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白米饭要吃什么?”他打断她的话。
小草一愣。瞧地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难道他不知道穷人是吃不起白米饭的吗?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真的有这么大?单瓢屡空对衔着金汤匙出世的富家子显然是不存在的。
看着小草想了想,关轼风忽然脑袋一偏说道。
“跟我来。”
小草听话的尾随在他身后,少爷有令她不敢不从。
但,愈走愈觉得不对劲儿。越过正厅,前方是一道宽敞的长廊,长廊尽头处则有个转弯人口,关轼风推开门,走进去。
宽敞舒适的空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居中而立、又大又气派的圆桌,而每一张沿桌排放的椅子,全都有着高高的椅背,桌椅表面更是刻有一道道精致优雅的花纹。
圆桌之上,正不停的冒着热腾腾的白雾、香味四溢。
小草恍然大悟。银姐姐有说过,大堂之内的餐厅是主子们用饭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儿了。
奇怪的是,少爷带她来这儿做什么?“少爷,你要吃饭了吗?”
“到餐厅不吃饭难道睡觉?”他大大方方坐下,这才发现捧着碗的小草还柞在门口不动。
“你那只碗到底要捧到什么时候,”他蹙眉唤道:“过来。”
“哦……”小草慌忙上前,怯生生的将自己手中的碗放在桌上,却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虽然她两眼都发直了——鲜嫩肥美的鸡肉,很是奢侈的切成一大块一大块,整条鲜鱼蒸的剔透诱人,除了她可一眼辨视的鱼肉,其他几道不知为何物的菜肴,也全部烹调的美味可口,小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此刻心中却也不禁百感交集——小草终于清楚领悟到什么叫作天壤之别了。
但……老天爷,这样公平吗?“添饭啊!”见她老是发愣,关轼风不耐烦了。“添……添饭……”小草一震,连忙掀开锅盖,正盛着饭的手隐隐发抖。
她又紧张又自责——少爷叫她跟着来,就是要她伺候他用餐,她应该想的到的,却还迟钝的只会站在一旁发呆,她真是差劲透了。
关轼风接过她递上的饭碗,这才拿起筷子,原已松开的眉心又重新聚拢了起来——她又呆呆杵着不动了,她有发愣的嗜好吗?“有人叫你罚站吗?”他冷冷的说道。“还不坐下!”
小草赶紧坐下,却像根木头,整个脊背直挺挺的屏息而坐。“刚才罚站现在换罚坐了?”他狠狠地瞪着她。“或者你要我亲手为你添饭?”
“我?”小草难以置信的指指自己的鼻尖。“少爷,你叫我……叫我……”
“我叫你吃饭,懂了没?”
“这……这怎么成?”小草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我们下人是不能在这……”
“我叫你吃你就吃。”他决定吓吓她。“不吃你就不准留在关家工作。”
这下小草可慌了,这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只好再端起自己所带来的碗,唯唯诺诺的说道:“那……那我吃我自己的份好了……”
“都冷了还吃?”他可不许。“重新添一碗饭。”
“小草有的吃就好了,冷热都没有关系。”她不过是个卑微的下人,和少爷同桌吃饭已经很不应该了,小草岂敢得寸进尺?
“你想惹我生气是不?”他微眯的眼的出一道不悦的冷光,精准无误的刺入小草心脏——
“不,不是的,小草不敢!”她猛然一惊,手足无措,慌的不得了。
“那就照我的话去做。”他权威的语气不容她再有任何反驳。
小草既为难又尴尬,从伸手掀开锅盖到添饭,整个过程显得万般艰困,心虚的紧——在满是压力的气氛底下,她哪里咽得下呢?
