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娶了个女人回来。
因为那个女人,我从小住变成了长住。
我一向不理会旁的人,也不常出房间,偶尔在默阁忽然被偷袭时帮他一把,随手除了那些人。
那个狂妄的女人不知道看默阁哪里不顺眼,三不五时地来刺激一下他,或者在庄里闹得天翻地覆。我看不过去时,干脆点了她穴道,让她站在那里几个时辰反省反省。
我的举动严重地惹怒了那个女人,因为她看到我时,总是流露出刺骨的狠厉,那简直和当初我动手杀人时那股不好的气息一样,让人十分讨厌。
我料想她是动不得我的,也不敢动我。
可是,我明显低估了那个女人的黑心肠,她不止要置我于死地,也要将默阁一起毒死。
那碗端来的燕窝银耳羹,我们谁也没想到她在里面下了最狠毒的毒药。
我只吞下一口,便立刻打飞了默阁手上还没有动的碗。
满屋的人盯住我,显然也是知道出事了。
我皱着眉,开口说:“有毒。”
慢慢地,有腥甜的东西从我嘴里涌出来。
我眉皱得更紧,以我的身体竟然还抵不住这毒?好狠辣的人!
意识渐渐抽离,我直接往后面倒了下去。
那个拖着鼻涕的小鬼见到我醒来,立刻哇哇叫了起来。
那个妖媚的大夫,哦,是叫段星魂的家伙跑了过来,抓起我的手用力捏了好几下,又翻了翻我的眼皮,最后松了口气说:“暂时没事了。”
我望着站在他们后面的默阁,说:“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我们这次就算扯平了。”
他微微笑着,身上仿佛罩了月亮的白芒,说:“扯平?恐怕没有”停了停又说,“你的毒还没有解开,以后恐怕你会每年发作一次,这样我并不算是救了你。”
他低头整了整衣袖,抬头又说:“而且,冰炎的武功还学得不够好,你上一个恩还没有报完,恐怕还得继续留在这里。放心,我一向恩怨分明的。”
我被堵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关心人总喜欢拐弯抹角。
冰炎突然开始日夜跟着我,我被他粘得不耐烦了,呵斥他,他反而一脸羡慕的表情望着我,神经兮兮地说:“啊,师父,你好有魄力啊……你知道吗,当时你都吐血了也,居然还面不改色那么镇定地坐在位置上,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这样的英雄本色……”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个家伙都是在想让我放他一马的时候,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声调叫我师父,事实上他每天都在背后骂我死人脸。
我冷静地说:“太过谄媚了,你的语气,你有什么事直说好了。”
他原地蹦跳了几下,笑嘻嘻地说:“哎哎,夕剑你教我,你教我怎么在中毒的时候居然还可以那么有型地镇定坐着,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个特别的姿势实在是太不同凡响了,实在是太有魄力了……”
我怄得想吐血,这小子想找死啊!
“你中了几十次砒霜、鹤顶红、孔雀胆、鸩酒之后,大概就会有这样的效果了。”
他脸一下子青了,抖着声音说:“那些,那些不是毒药吗?吃一点就会死人的……”
我点点头,“没错,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若能在鬼门关前走过几十趟,什么魄力都会出来了。”
他傻了,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倒没有傻到真去喝鸩酒吃砒霜,只是练武用功了许多,进步也飞快。
然后那个女人跑了。
过了几年清闲生活,她忽然又被人抬回来了。
折梅山庄的宁静生活忽然以她为中心起了漩涡。
女人,从来就是祸害。而她,从来是祸害中的祸害。
果然,她回来之后惹出了许多事,更是让默阁几番大怒。
当然这些事大半是与那个白雪脱不了关系,只不过,有人收拾冷惜月我也乐得看热闹。
我说过,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白雪也是个祸害,但是在默阁面前她至少还是知道进退。
狐假虎威的事情她却没少干,比如把刚回到的星魂叫去给她那个偶感风寒的尚书爹爹看病,或者借机教训冷惜月。
能使唤动段星魂的,除了默阁再没有别人了,她行事如此嚣张估计默阁也容不了她多久。
毒发其实非常难过,特别是我熟悉的人一个都不在身边的时候。
明明是三伏天,身体却慢慢地变得冰冷,万年的冰雪仿佛都堆在了我四周,胸口闷得透不出气,心头渐渐着火,又蜕变成漫天焰火,冰火两重夹击,针扎的疼痛开始蔓延……
星魂不在,不知道我能熬多久……
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吆喝叫唤的人震得我头痛,我无力地想,这回终于没人能救我了吧……
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间,又有人给我把脉,周身的寒气消减了许多,一个冷中带柔的声音遥遥飘来,“你会没事的,放心。”
人在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时候,这样的话总是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快消失的生命线也会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我挣扎着想清醒过来,但是却更快的陷入沉睡。
梦里有滴水的声音,有血的腥味,还有人渐渐微弱急促的呼吸……
还没睁眼,我就嗅到从前杀人场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嘴巴里又腥又苦,也不知道他们灌了我什么药。
默阁看着我,长出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段星魂拿过药箱仔细给我手腕换药。
手腕?我的手什么时候受伤了?
