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拒了。”意料中事。
“那你还这么开心?”
都说了是意料中事,当然就没那么难过。
“我看不是吧。听说你小子回家相亲了。”转身冲头,声音变得闷闷的,九儿不得已提嗓大喊:“又祸害了几个有志青年?”
我也想,可是,心里有人,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可惜啊。
“受不了了,你笑得好贱。”辛苦偏头看我却被洗发精迷到眼睛的九儿干脆背对我,洗刷刷洗刷刷。
我也相信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贱到不行。
“唉,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想起老妈当时看我一副“我意已决,休要再提”的模样,梨园名伶般地唱念一声甩袖而去,实在忍不住好笑。
董哥哥,我来了。
呃,不好意思。
一回身对上马茹凄楚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心情郁闷的人面前眉开眼笑是不道德的,我懂。连忙收敛起脸上的笑。
马茹倒不在意,牵起嘴角苦笑一下,关掉水龙头:“我洗好了,先走。”拎起用品袋走出去。
“她到底怎么了?”不明所以,我只好问从隔壁挪过来的靖子,刚好寝室里她和马茹最熟。
“不太清楚,好像是老杨原来的女朋友又和他有联系,吵架了,这几天都没见老杨的人。”
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啊,连马茹这样的神仙姐姐也有人敢踢馆。
“你们两个快点,我也差不多洗好了。”
“要催你催她。”连忙撇清关系,把责任都推到那边还在慢条斯理打理那一身细皮嫩肉的九儿身上。
本来嘛,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几个高龄大四女生,没事提议一起洗一次澡来庆祝毕业,从大学一年级下学期以后就没这样干过了好不好?不知道九儿怎么想的。
不过,真是要抓紧,一天都快过去了。
我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办呢。
干吗不回我短信?不会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吧?
不要啊,姑娘我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平了才来拨云见日,千万别让我前功尽弃。
看着半天没反应的手机,我决定亲自去“就山”。之前被我推挡那么多次,董同学心理脆弱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就让我给你个惊喜吧。
“你要干吗去?”
冷不防被过来找我的君男堵到。
“有点事情要出去。”
“穿拖鞋?”
完蛋,想着下楼转几个弯就到了,现在要怎么说?
“我有话跟你说。”
“你别拦她,她憋半天了,再不出去会出大事的。”坐在床上翘脚剪指甲的九儿闲闲出声。
虽然理由不对,却也足够让我脸上暴红:不行,现在什么事情也不能阻止我出去。
“等我回来再说吧。走了!”推开君男我急急跑走。
317?那这样转过去应该就是319了吧?
洗衣房?那319在哪?
男生住的这边比较少来,身为路痴的我很快被这个超大的宿舍楼搞得晕头转向。
快点啊,不然我那点勇气都要消磨没了。
不然反方向转过去看看好了。
又一个楼梯口?!抓狂。
“……别哭了。”
诶,声音听起来很熟。
“他之前说……的话都不算了吗?天……天天和她讲电话!”
夹杂着啜泣的委屈声音,马茹?
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
真的是他们。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说,那就分手啊,干吗还对我发火?”小姐披散着头发还在哭,楚楚可怜,真让人心疼。
听她倾诉的人倒没直接安慰她,只是体贴地把纸巾又往前推一推:“擦擦吧。你刚洗完澡就这样跑过来,不怕感冒?”
“病死我算了!反正他也不会关心。”气愤地扯过纸巾,马茹哭得更大声。
“唉――”
男生上前一点,一只手就要拍上女生的肩膀,顿住。
被发现了。
只是略停一停,手还是落了下去。
“每个人心里有每个人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说的话,怎么逼也没有用。”手轻轻地拍抚着,话是在对马茹讲,眼睛却直视过来,不带一点感情,“实在不行的话,也勉强不来。”
被他违背常理的直白“开解”吓到忘了哭泣,马茹抬头。
“真的,感情的事情从来不能勉强,你努力了不代表就一定是你的。”
没有勉强啊,我知道你努力了,所以我也努力地把所有的障碍排除,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啊。
“阿臣,你――”
“毕业之前大家的心情都比较乱。其实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对啊,就是为了避免这个,我才不答应和你来段毕业留恋,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段。还是,你所说的心情乱,是指的你自己?