见她终于肯乖乖合作,关轼风径自吃了起来,不再理会她——
这在关家是始无前例的,除了彩嫂,从没一个下人能有幸坐在关家餐厅吃饭。
关轼风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她捧着连菜都没有的白米饭,却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教他看不过去?抑或是她那双柔似云的水眸……
小草垂着头,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面。她只敢默默吃着自己碗里头的白米饭,不敢伸出筷子去夹。
她的胆怯关轼风全看在眼里,他不发一语,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婉中。
着着突然放进碗里的鸡肉,小草着实一愣,僵直的视线望向关轼风——
他只是吃他的饭,无视她的错愕,淡漠的表情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小草的视线又从关轼风睑上,慢慢的拉回自己手中的碗里——爽脆而橙黄的鸡皮之下,连接着一层厚责细嫩的肉质。它的加入,顿时让整碗饭变得不可思议的甜美。
鼻一酸,眼圈儿紧跟着发烫了起来,怎么也忍不住的泪终于滚落而下。
好端端的她哭什么?关轼风眉心一皱,放下筷子;坦白说,对着一张哭丧的脸孔实在有碍食欲。
当小草发现关轼风不悦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时,先是一愣,接着慌忙抹去频频滑落的泪水。
“少爷,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想起了……”
小草带着畏惧的垂下头,不敢看他。“我只是想起了婆婆……婆婆从来没吃过好东西……如果……如果婆婆还在的话,她看见这么大块肉一定会很开心的……但婆婆……婆婆已经看不到,也吃不到了……”
原来她哭是因为触景伤情!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太婆倚赖拾荒度日,生活之清寒可想而知,在这么困难的环境下她还能把小草养大,实在是很不容易。
关轼风眼中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贫穷也许是他无法想像的,他的了解,是在于小草对哑婆婆温柔体贴的心思。
“关家从不亏待每一位替关家做事的人。”关轼风望着她说。“即使过去曾有过苦难,也在你到关家之后结束了。”
她的苦难将因关家而结束?真是这样吗?小草缓缓抬头,遇上的是一对黑亮深邃、平静沉稳的眸子……倏地,小草整颗心没来由的一揪。
“啊?天!”
冷不防突地响起的惊叫声,吓了小草一大跳,连忙惶恐站起。
“你这死丫头,好大的胆子呀!”
阿银三两步便冲上来,怒眼大睁,咬着牙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呀,竟然敢坐在这儿吃饭!少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下怒骂小草、一下又谦卑的对着关轼风猛赔罪。“少爷,她是今天新来的,糊里糊涂又笨手笨脚的,少爷你千万别生气呀!”
这才说完;立刻又拉下脸瞪向小草。“没规矩的臭丫头!一会儿看我怎么教训你——”“阿银!”关轼风冷冷截断她的连珠炮。“是我叫她进来的。”
阿银一愣。少爷让小草在餐厅吃饭?她那张利嘴像突然被塞进了一团布,大半天吐不出半句话来。
阿银难以置信的错愕令小草更加不自在,连忙涨红着睑小声说道;“谢谢少爷……我……我已经饱了……谢谢,谢谢少爷……”她拼命鞠躬,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等等。”关轼风出声唤住。
“阿银,你带她去洗洗澡,让她把自己整理干净。”
~ ~ ~ ~ ~ ~ ~
小草这澡洗的可不轻松。
“都这么大的人了,连个人情世故都不懂,少爷是看你可怜,随口说两句你就当真啦?竟还厚着脸皮跟人家进到餐厅吃饭,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
小草蹲在地上,拿着水舀子从大木桶里盛出满满的水,一勺勺往身上冲去,即使隔着一扇木门和哗啦啦的水声,仍掩不往阿银叨叨念念的数落声。
“哑婆婆光会养大你有什么用?好歹也教教你怎么做人嘛!彩嫂也真是的,要找也找个机灵点的,干嘛找你这个笨手笨脚的野丫头?”
小草只是含着泪默默洗澡,连替自己辩驳一句也不敢。
“你呀!以后最好给我小心一点,再让我看到你这么没规没矩的,我就狠狠修理你一顿,听到没?”
小草心里头有点委屈。她不是野丫头、更不是不懂规矩,只不过少爷他——少爷的话她能不听吗?
“你洗澡洗到睡着啦?不会回答呀!”阿银粗鲁的大吼。
“听……听到了……”小草连忙答道。“小草以后会小心的。”
“你干嘛答的要死不活的?猫叫都比你大声!
“好哇,你不服气是不?”
“银姐姐,我没有!”
“没有?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这死丫头……”
小草从开始洗澡到结束,阿银那张嘴皮子一刻也没停过。
也难怪她一回到房间秋蓉便忙着问: “你一定被骂惨了吧! 唉,银姐姐就是这样,你听过就算了,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知道吗?”
小草点点头,有些犹豫的,最后还是问出口:“蓉姐姐,少爷是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小草知道秋蓉主要的工作是服侍少爷,少爷的事她一定都很清楚吧!
“那当然。”秋蓉一面叠着衣服一面说。“少爷要是个坏少爷,又怎会叫你去吃饭呢?”
