听好,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你见过我,给你母亲办好后事,一定要赶快逃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有些愣神,茫然地点头,将银子推了回来,摘下门后的斗笠戴在我头上,黯然离去。
从青山镇出来,走过一段田间小路,再翻过一座大山可以到开远镇。听人说山里有野兽出没,我一阵心寒,赶紧买了把小刀别在腰间,给自己壮壮胆子。
太阳渐渐下山了,我加快了脚步,大家叮嘱晚上不能在山里待,我发现就是白天在山里走都有些毛骨悚然,参天大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还不时传来几声奇怪的鸟叫声,路边的草丛也悉悉索索不时有东西爬过,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出去。
这时,从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一辆马车从我身边辚辚而过,在这种地方听到人声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我停下脚步,抬手擦擦汗,靠在路边看着马车经过。
壮硕的车夫看了我一眼,呵呵笑道:“快些走啊,很快就要天黑了,你这种蜗牛速度,想晚上在山里过夜么,小心被老虎叼走!”他刚扬起鞭子,一张笑吟吟的脸从小窗探出来,“喂,你要去哪里,要不要我们载你一程,山里的老虎可厉害啦,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连忙上了他们的马车,车夫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子挺走运,还不快去跟金家大少道谢!”
“金大少!”我差点失声叫出来,一颗心怦怦直跳,回头冲那掀起的帘子挤出一个笑容:“金大少,谢谢!”
这一回头,我的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那个金大少正搂着一个只着一层红色轻纱的女子在调笑,那女子的头枕着他的大腿仰面躺着,抚摸着他敞开的胸膛,不时发出阵阵娇笑。
我吓得猛地转头,拍着自己胸脯,车夫哈哈大笑:“金少,还是个未通人事的呢,瞧他一张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车里的两人也笑起来,我不敢做声,乖乖缩在车夫旁,看路边倒退的树木,金少见到我的拘谨,好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开始纠缠不休:“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我低声答道:“我叫阿树,家在清流镇。”
车夫又一巴掌拍到我肩膀,笑道:“说话怎么跟蚊子哼哼似的,你家是不是把你当姑娘养的!”
我差点泪水狂飙,下意识地大声起来:“我叫阿树,家住清流镇!”
车夫笑起来:“真不经打,这就哭了,对了,我们有个黑牛也是清流镇的,你认识他吗?”
我擦擦泪,把肩膀缩了缩,大声道:“不认识!”
这回三人笑得更欢了,金大少戏谑道:“你要不要进来车里坐着,外面可危险啊,掉下去可就没命了。”
我不敢回头,把自己缩得小小的,背紧贴在车厢上,闷闷道:“谢谢金大少,不用了,我抓紧了就不会掉下去。”
“我说阿树,你要不要到我家来做事,来当我的仆从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金家大少竟然用脚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