对我的感情,只是不能控制的一时兴起?
“那你的意思是,我和他分手比较好?”
“不是。”终于意识到不知不觉中给了恋爱伤者以误导,董安臣冰冷的目光调离,柔柔地放在马茹身上:“我只是说,现在老杨正在焦头烂额,你先别逼他,过段时间他肯定会跟你说清楚的。”
“嗯……也许吧。”难过的心思得到一些缓解,马茹终于能释放出一丝微笑,“还是你对李夕好。她回来了,你没见吗?”
见到了,不过,不如不见。
相信和他对视的眼中也传递了同样的信息,在他又一次冷淡撇开眼的同时,我决定不再做个偷窥者――
回去的路应该不会太难找吧?
拾贰
“师姐!”
我在这里。
“我拿我拿。”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抢走我手里的旅行包,小女生笑得一脸灿烂,“早就盼着你来了,呵呵。”
“有没有位置给我住啊?”
“当然当然。隔壁有一个本地女生回家住,我们就合力把盈盈赶过去了。你就住我的上铺。”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林维环,我的同校小师妹兼小老乡,幸运的00界学生,学校和L城的外国语学院签订了合作培养项目,互换两个专业的学生交流学习一年,她们是第一届。
“怎么样,这边的学习环境?”
“不怎么样。”小师妹不屑地撇嘴,“没来之前只觉得如雷贯耳,说是什么本省最好的外国语学院。”
嗯,我也这么听说过。而且,想当年帮小师妹托运行李的时候,刚好碰到这边学校换到我们那边交流的学生,很一致地,一律用鼻孔看人。
“来了之后才知道,just so so。倒是你看,”眼光顺着她粗粗短短的小胖手指看去,好气派的宾馆。“这里号称是L外的第二女生宿舍哦。”
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懂?”维环鄙夷地斜睨过来。
不会吧?
忍不住再往宾馆的lobby看看,衣香鬓影,隔着玻璃仿佛都能听到仙乐飘飘。
但是,小孩子不应该这么刻薄。
“你别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社会上对于学外语的女生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看法,我不敢苟同,“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就是学外语的。”很正派很上进的一个女孩子。
“我明白。我说的是那些老鼠屎。对了,师姐,你什么时候去商报面试?”
“说的是明天下午。”
没错,就是之前董安臣给我看招聘广告的那一家。
我很早就投了简历,在得知了某些消息之后。查公务员考试成绩那次看到的回函不止一封,这家报社的面试通知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还有必要来参加这个面试吗?
别问这样的傻问题――即使之前投简历确实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好歹也是现代女性,前途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荒废。
好吧,我承认这个理由太过冠冕堂皇,之所以仍会来到这个城市,更大的原因还是――
董安臣。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要来感受一下,他将来会呼吸的,是怎样的空气。
“怎么样怎么样,师姐?”
这个林维环,站出去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说话怎么总是像小孩一样喜欢重复呢?
不理她,洗脸要紧。
“先别洗先别洗,你化妆还挺好看的,这么快洗掉干嘛?”
废话,这么多化学品糊在脸上一下午,你不洗试试。
“跟我说一下嘛,到底面试得如何?”
