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被他眷恋的口吻震慑得无法动弹。
他说过他不爱她的,但他的拥抱为何有着如此深刻的温柔与思念?为什么抱着她的手臂是这样眷恋无比的温存?为什么他会瞅着一双哀怨痛苦的眼看她?为什么他会顺从地接受她每一句刺耳的话?为什么?
既然当初如此绝情掉头离开,今日就不该用这么温柔的思念包裹她,如果他的绝情是假,当初怎会让她面对全然陌生的商界独自闯荡?
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哪一个又是假象?
一个个疑问在她心里不断不断回响,激起心湖翻涌出一个个谜样的涟漪一为什么?
抓不住一点头绪,身体被紧紧压迫着令她呼吸困难,打乱她的思绪,时间与憎恨在此时没有任何意义,即使经过无数个昼夜,他的怀抱依然是她最依恋的港湾,依然有扣住她心弦的魔力。
她想,想忘记一切!想抛开过去他带给她的伤与痛,想好好藏在他怀中,躲进他的羽翼重新做回她单纯任性的宿知秋。
“为什么?当初你走得如此突然决绝,为什么现在还要抱我?”她想知道,哪怕只是骗她也好,告诉她他依然爱她,当年只是一场误会。只要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解释她会原谅他,会再相信他的,只要给她一个解释。
“别问,什么都别问。”有苦难言啊,就因为很清楚这个真实的答案会被她当作是故意分化她和宿千峰祖孙情的诡计,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说;他们的误会已经够深了,没有必要再加上这一笔。
“难道我就不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让我明白为什么当初你毫不犹豫地离开我,明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却还是——”她的话未完;全数融入他嘴里。
这是他的忘情、他的难以自制,忍不住低头强行吸吮她的甜蜜。明知她会抗拒,而她的抗拒会让他心痛,但他仍傻呼呼的像只明知会烈焰焚身仍扑向火源的飞蛾,想欺骗自己她仍是他的。
她不该出现,就算这些年他内心不停祈祷她有天会来到他面前她也不该出现,她的出现令他雀跃也令他痛苦,再见到她一一是的,成熟冷静已成为她的特质,另一个更吸引他的地方:但她的自毁容貌和她的存在却同时残酷的提醒他自己是个不守信诺的男人,只要一看见她,当年承诺不离开她的誓言便一次次浮现在脑海,苛责他不守誓言,告诉他眼前所爱的女子之所以出现是为了实现当年的立誓,取他的性命。
然而,如今她在他怀中啊!所思所念的她依然纤细的身躯此刻正在他臂弯圈起的世界中啊!这要他如何抑制自己拥有这份希冀已久的温柔而不深深温习她的一切?
唇舌探入她口中缠绕她的温润,听见她低喘的呻吟让他满足地微笑,从离开之后便残缺不全的心在此时有了短暂的补全。
如果这时候要他的命他心甘情愿。缠绵间,他当真作如是想。与其死在她冷漠的目光下,他宁可死在拥有她的此刻。
尝到湿咸的泪水,轩辕弥倏然一惊,温热的唇立刻离开她的,转而舐去不知何时滑过她颊上的泪!心疼的目光落在显眼的桃红色伤疤,他的唇毫不迟疑压了上去。
“不……”宿知秋试着抗拒,却骗不了自己,多年来始终渴望的温柔重新围绕着她,要她如何抵抗?原以为他会就此鄙视她就像其他男人一样,但他不,反而如此珍惜地吻着她,一如以往,让她觉得自已被保护、被呵惜着。
“别哭,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他低喃,声音里有着心疼的暗哑。
他……到底爱她不爱?为何不肯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宁可让她恨他?
