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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作者:似流云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0:16

“哎呀,月大夫已经回来了呀,月婶啊,你女儿回来啦!”周婶拉拉她胳膊,笑眯眯地,“脸色不太好呀,就要当新娘的人了,可要保重身子啊!”

母亲走到门口,扫了她一眼转而向周婶笑道:“就不送你了,初七那天过来多喝几杯水酒啊。”

“会的会的。”周婶呵呵笑着走开了。

“母亲要把女儿嫁给了谁?”月无影冷冷地抬头。

月红药没有理会她,转身又往屋里走。

月无影步步紧跟,“母亲把我许给了秦海天?”

“是不是把我也许给了秦海天?!”

“放肆!”月红药一掌拍在桌上,震怒的脸终于转过来看她,“你这是对你母亲说话该有的语气吗?!我是把你许给了秦海天,那又怎样?!婚姻大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让你嫁给谁你就嫁谁,轮不到你来说话!”

外面的飞雪仿佛下到了无影心里,她只觉得心口在一寸一寸的僵硬冰冷,“那么湘妹呢?她都无所谓吗?”

“湘儿她是自愿的!”

无影睁大着眼,望着月红药,凄凄笑道:“所以,无影怎么想都不重要了是吗?”

月红药怒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害了你不成?!”

“不敢,只是无影至今记得母亲教诲:皇天厚土在上,我月无影如若嫁给姐妹喜爱之人,母亲将不得好死,死后亦会变做厉鬼日日纠缠,夜不能寐,生生世世不得安宁。如若为其生子,生男世世为奴,生女代代为娼,永生永世不得善终!”

月红药冷哼,“你这是在教训我吗?!记得你的话就不该再去纠缠你妹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去了哪!实话告诉你,把你许给海天就是要断了你的念想!”

“我对他哪里还敢存什么念想,这样的毒誓你让我对他还存什么念想!”月无影深吸气,压下涌上的泪花,直视母亲,“难道我嫁给秦海天就不是违背誓言了么?!难道湘妹不是我的妹妹了吗?!”

“湘儿不是你亲妹妹,可惜月是你亲妹妹!还是你的双生妹妹!是我月红药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女儿!我月红药的女儿我就该护她周全,不让她受一丁半点伤害!你道我不知么,哼!你人跟了我回来,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妹夫!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回他身边!你敢存这样的念想我便要彻底断了它!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月无影木然无语,似苦似涩似酸的滋味在胸口翻滚不休,二十多年的期盼,二十多年的乞求,只望有一日母亲可以回头看看她,可以对她笑一笑,只要一笑叫女儿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她要受这样的罪?明明她什么过错都没有,明明她是如此地想法设法讨好母亲,二十多年来母亲却吝于对她一笑……

不就是从前那人背叛了她吗,不就是背叛过她吗!那人又不是她,那人根本就不是她……

冷惜月是她的女儿,难道她月无影就不是了吗?!

一样样貌的女儿,素未谋面便要倾心相护,那她呢?她算什么啊?母亲憎恨的对象吗?母亲,憎恨,女儿?哈,可笑,真是可笑……

月无影吃吃发笑,直笑得弓起腰。

月红药深深皱了眉,“你笑什么!”

她视线模糊地看着母亲,以从未有过的冷漠看着她,冷笑着道:“覃莲对你横刀夺爱,所以你要在我身上报复回来吗?覃莲也不是你的亲姐妹吧?当初要我发毒誓不就是怕我抢了湘妹心爱的东西吗?你要我嫁给秦海天,难道就不怕毒誓应验到自己身上?!”月无影欺近她一步,红目圆睁,“冷惜月是你女儿,那么我呢?难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吗?难道我就不是你月红药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了吗?!难道你就不该护我周全了吗!!!”

“啪!”她话音方落便被狠狠掴了一掌,跌了出去,左脸霎时肿了起来。

月红药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手指指着她,恨声道:“有你这样来忤逆母亲的吗?有你这样对母亲说话的吗?!我怎么有你这样的女儿!!!”

“哈,哈哈,女儿?”月无影冷笑两声,摇晃地从地上爬起来,“你当过我是你女儿了吗?从头到尾,你看到过我这个女儿了吗?!没有!从来没有!你恨我!从你跳河醒来那一刻起你就开始恨我!可是为什么?我月无影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残忍地对待我!”