“让开。”
推开跟屁虫,拎过洗面奶,挤一条在手心,搓开,呼,皮肤在呼吸。
“别这么小气嘛,我们一下午连课都没上好,都在为师姐你担心呢。”
“是啊是啊。“床上地下一群小丫头点头点得象鸡啄米。
“毛巾。”
“哦。”忙不迭地帮我递过来,“快说快说。”
说什么,马上就会有结果了――
“大家的材料我们已经简单看过了。”
下午,烟雾缭绕的圆桌会议室,主位上50多岁的男子弹弹烟灰,缓缓开口:“能过来面试已经是过了第一关的佼佼者了。接下来,想请大家再把自己的特长做深入一点的介绍。从这位开始吧。”夹烟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指向敬陪末座的我。
“大家下午好。”
什么事情?不管它。
顿一下,赶快暗定心神,我尽量平稳地开口:“我来自A大中文系,本科。”
在场的报社人员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也对,总编说过了,特长、深入介绍。那好吧。
“我是我们这一界的第一批学生党员,曾任院团委副主席。”这份报纸是该城党报下的子报,这样讲应该会得分。
果然吸引过来一部分目光。
但其他应聘者的不以为然让我知道仅仅这些是不够的。
所以,维环,不要再打我手机了,我要全力以赴。
“虽然不是新闻专业,但大学期间,我曾写过一些东西,现在正在联系出版。”
又走对一步,这下子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了。
很好,我准备作最后一击。
“请问,”
不料被人打断,看过去,中年妇女一名,之前介绍的职务是?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官位不小。
“你写的东西是?”
厉害,抓住了我的避重就轻。
“呃,”还是露怯了,“就是――女孩子看的那些。”
手机关机也晚了,功亏一篑。
看来注定了,我和这座城市无缘。
“师――姐――你就别吊我们的胃口了,说吧说吧。”
这边维环还在缠闹。
好吧,是你自己要问的,别怪师姐我打破你对我的崇拜。
“面试失――”
电话。
不会又是他吧?
想到下午那几通同样号码的未接电话,心不由得抽紧:这种时候,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他。
陌生的号码,还是长途?
等等,长途?就是L城的区号!
“喂?”忙按下接听键,会是我奢心期待的事情吗?
“李小姐吗?”
“我是。”
“你好,这里是商报,现在通知您,下午的面试您通过了,请明天上午过来报社一趟。”
“好的。”
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回头。
“――师姐?”
维环小心翼翼地颤着声问,一屋子小女孩都屏息以待。
我点头,用力地点头。
是的,安臣,我成功了。
拾叁
都不在啊。
也好,这几天南南北北地马不停蹄,正想好好睡一下。
不过前提是,先把这个尾巴打发走。
“――你是说,这几天你一个人跑出去玩?”
“对。”
“骗谁啊!这种时候、这种天气?我没那么好糊弄。”
你一直就很笨。
见我嘲笑地斜她一眼,君男没好气地追问:“不然你说,你去哪儿玩了?”
你又不是我妈,我不需要像你汇报吧。况且,这一阵子你对我的态度实在让我不敢叨扰。
“喏,这给你。”不理会她的死缠烂打,慢慢地把行李整理出来放好,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君男。
“你也当这种冤大头?”接过去,她却是满脸不屑:“这种东西每个景点都有卖,糙得很,你看你看,你这只竟然还是破的,难怪都说现在女大学生最好骗。”
“要不要?”给她带礼物还这么多意见,越说越离谱了。
“要要要。”果然是人善被人欺,一看我变脸,她忙不迭地把东西收起来。
这就对了。
不想跟她说,这个东西,不是买来的。
“……戏子,我,可能做错事了。”
怎讲?
“你回家的时候,我看你那样对阿臣――”
哦,‘阿臣’。
“心里真的很不爽。”
我明白,所以并没有计较。
“所以,后来我就把你回家相亲的事告诉他了。”
原来如此。
“你跟阿臣之间到底怎么了?”看我反应不大,君男着急起来,“你知不知道,这两天他急得都快――”
砰!
寝室门被直直撞开,大力碰在背后的墙面上又猛力弹回。
来了。
“你到哪――!”
看见君男在,来人脸上焦灼愤怒的神情顿住,明显隐忍。
“我先出去,待会叫你吃――算了。”眼光在我和来人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君男还是没把话说完就退了出去。
侧身让过她,董安臣回头直视我。
好,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我――”
“你知不知道这一次抓得很严?!”
看他半天不说话,我正准备打破僵局,他却也选在同时开口,话的内容更是让我莫名所以。
什么“抓得很严”?