冰炎见我醒了,连比带划夸张地说着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血腥得就像我房里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人。
门外一个药仆跑了进来,凑到段星魂耳边小声焦急地说:“她又开始抽搐了,主子该怎么办?”
段星魂一下子皱起了眉,急冲冲地跑出去。
那个她,是冷惜月吧……
冰炎扁着嘴不情不愿地说,“怎么办夕剑,这次是那个女人救了你,你就不要报恩了吧。”
怎么可能,我一向恩怨分明……
在我完全痊愈的时候,她还卧病在床,她那残破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一点风雨,脆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一吹就灭。
为了救我,她当时恐怕已经抱了必死的心了吧。
下毒为了杀我,舍命为了救我……
古语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是戏耍我,还是想拿我达成她什么目的?
我用了许多的时间来观察她,我想如果她是预谋什么,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来,她的目的也许我能找得到。
但是,我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她是一个善良与世无争善待下人不骄不躁温柔体贴的女人。
一个让我几近怄血的结果。
冰炎跳起来就说,这个哪是冷惜月啊!
没错,她哪里都不像冷惜月。
平日里总是待在竹园里,看书绣花,开始我以为她是因为身体不好,可是,她身体好了之后依旧是望着园外的青草,偶或一叹。看得出,她也想出去,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把自己囚在了竹园里。
我也叹气,看来又是白雪那祸害折腾出来的。
她甚至不敢碰琴,从前她的琴艺虽算不上高超,但也是不错的,这也是她唯一可取的地方。自从被救回来后,她根本没碰过琴,甚至惧怕琴,反而喜欢她从前最讨厌的看书绣花。
越是对她多加观察,越发现她其实不过是个悲哀的女子,完全是与冷惜月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却要顶着她的样貌替她的罪。
她,根本不是冷惜月!
半个月后,一个当铺掌柜亲自送了样东西过来。
我一看,不由笑了,才说不是,证据居然就自己送上门了。
默阁捏着那块玉佩,面色阴郁,沉思良久。
竹园里的那位,果然不是冷惜月。
找真正的冷惜月花了许多时间,因为那个女人以她特有的狡猾,藏得十分仔细,这次若不是抓到那个姘夫,恐怕我们将天地翻个遍都找不到她。
棺木运了回来,葬在冷爷旁边。
默阁说:“她说过她这一生最爱的是她自己和爹,徐家太肮脏,还不如让她在这里陪爹,两个人在底下也可以相聚。”他叹气,恐怕也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富贵人家,不过是用层层绮罗绸缎掩饰底下淌出的脓血,从来就没有平和安静过。默阁能在年少担任家主,其中艰辛恐怕不比我当初闯死人营十二道关少。
竹园那个人呢,该怎么办?
难道要这个无辜的女子就这样顶替冷惜月活下去?这样未免太过残酷了。她也有她的父母、姐妹、兄弟或者丈夫……
我摸摸胸口,那里,现在不舒服……
不过,默阁说得没错,那样的人,那样的性子,如果告诉她真相,恐怕她第一个念头便是离开,哪怕茫茫天地她不认识一人,哪怕她无处依傍,她都不会再留在折梅山庄一刻。
我默许了默阁留下她的决定,也默默与默阁一样将这事秘密封锁,不告知第二人,包括段星魂他们在内。
那时候开始,她的眼神便更长时间地停留在默阁身上,迷惘的情绪也更多地出现在她看到默阁的时候。
我突然心慌了,我敏锐地感觉到她或许已经迷恋上了默阁……
难道我要这样子当一个影子,从来不被她注意到?难道要就这样错过她?
不,我绝对不愿意!
从来都没有尝试过的事情,怎么知道不可以呢?从前那些杀手也是认为没人能杀出死人营而从来不敢尝试,可是我闯出来了不是吗?