“谁叫你长得像他!”月红药似隐忍似切齿地开口,“你小的时候我也想对你好的,但是,你越来越像他,越来越像,连性情习惯都那么相似!整日只会怯怯懦懦,说话也没胆没气。我的女儿怎么会像你这样!我的女儿就该像惜月那样不拘一格率性而为、大胆行事!不要用你那双眼睛看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眼睛,和他的一摸一样!你告诉我,这样一个仇人站在眼前,你让我如何能不恨?!如何能够不厌恶?!你又让我怎么对你好?!”

月无影捂住胸口,那里已经痛得让她说不出话来……

“娘,娘亲,姐姐,你们……你们不要吵了好吗?都是湘儿的错,湘儿不该妄想嫁给天哥的……姐姐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湘儿不嫁天哥了,湘儿把天哥还给你,你不要和娘亲生气了好不好?”月湘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了出来。

月红药斜睨无影一眼,“湘儿你没错,错的是你姐姐!初七的不止湘儿要嫁,你,也要给我嫁!”手一抬直指向无影。

温热的水滑下脸颊,视线终于变得清晰而明朗,却又在瞬间模糊起来,她左右摇着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师兄会答应那么荒唐的婚事!我要找他问清楚!”

茫茫大雪里,她头发披散,发足狂奔……

马车果然还停在村口,马夫缩着脖子拢着手在屋檐下跺脚。

月无影一掀帘子便跳上了车,声音嘶哑地连连叫马夫快驾车回去。

马夫也慌了,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驾马跑起来。

可是,不够,这样的速度不够,要快些再快些,她要快点回山庄去问师兄,要快点……

“快点,再快点,我要尽快回去!”

“月大夫,这已经是最快了。”马夫的声音被颠得支离破碎。

怎么会是最快的,这样的速度怎么会是最快?那么慢,她恨不得自己生了对翅膀飞了回去!

才驶到山庄的门口,车子尚未停稳,月无影已经一跃而下,却没有站稳跌在地上滚了一圈。

马夫惊喊起来:“月大夫您没事吧?!”

回答他的是无影离弦剑般飞快前奔的身影。

“你,你没事吧?”冰炎迎面挡在她面前。

她单掌奋力一推,怒道:“滚开!”脚不停蹄地往前跑。

冰炎被狠狠吓了一跳,不防被她推到了一边,半晌说不出话来。

无影一脚蹬开房门,冲到满面惊诧的秦海天面前,冷冷道:“初七你要娶谁?我,还是湘妹?!”

秦海天平静了下来,甚至露出微笑:“你知道啦。”

“是啊,刚刚知道的,刚刚知道秦大夫你就要享齐人之福了!”无影讽刺地扯开嘴角。

秦海天又绷紧了脸,“无影你不同意吗?”

“你让我怎么同意!明明当初你要提亲的人是月湘,明明你这次决定要娶的也是月湘,为什么突然加多了我进去?!你这样对得起月湘吗?母亲的命令真的那么重要吗?!你竟然要这样毁了我们三个人的下半辈子!”

“怎么会是毁了我们三个人呢?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你无耻!”月无影怒目蹬大,厉声道:“秦海天,枉费湘妹对你掏心挖肺一片痴心,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是不是人?”

“我无耻?”秦海天冷笑,“无耻的不是我,是你的宝贝湘妹!当初我要提亲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你!如果不是她,你也不会险些丧命,不会遇上徐默阁,更加不会和我分开!如果不是她的话,我早已经和你成了亲,说不定已经生了孩子。她对我痴心一片又怎样,这样就可以弥补你和我那么长时间的分离吗?!”

“你你……”

“我恨她!”秦海天眼神狠厉,“但是你疼她,你怕她再发病,总是希望我可以和她在一起,那样狠毒的女人,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又怎么可能娶她!可是你母亲说了,娶你就要娶她……无所谓,娶了她又怎样,我永远都不会碰她!”

“秦海天,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怎么糊涂?糊涂的是你!如果不是你心心念念着你的默阁,如果不是你从来都不忘记他,我怎么会用上这样的手段?”秦海天诡异地笑着,贴近无影,“过了初七,你永远只能陪在我身边了。”

月无影怒到极点,居然冷冷笑开,“你死心吧,我永远都不会陪在你身边的!既然我不能陪在默阁身边,更不可能陪着你!不能嫁默阁,我就更不能嫁你!”

“为什么!”秦海天拽起她的手,眉眼愤恨,“我哪点不如他?”

“不是不如,而是我心里只有他!我的心是他的,身子也是他的,你娶我能得什么?啊?能得什么?”被积压的悲苦逼得她口不择言地刺伤面前人。

秦海天气得快发疯了,握着她双肩使劲摇晃,“你给我住口!住口!住口!”