然而一声“小姐”的轻唤,撕裂这一层柔情的梦幻纱罩,将两人拉回现今的时空。
“您该回去了。”残月冰冷更甚于主子的声音刻意在这时候扬起,提醒主子再过不久老爷子会来电与她联络询问近况,她该回去等电话了。
背对残月,她点头,在轩辕弥怀中拭干眼角未流出的泪,深吸口气,毫不迟疑推开他,转身面对部属。
也幸亏是残月出现,只有这名部属的眼神不会因为任何事有所变动,若是晓风,恐怕又会在她面前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惹得她心烦。
“知秋!”轩辕弥伸手想再拉住她,被残月一记手刀挥开,居中阻挡。
“你没有资格碰小姐。”冷冷的嗓音残酷地告知这项事实。这就是残月,永远说话都不看对象也不留情面。
一句没有资格成功打断他留住她的欲念,手垂落在身侧,他呆然看她背对自己渐行渐远,清楚听见她留下的决裂讯息——
“不会再有了,轩辕弥;就算你想给我一个解释,这机会也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因为这机会是他自愿让它错身而过。
☆ ☆ ☆
帝氏大楼爆炸!
这一则消息震惊台湾商界,前一阵子有关帝氏财团遭人以威胁信威胁不得介人电子业市场的传闻在近个把月的时间后销声匿迹,原以为是太平无事了,谁想得到这是凶嫌故意放慢动作让帝氏财团渐失戒心,一个月后竟让这个威胁成真!
帝氏财团受波及的员工名单尚未出炉,但副总裁重伤的消息已不腔而走,震撼商界,也造成帝氏财团投资的企业股价下跌。
为此,第二顺位接班人的轩辕弥在暗地忙得是焦头烂额,而黑街方面亦开始在帝氏大楼警戒和追查凶嫌的工作。
然而在此时,棘手的事似乎是有一就有二,印证着“祸不单行”这句话。
一通国际长途电话打进轩辕弥办公室里的专线,截断他满脑子如何挽救帝氏危机的思索。
“是您?”轩辕弥听见曾经熟悉的声音,讶异出声。
四年后接到宿千峰的电话,说不惊讶是骗人的;但对于这位老者,他有的是更深刻的憎恶,他恨死这老狐狸带给他这种被迫成形的痛苦,尤其这痛苦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该死的救命之恩!
“我和您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该还的早已还清。”这头的他,声调冷冷,完全不把宿千峰当一回事。
(是没错,但是你欠知秋的呢?)电话线那头远在法国普罗旺斯疗养的宿千峰已过八旬高龄,说话声调依然中气十足。
“那是我跟她的事,用不着您插手。”格外的客气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示。“我不想跟您有任何交涉,如果不介意。我还有事待办。”
(我的宝贝孙女生命有危险。)宿千峰在他挂上电话之前飞快说出关键字句,成功停止轩辕弥断线的动作。
“什么意思?”话筒重新靠在耳畔,轩辕弥皱紧眉头等待下文。
(就像当年你入主千峰集团有人暗中跟你作对一样,知秋目前也有这问题存在,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不会想把千峰集团的根据地移回台湾。)
“据我所知,她是在台湾寻找子公司设定点。”
(那是对外界的说辞,我一个老头子没必要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八卦消息,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那头的宿千峰扬眉有着吊诡的表情,只可惜轩辕弥看不见。
轩辕弥沉默,思忖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小子,听过盘庚迁殷的故事没?就因为知秋打算利用这次迁移的机会解任一些无用的董事,所以引来杀机——)
“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听你编织的谎言,也不想重蹈你设计的陷阱,够了,老狐狸,不要告诉我就算这是真的你也没有本事解决。”
(我老了,所有的事情全交由知秋处理,还有什么本事可以保护我的宝贝孙女?呵。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小子。)如果不是这样他会再找他吗?找这个宁愿把他孙女伤得惨重也不肯留在巴黎的浑小子?