“我也是这么觉得……”小草一想起少爷,心里头就有种很开心的感觉。之前被阿银责骂的低落心情一下全消散了。“少爷平日都做些什么?”
“少爷要做的事可多了,能干的不得了。”秋蓉万般推崇的称道。“少爷去年刚在城里念完大学,夫人便将关家整个工厂交由他打理呢!”
小草听了不禁瞪大了眼。她连中学都念不起,少爷竟能念到大学!有钱人家真好,就连上学念书都是如此稀松平常的事。
“少爷真是能干……”小草笑弯的眼中满是尊祟。
“对了,你怎么问起了少爷的事?”
“没,没什么,好奇而已。”
秋蓉眨眨眼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我们家少爷一表人才,也难怪你会好奇了。”
小草脸都红了。“蓉姐姐,你别……别笑话我呀……”她也不知在难为情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草害羞地赶紧转移话题。“蓉姐姐,我……我帮你送衣服吧。”
“也好——这叠是彩嫂的,你放在她房里就行了。”
小草捧着衣服快步走了出去。一想起秋蓉刚才的话,觉得又羞又好笑。
想着想着,连自己就要撞上了人都不知道。
“走路不专心很容易闯祸的。”
小草怔住。少……少爷!她竟一头撞上少爷!
正望着她的关轼风,服中飞快闪过一抹惊喜。“小草?”
清洗干净的小草和之前他所见到的模样已大不相同了——
那张羞红的脸蛋是光洁而纯真的,一双生动的眼睛,柔的像水、像云;小巧的唇瓣很秀气……
“这样好多了,是不?女孩子就是要干干净净的,别把自己弄的脏兮兮。”关轼风像正急着出门,匆匆的脚步和说话同时进行。
“小草,你很可爱,以后都要保持这样,知道吗?”
随着话声渐细,他已走远了……
他说她可爱?小草捧着衣服,像是不相信自己亲耳听见的,大半天回不了神。
大雨滂沱,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这两天的小草心头直跳,十分不安,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尤其当她一接触到阿银那不怀好意的眼神,纵有天大的心事也只能咽进肚里去。
该怎么办呢?
“哎呀,这应该堆去后院嘛!是哪个没长眼放的?”阿银才踏进杂物间便一脚撞上叠得高高的圆木桶,不满的直嚷嚷。
正在里头拿扫把的小草急忙回应。“是我……抱歉,因为外头正下着大雨,我就想先放在这儿……
她话没说完阿银就一阵轰炸。“你这猪脑袋!下雨就撑伞呀,再说淋一点雨又怎样?会死吗?哼,吃饭倒挺能吃的,做起事来要死不活的!”
“对不起……”小草猛道歉,只有乖乖捱骂的份。
“还不快搬出去!”
“是,是。”小草赶紧打伞、搬桶子。
两手忙着搬桶子,雨伞只好藉着脖子夹在肩上,然而不到后院,小草的身子几乎已湿了一大半。
倏地,灵感从脑海一闪而过——小草心虚地东张西望,确定周围都没人,打开后门拔腿就跑。
不走一趟她连觉都睡不好,她非去看看不可,她要亲眼确定——
打着伞的小草一路奔跑,终于越过了枫林桥。
一下桥头,小草立刻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婆婆——”
原本竖立着的木碑早已不翼而飞,整片沙地让雨水冲刷的像被削了一层皮,除了泥泞,一切全走了样。小草急忙扔开手中的伞,就这么徒手在泥泞上挖掘。
“婆婆,婆婆……”小草像疯了似,拼命挖、拼命挖,她怕她的婆婆就这么让大雨给冲走了。
“婆婆,你别怕,小草来救你了……”小草一面哭一面挖,伤心的连双手皮破流血都不觉得疼,她一心一意只想要救婆婆。
这两天的她心惊胆颤,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婆婆当初可说是草草下葬的,天灾难挡,小草就怕会遇上这样的事。
她也想好好葬了婆婆,但她没钱,她无能为力啊!