月无影倔强地直着脖子,继续刺激他:“我偏不住口!我偏要说!秦海天你给我听清楚了,我,月无影心里只装下了徐默阁一个人!我月无影永远只爱徐默阁一个!”

秦海天临近癫狂,一把将她推出去,强大的力度让她一路翻倒几张椅子,撞到床板上。

阵阵眩晕让她缓了半天也起不来身。

秦海天逼近她,面目扭曲地说:“我那么爱你,为你付出了那么多,甚至愿意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珍惜,你怎么可以这样来对我!”他又使劲地摇晃她,晕眩的黑暗里,她已经看不清楚面前人的容貌了。

“不过,”他斜着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脸,“只要你是我的人,只要你给我生了孩子,他徐默阁又能怎样?!”

无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直到撕碎布料声音以及手臂泛凉的感觉传来,她才惊恐地发现事情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

“你做什么?!”她尖利地叫出了声,“滚开!”

“徐默阁就无所谓了是吗?我就不可以是吗?”秦海天撕扯得更厉害,“今天我就要你做我的人!你逃不掉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这样来对她,不要!

湿滑的东西啃上她的脖颈,粗糙的大掌摸上她的腰身……

多年前的梦魇突然又现身与现实重叠,那人不善的馋笑,油腻的肥手拉扯她的衣物,脏臭的嘴贴上她的身体……

恶心,好恶心……好难过……

救她,救救她!

“默阁!”

“你居然还敢想他!……”

无影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了,只知道挣扎,挣扎……

她要挣脱这个人,她要远离这个人!

发簪呢?她头上不是应该有一根长长的银质发簪吗?去哪了,到哪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挣不开这个人……默阁,默阁快来救她!

“默阁救命!默阁,快来救我!默阁快来救我!救命啊!默阁默阁……”救命!快来救她……

她已经看到了绝望……那个黑色的深渊,伸出黑色的爪子捉住她的脚踝……

就要这样被折辱了吗?就要这样蒙羞了吗?为什么她还没有晕过去,为什么她还可以有意识……

似乎有一声巨响,似乎有寒风刮了进来,似乎周围十分嘈杂喧哗……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束缚她的强大力量也消失了……

她抓着襟口,靠在床柱上瑟瑟发抖,一只热气滚滚的手伸过来想抓她,她立刻打开它,尖叫起来:“滚开,不要碰我!”

默阁呢?默阁呢?她的默阁怎么会不在身边……

“默阁,默阁默阁……”

她往光亮的地方走,一路跌跌撞撞。

途中有好多手阻拦她,妄图抓住她,都被她又踢又打地赶了回去。

不许碰她,除了默阁,谁都不许碰她!

默阁的手不是这样热气腾腾地,默阁的手是像温暖了的雪,寒里带着温,不是他们……不是……

默阁,默阁……

冰冷的世界渐渐包围了她,身后的热气驱使着她不停往前……

默阁,默阁你就在前面了吗?

默阁……

等我……

阳春三月,杭州城出了件惊天大事,一年前刚传出妻子已丧的第一公子徐默阁,今日竟然要娶妻了!

而且娶的既不是杭州三美中任一人,也不是朝中任一位大臣的女儿,不是异国名花亦不是传世才女,而是个无才无貌的痴儿!

众家女子纷纷猜测,徐公子之所以会娶她全因为她长得了张与已过世的徐夫人一摸一样的脸蛋……

据说,那痴儿不会说话只会痴笑,极其惧怕人,只要有人一靠近她便要尖叫!

据说,那痴儿时而癫狂无状时而如野兽般见人便咬,十分可怕……

据说,那痴儿平日只会粘着徐公子,衣食住行全要徐公子操劳……

据说……

无论那传说中的痴儿多么骇人,徐公子还是依足正室大礼迎娶她进门。而照徐公子痴情的模样,估计是不会再考虑纳妾了,除非,这位夫人也如前一位夫人一样……

一时间,全国上下都因为这件惊世骇俗的事给搅的沸沸扬扬……

番外——段星魂

我从来没有看错一样东西。

这个一直是我骄傲自负的事情。

我师父曾经惋惜地说,如果你学经文的话,一定可以成为一代风流人物名垂青史。

那又怎样?我要的只是足可以治好默阁的医术。

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时我就察觉到她的不善……

她不是个安于室的人。

而且还是个长相十分平凡却又喜欢浓妆艳抹的人。

我感叹,默阁娶了个糟糕透顶的妻子。

后来的事情也证实了我的猜想,一旦默阁不在便想方设法地勾引人!有长工,下人,甚至我们!