“你不是帮人考四六级去了吗?这次全国都在抓,新闻里天天播,我们系上就有两个被通报!就快毕业了,你家里――你家里都为你找好工作了,你就不怕他们担心?!”
四六级?
不由得低头略算一下时间,真的,刚好是考试时间――难怪那个门卫先生防备得紧。
是因为知道我英语还不错,又在这样敏感的时候玩失踪,所以你才这么紧张吗?不得不承认,心头涌上来的情绪,是感动――认识他这么久,鲜少见到他这么激动。
看着直冲到我面前、气愤到满脸胀红的男生,我真的有点被吓到。
“说话!”见我呆在那里,他吼。
“我的确是回家相亲了。”
我说话了,说出来的却是全不相干的事。
不过,效果惊人:他还是站在原地,只是之前因为冲得太急而有些前倾的姿势慢慢站直,刚才脸上担心的表情缓缓收敛起来,凝结成冰。
“……我家里的安排。”虽然有些迟疑,我还是试着解释。
君男无所谓,几年的朋友,她不会真当我水性杨花。他不一样,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想和他之间误会重重。
还是没有任何声音,董安臣一直直视我的目光也移至地面。要不是发现他本来就很细薄的唇现在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我都快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了。
不管,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
“这两天,我是去了――”
“我家里说,在北京的舅舅帮我投了几份简历,有几家软件公司还不错。过两天我可能要去一趟L城。”抬头,董安臣声音清冷地再次打断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听在我耳朵里,都变成了这样?象冬天里少人踩踏的雪地,远远看去绵软柔和,真正触到才发现冰冷刺骨。
去L城是要毁约吗?你会后悔的,安臣,因为,那里,是那样漂亮的地方――
热门专业选择余地就是大,这种环境真是绝无仅有:
一幢幢小楼,最高都不超过四层,米白的外墙,锗红的屋顶,格状玻璃木框门,拱顶白窗。这样一个地方,更像养生之所。
脑中浮出董安臣站在面前草坪上的样子,还是那样清清爽爽,和这里配合得刚刚好。
呵呵,不要紧张,门卫先生,我只是仰慕一下,并没有别的企图。避开灰制服的猜测打量,不想被人盘问,我向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很大,猎猎作响,一头长发被扯得直飞起来,把大衣裹得更紧一点,我克制不住地往水边走去。
原来,海是这个样子。
扑面而来一股湿腥味,海水拍击海岸的“劈啪”声阵阵传来,并不很响,反而透出柔和的味道。
跟书上写的很不一样啊――不过也说不定是我来的时间不对,总之,冬天的大海,并不是蔚蓝色的,泛着丝丝灰白,透出些惨淡意味。
真的是咸的吗?忍不住蹲下去,伸出食指在水里轻点一下,含进嘴里。
啧,果然是实践出真知,这样算不算理论联系实际?
两个带着斗笠、采摘着长得像水草的不知名海产植物的老妇人,好奇的目光一直瞟过来,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的疯丫头吧,呵呵。
诶,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海浪打过来,小小的白点被翻卷过来,拣起来,啊,贝壳。
海边有贝壳当然不奇怪,这一只更普通,平常的扇形加简单的米色花纹,一点也不起眼,但是,我决定收起来,因为,它是不完整的:原本应该齐整的边缘不知为何缺了一块,这辈子,它是没资格被人收藏了。
没关系,我要你,人生总要有点缺憾才让人回味啊。
“嗡――嗡――”
把贝壳收进大衣口袋,刚好碰到不停振动的手机,掏出来,红灯在闪,短信。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在哪里!”
夸张的标点表达着愤怒的情绪,一点都不像他平常的说话风格。
我在哪里?
在这里,安臣,我站在你的学校门口。
再振。
“快回短信!大家都很着急!”
大家?大到多大?
