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n……”许泐岩无可奈何地看着弟弟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在她的记忆里许汀何曾跟人道过歉,高傲的他从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过错。而今天他却对她一脸的忏悔,象是真的犯了滔天大错一样。
“Trace,回到我身边来。我们可以远走高飞,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不在乎什么血缘,过我们一直向往的日子……”许汀用乞求的态度不断重复着类似的话。
“我看你弟弟是不是有点儿……”谭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许泐岩耸了耸肩,决定不再跟许汀在这浪费时间,再不快点恐怕她真的要追到美国去了。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转回身来向前走。
见许泐岩走了,许汀用几乎撕裂声带的声音嘶吼:“许泐岩,你就真的那么绝情吗?……好,这样的结果是你自己选的,不要怪我!我得不到你别人也休想得到!”说着,他竟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
“砰!”
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前,子弹已从许泐岩的背后打进了身体里面……
当谭坤回过神来伸手拉许泐岩时已然晚了一步。
他第二次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跌落到楼梯下面,而这一次距离上次已经有十六年的时间了。
他没想要开枪的,真的!
实在是因为他太爱她了,他不能容忍她离开自己而去喜欢上别人,他不能容忍一向视感情为游戏的许泐岩竟对感情认真起来,而她认真的对象竟还不是他!
他爱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多年,盼望了那么多年,忍耐了那么多年,他怎么甘心她就这么离自己而去!
所以他一时情急开了枪,但他真的不是想要射杀她。
他爱她啊!他怎么舍得伤她,他是那么的爱她啊!
许汀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谭坤抱起倒在地上的许泐岩,焦急地唤道:“泐岩!泐岩!”
许泐岩困难地睁开眼,用微弱的声音道:“谭坤……快……快……去机场……”
谭坤连连摇头。
“快一点,来……不及了!”许泐岩急道。
谭坤又一次摇头,“不行,现在不行。你的头,还有后背都在流血,所以现在我必须先送你去医院。”
许泐岩着急地抓着谭坤的衣袖,“那样……不就太迟了吗?”
“不迟,不会迟,救护车马上就到!你放心,等你治好了,我陪你去跟他解释,我帮你把他追回来。你不要说话,安静休息好不好?”谭坤慌乱地用手按住她流血不止的伤口。
“真的……不行吗?”
谭坤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摇头,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泪水不受控制地一滴滴往下掉。
这时,一架飞机从天空中飞过,许泐岩仰头看着它渐渐地消失在了云层之间,绝望地合上了双眼……
机场
“哥,飞机已经快要起飞了。不要再等了,她应该不会来了。”习绍欧劝道。
习绍政向四周望了一圈后失望地叹了口气,对父母道:“那爸妈,我走了,你们要多保重。”
“嗯,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妈不在你身边没有办法再每天提醒你了。”秋尚云依依不舍地嘱咐道。
“嗯,我知道了。爸……”
习绍政刚要对父亲说点什么便听到一旁有人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啊?飞机都要起飞了!”
“你不知道,立都酒店门口发生枪杀案啦!中枪的好象是个女的,似乎伤得还挺重的,满地都是血!我来的时候正往医院送呢!”
“是吗?这么恐怖!竟然有人光天白日的当街就敢开枪?这里好像是北京不是美国吧!”
“听说开枪的好象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怎么啦?外国人就能公然在人家的地盘开枪射子弹吗?”
“说的也是……”
“好了,再迟的话就赶不上飞机了,快走吧!立都那边似乎出了事,我也应该尽快回去看看。”习拓催促。
秋尚云立即不满道:“你催什么催啊?儿子都要走了,是去美国,可不是去济南!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都没有不舍得吗?还催他快走!这里是北京不是青岛,这个立都出了事还轮不到你这个青岛分店的总经理操心!”
“你看你,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儿子去美国学习是好事,有必要那么难过吗?况且立都出了事我总要露个脸打声招呼,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没掏钱住酒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大声!”
“哦,你这是数落我喽!我又哪不对啦?你舍得儿子,我舍不得不行吗?”秋尚云不甘示弱。
习绍政翻了个白眼,他都要走了就不能安安静静地送他上飞机吗?他已经够烦了,这两个人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下吵架给他看,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有点为人父母的样子啊?