无论她这是炫耀自己的魅力还是以此来打击默阁,她都严重惹怒了我。

还有一个比我更愤怒的人,常言,徐常言。

那个曾经是默阁贴身小厮的人,现在的总管所有商行的大管事。

世上有许多人崇拜着默阁,而常言是其中之最,他可以执行默阁任何命令,无论那是可行的还是不可行的,他永远只知道他的主人是对的。

每每看到他眼中的狂热气息,我的背脊就一阵泛凉。那样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了,就像那些女人看到我时,眼中的痴狂一样……

难道默阁看不出来,这个小厮对他的绝对忠诚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吗?

也许是知道,却连自己都骗了过去;也许是不知道,所以毫不在意……

这样一个痴恋着自己主人而不自知的人,不自觉地将所有怒气嫉妒发泄到了那个不知珍惜的女人身上。

因为常言的介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算安分了下来,乖乖的做她的夫人。

好景不长,没多久她居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如果不是连同许多金银珠宝一起消失,还有那对奸夫淫妇乘船离开的消息,我们倒还真以为她被外人给绑了。

私奔吗?我忽然有松一口气的感觉,真好,她终于自己走了……

如果能够不回来就更好了……

当时我便认定,那位冷大小姐是吃不了东奔西跑的苦头,总有一日她会自己回来,或许还会被她的奸夫越货杀人,抢了她的珠宝扔下她。

我万分的希望她永远也回不来,但是,默阁不希望,他对冷家总是太过温善。那个女人这样地来侮辱他,他却还是派了所有的人去密密地找她。

也是那时,我发现,他对冷爷有着一种执着到别扭的敬服态度。

冷爷吩咐他照顾好冷惜月,他便要金山银山伺候好。

不管那女人有多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一应答应从不拒绝,也不管那样的要求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们一直找不到她,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也只是知道哪里曾经有她停留过的痕迹,但是到最后线索总是断了,她是个狡猾的女人,总是混淆着我们的视线,不想让我们找到吗?我还不屑于找到你呢!

又一年,我正好到边远的地方找压抑夕剑身上毒的药材,谁知她却出现了,那么猝不及防那么突然地,就这样满身鲜血地出现在我面前,吓了所有人一跳。

我从没想过那个冷家家传的青白玉佩还会又另一块,我也从没注意过上面刻着的花纹,更加没有想过这个世间还会有另一个长得一摸一样的人。自信满满的我坚决地认定这个人就是她了!那个该死而又愚蠢的女人!

没等她完全好,我便又在全国上下游荡起来。

不是我喜欢这样飘来荡去的生活,只是,有那个女人在的地方最好不要有我。

因为我们两人相处的最终结果不是她用春药迷倒了我,而是我用毒药将她毒死!

一直到夕剑的突然提前病发。

其实那时我早已准备好了,甚至已经提前了回去。

可是千算万算,谁也想不到就在白雪假借着默阁的名头将我抓走后,事情就这样无法预计地发生了。

是她救了夕剑,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夕剑还是被她给救了,而且是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来救!

她变了吗?不然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

在看到清醒的她那一刻,一个怪异的念头跳了出来,她不是冷惜月……

冷惜月不该有那么冷静的思想,冷惜月不该有那样柔韧如丝的性情,冷惜月不该有那样残破不堪的体质……

但是,她不是冷惜月她又能是谁?她的容貌,她随身的玉佩,这些都不可能是假的……

也许,这个只是她想重回徐家所精心准备的戏码……

可是,不对,那个感觉还是不对,她不该是冷惜月,她该是另外一个人……

或者,她是隐藏在冷惜月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

从来不相信神仙鬼怪的我,第一次怀疑这世间也许真的存在着这些奇怪的东西……

如果她真的是游魂,那真是个奇怪的游魂。

她可以看着我半天,眼里却没有半点痴迷仰慕;她可以待在竹园一年,只因为下人传话说默阁不许她出来;她可以日夜不停地绣花,只因为那个坚决待在她身边的丫鬟没有月俸;她被白雪用尽手段来教训,却从来没有吵闹痛哭……

每注意她多一分,就感觉她的奇怪多一分。

这样一个奇特的魂魄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首先便是夕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么多的时间来观察这个女人,但从前他是和我一样的,对那个女人只有不屑以及愤恨。