“小草没用,不能让婆婆走的安心,小草真是没用……”小草整张脸全是泪水雨水,她万般自责。
她伤心,她难过,她已失去了理智——
这么徒手挖除了弄伤自己还能挖出什么?但她不管,她只想确定婆婆没事……
一辆黑色房车从桥面上行经而过,却倏地停了下来。关轼风正从加工厂返回关家,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没想到那名蹲在桥下挖土的女孩真是小草。
她疯了吗!下这么大的雨她竟然——
“在这里等我。”他对司机说完,立即打了把伞下车。
他可以不理她的,他可以当作没看见直接回到关家,但——她发了狂般的一把又一把挖着泥泞的背影,绊住了他回家的脚步。
“小草,你这是做什么?”关轼风将伞撑向她,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继续这疯狂的举动。
怎么会是少爷……小草一怔,很快的又从怔然中醒来。
“婆婆她……她……”小草泣不成声。
她浑身湿透了——“先不管这些,快上车。”
“不!”此刻根本顾不得此人是少爷,小草激动的推开他。“我不走!”
她又伸出手去挖泥土。“没救出婆婆我不走!”
关轼风再次从她手臂一捉。“你的手已经流血了。”
“没关系,我不痛。”她几乎用尖叫的。
“只要能救婆婆我不怕痛!”
她不断地挣扎,却又让关轼风擒个正着。“傻瓜,你挖到手断了也救不出你婆婆!”
小草哭着摇头。“我不管、我不管……”她已濒临疯狂边缘,奋力推开他,不让他阻止她。
关轼风干脆也把伞扔了,两只手从她双臂牢牢一握。“你能不能有点理智?如果这场雨真能带走你婆婆,就算你挖到手断掉也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是吗?少爷是这样说的吗?
禁不起打击的小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晕厥了过去。
头好昏、好重……
连呼吸也好困难——婆婆……婆婆……婆婆在哪儿……
婆婆……冒了一身的冷汗,小草竟发不出声音。
婆婆……婆婆……
婆婆不见了!
“婆婆!”小草冲口喊出,瞬间大开的两眼充满惊恐。
“小草,你总算是醒了。”彩凤这下安心了。“少爷抱你回来时,你浑身湿透又晕倒了,差点没吓死我。”
小草一个字也听不下去,翻身就想下床。“婆婆……我要救婆婆……”
“别慌,别慌。”彩凤挡着她,将她重新压回床上。“哑婆婆没事了。少爷一回来便派了几名工人前去处理,并且吩咐重新将哑婆婆安葬在山上的墓地。”
小草着实一愣——少爷他……
“山上的墓地要钱,我没钱……”小草忧虑的喃喃自语。
“傻孩子,既然少爷都愿意代为处理了,还需要你操这个心吗?”彩凤摇头笑道。“小草,以后无论是刮风下雨你都不用害怕了,高不高兴?”
何止高兴?小草恨不得立刻飞奔至少爷面前向少爷磕头谢恩。“高兴,小草真的很高兴……”她不禁喜极而泣了。
“少爷为人真好,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他。”小草内心感动不已。
“你改天好好跟少爷道个谢,再尽心尽力为关家做事,这样就行了。”彩凤拍拍她的手。“彩嫂跟你说过了,关家夫人、少爷都是好人,他们从不求人回报的。”
小草点点头。“彩嫂,我能不能现在就去谢谢少爷?”
这般大恩大德,岂能不及时言谢呢?
彩凤了解的微笑。“洗把睑再去吧!少爷人在书房。”
小草赶紧洗洗这张哭花了的脸蛋,然后再流梳头,将自己整理整齐,这才去见少爷。
来到书房,她轻轻叩门。
“进来。”房内立刻有了回应。
正在审阅工厂帐务的关轼风一见是小草,嘴角浮上了笑意。“你醒了?”
“是,是……”小草带着敬畏的步伐走到他面前,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少爷,谢谢你帮我葬了婆婆,少爷的大恩大德小草一辈子都不敢忘记。”
关轼风笑意渐深,摇摇头。“你要真谢我就快起来。”
小草连忙起身。“少爷,谢谢,谢谢……”她只能以满口不停的谢声来表示内心的感激。
“举手之劳而已。”关轼风望着她,口吻淡然。对他来说也许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小草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泽了。
她半垂着的脸蛋,红扑扑的,害羞的不敢直视他。“刚才小草对少爷很无礼,希望少爷能原谅小草。”
她想起之前自己因担心婆婆而不小心冒犯少爷一事,心中满是愧疚。
“人都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这很正常,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她怯生生的掀起眼皮,鼓起勇气看向他——少爷那张带着微笑的面容、又黑又亮的眸子——她心脏怦然一动,连忙又低下头。
关轼风带着有趣的目光凝视她娇羞的模样,她害羞的模样实在可爱,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盛载了无限娇柔,连带影响他的心也变得又柔又软。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似水温纯般。
静默中,耳畔只有窗外又急又大的雨声——
小草心想:说完谢也该离去了。但——她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能不能再多看少爷几眼?