习绍政背上背包,“爸妈,再见了。绍欧,要好好跟Felix相处,别再跟他别扭了。”习绍政看向妹妹。
“哎呀,你啰不啰嗦啊?快走吧1习绍欧用力推了他一把,可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多少还是有点舍不得,她毕竟从小到大还没有离开过哥哥呢,而且一别就要那么久……“啊,对了!哥,我不介意你带个黄头发的嫂子回来哦!反正我也有一个蓝眼睛的未婚夫了,我们家不怕再多一个外国人。”
习绍政扯了扯嘴角,宠溺地拍了拍妹妹的头,转身向里面走去。
临行前他又环顾了四周一番,仍没有见到他要等的人的踪影。
于是,他收起失落的心情,踏上了他的异国求学之路。
从这一刻起,他要履行对她的诺言。他会让自己在那个全新的环境里尽快忘掉许泐岩这个名字,以及有关她的一切……
九、被困住的人
习拓一家三口直到从机场回到了酒店才得知今天竟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任谁也没想到路人口中中枪的女孩竟然就是许泐岩。
习绍欧怎样也无法相信,那个让他哥哥直等到绝望也狠心没有出现的人,竟然是因为在急救室里被抢救而没能去赴约,而她竟然还曾一度怨恨过她的无情。若知道她的不得已,说什么她也会拦下哥哥不让他走。
她早就看清楚了不是么?那天晚上许泐岩最后亲吻习绍政时的样子她看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一回许泐岩绝没有要再欺骗她哥哥感情的意思。
其实她早就该看明白的,怎奈自己偏偏就是这么糊涂又固执,还非要她在自己及哥哥面前说出“她跟习绍政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的话。习绍欧自责而且后悔。
待这一家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时,便只见谭坤一人呆坐在急救室的门口,完全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习绍欧止不住双唇的颤抖,上前推了推他,“泐岩她……死……死了吗?她已经不在了吗?”说着,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秋尚云连忙将早已失去思维能力的女儿拉到一边斥道:“别胡说!你看清楚,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呢!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说死就死了。”然而她也无法阻止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那个孩子她虽然邪门得很,让人捉摸不透,但毕竟还是个好孩子……总是那么惹人喜欢……”
“你们两个女人不要哭哭啼啼了行不行?这样就好像许小姐她真的救不回来了一样。”习拓道,“我想现在是不是该先通知董事长跟其他人知道啊?”
“对,还有我哥!”习绍欧急忙拿出电话要拨习绍政的手机号码。
秋尚云拍了女儿一记,“你傻了?你哥现在正在飞机上,怎么可能联络得到!”
这时,急救室的灯忽然灭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
谭坤坐在原处定定地看着医生,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询问。
习绍欧首先跑了过去,“医生,泐岩她怎么样了?”
“是啊,大夫,她的伤到底要不要紧啊?”秋尚云也心急地道。
“你们是伤者的什么人?家属吗?”医生职业性地问。
习拓上前道:“不,不是。伤者的父亲是我的老板,他人现在还在英国。不过我们已经通知他了,他应该会尽快赶过来……”
“哎呀,爸,你那么多废话干嘛?泐岩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医生你快说啊!”习绍欧打断习拓急急地问道。
医生考虑了一下,道:“呃……是这样,子弹呢,虽然已经取出来了,但由于它擦过伤者的左心室,所以导致大量失血,她到底能不能脱离危险我一时间也不能断定,要看今晚有没有突发状况发生。至于她头部的撞伤并不算严重,但究竟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也要等伤者完全清醒以后才能知道。”
谭坤缓缓地站起身,低着头对医生,“她会不会死?”
“这很难说。”
谭坤抬起头看着医生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到底会不会死?会,或是不会?”
习绍欧终于明白Felix为什么说他们三个男生中其实最不好惹的是谭坤了。她原以为只有高杉良介才会有这样冰冷的眼神,却没想到平日里嘴角总是挂着醉人的微笑的谭坤板起脸孔来竟会比高杉良介还要骇人。
可怜的医生被谭坤瞪得冷汗直冒,无奈之下只得骂了一句,“神经病!”后匆匆走人。
谭坤则不罢休地在他身后狂吼:“喂,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混蛋!你给我站住!你这算什么狗屁医生,都不跟病人家属交待清楚吗?妈的,王八蛋!”