而且,也许,她对我也是有好感的,你看,她拿命换我的命,她会在看到我时满面笑容,她知道许多我的事情……
她那样也许只是欣赏默阁而已,也许当我不再当一个影子,不再是隐在黑暗里的人,她就会看到我了吧……
她也许只是喜欢看别人着青衣吧……
可是,再多的也许也骗不了我自己,她是真的爱上默阁了,在她眼里已经看不到那个不再着黑衣的我了……
她在医术上十分精明,感情上却是懵懂如同孩儿。
我与默阁为她几近争斗起来,她却一径拿那奇怪得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眼神看着我们。她显然误会了什么,但是这些误会还是不能够让她放弃默阁,也没有让她能够选择我。
我颓然,从始至终,她的眼里只有默阁吧。
我叹气,这样的话,我能够守护在她身边也是很好了,毕竟我还能每日看到她,上天待我已是不薄,我就,不要再奢侈什么了……
默阁过了一段极其幸福甜蜜的生活,每日清晨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笑,那是我从来没见到过的,我知道,是那个人的力量,那个人哪怕不说不笑,只要站在他面前他就会心情极好。
当然,能看到她我的心情也是十分好。
那时只是想就这样每日看她幸福看她笑脸,这样便足够了……
谁曾想那样竟然也是我的奢望……
那样极致的幸福后面却是极致的苦楚。
我早应该留意到的,那个什么所谓母亲的故人其实根本只是借口,她那时便早已经记起了所有的事情,那个人要带她走,就是那个人把她带走的!
那样的几年时间里,我一边麻木地寻找她的踪迹,一边小心照顾默阁,她若是见到默阁那么憔悴消瘦,恐怕要心痛到死了吧……
胸口闷闷地痛起来,日夜奔波劳累没有消磨掉曾经的那份记忆,反而越发的清楚明朗,再找不到她,我不知道我还可以撑到几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会像默阁一样彻底地崩溃……
她藏得极好,从一开始消失便从此没有过她的痕迹。
那个极其寒冷的冬天,那个拥挤的街道,中央停驻的单薄身影,出乎我们意料的相遇,那时候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
我不停对自己说,找到她了,已经找到她了!
可是心跳还是快得吓人。
迎着风雪驾马狂奔,我满心欢喜。
无论她离开的原因是什么,只要默阁在,只要她看到默阁,那么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来年百花绽放,莺飞草长的时候,默阁与她正式成婚了。
远远地,看到桃花树下,两人幸福甜蜜挤在一起看书谈笑,我不由也微微笑开,摸了摸身上的黑衣想,我还是比较适合当影子吧,也许……
一个看着他们幸福的影子……
番外——徐慕影(一)
我叫徐慕影,是折梅山庄的少庄主。
听我名字就知道,我爹爹有多爱我娘亲,慕影慕影,爱慕无影……
真是坦白得让人脸红,不过照爹爹那样的脸皮,估计他也不知道什么叫脸红。
外人总说我娘亲是傻子疯子,每次有人这样说,段小狸他娘就跟人急,上窜下跳地骂个不停口,然后就会支使段大夫给那些口无遮拦的家伙下哑药……
其实我是非常欣赏段小狸他娘这样的做法的,虽然平时她看起来不像个好娘亲老是追着段小狸打,也不像个好妻子老是对段大夫呼呼喝喝,也不像个好管家老是把刚进庄的小丫头训哭了,但是她这样爽辣的做法完全得到我以及折梅山庄上下几百号人的一致同意。
我娘亲那么温柔善良,天下第一好的好娘亲好妻子好主母怎么可以被别人这样来辱骂!娘亲虽然爱笑了点,不喜欢见生人了点,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娘亲是傻子疯子啊!
我看他们才是疯子!
所以为了保护娘亲不被外面的疯子欺负,我得日夜跟着她粘着她。
可是爹爹总是非常讨厌,一拎我衣领就把我丢给了左叔叔。
我连忙大叫:“我要保护娘亲!”
爹爹一脸正经满眼狡猾地说,“小子,跟你左叔叔学好了武艺再来保护你娘吧,就你现在这样?”他故意鄙视的眼神上下扫视一下我的身高,然后叹气一声摇摇头。
我捏起拳头怒发冲冠,恨恨想,我现在才六岁怎么了?!我现在没有你高怎么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也要像你这样把你拎起来丢出去!