或许是那个女人的血改变了他。

夕剑是个十分重情义的人,只要别人对他有一分的好,他便要千倍万倍地偿还那份好,哪怕是拿自己的命来抵偿。

那个女人拿命来救他,估计他早忘了他身上的毒就是那个女人下的,千方百计想补偿她……

我感慨,还好夕剑当初遇见的是默阁,如果遇到的是别的有意救他命又要他卖命的人,他的人生该是一路黑到底了吧……

奇怪的主子身边也有个奇怪的丫鬟,正所谓物以类聚,古人诚不欺我也。

那个叫画堂春的丫头,感染了她主子有时敏锐有时迟钝的神经。她会非常敏锐地发现对她主子不存善意的人或者隐含恶意的人,像我们,却又十分迟钝单纯光明正大地当面呵斥所有她得罪不起的人;她会非常敏锐地发现自己主子是生病还是心情不好,却又十分迟钝地看不到她主子逐渐苏醒的记忆……

她看不到我俊颜修目、玉树临风,她只看到我歹毒心肠、得理不饶人;她看不到我百般讨好、笑颜以对,她只看到我厚颜无耻、纠缠不休……

这般有趣的人,如果不留在身边,那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吗?

接着就发生了那件事……

默阁在商从来是冷面无情,铁血手腕,这样自然得罪许多人。那些妄想将默阁打压下去,永不翻身的家伙,在最后的计谋失算即将面临赔尽全部家财自己永不翻身的时候,狗急跳墙想狠狠羞辱默阁,正好白雪技穷铤而走险要彻底地毁了冷惜月,两边不谋而合,精心设了那个圈套……

那日连我都庆幸好在夕剑跟在她后面去了,还好夕剑在,否则……

那个不像冷惜月的游魂被吓得险些失心疯,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个人都不敢突然地靠近她,夜夜她要服大量的安神汤,床边要点上烛火,外间要有丫鬟守夜……

其实她是一个极其和善的魂魄,就算我们对她恶声恶气,她还是和声细语,自知是自己过错的模样,让人怒气全消。

她附到冷惜月身体时,恐怕早不记得自己的前生是怎样了,一直将冷惜月当成是自己,小心赔罪……

将她害成这样,又让那个小丫头哭成这样,那人实在是死得太容易了,默阁应该将他带回来,让他尝尝我的九虫毒花粉蚀骨消魂散七窍流血不死丹吊命汤……哎哎,似乎做成人胔不错啊,那样可以折腾更久……

那时我才察觉到夕剑与默阁间奇怪的情绪,以及默阁对她外露的情感……

这个冷冻自己的人终于也宽待自己了吗?我有些惊奇又有些欣喜,守得云开见月明啊,默阁也要拥有自己的幸福了。

只是想不到,夕剑竟然也对她动了同样的心思,那样的隐蔽压抑的感情。我相信他一定也曾想过与默阁一争高下,在未知的幸福面前,谁也不愿退让。可她的选择已经决定了一切,她选择了默阁,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以那个游魂迟钝的神经,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后,她恐怕都不知道曾经有另一个人深深眷恋上她的温柔。

我也终于不用再全国上下地飘来荡去,终于可以在庄里摘花折草逗美人,看默阁两人幸福甜蜜不知春秋。

她的离开完全出乎我预料,我记得我听到消息时甚至打翻了一盒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北地雪参。

那个游魂被赶走了吗?冷惜月又回来了吗?

默阁又气又急,大吼着要夕剑快去找她。

夕剑异乎寻常地沉默,冷冷说,如果你当初把你知道的告诉她,她会走得那么无声无息么?也许她就是以为自己是冷惜月的替代品,所以在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之后,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默阁气急败坏,你是怪我吗?

夕剑回他,那时我就劝你把事情告诉她的。

默阁几乎跳起来,你让我怎么说?那时候她刚刚被吓成那样,而且她根本什么都没想起来,你叫我告诉她她不是冷惜月,那不是在赶她走吗!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以为她就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也许她知道了事情真相,而我们又有防备,她不会走得那么轻易……

……

两个人生平第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我恍悟,原来她不是游魂,她是另一个,另一个和冷惜月长得一摸一样,恰巧又有一块相似玉佩的人。

是冷惜月的姐妹吗?