“人家交代的已经很清楚了,你再追问下去也还是一样的答案!”习拓急忙拉住他,免得他在失去理性的情况下冲过去扁那些不相干的可怜人。
“谭坤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泐岩好吧?”秋尚云也在一边劝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泐岩能否度过这生死攸关的一夜啊!”
“对,泐岩……”谭坤恍然,发疯一般地奔加护病房跑去。
习拓看着谭坤跑离的背影摇着头叹了口气。
秋尚云挽住丈夫的手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现在在这里的不是谭坤而是绍政就好了,起码绍政会比他理智一些,不会让人担心会出什么状况。但毕竟绍政不在这里,就算他在,面对现在这种局面你认为他还能保持几分理智?别忘了他也才只有二十三岁啊!你儿子恐怕也还没有成熟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生命垂危而能坐怀不乱的地步!”
习拓轻拍妻子的手,“人无论成熟到什么地步都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坐怀不乱的。但我们儿子至少还不会到了发疯的地步!”
“唉,谭坤这个孩子啊,他对泐岩无人能及的爱让人感动,但我担心他早晚有一天会被困死在这段没有回报的爱情里面……”秋尚云忧心地叹道。
“好了,现在不是比较他们两个的时候。我们也去看看泐岩的情况吧,绍欧都已经去了。”
秋尚云随丈夫也向着加护病房而去。
幸而不负众望,许泐岩很快便度过了危险期,但随着她的苏醒新的问题却也显现了出来……
“你不是说她头上的伤并不严重吗?怎么现在又会是这个样子?”谭坤一把抓过坐在桌子后面那个身材矮小的医生。
Felix费力地将谭坤拉回座位上,“拜托你安静一点,让医生吧话说完,OK?你这么多年的书都念到哪里去了?起码的涵养都没有!”
医生终于坐定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继续道:“我们初步怀疑病人现在的状况并不全都是由头部的创伤引起的,大部分原因也许是出自于精神上受到了某种刺激,而导致她进入了自我封闭的状态。”
“自我封闭……”谭坤低声重复念着这个词。
“怎么了?”注意到谭坤脸色不对,祖儿问道。
谭坤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医生,道:“以前也有医生给她下过这样的诊断。”
“有这回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祖儿、Felix及高杉良介同时惊诧地看向谭坤。
“是。”谭坤点了点头,“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我们都还不认识。十六年前,她也从楼梯上摔下来过。我这才想起来,她那时候的样子和现在的确很像。”
“这种状态当时持续了多久?”医生问。
“具体多久我也记不清了,那时我也才七八岁。大概……有一年多吧?她是突然有一天清醒过来的。”
“这就对了,有些人心里很脆弱,很可能会由于承受不了某种刺激而借外因使自己进入自我封闭的状态。他们对外界的声音及图像可以真正地做道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而通常这种病是没有办法用药物治愈的,只能靠病人自己的意愿。”
祖儿追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难道还等她自己康复过来吗?万一她一辈子都封闭着自己怎么办?那她岂不是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医生摇了摇头,“现在唯一能做地就只有尽量跟她说话,帮她回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最好还是不要过于刺激她,至于会不会有效只能凭运气了。”
“他妈的,这是什么狗屁医生!说的那是什么屁话,什么叫‘凭运气’?说了等于没说一样!如果凡事都能靠运气解决的话还要他们这些饭桶干什么?”谭坤一脚踢向墙壁。
“谭坤,你的言行举止越来越没有律师的样子喽!别忘了这里是公共场所!”祖儿斜眼看着他。
“少管我!”谭坤又在洁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个鞋印后,完全不理旁人转身愤愤然地离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谭坤此时的心情他们都能理解。焦急与不安的情绪压在心里无法散去,人势必会变得暴躁。泐岩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几个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不管有多急,对于现在这种状况他们都无能为力啊……
习绍欧走出许泐岩的病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Hello,isXiShaozhengin……”她刚一开口电话便被人猛地夺去扔至墙边。
习绍欧顿时被吓了一大跳,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惊吓中忘了开口。
Felix赶过来将一脸惊愕的未婚妻揽进怀里,怒道:“谭坤,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低下头体贴地对习绍欧,“有没有受伤?”
习绍欧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点吓到。”
她可从来没见过谭坤对女孩子这么凶过,一直以来他不都是以迷人的微笑和绅是的风度来赢得女孩子的青睐的吗?怎么自许泐岩出事起完全都变了个样?