这想法教她差红了睑,真不知自己这颗脑袋在想什么!
“少爷,那小草先走了。”她涨红着脸赶紧说道。
关轼风一怔。她这么快就要走了?
为什么会觉得快?难道他心里是想留下她的?
“好,你去休息吧!”他以言语否决掉自己奇怪的思维。
小草这才走出书房,整个空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啊?”她吓一大跳,下意识脱口一叫。
“只是停电,你别慌,站在原地别动。”她在黑暗中听见关轼风的声音。
她只要再多走几步就是楼梯口了,关轼风怕她因心生不安而在黑暗中乱窜,那可就危险了。
“我……我没动……”小草忐忑的喃喃回应。
骤雨下得更是猖狂,劈哩啪啦的狠狠敲打着窗户。
小草在伸手不见五指下,只能任由这片漆黑将自己包围,不安的隐隐发抖。
忽然有只手搭在她肩上,“你很害怕吗?”温暖的掌心有温柔的声音。
小草为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心跳加速。“因为……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所以……”
她解释,努力不使自己表现的胆小没用。
她单薄的肩膀,是这么样的不盈一握,他想也不想的,握着她肩膀的手轻轻一推,将她推入自己怀中。
“小草,别怕……”他轻声细语的安抚着。
“有我在,你不需要感到害怕。”
小草呆了,就这么呆呆的任他拥着。
少爷正以他那双坚实有力的双臂创造出避风港,将她安置其中。小草逐渐放慢的呼吸中,有着洁净的男性气息,那是很令人沉醉的味道……
他拥着小草纤细的身子,心在荡漾!
好宽厚、好有安全感的胸膛——小草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缓了下来,将发烫的面颊紧贴着这副胸膛,安安静静的停泊。
他圈着她的双臂收紧……再收紧……
是否——他是否曾经吻了她?
有吗?他有吗?
也许是黑暗,它竟能让一记吻都变得——玄。
~ ~ ~ ~ ~ ~
那晚之后,关轼风的心情变得很不对劲。
应该说——连小草看他的眼神也很不对劲。
仿佛,有什么正在两人之间悄悄酝酿……
荒谬!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罢了!他真是觉得荒谬。
过去,他能轻松自在的和小草面对。如今,他竟发现有些困难。
因为小草的眼神?小草又是怎样的眼神?
那是充满着少女情怀的羞涩与期待。小草生嫩,不懂得掩饰,她对他的爱意全写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中。
他看得出小草喜欢他,但——这正是他在家里一遇到小草即浑身不对劲的原因。
小草凝视着他的眼神——令他想逃。
小草一进厨房,就见着几个姐姐们正凑在一起咬耳朵。
“虽说破了相,到底是永胜行的小老板。”
“是啊,等吴老板将来两腿一伸,整个永胜行就是那个破相的了——喂,喂,小草来了。”姐姐们不约而同望向正朝她们走来的小草。
小草轻声问道:“银姐姐,你找我?”
阿银冷着脸,将原本拿在手中的托盘,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碰的一声。“还不快端去大厅。”
托盘之上是两只茶杯。“原来是有客人啊!”
小草面带温和微笑,乖巧的端起托盘,丝毫不介意阿银的恶劣态度。
“是呀,是有客人。”阿银斜睨着小草,嘴角浮现一丝虚伪的笑容。“人家可是点了名要你亲自奉上茶水呢!”
“我?”小草一脸的莫名。“怎么说呢?”
“人家看中你嘛!”其他姐姐们虽没阿银的尖酸,但也不忘寻她开心。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小草困惑的问。
“不急,你很快就会懂了。”
“小草,这依我看呀,八成是你婆婆在大有灵,保佑你早日找个好人家。”
这话全冲着小草,也没得罪阿银半句,偏偏阿银听了就一肚子火。“哼,瞧你又瘦又干的,真不知道吴老板看上你哪一点。”
小草愣愣地看着满脸不高兴的阿银,直到身后不知是谁推了推她。“还不快去?别让吴老板等久了。”
吴老板,刚才又听她们提到永胜行。
小草心想:印象中好像有间布庄经常会送些衣服和布料来给关夫人,就叫水胜行没错。
永胜行的吴老板一张方方的大脸看起来总是红光满面。
没错,就是他!大厅里,关夫人和吴老板正有说有笑的。
“夫人、吴老板,请慢用。”当小草恭恭敬敬地奉上茶水的同时,隐约感觉到吴老板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小草,你先别走。”关夫人却适时唤住她。
但关夫人并没再吩咐她做什么,小草也只能像根木头呆呆站着。
“这孩子模样真好,实在是很讨人喜欢。”小草听见吴老板如是说。
“当初彩凤带她回来时,我瞧她挺乖巧的,再加上又是一人孤苦伶订的,便收了她。”关夫人说。“这孩子不只乖,做起事来可勤快了。”
“我上回一瞧见这孩子,可说印象极好,这脑子转了一转,心里就有了盘算。”吴老板笑说。
“这才想问问夫人您的意思。”
“能让吴老板看上,是这孩子有福气,不过——老实说,这孩子还不满十七,是不是早了点?”