三振。
“上次的事情,回来我们好好讲。”
上次的事情?哦,那是我不对,不该偷听的。
不过,也是时候回去了。
按掉手机,拎起旅行袋,再看一眼冬天冷烈的大海。
拜拜喽。
曾经看过的一个已经不记得名字的电影,里面提到:
一期一会。
安臣,是不是,我们的那“一期”,真的已经过了?
拾肆
好累,如果真的象说的那样,“一旦作了媒体人,到死都是媒体鬼”,我岂不是要累死?
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单身宿舍走,前几天报到时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
“欢迎大家加入报社。”
鼓掌。
“现在,我把名单念一下,之后请各部门的负责人把新分到岗的同志带到他们的位置上。国际新闻版,张贺乐;社会民生版,韦勇;娱乐休闲版,李思静……”
时事评论版,李夕。
怎么办?我平时都不怎么关心这些的。
“没关系,谁也不能一口吞下个大胖子。”跟着时评版的主编往位置上走,只觉得自己满手心的冷汗。
“放轻松。来,你就坐这里吧。”
可是这里的名牌写的分明是“国际新闻”。
“哦,时评版人不多,”年约四十、瘦高个子、面色苍白的主编顺手指指旁边座位上看起来大不了我几岁的一个女孩,“主要就是你和她,我正在跟社里争取给我们配个专门的办公室,暂时先在这边挤一下吧。雪梅,这是新来的同事,李――”
“夕,李夕。”赶紧在旁提醒。
“对,李夕。你带带她,有什么事情到那边找我。”说完转身就走。
“来来来,小妹妹,有什么不懂的,我教你。”
皮衣、皮裤、皮靴,旁边走过来一个一身墨黑的年轻男子。
“你一边去,别糟蹋人小姑娘。”
刚才介绍时一直没怎么抬眼的“雪梅”腾地站起来,“啪”地拍开黑衣人伸向我的魔爪。
“嘶――”那边吃痛地低喊。
“丘主编,新华社刚刚发出的稿子,您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这个黑衣痞子居然是国际版的主编?!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过来。”转身面对我,雪梅又恢复成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你是学中文的?”见我点头,弯身把我位置上的主机摁开,“那审稿应该问题不大。这样,你先熟悉一下整个流程。”鼠标轻点几下,调出编辑页面。
出社会原来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会帮你,实力需要自己证明。
“你们时评版最轻松了,不像我们,还要出去采访。”
中午隔壁桌社会版的同事过来和雪梅聊天时曾这样说。
记得自己当时还很庆幸:是啊,我最懒了,这种天气出去跑新闻,想想就怕。看看那一版和我同是菜鸟的韦勇,一八O的大个子还吃不消呢,更何况是我一介弱女子,还好不是采编一体。
后来才知道高兴得太早:忘记存档、差点把原稿删掉、一校过后直接送排……
看着前桌国际版的胖小子张贺乐被工作起来就发狂的黑衣人痛扁,我才知道没被雪梅骂死已是万幸。
工作上的麻烦也就罢了,慢慢来总可以有所改进;可晚班编辑的作息时间,下午4:00到晚12:00,却让我瞠目结舌。
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不是新闻专业出身,现在却决定跨进这个行业,注定辛苦。
昏暗的街灯好像随时都会灭掉,虽然是向街的大道上几步路的距离,凌晨一点独自前行,心是怕的,脚是颤的。
叮咚――
本来清脆婉转的短信铃音在这种情况下仍是把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都不上QQ了?”
夜猫子方珏。
“单位里不让。”
让我也不敢,IP地址会坏事。
“那家里也不让?”
家里当然可以随便上,但问题是,我不在家里。
没有告诉他们我来这边实习了,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接受了家乡的工作机会,回家签约去了。
对了,家里。
“夕夕,那个男孩子叫什么名字?”前两天老妈还打电话来问。
“谁?”之前的话题都围绕着工作,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谁?!让你不惜反抗你爸爸的那个!”老妈气不打一处来,随即觉得不对:“出了什么事?”