……可是,现在人家要娘亲啦……呜呜……
左叔叔硬邦邦地一点都不好抱……
呜……
我仰天,撕心裂肺叫起来:“娘……”亲字还没出口,我已经叫不出声了。
左叔叔点了我的哑穴……
左叔叔寒着脸,冷冰冰地说:“夫人有身孕在身,少爷莫要惊吓到夫人。”
呜……爹爹欺负我左叔叔也欺负我人人都欺负我……呜呜……娘亲,我不要当少庄主啦,我要娘亲啦……
左叔叔把我往段大夫院里一扔就回去了,我蹲在段小狸身边哇一声大哭起来,呜……我要娘亲啦……
段小狸抓着把泥,傻傻地看了我半天,也哇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庄子太大,我们俩哭了半天也没个动静,也不知道照顾小狸的丫鬟跑哪去了,也不去通报给娘亲知道……
哭着哭着,慢慢哭不出来了,我抽抽嗒嗒地跟小狸说话:“你娘亲呢?怎、怎么放你一人在这里玩泥巴啊?玩就玩可别吃进去啊,要、要生病的……”
小狸顶着张鼻涕眼泪横流的脸嘻嘻笑着,扔掉手上的泥巴,顺道在衣服上擦几下。
我看不过去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进屋去我给你换身衣服。”
段小狸什么都好,就是笨了点,明明段大夫精明得像只狐狸,怎么他就那么笨呢?都四岁了还是什么都不懂……
唉……我为辛苦的画管家哀叹,每天照顾这样的小鬼该多辛苦啊……
就在我跟小狸的衣裳带子混战成一团的时候,画管家从门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了,叫唤着:“哎,哎,我的小祖宗你没事儿吧?刚才冰炎护卫说听到这边一阵鬼哭狼嚎……”
我把小狸往她那里一推,叉腰抬头望她,“我才不是小祖宗呢!我是少庄主!”夫子说,祖宗是表示先祖的意思,也就是仙逝很久以前的人了,我还是个活人,不是死人,所以我不是祖宗,多小的都不是。不过,鬼哭狼嚎是什么意思啊……
画管家突然尖叫一声:“小狸谁把你包成个粽子的?!”
傻兮兮的小狸望着他娘愣愣直笑,我摸摸鼻子,悄悄往门口挪了几步,听说画管家凶起来是连爹爹都要怕的……
“少庄主,站住!”我背脊一寒,慢慢收回踏出门槛的脚。
回头对画管家甜甜一笑,“画阿姨还有什么事找小慕啊?”
画管家步步生风,一下子冲到我面前,圆圆的脸凑了近来,我赶紧往后弓了腰,紧张地问:“您、您找找小慕有有……”
“又哭了吧?”画管家用手指刮刮我的脸,叹了一声气,“别气庄主,他也是怕你再绊到夫人,夫人身子不好,上次摔那一跤可差点出大事了,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呐呐说:“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那还了得。”画管家手指用力点我脑袋,“快去洗个脸,哭得跟花猫似的,夫人看到了会担心的。”
“我能去见娘亲啦?”我惊喜地抬头。
画管家一下子笑开了,“怎么不能啊,都要吃午膳了,怎么可能见不到夫人,快去洗脸。”推了推我,转身又去拉小狸,“过来,谁给你系的这乱七八糟的……”
我转身就往梅厅跑,可以见娘亲了,太好了……
一望见主位旁边的那个美人,我就直扑过去大叫:“娘亲!”
就在我要陷入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的时候,后面有人一把拎起我,恶声恶气地说:“小鬼,你想把你娘压扁啊?”
我左右挣扎,可是布料太结实了,我挣不开,干脆丧起脸,跟娘装可怜,“呜……娘亲……”
娘亲果然立刻过来抱我,“不哭不哭,小慕乖,啊。”
我呜咽着,在娘怀里侧转头,冲刚刚拎我起来的冰炎叔叔咧开大大的嘴巴,嘻嘻,娘亲最疼我了,才不理会你呢!
冰炎叔叔掀眉毛歪嘴巴半天,狠狠瞪了我几眼,低低咕哝了句话,我没听清楚,但知道一定不是好话。
吃饭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的,大大的桌子坐得满满地,有爹爹,娘亲,我,小狸,左叔叔,段叔叔,画管家,冰炎叔叔,偶尔还会有一个不常回来的常言叔叔。
常言叔叔最讨厌了,从来都不喜欢和我们说话,也不和娘说话,只和爹爹说个不停,娘亲说那是叔叔在和爹爹商量事情,可是我还是讨厌他……
今天那个常言叔叔不在,我吃得非常开心。
吃完饭,我缠着娘亲不走,爹爹又开始不高兴了,又想拎我的衣领扔出去,我躲到娘背后,大声说:“我保证不扯娘亲的裙角也不会绊倒娘亲,爹爹不要赶我走。”
“默阁,让他在我身边吧,上次是我不小心,我现在会注意的,你就别赶他了吧。”
娘亲一开口,爹爹马上就低头了,莫非这就是夫子所说的一物降一物?