除了双生姐妹,已经没有更大的可能了,在那么多巧合的情况下……

事实的真相是,半年前,真正的冷惜月已经在极北的寒地亡故了,那个与她私逃的姘头没胆子杀人越货,却在她身染重病的时候卷走了所有金银首饰,连同那块不值钱却对冷家意义不同的玉,然后佩溜之大吉。回到中原,一并当了换钱,又恰巧当在了徐家的当铺。一路追查下去,找到冷惜月时,她已经死去一个月有余。

默阁与夕剑显然早已知道了,竟然将这件事瞒了我们那么久。

那个人的重要性对他们来说已经超出了一切……

后来的日子,折梅山庄简直鸡飞狗跳。

默阁极尽所能地糟蹋自己的身体。那个人来之前他对自己时好时坏,叫他吃药偶尔他也会吃,该忌的酒却照样喝;那个人来了之后,叫他喝药他乖乖喝,不给他喝酒他不喝,不让他吃的东西他从不碰,还尽量不让自己生病;那个人走了后,每日他只是喝酒,日日不停地喝酒,喝到烂醉,任谁也拦不住。

有一次我恼极怒骂他,他反倒高兴了,倒在床上嘻嘻笑着说,惜月你骂,只要你回来,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你说什么我都听……

等了一会儿,他又哑哑地说,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照顾他的画堂春立刻哭了出来。

我心里烦躁,忽然连那个人也恼了,要走怎么不把这一堆子杂事清完了再走,她倒没事了,我们这里却乱成一团了!

我狠狠地暗自想,再见到她我一定往死里折腾她!

一年又一年,我又开始在全国上下地游荡起来,我想,那个人是擅医,有药材的地方也许会有她的消息。小丫头大概也知道我是在找那个人,步步不离紧跟着我。

这倒好,找人已经很闷了,如果平时再没点有趣的事,那真是要闷死人了……

近过年时,默阁也说要出去走动走动。他身体刚刚大好,我是不想同意的,不过,与其让他生不如死行尸走肉地在庄里晃荡,出去对他也有好处……而且他们两个说不上是缘还是孽的情分,也许还会连上……

记忆久了会磨消,其实恨久了也是这样,总觉得那种激烈的感情变得十分可笑。

知道默阁发病的同时我也知道她已经找到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她在那里小心翼翼地配药,那个许久以前立下的誓言忽然坠地粉碎,因为她已经站在那个让人生不如死的地狱里了,可能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岁月没有刻下它的痕迹,酷刑却已经让她形容憔悴了……

这样的她脆弱而忧伤,根本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人。我狠了心刺痛她,人只有在痛极的时候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我要知道一切,他们不忍心做的事情就让我来做吧……

那个混乱而不可思议的真相让我深深皱了眉,母亲、女儿、妹妹……她到底钻进了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死胡同啊!居然就这样傻傻地遵守着那个约定!从前就很傻,现在更是傻到了极致!

就我来说,管她什么母亲娘的,自己幸福就好,发誓要是真有用的话,这世间哪还有那么多负心黑心人啊!

真是傻,傻!傻!

我叹气,又叹气,默阁的情路看来还要曲折许多啊……

告诉默阁真相之后的混乱,她忽然要回去的混乱,最让人措手不及的混乱是好好的人在半日间就变成什么也不知道的痴儿!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痴了,傻傻地往外走,叫着默阁的名字……

默阁那时还昏迷着,根本起不来,我们应着她,想把她拉住,她却又打又叫,情绪激动,任谁的手去碰她都不行,直到她昏倒在雪地里……

不久她就醒来了,醒来后,便木木地,谁和她说话她都听不到,眼睛大睁着没有一点神采……

冰炎的手一直在颤抖,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干脆,一直重复着,明明只是出去一趟就回来,明明已经回来了,我都看到她好好的了,虽然说似乎有点生气,但是,但是只那么一下子,只那么一下子,怎么怎么就……

夕剑当下又是一捶,旁边的红木桌子立刻碎成片。

我咒骂,月红药真是个疯子!亲手把自己亲生女儿给逼傻了!

她的病养了很久,春暖花开的时候,总算有起色了。

听得进人话,也会自己吃饭穿衣。

只是,不让默阁以外的另一人随意靠近,连画堂春都不可以。陌生人接近她她便要尖叫撕咬,然后叫默阁……

两次的记忆让她很害怕别人的触碰吧,我只能这样告诉默阁。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她不接触陌生人也害怕看到陌生人,对我们却不怕,哪怕是冰炎那个不知轻重的粗嗓门,在她面前大吼大叫地说话,她也只是笑,仿佛听得很高兴面上也没有怕,堂春有时忘了,习惯性地去拉她,她虽然被吓得大叫但是却没有抓或踢堂春,只是拼命地往默阁怀里缩。

该高兴吗?我们对她也许是很重要的人,在她心里也把我们当作特别的人……

病了的她十分单纯,问什么说什么。

有一次冰炎脱口说,你怎么不怕我们?