“你干么摔绍欧的电话?刚才还没发泄够吗?”祖儿跟高杉良介也走了过来。
“这件事不能告诉习绍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听见没有?”谭坤大声地吼道。
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习氏夫妇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你们吵什么?这里是医院不知道吗?”
见几个人面色不对,秋尚云问道:“这是怎么啦?又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哥知道?他有多爱她你不清楚吗?泐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以不知道!”习绍欧离开未婚夫的怀抱,来到谭坤的面前逼视着他。
“就是知道他有多爱她才更不能让他知道现在的状况,你明不明白啊?”谭坤近乎于咆哮地道。
“我不明白!”习绍欧吼回去,“因为你的私心吗?你想一个人独占泐岩?”
高杉良介双手环胸,靠在墙上,“谭坤,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独断的做法,无论是对习绍政或是泐岩都不公平。”
“是呀!你想,万一泐岩醒过来知道你把这件事一直瞒下去了,她会怎么想?”祖儿好心提醒道。
“别说泐岩可能有一天恢复过来,就算她这辈子都不醒,你也没有权利阻止习绍政知道这件事,我想他对泐岩的关心不会亚于我们任何一个人。”Felix叹了口气,一手搭上谭坤的肩膀,“你现在的心情我们都明白,不是我们不顾这么多年朋友的义气帮着旁人说话,实在是我们不能认同你这么做。”
谭坤恢复了些许的冷静,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张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天花板的许泐岩,“你们知道她跟习绍政好好的干么要分开?”
“当然是因为Tin那件事啦!”Felix认定地道。
见谭坤摇头,祖儿又猜测,“泐岩厌倦他了?”
谭坤又一次摇头,“怎么会,她临昏迷前还念着要去机场追他。”
“那到底为什么?你就别卖关子了!难道……难道是因为我反对的关系?”习绍欧着急地问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她的罪过可大了!恐怕这辈子她都要过在深深的内疚与自责里。
Felix安抚性地拍了拍她,“泐岩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反对而轻言放弃的,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习绍欧不满地回头看他,“什么叫无关紧要的人啊?我看起来那么‘无关紧要’吗?”
“喂,我也是好心想安慰你一下嘛!”他何其无辜。
“你要安慰人不会找些好听的话来说啊?”习绍欧仍是不依不饶。
谭坤没有理那对已经摆开架势要吵架的情侣,转向习氏夫妇,“你们儿子的前程,泐岩之前就说过不想因为她而被耽误。”
“耽误我哥的前程?”习绍欧推开Felix,不解地重复。
“绍欧,你哥有多爱泐岩你很了解。你想在知道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后,他会不马上赶回来吗?他会抛下她不管吗?依泐岩现在的状况不知会拖多久,可能是一年、两年,也许还要更久。这样一来习绍政的大好前程不就全毁了吗?这是泐岩最不想见到的事情。”吸了口气,谭坤又继续道:“有一句话说得很好:爱情不能当饭吃。也许在许多年以后,习绍政突然发现他已经不爱那个没有表情,不会说话,与行尸走肉无异的女人时,他就会后悔,后悔当年为了她放弃大好的前途。泐岩也不会希望醒来时看见的是一双充满怨怼的眼睛。”
谭坤的一番话让所有的人都陷入沉思。
的确,他的话不无道理,但谁又能保证这件事瞒住习绍政不让他知道,今后又会不会有人后悔呢?
许天闻比祖儿他们迟两天到的北京,并且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许汀疯了。
原本爆炸对他头部造成的创伤就没有完全恢复,思想一直紧绷在极度的惊惧与恐慌之中,所以在他亲手将子弹射进他最爱的人的身体里的时候,他的精神就完全崩溃了。
如今的许汀脑中没有任何东西,唯一存在的就是一遍又一遍的演示着与Trace步入结婚礼堂的场景,幻想着两人幸福甜美地生活在一起,没有外界的阻挠,没有血缘的困扰,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尽管许天闻对于许汀也感到很痛心,但也许是因为毕竟他与许汀的母亲之间并不存在爱情,所以对他来说其实他最心疼的始终都还是这个精明到让他束手无策的女儿。
表面上看来他对许泐岩是疏于关怀的,但实际上是因为他这个女儿太过独立,过早熟的她让他这个当父亲的无从关怀起,而且他又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其实父女俩每一次会剑拔弩张地相对,起因也都是由于他对女儿的关怀不得法。
他也很想像以前一样,泐岩偶尔腻在自己身边,跟自己聊聊天,撒撒娇。但他对女儿的愧疚,及泐岩翻天覆地的转变竟让他几乎没有勇气真正地面对她。
这一切是他们几个年轻人刚刚才发现的,因为他们确实看到了一个抱着女儿自责地泪流满面的父亲……
美国
他本应该忘记她的,但他没有。不是没有决心做到,而是在他无意间看到两校学员交换的名单时,猛然间察觉到了她的良苦用心。
只是他依然很生气,气她不该自作主张瞒下事实真相,也气她不相信他可以把所有的事都尽善处理,更气他自己与许泐岩认识这么久,竟仍是有太多她的心思他看不透。
学业前程他不会放弃,但爱泐岩的心也不会停。他拼命的学,用心的念,做了十几年的学生,习绍政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努力拼搏过。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只是尽可能快的修满学分,然后飞回许泐岩的身边问她一句,“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还打算放弃?”