眼泪涌上来,妈妈,对不起,女儿不争气,别人并没有接受我的“投奔”。
是啊,刚好错开,得知董安臣毁约后回到学校,我才南下L城报到的。
“我给你发了封信,你赶紧看看,来不来给个信儿。”
这边珏头的短信又到,内容却说得不明不白。
后面有脚步声,惊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快走几步,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大爷,还没睡?”
“就差你没回来了。你们这些小丫头要是出了事,我可没办法向你们报社交待。”长得像圣诞老人的守门大爷笑着挥挥手,“天还凉,快上去吧。”
“嗯,大爷,您也快歇着吧。”随手关门,上楼。
明天查查邮箱好了。
拾伍
“你他妈少拿毕业说事儿!想分手就直说,本小姐不在乎!”
这是怎么了?
刚进寝室,我就被突发状况吓了一跳。
一向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九儿居然会披头散发地对着手机吼,还问候别人家长?要不是最后因为哭泣而破掉的尾音,这话听起来简直豪气十足。
到底怎么了?忍不住用眼神问一旁也有点呆掉的珏头。
急急地冲我皱眉摇头,食指竖靠在嘴唇上,示意我,母老虎发威中,生人勿近。
再看看九儿那边,吼完了,象泄了气的皮球,没一点动静,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地窝进床里。
看来又是感情问题,真的人人都逃不过毕业这一关吗?
心里感叹着,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旅行袋,拖鞋呢?
不知道是谁,把我的拖鞋踢到了桌底的最角落。
蹲下去,单腿支撑重心,另一只腿绷直去捞,不够长。起身,找到晾衣杆,点住,拖出来,呼,费劲。
春天来了真好,不用烧热水,方便得很。
拿出牙刷和洗面奶,用嘴型对珏头交待“我去水房”,端着盆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回来了,李夕。”
正刷牙,晓光也走进水房。
没办法讲话,点点头算是听到。
“请帖收到了?”
嗯?
“珏头不是说告诉你了吗?师兄的婚礼。”
哦,是在Email里提了。不过请帖?
“去吗?”
“不去,”吐掉泡沫漱漱口,我边涮着牙刷边回答,“我要赶论文。”跟报社只请了两天假,就是为了赶紧把论文收尾,哪有时间去吃喝玩乐。
“这样啊。那,礼金你要送的吧?“
“那当然。”忍不住笑出来,这点礼数我还是懂的。
“你准备送多少?”
100,学生的行情价。
“那就好,”晓光拍拍胸口,“大家统一了。”
“呵呵,师兄不会在乎这些的。”
我们学校新生的班任,一律是本系的研究生。我们这一个,不到一米七的个头,胖胖的,人老实得不得了,一点也管不住我们,反倒是任我们搓扁揉圆。
“累死了,先走了啊。”终于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跟晓光道别。
还没走到寝室,就看到珏头按着手傻楞楞地站在门外。
不会吧,九儿闹得这么厉害?
“柯宇在里面?”
“嗯?哦,没啊。”没注意到我走过来,珏头有点神情恍惚。
“那你站在外面?”
“……我有话跟你说。”
原来是在等我,“等我把东西放好。”
走进寝室,九儿还在睡。
不对。
“谁说――谁说我不喜欢你。”
九儿在哭,我没听错:闷在被子里,她低低地呜咽着在讲手机。
“我没勉强!”
真的不是我有心偷听,九儿提高音量喊了一句,然后又委屈地低了下去:“我没勉强……就想跟你在一起。”
唉,看来是误会,没事的,九儿一向爱憎分明直言快语,话说开了就没事了。
外面珏头还等着呢。
走到书桌前翻找梳子,得快点出去。
啊,原来在这里。
长方形的红色信封,大大的金色“囍”字耀眼夺目。
刚才忙着捞拖鞋,不小心把它压在包底了。
拎着喜帖,拉门走出去,关好。
人呢?
“这边。”
珏头躲到楼梯间,见我出来,探个头招呼。
搞得这么神秘。
“什么事?”