不管他了,反正今天我可以跟在娘身边了,嘻嘻……
我是个说到做到的君子,所以我没有拉娘亲的裙角也没有走到娘亲前面,我抓着娘亲的手指一步一步紧跟着。
“小慕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娘亲笑微微地看我。
“喜欢弟弟!”我要一个比小狸聪明的弟弟,小狸太笨了,玩将军小兵叫他他都不会跑,笨死了。
“不要,还是生个女儿好。”爹爹偏跟我唱反调,“女儿没小子那么顽皮,安静些。”
“弟弟好!”我生气了。
“女儿好!”爹爹跟我杠上了。
“就是就是弟弟好!”
“就是就是女儿好!”爹爹一个大掌下来,搅乱我满头青丝……
夫子说的,青丝意即乌发。
你看我多会用词啊……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的脑袋,要成鸟窝啦!
话说,那天真是我有史以来过得最不幸的一天……
能够跟在娘亲身边保护她是很好啦,跟了个老是爱欺负我的爹爹也就算啦,可是可是娘亲也不要走着走着就往下倒啊……
我吓得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抖着手扯爹爹的衣裳:“娘亲怎么了?娘亲怎么了?小慕很听话没有绊到娘亲……”
爹爹不理会我,大声叫唤着人,抱起娘亲就往梅香小院走,后面一堆匆匆赶来的老妈子丫鬟紧紧跟上。
怎么了怎么了?娘亲怎么了啊?别都不理我啊……呜……娘亲……
我小跑着跟上,刚进院子就被冰炎叔叔拎了起来。
叔叔竖着眉毛呲着牙,没好气地说:“说!是不是你闯的祸?嗯?!”
我大哭起来,拼命摇头,“不是小慕,小慕很乖的,娘亲怎么了?娘亲怎么了?呜……”
“冰炎!”有人从后面一把抱起我,喝斥道,“别吓孩子。”
“哼。”
我转身抱上左叔叔的脖子,继续哭:“小慕很乖的……呜……小慕没有牵着娘亲的裙角也没有绊娘亲,呜……”
“没事没事,慕影别哭,啊。”左叔叔拍拍我的背,想安慰我。
可是,我感觉更委屈了,哭得更厉害。
“夕剑,把慕影带回房去!”爹爹远远地在廊下喝了声。
我被吓住了,抱着左叔叔的脖子死紧,再不敢出一声。
怎么办,爹爹也生我气了,爹爹生气了……呜……
我用拳头塞住嘴,大力地吸着气,不敢哭出声。
“啊——”
房里突然传出娘亲凄惨的叫声,似乎有撕心裂肺的痛……
左叔叔立刻抱了我就往院外走,不一会儿就把梅香小院远远抛在了后头。
我往左叔叔怀里又钻了钻,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说:“左、左叔叔,娘亲不会有事吧?娘亲她不会有事吧?刚才娘亲叫得那么大声……”
“别怕,夫人不会有事的,夫人向来是祥瑞之人,而且你段叔叔也在,不会出事的。”左叔叔把我放到床上。
“可是可是……”我抓着左叔叔的袖子,“画管家那么着急,爹爹又那么生气,是不是小慕把娘亲害成这样的啊?可是小慕真的很乖的,没有推到娘亲也没有绊到,真的没有……”
“叔叔知道不关慕影的事。”左叔叔粗糙的手指小心地帮我擦着眼角,眉眼温和地望着我,“你娘亲是要生个弟弟给你了,你爹只是着急了刚才才会那样说话,他没有生气。”
“生弟弟?”
“慕影不是一直想要个弟弟吗?”
我又想起娘亲刚才那声叫声,心口闷闷地痛起来,拼命摇头:“不要了,不要弟弟了,小慕再也不要弟弟了……”
左叔叔历来结霜的脸冒出个笑来,说:“知道你娘亲辛苦了吧?当年你还不是这样,累得夫人吃了一天一夜的苦……以后可要好好孝顺娘亲,知道吗?”
我用力点头,“只要娘亲好好的,以后小慕一定很乖很乖再不闹脾气了。”
左叔叔又笑了下,摸摸我的头,转身就要出去。
我看看空荡荡的屋子,静悄悄的院子,赶紧跳下床跑出去直追着左叔叔喊:“叔叔不要让小慕一个人在房里,小慕害怕!”