思念,抑制不住汹涌外溢,见不到,听听声音总还能算作慰籍。
可是不知为什么,泐岩的手机总是接不通,青岛家里的电话也一直没人听。
满满无处存放的思念只能塞进信封,借助笔墨言语默默传递。可一页页写,一封封寄,盼过不知道多少个朝夕,却始终没有一点回音。
终于有一天,信箱里出现了封来自青岛的信,寄信人的姓名分明就是许泐岩无疑。
难掩满腔欣喜,迅速拆开看个究竟。
坚硬的纸袋中竟全然没有只字片语,掉落出来的只有一件晶莹闪亮的东西。
“啪——”
透明纯净的水晶玻璃碎裂一地,也割碎他一颗遥遥期盼眷念的心……
习绍政怔愣地望着满地映反着太阳光辉的晶体,久久做不出任何反应。
眨了眨眼,似是猛然间惊醒。
四处环视,他开始发疯一般满室找寻某样东西——
书架上的书全部翻落在地,抽屉里的物品统统倾倒出去,衣柜里,每一件有口袋的衣服一律掏出来翻个彻底,直翻到满室狼藉,几乎全无落脚之地。
习绍政颓然跌坐在地板上,手中紧攥着的是他刚下飞机时,一位空中小姐塞给他的一张小小便条纸。
掏出手机,不给自己片刻犹豫的机会,他拨通便条上的号码。
“喂……对,是我。你明天有时间吗?……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中央公园的门口等你,我们去吃饭,看电影,做什么都行,看你想怎样全都听你!”
迅速讲完,习绍政垂手放下手机,一张清俊的脸孔麻木到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漆黑的瞳仁还映射着玻璃手链的碎片所折返的微光……
许泐岩身上的伤基本已经痊愈了,但却仍然对外界没有丝毫反应。尽管每天都有人跟她聊天、说话,就是不见她有任何的回应。基本上所有人都几乎要放弃了,不是他们想要放弃希望,但实在是完全都看不见任何希望啊!
然而就象十六年前一样,谭坤锲而不舍地陪在她身边,将其看成是自己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使命。
身穿一袭雪白的丝质无袖连衣裙,许泐岩一动不动地坐在大树下面的椅子上,看上去就好像一个东方版的芭比娃娃,安静,美丽,但却两眼无神、目光空寂。
谭坤坐在她面前的草坪上边低头拨弄着地上的小草,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跟许泐岩说着话,“良介和祖儿明天就要回日本了,Felix也因为工作的关系要去巴黎。今天晚上他们还会再来看你一次,如果你的病情能有一些好转的话……哪怕只是看我们一眼……”
他抬手抚摸着许泐岩细白的手腕,“我想我该跟你说声抱歉,我私自做主把你一直挂在腕上的手链解下来寄回给习绍政了。对不起,为了让他彻底死心我不得不这么做。尽管他信上说会忘了你,但感情的事还是要彻底到一定程度才能达到目的。我相信不最后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答复,想要他忘了你怕是要很难吧!你不会怪我多事吧?毕竟从今以后你跟习绍政便真的断了。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
“……也不知道我的爱能抹掉你多少悲伤。我不指望自己能顶替他在你心中的位置,但至少你要给我机会让我试上一试。虽然我不在乎一辈子守在这样的你身边,因为我的爱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你需要我时我便在,等到一切都正常了,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会离开。但有太多人需要你,殷殷期盼着你能苏醒过来……”
他抬头默默地看了她许久,才像看开了似的道:“算了,如果这样指望有用的话,如果你听得到我说话的话,我也不用每天守着你发呆了。其实能一直这样也不错,没有离弃,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Tin,没有习绍政,也没有我,没有所有的人,只有你自己。如果沉浸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更快乐一些的话,我倒宁愿你永远这样下去。因为尽管你眼里没有我,却也不会再离开我身边……”
“谭坤真不愧是闻名遐迩的情圣啊!跟一个‘死人’竟然也能这样含情脉脉地谈情说爱。佩服,佩服!哎,我说这个不会动,不会说的木头是死人应该不为过吧,啊?”孔家群对身边的八个保镖阴阳怪气地道。
谭坤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拍干净西装裤上的草屑才看向孔家群那张惹人厌的白面皮,“我记得我好像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说不想看见我,我就要乖乖地消失吗?我调查过了,现在高杉良介跟FelixBabbitt都不在,我就不信单凭你一个人能打倒我八个手下。”孔家群边说脚步边移向坐在树下的许泐岩,而他的八个保镖也迅速将谭坤围了起来。