“你看了?”眼睛瞥向我手中的喜帖。
“嗯。”不就是班任的婚宴?
“去吗?”
摇头。
“……张朝阳特别问你会不会去。”
啊?都哪个年代的人了。
“你现在和他怎么样?”
“还能怎样,”珏头垂着头苦笑一下,“我现在也不想那么多了。电视台基本确定要我了。说起来,这件事上他也帮了我不少忙。”抬头,“他和班任是老乡。”
对哦,想起原来聚餐的时候班任嗜辣如命的样子。
“你还记不记得那回看电影的事?”
怎么?
“你当时不是坚持自己掏钱买票吗?”
嗯,CEO一直拒绝:“根本就是赠票,我也没花钱,怎么能要你的钱!”
但是我不行,强逼之下,他收了个零头让我安心。
现在还提来干什么?
“前两天他收到班任的帖子,问我你会不会去,我说你在家实习,当时他也没做声。”再次低头,珏头语速极快地低低倾吐,“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结账的时候,掏出两百块钱跟我说,‘这是上次她给我的’。”
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
本来从始至终我都认为张朝阳对我动情动得有点莫名奇妙,现在想想,感情哪有道理可言。
我爱的,不爱我;爱我的,我不爱。好老套的错误,一直一直延续下来。
珏头对张朝阳是,张朝阳对我是,我对董安臣,又何尝不是?
“李夕!”
回头,是他啊。
刚才在婚宴上看他一直不愿直视我,我还不自在呢。现在怎么有勇气叫我了?
没想到珏头会打电话给班任,说我不能参加婚礼;结果班任百忙之中竟然亲自跑来,难得地威严警告:“你们班是我带的第一个班,只要现在还再学校的,一个都不能少,记住了啊。”
不得已,只能加快进度赶论文。
“你今天很漂亮。”急急走过来,来人夸赞道。
“呵呵,今天最漂亮的是新娘子吧。”
不是谦虚,化妆只是为了掩盖昨晚熬夜的黑眼圈。
再说,比起新娘子,呃,还是不要比了,她素面朝天也比我美太多。
绝对没夸张。
你见过24岁“高龄”的系花吗?新娘子就是。
师姐,雄霸宝座多年,风采无人能及。
班任怎么追到的?
标准的《美女与野兽》的后现代激情版,说起这事儿才神呢:
三年。
从第一次见到师姐,班任就迅速沦陷,竞争者众也没能拦住他。
还记得有年冬天学校组织我们到一所中学帮忙改自考卷,中午自行解决午饭,师姐也不出门,只见班任把附近所有的小吃都买了一份回来,一句话不讲地放到她面前,然后走到一边捧着自己的一碗炒面默默吃起来,把我们这群苦命要自己大冷天买食吃的小丫头片子羡慕得够呛。
只可惜,师姐那时好像根本不关心这方面的事情,对谁都冷冷淡淡的。
直到后来的运动会。
学院里报名的男生不够,班任到班上作动员,男生一个个懒得很,没有人给他面子,不仅如此,还有个调皮鬼得寸进尺地冒了一句:“班任,不然你顶一下吧”。
谁知他当真了:运动会当天,穿一件天蓝色的篮球背心,却配了顶灰白色的渔夫帽和老式帆布运动鞋,认认真真地在场边热身。
猜猜他报的什么项目?
万米长跑!
要知道,当天气温高达32度。没得到名次是理所当然的,但他把我们全班都感动得要死――
一直坚持到最后,跑完全程的他,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豆大的汗粒急急地往下掉,整个人躬身撑手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我们一堆学生围着他叽喳,他愣是不够气哪怕说一个字。
直到师姐摩西分红海般地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然后慢慢慢慢绽出一朵笑花来。
眼见班任奇迹般地直起身,痴痴地看过去,然后颤抖地伸手抚向师姐的脸庞。师姐闪也不闪,就这样依着他的手,小猫似地蹭着,笑得整个运动场风云变色。
“呵呵,小廖的本事是强,不像我。”
把这些事说给面前的人听,换来一脸认同,可他最后那三个字又让我无法应对,只得尴尬地笑回去。
“其实――”要不要把珏头的心思告诉他呢?