“这倒不成问题!这女孩呀,十六、七也是时候了,不算早,不算早。”吴老板笑着连声道。
“小犬今年刚好十八,算命仙说这女小三岁正符合小犬的八字,是吉兆,主多子多孙;如果能再拿这孩子八字和小犬合合看就更好不过了。”
“这可麻烦了!吴老板,你也知道这孩子是哑婆婆捡来的,没爹没娘的,这八字要怎么说才准呢?”
看着关夫人和吴老板一句来一句去的,小草知道他们在谈论她,但她却依旧听不出个头绪。
直到小草站到腿都酸疼了,吴老板这才告辞。送走吴老板后,小草又被叫回大厅见关夫人。
彩嫂跟着也来了,只见关夫人朝彩嫂使个眼色,就见彩嫂对着小草说道:“小草,永胜行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布任,我想这你应该是知道的。
彩嫂为何这么问她?“知道,我听其他姐姐提过。”小草点头道。
“那就好。”彩凤微笑。“所以说,能进吴家门也是你的福气。”
这吴家福不福气的,与她又有何于?小草只是睁着疑惑的眼睛望着彩嫂,依然不解。
彩凤又笑,带点莫可奈何的。“但世间事也难有十全十美的。吴家少爷在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中破了相,半边脸都毁了……”
关夫人喝口茶,接着彩凤说:“要不是破了相,以永胜行怎会不讨房门当户对的媳妇呢?这儿子带了残缺,肯定是会遭人嫌弃,吴老板有自知之明,也不敢妄想了。说到底,娶妻娶贤,吴老板要替儿子讨个清清白白的媳妇,这才是最重要的。”
关夫人望着小草,露出个慈祥笑容。“小草,你看来文文静静、乖乖巧巧的,脸蛋又生的标致,我想,这应该就是吴老板一眼便相中你的缘故吧!”
彩凤也跟着附和。“永胜行可是大户人家,如果吴少爷好端端的,不知会有多少人抢着攀这门亲事哩!”
小草渐渐听出头绪来了,但——她实在无法置信!
“小草,嫁到吴家你这一生都不愁吃穿了。”
彩凤这句话像是在为小草的无法置信强了猛药。
嫁到吴家?这……这太荒谬了!小草脸色倏地一变,顿陷词穷窘境。
“话虽如此,主要还是得看你自己怎么下决定。”关夫人补充。
这种事勉强不来关夫人最多也只能居中牵线。
关轼风天天夜归,因为忙碌。
是真的这么忙?还是他故意让自己忙?今天要不是关家每月固定理帐的日子他也不会这么早返家。
他一返家便直接进了书房,甚至没遇见小草……
“想不到以永胜行的吴老板竟相中了小草,想娶她做他们吴家的媳妇呢……
关轼风在听见母亲这话时,只觉耳朵轰的一响……
“吴老板上咱们关家来来回回几十趟了,倒也不是每个下人都见过。上回帮我送布料偏就见着了小草,或许是小草那孩子和吴家有缘吧!”
关夫人一面对着帐本、一面拨着算盘;连头也不抬的,当是一则茶余饭后的闲暇话题说着。
儿子只需用心在加工厂和事业上,至于家里的琐事有彩嫂张罗着,多一名或少一名下人可说和关轼风毫无关系。
“小草这年纪,急着嫁人吗?”关轼风以冷淡的口吻掩饰心中震惊。
但才刚翻了几页的帐本已经阖上——遭到强烈震撼的情绪难再专心,只是关夫人丝毫没发觉儿子的异状。
“自然是不急。”关夫人笑笑。“但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
缘分?怎样的缘分?关轼风愈听愈烦躁。
“那小草怎么说?她有意嫁人吗?”他试探地问道。
“事情来的突然,小草脑筋一下子还转不过去,暂时还拿不定主意吧!”关夫人说。“这门亲事我是觉得挺好的,小草无依无靠的,在这时候嫁人到底是有了归宿,未尝不可?”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不楚的,这门亲事好在哪里?牵强!”他语气可有不悦?脸上可有温色?要不母亲怎会忽然抬头望他一眼?