孔家群嘴角挂着一抹邪笑,探手抚弄着许泐岩细嫩的脸颊,忽地猛然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视着自己。
“孔家群,王八蛋!你给我放开……”谭坤刚要冲上前去便被孔家群的手下拦了来,并且还重重地挨了好几拳。
“别动!这附近幽静得很,连只猫的影子都没有!我若真让她变成一具名副其实的死尸也不会有人看得到。”孔家群将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了许泐岩的口鼻之上,一脸得意地歪头看向张着一双怒目瞪视着自己的谭坤,喝道:“跪下!”
谭坤不动,仍是一副要将孔家群生吞活剥的眼神。
“嗯?不想照办吗?不在乎你心爱的女人就此命丧黄泉?啧啧啧,瞧瞧,她有多漂亮!陶瓷娃娃一样,皮肤又细又滑。她还那么年轻,说不定哪一天她还会像睡美人一样苏醒过来呢……”
“够了!”谭坤咬紧了牙齿,强压下想打人的冲动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谭坤虽不能说是一身傲骨,却也有极强的尊严,而今为了泐岩的安全他却不得不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舍弃掉。
“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怎样?”孔家群操着他那怪声怪调的嗓音笑道:“报复啊!许泐岩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我还算满意,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不过,放心,你只不过是打过我两次而已,我不会做得太绝的,毕竟你对许泐岩的专情让我很是感动!你们说对于这样一个专情的男人最大的侮辱是什么?我看啊,就是在他的面前占有他最心爱的女人——”
“孔家群,你混蛋!”谭坤刚一起身便又被压了下去。
孔家群命令道:“只要他稍一有动作,就给我狠狠地打!”又俯身对许泐岩,“宝贝,让我们履行未完的承诺吧!”语罢,他便开始粗暴的亲吻,啃咬着许泐岩的唇及颈项。
他虽也有一身的好功夫,可被这样八个训练有素的打手围着打,无论怎样一时间谭坤也没有办法冲到许泐岩的身边,尽管心里又急又气,但始终还是不行。他越是反抗那些人下手便越狠,直打到他牙齿都断了都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再者他心中也有几分顾虑,怕惹毛了孔家群会使许泐岩受伤。
而孔家群那头,他已经吻到许泐岩的嘴角都沁出血来,但她仍是安安静静地任凭摆布,丝毫不做任何反应。
对着这样一个不会回应的女人,孔家群深感无趣。本来还想更进一步的,但这样一来竟全没了兴致,于是乎他直起身,对那边正对谭坤拳打脚踢的打手喊道:“好了,就到这里吧!”他走到谭坤跟前,“麻烦你告诉一下那个叫许汀的,在青岛碰到了他两次,又一道来的北京,我跟他也算是有缘。他既是许泐岩的弟弟,我那把枪就送给他做礼物,叫他不用再还给我了。”说完他便狂笑着与他的保镖们扬长而去。
谭坤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奔到许泐岩的身边,单膝跪在她面前,边心痛地擦拭她嘴角渗出的血渍,边自责地道:“对不起,没能好好的保护你,让你受这样的屈辱。都是我不好!我跟你保证,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我发誓,除非是你自己要离开,否则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什么样的状况,我都不会再离开你身边半步,更不会再让孔家群那样的败类接近你。哪怕你象现在这样一辈子,那么我也照顾你一辈子,直到你死或是我死!”谭坤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字字心甘,句句情愿,为了泐岩付出的哪怕是一生也无怨无尤。
他不信命。但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命运把他的心绑在了许泐岩的身上,想扯也扯不下来。而他也从没有想要扯下来过,因为绑住他的线是他一生仅有的爱情。
指腹轻轻抚过许泐岩的嘴唇,似是被下了蛊一样,借着柔柔的春风所给的动力,迷蒙心境的催使,谭坤的唇一寸寸向她靠近。
忽然,一滴温温湿湿的液体滑落到他捧着许泐岩脸颊的手上。
谭坤霎时一惊。张开眼,竟发现自那双美丽但却空洞的眼睛里流出一行泪水来……
十、许给别人的承诺
医院
“医生,她会哭是不是就代表她听得到我们说话啊?”谭坤急切地道。
“有这个可能。但并不是只有情绪这一个因素会致使人类流泪,还有许多其它的可能性。比如说强光、风吹、沙尘等等,都可能让人流眼泪。”医生在为许泐岩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后明明白白地据实以告。