“嗯?”
“没事,”算了,这种事最好还是让当事人自己讲,“珏头说挺感谢的,她工作的事。”点到为止。
“哦,那是她自己工作认真。”张朝阳不居功地摆摆手,“前两天她第一次出镜,外景采访,事主情绪很激动,差点和摄影师打起来,幸亏她在旁边看着,不然机器都摔坏了。对了,她的手怎么样了?”
“还好。”
原来珏头的手伤是因为这个,只怕也是为了在这个人面前争口气。
还是情字弄人。
“那你呢,听说准备回家?”
“是……”吧。
“当翻译倒也不错,只是专业丢了可惜。”
我能说什么,本来通篇都是假话。
只好又笑。
“打扮得这么漂亮,约会?”
背后突然有声音传来。
我僵住――
董安臣。
拾陆
“我们班刚吃完散伙饭。”
哦。
眼角余光留意到门口确实有一堆他们班的同学在往外走。
“你们这是――”老杨再次开口拉回我的注意力。
“我们班任结婚。”
“嘁!”
他旁边的人发一个气音,摆明了不信。
不信拉倒,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
“你和马茹――”只问老杨。
“没事了,她最近去北京了。”
我知道,老杨前阵子签了那边的公司。
天下只剩下北京这一个地方了是吗?都往那儿扎堆。
“翻译家,你什么时候和你那个研究生结婚啊?到时候来北京度蜜月,我们招待你。”
从没想到他会用这样怨毒的语气讲话。
董安臣,非要这样撕破脸吗?
忍不住眼神凌厉地射过去。
“你们聊,我上去看看。”张朝阳看气氛不对,决定退场。
“等等,我跟你一起。”此地不宜久留。
“还是说――你要吃这棵回头草?”。
“阿臣!”
“干吗?”头都不偏地把老杨阻止的斥责抛到一边,下巴向张朝阳努一努,董安臣直视着我,冷笑着继续说,“要是的话,选我不是更好?”
你无理取闹!
不再理他,我抓住张朝阳的手臂转身,“走吧。”
“李夕,你站住!”
老杨、张朝阳、旁边的客人、门口他们班未走的同学,整个会馆的lobby都被他的这一声怒吼镇住,安静下来。
我回头。
他脸上从刚才就没变过的嘲讽表情终于转而变成愤怒。
不得已,我开口提醒他――
“我们就要毕业了。”还闹什么呢?
“是啊,阿臣,”老杨也试图劝说,“算了。”
看到我们的态度如此一致,他气到胀红的脸渐渐转为苍白,感觉他刚刚快要爆炸的情绪慢慢地泄掉,抚开老杨抓在他手臂上的手,直直地走过来,目光直透进我的眼里,面无表情地开口――
“北京,我还没有签。”
“怎么样?”
“……”
“有问题?”
“不是。”本科生的毕业论文答辩能难到哪里去?
“那你――”
论文本身没有问题,只不过我刚才答辩时的表现就――不太好。
“……文学艺术,譬如小说,作为人类精神生活的代偿品,相对于人类的现实存在,它既是一种超越,同时又是一种局限。因为,它直接受到小说这一艺术体式的传播媒介以及传达手段--诸如语言、结构、叙事等等方面的制约。于是,如何寻求、实现小说艺术打破局限,走向超越,最大程度实现――”
“李夕,注意你的时间。”
该死,还是太紧张了。
答辩开始之前,我的论文指导教师――恰好也是答辩委员会的主席就指出,每个同学介绍论文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分钟。看到前面违规的人被老师打断时,我就提醒自己千万控制,没想到还是一样。
没办法,心是乱的。
“我都说了你写得有点偏题,”看我发呆不作反应,君男自封诸葛,“你又不是我,写什么文学传播动力研究?”
怎么不能写,我现在就在你的专业领域内工作,好歹跟传播也有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