我抱住左叔叔的腿,可怜兮兮地重复:“小慕害怕……”
左叔叔矮下身,有些无奈地皱眉看我。
“叔叔陪着小慕吧,小慕真的害怕……”
左叔叔叹息一声,又把我往屋里抱去,“今天庄里可能要忙成一团了,你院里的人恐怕也都去帮忙了……”
我听了更是抓着叔叔的袖子不撒手。
“慕影先睡一觉吧,睡醒了就没事了。”左叔叔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被我扯住的衣裳。
我拼命摇头,“小慕睡不着,叔叔给小慕讲故事吧。”
左叔叔更为难了,眉头都快打结了,“叔叔不会讲故事啊。”
“那,那就说一下娘亲以前的事吧,叔叔一直都住在庄里,一定知道好多好多娘亲以前的事情吧,跟小慕说说吧,小慕好想知道……”
“夫人的事?”左叔叔的眉头展开了一下,很快又拧在了一起,“夫人从前的事,叔叔知道的也不多啊……”
他说着这话,人却有些恍神了,我想叔叔大概是在回想从前的事情吧,所以我非常耐心地等,能让左叔叔开口的机会可不多啊……
“夫人会来到这里完全是意外……”
“是因为娘亲长得像爹爹以前娶的人吗?”我好奇地插话。
左叔叔怔了怔,脱口说:“谁告诉你这些的?!”
谁告诉我?整个杭州城的人都这样说啊……
当然,我可不能这样告诉左叔叔,因为这样说了就等于告诉他我偷偷跑出庄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嗯……我跑去厨房偷东西吃,听到送菜来的老爷爷这样说……”庄里的人是绝对不会议论主上的。
左叔叔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可怕,“以后不要听外人胡说八道,那样的话是对夫人的大不敬,你若信了这些话便是对夫人庄主的侮辱,也是对你自己的侮辱。”
我缩着脖子努力点头。
“夫人……”左叔叔眼神锐利,低低说,“夫人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任何人都不该对她说半句不是,任何人都不可以……”
我有些担心了,恐怕送菜的那位老爷爷以后都不能再来庄里了,因为,因为他让左叔叔不高兴了……
“那,娘亲是因为什么事情才会来这里的啊?”我赶紧转移左叔叔的注意力,希望还能将老爷爷救出苦海。
左叔叔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夫人当时病得非常重,被你段叔叔带回了庄……”
……
那个长长的故事让左叔叔说了整整一个下午,能听到左叔叔说那么多话,这还是第一次,是因为娘亲和爹爹都是他尊敬的人吗?
应该是吧……
娘亲和爹爹都是左叔叔的救命恩人呢……
月过中天的时候,一个老妈子欢天喜地地跑来通报,说娘亲生了个妹妹,而且母女平安。
左叔叔也跟着欢天喜地起来,拔腿就往外走,全然忘了我的存在。
半睡半醒的我还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稀里糊涂地想着,妹妹是什么东西啊,好吃吗……
妹妹不能吃,而且很讨厌,十足是个恶魔!
她每天只会哭,肚子饿了哭,想粘着娘亲了哭,想见娘亲了哭,睡不着了也哭!
啊!她怎么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霸着娘亲不放手呢?!
爹爹也是,怎么可以有了女儿忘儿子呢?应该拿出从前对付我的手段来对付一下她,比如把她拎起来就往外扔,我相信左叔叔一定可以接得很稳的。
好吧,既然娘亲每日围着她转,那我每日跟着她不是也一样可以见到娘亲了吗?
为了保护娘亲,我忍了!