祖儿忙问道:“那么如果她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我们把她唤醒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是不是?”好在她还没回日本,看样子自己还能帮得上些忙。
医生点了点头,“你们可以试着让她循序渐进地回忆或是接触一些曾经使她印象深刻的人或事。这样应该对她的恢复有一定的帮助。”
“印象深刻的人?!”室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本来泐岩的事谭司远是打算瞒着童纤叶的,等过一段时间泐岩的病情有所好转了再告诉她,但他那个要命的儿子一通电话打过来,害他所有的苦心全部泡了汤。
好在经过这十几年的励炼,童纤叶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经不得一点风雨的小女人了。尽管柔弱依旧,但也较年轻时坚强了许多,至少不至于听到这个噩耗后就马上崩溃。
还记得,那个时候丈夫的背叛让这个平日里温柔恬静的小女人变得近乎疯狂,她脑中已没有了一切,仅存的就只有对丈夫的恨,连带的竟也憎恨起他们两个的女儿。憎恨让她一度失去理智,让她险些成了杀害自己亲生女儿的凶手,更在事后带给她无尽的悔恨。本以为只要许天闻还在的一天,童纤叶就永远也恢复不过来,但现在看来,时间确是疗伤的良药。尽管心中或许还带着怨,但已不至于牵连到无辜的人身上。
对女儿童纤叶是既惭愧又内疚,想要弥补,却已找不到与孩子相处的方法。极力想要挽回关系,却让两边都受了伤。
可悲吗?却也是自找的不是吗?谁让她只记得自己是个受害者,却忘了为人母的身份和责任呢!
童纤叶在做了不知第几次深呼吸后,终于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当然,她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她知道许天闻也一定就在里面。
尽管之前做了许多准备,但当她真见到许天闻的时候,眼神中仍多少有些无措。而许天闻则也显得有几分尴尬。
见童纤叶进来,所有人的心里都燃筑起了一丝希望。因为他们相信,自许泐岩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境状态就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时候。所以童纤叶应该是最有可能唤醒她的人。
然而当希望刚刚燃起的时候,所有人就又都失望了。因为许泐岩对童纤叶就像对其他任何人一样,不理不睬,视而不见。
童纤叶无法接受事实地摇晃着女儿的肩膀哭喊:“Trace,我是妈妈啊!你醒醒啊!是我害你变成这个样子的,你最起码也要怨我,怪我两句吧!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坐着呢?你看着我,不想说话你可以用愤恨的眼神瞪着我啊!我是这样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我那么对不起你,难道你都不恨我吗?”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许泐岩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童纤叶一眼,而随即便又垂下眼睑继续呆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面。
童纤叶无力地蹲在地上掩面痛哭,“怎么会这样啊?我的女儿怎么成了这样了?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推下楼又丢下你不管呢?如果我不是这样一个自私的母亲,如果我不是把憎恨看得比我的女儿还重,如果那天我肯心平气和地跟你谈一谈,如果……”
“如果我没有牺牲家庭而成就事业的话……”许天闻闭上双眼哀叹。
“现在说‘如果’还有什么用?”谭坤深深地为泐岩而感到悲哀,“你们当初既然都做出了选择,就应该有心里准备承受一切后果。如果这一切都可以预见的话,你们的选择会有所不同吗?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
“Kane,你话说得太没分寸了。”谭司远斥责道。
谭坤看向父亲,“什么叫分寸?一直这样漠视他们所犯下的错误而不及时阻止就是爸爸你的分寸吗?做母亲的为了逃避被丈夫背叛的事实而弃亲生女儿于不顾,这些年来无论自己的女儿发生了什么事都不闻不问;做父亲的把女儿像货物一样从这个国家送到那个国家,然后再送到另一个,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将来利用她在各个国家埋下的人际基础来扩展自己的事业吗?这样一对父母,一个是你的同窗好友,而另一个则是你这一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为了保留自己的分寸,你何曾提醒过他们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女儿的?”