“我不会再跳进你设的陷阱,当年是我疏忽,没想到你会这么卑鄙,现在休想我重蹈覆辙。”轩辕弥不客气了,耐性净失,不再对他以礼相待,“该说都说完了吧,我要挂电话了。”
(信不信由你,狐狸,如果知秋的生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随你吧,我老头子也没几年好活了,和宝贝孙女一起共赴黄泉倒也快活,就不知道知秋这么年轻,会不会不甘心这么早就——)
卡的一声,轩辕弥挂断电话,不愿再继续听下去。该死!都什么时候了宿千峰还有事没事找他晦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一一
无关紧要的话……
信不信由你、狐狸。如果知秋的生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随你吧……
“可恶,”他暴吼一声,拿起电话迅速拨了个号码,在对方一声喂之后立刻道:“宇文,死亡名单算我一份。”
(啊?)线路那头的宇文律发出疑惑。(你说什么?)
“什么都别问,让我死就是。”说完,他马上放下电话,连让宇文律发问的时间都不给,暗自盘算另一场骗局的开始。
可恶!他第二次这么厌恶自己“狐狸”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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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氏大搂爆炸案伤亡名单如下……
宿知秋看着报纸上关于帝氏大楼爆炸案的报导篇幅,摊开报纸的双手在死亡名单中看到“轩辕弥”三个字后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让数张报纸翩然落地。
他……死了?就这样死了?
“小,小姐?”晓风探头想看清背对他的主子的表情,啊——脸惨白啊!“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平静加以往的语气淡然得让追随她多年的晓风定下心,呼,说话还能这么平稳。看样子轩辕弥这个人对小姐来说并非他所想的那么重要。大好了。那小姐不会有事了,他自顾自的想着。
“晓风。”
“小姐有何吩咐?”
“你先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我。”背对他的宿知秋以平板的语气交代。
“是的。”晓风颔首退下,留她一个人在办公室。
直到听见关门声,宿知秋才允许自己早已软柔无力不能支撑身体的双脚一屈,额头贴着落地窗顺势滑坐地毯。
他就这么简单消失了?不见了?死了?就这么轻而易举让她实现那个誓言?只有这么轰然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该高兴的,她该大笑庆祝的,可是为什么她的眼睛好烫、她的鼻子好酸、她的心好痛……
颓然坐在地上,双脚屈起脆弱自保的角度,双臂圈住膝盖裹着自己,螓首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像襁褓中的婴孩,她将自己包裹在自己的世界,瑟缩一切感官知觉,就像当年听见爷爷中风入院那晚一样。
她的脆弱没变、她的害怕没变、她的恐惧也没变,只有在她身边安慰她的人不在了……不在了……!
“为什么这么简单就死在我手上……”螓首微抬。泪眼迷蒙地盯着朝向自己的掌心,她低喃着:“为什么轻而易举就死在我手上?你巴不得让我早日完成誓言吗?你就这样一一一巴不得死在我手上吗?轩辕弥!”低喃声化成暴吼,打破强装的平静:“该死的你!为什么这么甘心简简单单死在我手上!你不该毫无挣扎!你不该就这么简单消失的!你不该!”
“小姐!”门外守着的晓风听见里头突如其来的痛苦嘶吼和东西七零八落掉满地的声音,紧张地朝门板急叫:“小姐!”
“不准进来!宿知秋朝外头吼道:“走!都走开!我要一个人静一静,给我滚!滚!”
“小姐……”
“给我滚!”
拿主子没辙,晓风黯然退场,这才明白刚刚看到的冷静主子是假的,现下这个情绪激动的主子才是真的。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残月那家伙也真是的,主子的性情她又不是不清楚,会卯上帝氏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好有个顺理成章的借口再见轩辕弥那个男人一面,没想到她还真的听话地对帝氏下手。
人都死了,怎么活过来,唉。他边摇头边叹气,听话离去。
门内的宿知秋在吼过后,全身的力气随着吼叫尽失,只剩一阵又一阵低泣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回响。
现在没有人会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没有人会抱着她给她温暖,没有了……
那个会为她拭泪、会抱着她给她温暖的人……不在了……不在了……
“小姐,你没事吧?”