不过……偶尔,有时,其实,她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嘛……
可恶,谁叫她一会说话就喊我“哥哥”啊……
听得我心里痒痒地……
爹爹又再次发挥他的厚脸皮,给妹妹取名,徐慕颜。
当妹妹开始会跑会跳,会说些含义不明的句子的时候,段大夫向全庄宣告,我娘亲的病已经大好,证据是娘亲再也不怕生人了。
不知道段大夫是被画管家折腾昏了脑还是变得跟小狸一样傻头傻脑,娘亲的病其实早就已经大好了……
这个秘密是我每日紧跟着保护娘亲发现的,不过可能连爹爹都没发现,娘亲其实什么都记得,娘亲其实也没有大家想的那样害怕生人,她只是不想见外人罢了……
娘亲大好之后终于可以在杭州城里到处走动了,当然,要出去肯定是要带着画管家左叔叔,有时候甚至连冰炎叔叔也要跟着的。这样几个主子一起出去,后面当然也要跟了好几个仆从,这样浩荡的人众堪比钦差出巡,所以,娘亲每次都是走到庄门口又转回头,根本不敢踩出庄一步。
经历了几次后,娘亲也有些恹恹然了,再也不提出去的事了。
身为娘亲最贴心的宝贝儿子,我当然不能看着娘亲这样闷闷不乐了,所以悄悄跟娘亲说了我平日出庄的路线,并献上布衣裙一套供娘亲换装改扮。
娘亲盯着那套衣服半晌,又看了我半晌,用诡异的语气说:“小慕,原来你喜欢穿女装啊……”
我嘴角抽搐,险些口吐白沫:“娘,我是你儿子!儿子啊!我怎么会喜欢穿女装……”那是好不容易从下人那里偷来为她准备的衣服好不好……
娘亲用肯定的语气说:“那你就是喜欢收集女装。”转头四周看了看,贼兮兮地说,“别让你画阿姨看到,不然她要打死你这个小色鬼的。”
我吐血身亡。
娘亲手脚利落地换上衣服,随我翻过后院的矮墙。
初夏的烈日下,娘亲喜笑颜开,蒙了面巾都遮不住她眼角的笑意。
我小小忧郁了一下,这个真的是左叔叔口中那个精明睿智,医术无人能比的娘亲吗?这样的表情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精明睿智的神医脸上……
我转而又想,娘亲待在庄里那么久,估计也被闷坏了,难得这次可以出来,如果娘亲不高兴我才该难过吧……
所以,我很开心地带娘亲逛起街来,完全忽略了庄里现在可能慌乱成一锅粥的情况……
娘亲看起来兴致很高,步子走得极快,而就在我对着街边的桂花糖发傻的刹那,娘亲居然就这样消失在人群里!
从前爹爹左叔叔他们总说娘亲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我是从来不相信的,娘亲怎么能放得下爹爹,怎么放得下我们……
可是,可是,娘亲怎么才那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慌了,把折梅山庄弄得天翻地覆我不怕,私自带娘亲出来被爹爹罚我不怕,但是如果把娘亲弄丢了……
那恐怕已经不能用怕来形容了!
那绝对是会天下大乱的大事!
我一着急,不顾一切用起左叔叔教的武功,飞窜着跳过人群,跃上屋顶。
在底下人一片嘈杂喧闹声里,我遥遥看到娘亲快步行走的背影。
几个跃步后,又失了娘亲的踪迹。
我不得不跳下来,街上人众不多,却都大睁着眼惊诧地望着我。
我跑过一条长街,找不到一个与娘亲相似的背影……
站在街市中央,躁动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微微笑开,真傻呢,爹爹笨,让娘亲无声无息消失了,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应验在我徐慕影身上,要无声无息消失,谈何容易啊……
我摸出一个小竹筒,将封口打开,一群小虫冲天而出,直往一个方向而去。
我乐开花,暗道,段大夫,以后我再不说你的闻香识美人没用了,再不说你是庸医了,你果然是世上最了不得的毒医!
小虫在大街小巷里绕了许多路,最后竟然往城外飞。
我凝神静气,不敢分神。
城外半里,路边垂柳下,我终于看到了娘亲。
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灰白衣裳的老者。
“师父!”娘亲惊喜交加。
我赶紧收住脚,躲到一边。
偷听是不对的,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娘亲就另当别论了……
娘亲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情都喜欢放心里自己琢磨,而且我也好想知道娘亲为什么隐瞒自己早就已经痊愈的事实……
“师父,您怎么会来这里,您,您怎么会那么巧……”娘亲太过激动,说话都结巴了。
“不是巧合,为师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见你。”那老者面容肃穆,不苟言笑。
娘亲忽然惶恐了,低下头小声说:“师父可是为师兄的事情来?”
老者忽而又笑了,捏着胡子道:“徒儿怎么还为此事惶恐不安,为师当初没有责怪于你,现如今又怎么会特地跑来责备你?海天伤你在先,会变成那样也是他自找的。为师担心的是你啊……”他面容和蔼,长叹气,“一直听说你成了痴儿,为师本来是不信的,但是由那段星魂给你医治那么许多年都没起色,为师担心你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娘亲仰头望着老者,蔼声道:“无影一直记得师父的话,若不想再伤心害怕,那便把什么都忘了,与她虽然有母女血缘,却没有母女情,无影无须事事以她为先……”娘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无影还不肯相信她居然会是这样地……又被师兄那一吓……失神了许多时日。”
“为师一早便该赶来看你了,但,唉……徒儿可会怨恨为师?”
“怎会,无影从来不曾怨过师父。”
娘亲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师兄怎样了?”