谭司远叹气,“我承认,纤叶她作为一个母亲是没有尽到她应尽的责任,但那时让她每天面对着一个神态气质都与背弃了她的人那么相像的孩子,也实在是有些残忍。而对于天闻所做的,以一个家长的角度来看,我并不认为有错。你仔仔细细地想一想,他的做法在当年那种情况之下,已经算是比较妥当了。而且Trace将来势必要继承他大半的产业,没有相当的能力和历练,以一个小女孩要如何担负起这个重任呢?当然,他们对于Trace也的确是有所亏欠,但也都情有可原不是吗?”
谭坤颓然地倒在沙发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始终呆望着窗外的许泐岩,无力地道:“算了,现在争论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已经全没有意义了,完全没有了……”
好兄弟许久不见,自然是要好好聚一聚。虽然这一次的相聚笼罩着层层悲哀的情绪,但多少喝上一杯还是要的。
许天闻为两人的杯子里都添上酒,“刚刚听Kane的意思……你还是依旧爱着纤叶对吧?怎么样,打算过跟她一起吗?”
谭司远摇头,“不可能的,我很清楚的知道童纤叶爱着许天闻的事实,而许天闻心里也始终只有童纤叶一个女人。你想想夹在这种状况之间的我还可以那样做吗?其实我要求的并不多,只要能看着她幸福就足够了。”
许天闻喝了口酒,道:“好——伟大的情操啊!不过,我看你是因为放不下左拥右抱的快活日子吧!”
谭司远并没有否认,只是带着些自嘲的笑,“大概吧……对了,我倒是要问问你了,听说你跟你夫人……我是说你现在的夫人,听说你跟她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啊!”
“何止是不好,根本从来都没有好过!”许天闻皱眉,“本来两个人就不合适,现在再加上Trace跟Tin这档子事,更是闹得不可开交。他偏袒她儿子,而我则较倒向Trace,所以喽……”
“听你这话的口气,好像Tin不是你生的一样!”
“是!怎么不是?他可是货真价实,我许天闻的儿子!也许是他一直都在我身边的缘故,我似乎给了他太多,也包括那些不应该的纵容,以至于让他走上了不该走的路。而对于Trace我又亏欠得太多,从她六岁的时候起我就没有好好跟她聊过天了。”一说到这两个孩子,许天闻又不免有些感伤。
“哎,想没想过离婚,再跟纤叶从新开始啊?”谭司远突然道。
许天闻先是一愣,随后便笑道:“那是不可能的。Leona(Tin的母亲)不可能放过我的!就算她同意了,我跟纤叶也不会再走在一起了。因为从我当年下了那样的决定开始,我们两个人之间就出现了一道不见底的鸿沟。经过这么多年,这条鸿沟也越来越宽,如今已经宽到我们两个人谁都跳不到对方那一边去了,再深的感情也只能留在心里面。”
谭司远叹了口气,随后又大笑起来,“你说我们两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怎么还像那些小孩一样谈起感情来了?真是……要让Kane他们听见的话,不笑死才怪呢!呵呵……”
“就是啊,咱们还是喝咱们的吧!来,干!”许天闻举起酒杯。
两个人就这么谈孩子、谈事业、谈人生,谈天说地,谈古沦今地喝酒喝到深夜,话题却始终也没有再回到感情上来。或许已经注定了他们着一辈人的情感生活,就将这样继续下去,无法再有新的转变了。
第二天,众人震惊地发现,谭坤走了,并且将许泐岩一同带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只留下了短短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