低沉平稳的男低音伴随热气吹拂过她耳际,骇她一跳,警觉地缩紧原本已经瑟缩极的身子。
迅速抬头,她看见一个以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的男子蹲在她身边,刚才的声音与热气就是从他而来。
“你是谁?”压抑哽咽脆弱的啜泣,即使脸上挂满狼狈的泪痕,她仍强端出冷漠的面具应对。“谁准你进来?”
“小姐,我是老爷子派来保护你的护卫。”
“护卫?”爷爷没有向她提过这件事。她迅速擦干眼泪重新站起,“他老人家没向我提过这件事,你到底是谁,来这有何目的?”
“你可以打电话问老爷子本人。”男人拿起被她丢到一旁的电话,把话筒递给她,自己则拨了宿千峰的专线。
(喂?知秋吗?)
“爷爷?”她谨慎看着眼前戴面具的男人,一边和另一端的宿千峰对话:“您有派人——”
(他到了吗?)那头的宿千峰截断她的话径先问。
“咦?”
(我雇用来担任你贴身保镖的人到了吗?)
“您是指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听你这么说他是到了。)宿千峰苍老的声音满是关心。(怎么了?有问题吗?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爷爷……”老人家的关心让她立刻酸了鼻头。
“轩辕弥他……死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好一会才听见淡淡两字:(是吗?)
“爷爷?”
(那种人不值得你为他难过不是吗?)宿千峰的语气转硬。(当初伤你最深的人就是他,没必要为他的死伤心难过,累坏自己的身体。听爷爷的劝,不要想他。)
“我没有想他!宿知秋矢口否认。“爷爷,我不可能想他!他是死在我手上的,我才不会想他。”
(那就不要后悔,那小子死有余辜。)宿千峰传来的语气有很明显的愤怒,就不知道是刻意做作还是真煞有其事。
“爷爷……”她该怎么说才好?如果不想。不后悔,她不会泪如雨下到现在,若不是有旁人在场她还想哭。
不想他,不后悔吗?不!她想他!她后悔极了!
但是对唯一尊敬的老者她说不出口,无法将真正的心情告诉他老人家。
(好了,收起心好好处理公司的事情,爷爷派过去的人绝对让你安全无虞,你尽管去做你想要做的事,令狐就算死也会保护你,用他的生命保护你。)
“令狐?”宿知秋耸高眉峰看向拿电话主机的男人。“他叫令狐?”
(嗯。)宿千峰回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好了,爷爷有点累了,如果你还有问题可以当面问他,爷爷交代过,不准他对你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了,谢谢爷爷,您早点休息。”等那端挂断电话,她将话筒交给这个叫令狐的男人。“你是我爷爷派来的人。”
“现在你相信了。”令狐点头,接过话筒的手伸长滑过她脸颊拭去未干的眼泪。
宿知秋有如惊弓之鸟一样,迅速拍开他的手退步。
“放规矩一点!记住你的身分!”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令狐无视她的怒气,将电话放回办公桌上。“摔东西发泄脾气不是好习惯。”
“你是保镖不是保姆。”宿知秋咬牙忿然道:“你的职责是保护我的安全,不是插手管我的事!”
“我知道。”他边说边不断弯身捡起被她摔在地上的各种文具。
“谁准你进来的?”她明明说过不准任何人进来,他竟敢违抗她的命令!
“我来的时候外头没有人告诉我不准进来;为了避免你出事,我只好逾矩冒犯,请见谅。”
得体的回答让她无法置喙,只能闷声看着他收拾她制造的残局。
沉默像团冷空气,不停环绕这个不算小的办公室,令狐静静地捡起地上零落的文具,宿知秋无言地看着他的动作,最后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戴面具?”