她笑嘻嘻地,用手指点着胸口说,这里,这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你们是默阁的好兄弟,不是坏人……

我斟茶的手不由顿了一下,夕剑握剑的手也是一颤。

那是我们默认的事实,却是第一次被人说出来……

冰炎哽了下,喃喃说,是吗?兄弟……

她还是笑着,说,你们是好人,我知道的。

也许,我默默想,也许她根本没事,只是将心埋入尘埃不见世事。

又一次,她得了风寒刚好,立刻就要见我们。

默阁给她裹上厚厚的狐袍,放她坐在正中央。

她一个一个地仔细看过我们,然后大大松了一口气,又笑眯眯地说,你们都好好的,真好。

我们一脸莫名其妙,她病了之后说话越发地高深莫测了……

她走过来,站到冰炎面前,有些怯生生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碰碰他的额头,很疼的,用头撞门柱很疼的,以后不要这样了。

又望望夕剑,严肃地说,别用手去砸桌子,你看着它不顺心可以用斧头砍的,用手的话很痛的。

又站到我面前,说,我的病让你很头痛吧?我以后一定会少生病不让你眼睛变成红色的。堂春哭得嗓子都哑了,你给她看看吧……

小丫头一脸奇怪地站在角落,似乎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低声问她,是心里面那个声音叫你这样说吗?

那些事情,冰炎拿头去撞柱子,夕剑发疯地砸桌子,我气得两眼泛红……都是她当初醒转时的情形,她怎么还记得?

她摇摇头,说不是,不是那个声音说的,那是我看到的,我看到你们变成这样子……

我长出一口气,能记起这些,那么她也快想起从前的事了吧……

那该是好的事还是不好?总是不好多了很多吧……

就在全庄筹备婚礼的时候,那个姓月名红药的疯子突然跑来了。

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微微笑开,好啊好啊,没找你算帐你倒自己来了!

月红药来这里能干吗,还不就是知道他们要成婚,跑来领女儿回去的吗。

我绷着脸皮,心底笑开,要回去也得看看你女儿认不认你……

我故意叫了好几个陌生的丫鬟侯在厅里,才让堂春把她带来。

果然,她一见陌生人就紧张,定定跟在我旁边,一手拽住堂春的袖子,也不坐。

我温和地说,夫人,她说要带你回去。

月红药立刻拍案而起,她才不是你夫人!月无影,你给我回去!

月红药凶神恶煞的模样把她吓得一哆嗦,直往堂春身后躲。

我一本正经地道,月大夫就要和我们庄主成婚了,属下称呼她一声夫人是应该的。还有,月夫人你虽然是客,但还是尊称她徐夫人比较好。

月红药气得快吐血,我乐开了花,哎呀哎呀,谁叫你专爱欺负她,不气一气你,我都过意不去啊……

月红药咬牙切齿,叫着,月无影,你给我过来!

她自然是没动,在堂春后面缩成一团。

月红药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直扑而来,我一个没防备好,被她闪了过去,一把拉起那人的手,就想将她拖走。

她本来就惊惶得很,被月红药这样一吓,立刻尖叫了起来,连抓带踢地撕打起来。

月红药第一次见她这样发作,毫无准备,呆呆地扯着她不放手,脖子上登时被抓了几道红痕。

我上前一步,大力拉开月红药的手,那边画堂春赶紧一把抱住挣扎不休的她,心疼地不住说,夫人不要怕,堂春在呢!夫人有没有事?夫人没事吧?

几个丫鬟惊疑不定地对她看个不住,我恼了,甩开月红药,冷冷道,月夫人你还是请回吧,折梅山庄不欢迎你!

月红药跌跌撞撞扶住门框,又回身,颤抖着声音问,她,她怎么回事?

我恶声恶气地回她,你不是看到了吗?管家呢?送客!