“你不高兴小草出嫁?”关夫人一向精明,她察觉一丝的不对劲。
“怎么会?这是小草的自由,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关轼风在瞬间将心情埋到最深处,露出了淡然无谓的笑容。
他的心情,无关掩不掩饰的成,而是不成也得成。
关夫人重新低头理帐,显示她自认刚才的怀疑不过是自己多心罢了。
关夫人不知已帮过多少女仆作媒,而小草是否有一天也将从关家出嫁呢?
小草出嫁——他只觉得荒谬,他完全无法接受。
“说的是,嫁不嫁人得看小草自己,我们无权为她作主。”关夫人像是有了打算。“我让彩风跟她谈谈。只要小草点个头,这人既是从我们关家嫁出去的,自然也不能失礼——”
“妈,我有事出去一下。”关轼风豁然起身。
“你去吧,反正也差不多了,其他的我来就行了。”关夫人望着儿子慈祥微笑。
儿子对这事儿哪里会感兴趣呢。自己也真是的,无端和儿子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哪里知道儿子是再出沉不住气,不得不离开。
关夫人忽然想起说道:“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你。轼风,明天咱们得走一趟赵家,算算也剩不了多少日子,加上友岚办理出国手续的事这两天已有了眉目,是该开始张罗了。”
关轼风敷衍的随便点个头,即刻大步离开。
赵家、友岚、出国、小草……小算!
为什么每一件事都教人如此心烦?
关轼风焦躁不已,这千头万绪该怎么理清。
~ ~ ~ ~ ~ ~
当着关夫人的面小草不好说什么,但这事搁不得,小草赶忙偷个闲溜去找彩嫂。
“是吗? 唉,夫人这才吩咐我要跟你好好谈一谈。坦白说,以你的立场设想,这确实是一门千载难逢的好亲事,夫人心里是很赞成的。彩凤没料到小草一开口就说不嫁。“小草,你可是嫌弃吴少爷破相?”
“不,不是的。”小草用力的摇摇头。“小草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哪里敢嫌弃吴少爷呢?”
“那又是为什么呢?”彩凤这就不明白了。
“摒除吴少爷的残缺不说,你嫁进吴家可也是堂堂的大少奶奶,里里外外都有人服侍着,不知多好命呀!”
“知道,知道,小草都知道!”小草握住彩嫂的手急切地说着。
“但—一小草不懂事,小草不晓得该如何伺候公婆、相夫教子,小草怕给夫人丢人呀!”
“不慌,不慌,这事容易,只要有心一点儿都不难。”彩凤十分热心的说。她打从心底希望小草能有个好归宿。“哑婆婆来不及教你的,就由彩嫂来教你吧!”
小草却还是频频摇头。“不……彩嫂,你对小草好,小草很感激,但……”
小草满腹苦衷却一个字也说不得。
她能说她喜欢少爷吗?她能说她舍不下少爷去嫁人吗?她不能说呀!
一连好几天都见不着少爷,她已经够难受了,现在偏又……
“托彩嫂的福,小草才能在失去婆婆之后来到关家,总算……总算是有了依靠。”小草幽幽的轻诉。“没饿着、没冻着,这对小草来说已经是上天的恩泽了;要是将来的日子能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下去,小草就心满意足了。彩嫂,小草只想留在关家伺候夫人。嫁人的事,小草想也不敢想。”
“话不能这么说。”这门亲事来的突然,彩凤只当小草是一时无法接受,于是耐心开导。“关家是好没错,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关家做下人吧!”
一辈子吗?只要能见到少爷,就算要她做一辈子的下人又何妨?
“只要夫人不赶小草走,小草甘愿一生伺候关家。”
“你这孩子,净说些傻话,这女人呀,总有一天得嫁人的,不过是迟早的问题罢了。”彩凤拍拍她的手,微笑道。
“小草,早点嫁人也好,趁着年轻帮吴家添个胖娃娃。当然了,最好是一连给他生几个小壮丁,这样还愁吴家人不好好善待你吗?”