“他手脚骨头全被敲断,为师虽然帮他治好了大半,但脚伤总没起色,行动多有不便。”老者叹息一声,“你夫婿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为师不怪你……而且这样也好,他总算知道珍惜身边的人了……”
“您,您是说……”
“月湘照顾他那么多年,于情于理他都该给她一个交待。年前他们便已经成婚了。”
娘亲心中大宽,满面灿笑。
“为师走这一趟也是想看看你怎样,既然你一切安好,那为师也放心了。”
“师父就要走了吗?”
“虽然这大江南北我已经看了几遍,但总觉得看不够,还想再到处走动走动……”
“那师父路上可要小心,无影不能随侍身边,您要多保重身体,莫馋那小酒野味,吃多无益。”
“徒儿有心,为师会小心的。”老者忽然转向我的方向,问娘亲,“那个可是你什么人?”
我傻了,这老人家怎么发现我的?
娘亲惊讶莫名,愣了许久才招手叫我过去,“是犬儿。”
“虎父无犬子。”老人家捏着胡子眯着眼笑开了,“这小子骨骼清奇,风范天成,不失乃父之风啊!”
“谢老爷爷夸奖。”我赶紧一脸灿烂地回他,心下实在忧郁,难道我真的那么像爹爹那个傻瓜?那我岂不是也是傻瓜?
娘亲又和老人家絮絮说了许多话,我无心再去注意,因为我似乎听到杭州城里翻天覆地找人的声音了……
目送老人家离开后,我赶紧拉着娘亲往家里走,完了完了,回去一定会被爹爹打个半死了……
“小慕……”娘亲站着不动了。
我是何等聪慧过人啊,立刻说:“小慕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娘亲你快跟小慕回去吧,再不回去爹爹可要打死我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已经看到左叔叔闪电一样突然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是继娘亲生下妹妹那天以来我最倒霉的一天……
爱妻小札(一)
吾妻无影,性情和善,娇憨可人,尝做懵懂样笑言:夫君为何常记妾身起居?
吾答:皆因不愿遗忘。
吾妻更笑,未曾垂老,何来遗忘?
吾言:盖因爱妻尝忘为夫耳。
吾妻良久未语,垂眸间有莹珠闪落……
——《徐月氏起居注;引》
我望着那个失魂落魄的人,有丝不可察觉的愉悦缓缓涌上来。
“月夫人可是有什么事?”我极尽一位晚辈的礼仪谦卑询问。
她面色古怪地望了我半晌,颤抖着开口:“无影,无影可是可是……”疯了?
“不是。”我半垂眼帘,心不在焉地回答,“只是痴了。”
她立刻倒抽了一口气,“痴、痴痴了……”
我不语。
她呆愣了下,忽然狠狠道:“全是她的报应,谁叫她偏要横刀夺爱,报应!”
我蓦地抬眼看她,沉沉开口,“月夫人这话过了。要说报应那也该报应在你身上,无影何其无辜要受你这样煎熬?!”
“你不要被她给骗了,她们这样的人一向都擅用柔弱来装可怜,她若无辜,那我女儿冷惜月就不无辜了?”
“冷惜月当然是罪有应得。”我心头越发冰寒,话说得越发冷漠,无影到底有个怎样可怕的母亲啊!“而且,你以为你的女儿冷惜月是为什么会流落在外,你以为是被我休弃的吗?你以为我说她亡故是在掩饰吗?”
她满面惊疑,我不给她缓气的机会,一口气说到底:“当初是她自己与人私奔逃到极北寒地,又被情夫抛弃所以才病故身亡的。”
她脸色一下子刷白,喃喃自语:“不可能,师狄不可能这样来教她,她怎么会想跟人,跟人……”
可不可能不在我考虑的范围,接待这样的客人让我十分不耐。
管家伶俐,不用我吩咐就把人请走。
我抬脚便往后院走,梅香小院外站了一堆的丫鬟,手上捧着发簪礼服凤冠之类,画堂春跑得满面大汗,一样样接过东西又往里跑。
是了,我们,要成亲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
无影望着满屋的东西,有些诚惶诚恐,看到我立刻靠了过来,“默默阁,好多闪光的东西。”
“无影不喜欢?”
“眼睛看着不舒服……”她抬手想揉眼睛,被我止住,“而且,那件衣服,好重。”她指向旁边的红色嫁衣。
那件缀满宝石的嫁衣确实重了些,我皱眉想了想,她从前便是惯常素简,现在恐怕看到这些个金饰银饰十分不惯,不由温声道:“那,无影是不喜欢吗?”我只希望她可以成为最耀眼的新娘,却从来忘了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