月红药抖抖嘴皮子,没再说什么,慢慢转身离开。

她被吓得不清,默阁知道后瞪了我半天,险些和我动起手来。

冰炎和夕剑听我说完转头又跑了出去。

午后管家报来说,他们俩把人家一家小客栈给拆了,那家掌柜跑到庄门口来索赔了。

我闷笑几声,叫管家拿钱去给那可怜人,又嘱咐他叫城里的客栈餐馆食寮不得接待一名月姓中年妇人及她随身的所有人,谁要是接待了他们,谁就是和折梅山庄作对,往后不照顾生意就不要怨我们了。

管家领命而去。

我端着茶杯,笑得越发灿烂,月红药啊月红药,路还长着呢,没能折腾到她折腾到你也不错啊,谁叫你把我们害得那么惨呢,这该受的罪你就受了吧……

又三年,梅花初谢的时候,她生下一名男婴,取名徐慕影。

番外——左夕剑

在遇到默阁前,我是个杀手。

是死人营乙榜排行子位的杀手。

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忠诚和血腥,什么都没有。

我想,其他人应该也是和我一样,空空的记忆,出身、父母、年龄……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是剑划在哪个部位血流得最多,插在哪个位置死得更快……

我厌恶那种鲜血溅到身上的感觉,那种粘腻、腥臭的味道无论洗多少次都去不掉。

我厌恶那些人临死前因为惊惧而扭曲的面孔,那让我晚上总会梦到他们的死状。

我厌恶那些人临死前凄厉的惨叫,那样的声音总刺得我头痛不止。

我要离开这个死人营。

这个坚定的念头就跟当初我要活下来的念头一样强烈。

死人营,进来的是活人,出去的只能是死人。

我连闯过死人营十二次围剿,漫天大雪里,地上是一滩又一滩鲜艳的血水。

我捂着伤口,支着剑,终于撑不下去了……

我枕着积雪,模糊地想,还是没逃成吗?居然是这样的死法……

再睁眼,面前就已经站了默阁。

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身板单薄,弱不禁风的模样。相貌倒是清秀漂亮,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仿佛常年在病中。

他负手淡淡一笑,问:“感觉可还好?”

我点头,习惯地想去摸我的剑,腰际一片空荡。

他立刻说,“剑在床边,你伤口刚止住血,别乱动。”

我不动了,开始仔细思考怎么报答他的恩情。

我一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现在报了恩也免了以后要杀他的时候有忌讳,我讨厌看到别人见我时一脸惊讶诧异的表情,特别是在那人临死的时候看到。

我皱眉暗骂自己一声笨蛋,明明都不是杀手了居然还在想这样的事……

他很忙,平时见不到他,给我上药的是个长相妖媚的家伙,也是年纪不大,后面整天跟了个拖鼻涕的小鬼,一脸防备地看着我。

我伤好之后,他刚好来看我,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想要我做什么事来报答你?”

他满脸诧异地望了我半天,大概是惊讶我居然会说话这件事吧,我想他是一直把我当哑巴的。

他年纪尚小,却颇有大家风范,微微一笑说:“举手之劳,报答什么的就不用了,阁下武艺在身,往后莫要做什么有违道义的事便是报恩了。”

我又再问了他一次,“你想要我做什么事来报恩?”

他又盯着我看了好久。

我继续道:“我一向恩怨分明。”

他眉宇舒展,“那就留下来教冰炎武功吧。”

我认真地看着他,严肃地说:“留我下来你可能会遭殃的。”

他又是一笑,“区区死人营动不了我的,你放心好了。”

我有些诧异,他居然知道我是死人营的杀手,却还救我。

区区死人营吗?这样一个名震江湖的杀手营在他眼里竟然是用“区区”两字来形容吗?

他到底是谁?

冰炎就是那个拖鼻涕的小鬼。

只相处一天,我就发现他是个脾气暴躁、心性冲动的人。

老实说,这样的人如果当杀手一定是死得最快的。

这小鬼倒也不是没有可取的地方,虽然已经有十一岁了,什么粗浅的功夫都不懂,但是筋骨很好,天赋极高,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他十分喜欢跟着他的那个妖媚的哥哥,他学武也是为了保护他那个漂亮哥哥。

据说,当初他和他哥哥还是小乞丐的时候,为了保护他,他哥哥险些被那些有钱人抓去当娈童。

幸好遇到了默阁……

我忽然发现,他似乎都喜欢捡一些奇怪的东西回来养……

我不否认我奇怪,一个可以一年不说话的人本来就没正常到哪里去。

他似乎总喜欢惹麻烦上身。

抢富贵人家将要到手的娈童,救死人营追杀的出逃杀手……

他不是能耐通天,就是想着让自己怎么快点死。

后来,在冰炎武功小成的时候,他当上了徐家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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