好虚无、好遥远……彩嫂说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小草完全感觉不出这些事和自己有何关联。
她的世界,只有关家、只有少爷……
“就算是这样,小草还是希望能留在关家。”
小草再次紧握彩嫂的手。“彩嫂,求求你告诉夫人,小草不嫁,小草真的不想嫁呀!”
彩凤望着小草忧心忡忡、欲哭无泪的模样,不禁一呆。
“嫁进吴家当少奶奶,难道比不上在关家做个小女仆吗?”彩凤不懂这孩子是怎么想的,但她感觉的出来小草是真心不想嫁人、不想离开关家……
关家对小草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彩嫂的疑问,小草无法回答,只好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小草还不知道,真正虚无遥远的,其实是她的少女情怀……
深夜的关家,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睡了,两条腿不胜久站,渐渐发酸了,小草只好先蹲息一下。
都快十二点了,少爷怎么还不回来?
听秋蓉说其实少爷早在七点钟就回到家,不过后来又出去了。正在彩嫂房里谈事情,因此错过了与少爷碰面的机会。
怎会这么不巧呢?
而原本应该守在这儿等候少爷回来的是秋蓉,而非小草,然而……
“你要帮我等少爷,但这是我的工作,怎好意思麻烦你呢?”频频打瞌睡的秋蓉怪难为情地说。
对于小草的热心,秋蓉当然是很感动。工作了一天,大家都累了,谁会愿意放弃休息时间来帮助别人呢?
但除了热心呢?小草是否也存有一些些私心。好几天见不着少爷了,小草一直耿耿于怀。
少爷帮她葬了婆婆,这份大恩大德绝不是说声谢就可以算了的,渺小如她,也只能尽心尽力伺候少爷——她忽然睑红了。
停电那晚,少爷拥着她——
她轻抚着自己双臂,至今隐约还能感觉到少爷手掌的温度。
少爷可是吻了她?他的唇轻轻触碰着她额头,这算是吻吗?
说真的,她不知道。
小草好想见少爷一面,好想好想啊……
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小草只知自己那颗见不着少爷的心就像硬让人给挖了个洞,那地方,是空的,空的教人好生心慌——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定是少爷!小草旋即站起身,心噗通噗通的跳着,有抹掩不住的兴奋。“少爷你回来了。”
关轼风看见小草有些意外。“是你。”他步伐是蹒跚的,浓浓酒气扑鼻而来。
少爷喝了酒?小草怔怔地望着已经仁立在她面前的关轼风,原先黑亮的眸子多了涣散,就连原本俊朗的脸孔都泛着红光。
“为什么是你?”他一手支着墙,拉下慵懒的视线看着矮她一大截的小草。慵懒的眼微微眯着,冷冷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他的神情很怪,和平日小草所熟悉的少爷不太一样。
“因为……因为秋蓉累了,我还不累,所以……所以我帮秋蓉等少爷回来。”她背贴着墙,被锁在关轼风高大的身影下,连话都说不顺畅了。
“别人会累你不累?你身体是铁打的?”他挑高眉。
“不,不是的,我……”这叫小草怎么答呢?
他将支着墙的手收回,踩着懒洋洋的脚步走进卧室。“你不累,是因为可以见到我?”
小草呆住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爷,我这就为你准备洗澡水。”小草仍站在门口,对着倒头栽在大床上的关轼风说道。
“等等,你进来。”
“什么?”小草没听清楚。
“我叫你进来!”他不耐烦的重复。“闷死了,窗户通通给我打开。”
“是,是……”小草赶紧开窗。少爷今晚的脾气似乎不太好。
沁凉晚风徐徐飘来,为何还是觉得闷?如果闷的是心情,又岂是这风能带得走的?
今夜,是个浮躁不宁、苦闷恼火的夜。
“先替我把鞋和衣服脱了。”关轼风又命令。
“是,是……”小草一面应声连连、一面蹲下为他脱鞋。
小草在心中暗暗埋怨自己没用,只想着要服侍少爷,却连做事步骤都忘了先向秋蓉问清楚。
将鞋放好,小草又连忙起身为他脱衣。此刻呈大字平躺的关轼风正双目闭合,粗浓的睫毛之下是又直又挺的鼻梁……
眼眸往下移至紧抿的薄唇—一小草倏地脸红,慌张的别过头去不敢看他,开始动手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颗钮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