令狐停下动作直起身,转个方向面对她,半晌才道,“我的脸被毁,很吓人。”简单他说完,他继续收拾的动作——弯身、捡拾、直起身、放回原位。
“再丑恶,也没有人心阴险来得可怕。”曾经她是连看到生肉都觉得一阵恶心的人;如今,竟然让人命葬送在她的一句话下。
可以着手进行了——这是她交代残月的话,是帝氏财团死伤人数多寡的决定性关键。
“人心再阴险,也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只要悔悟即可;但是容颜已毁,再怎么补救也是枉然。”令狐边动作边说,得到她摇头的回应而不自知。
“你不懂,”她频频摇首,苦笑着重复:“你不会懂的……”
他一个突来的保镖怎懂她多年来的挣扎和性情的扭曲与险恶,还有深深的后悔。
他没有停下动作看她,但是深刻感受到她语气中悲切的懊悔,捡拾东西的手莫名缓慢了许多。
☆ ☆ ☆
第二天一大早,晓风残月收到宿知秋的命令一同走进办公室,在主子还没讲话前,心直口快的晓风已经抢白——
“不知道哪个人说有她出马该死的人活不了,该活的人死不了喔——”他故意拉长尾音,存心嘲讽的就是身边这个冷血残酷的搭档。佛祖啊,为什么他这么善良的人会跟一个极恶之徒成为搭档?
“我没有下手。”残月简短说明,连看他一眼都不看,视线直落主子身后突兀的男人。“你是谁?”
令狐没有应声,宿知秋先开了口:“爷爷雇请的保镖。你刚说你没有下手是什么意思?”
“有人先我一步,炸弹不是我放的。”提及此事,残月咬唇气恼,“如果是我就不会造成无辜伤亡。”
“少来!不要把自己的失误丢给不存在的第三人。”晓风送上冷哼,得到残月冰冷的白眼,呼,好冷!
“我从不说谎。”
“知道是谁下的手吗?”他的死不是她一手造成,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算不上是好,但心下的内疚的确减轻不少;随之而来的却是浓浓的憎恨,恨那个夺走属于她的性命的幕后凶手。
轩辕弥的命是她的,要留要除,除了她,谁都没资格定夺!
“小姐没有命令我调查。”残月回话,目光还是胶着在令狐身上。虽然小姐说是老爷子派来的保镖,但是已经有她残月在,为何还多此一举?这不是老爷子的作风。
“令狐。”宿知秋没有回眸,看着两名部属叫的却是身后宛若背后灵的保镖,不等他回应继续道:“跟晓风残月出去。他们会告诉你今后该做些什么。”
“我的工作是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用不着他们说。”今狐低沉的嗓音有着坚定的不驯,配合度显然极度不高。
“这是命令。”
“我直属老爷子。”隔着面具,一双看不清瞳色的眸子盯视宿知秋的发顶。“他老人家要我保护你。”
“我不要你像跟屁虫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
“你可以向老爷子抱怨。”令狐自有他应对的一套。“只要老爷子一声令下,我不会紧跟着你不放。”
“你——”
眼见火花就要在主子和这个戴面具的怪男人之间爆发,好事的晓风赶紧介人打圆场。小姐的脾气从昨天开始就不好,他可不想看见这家伙被忠心护主的残月拆解分尸的场景。
“小姐,既然令狐是老爷子直派的贴身保镖,就让他尽自己的职责吧。”
宿知秋冷冽的视线飞快移转至他身上。“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
“您是主子。”吞咽口水,晓风在寒冰似的目光下困难回答。“但是老爷子那里……”抬眼看了看主子身后的令狐——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好商量的样子。
这下恐怕又有得吵了。
“令狐,我命令你出去。”
“不在身边就不叫贴身保镖。”这是他的回答。
“我不是犯人,不需要狱卒。”
“那是你的问题。”
“你——”
“有事向老爷子说,没有他的命令我的职责不变。”相对于她勃然的怒气,他也有一套方式对应。
呜哇哇……老爷子怎么派来一个脾气比小姐还硬的人啊!晓风压下搔头呐喊的冲动,在心里哇哇直叫。
相较之下,残月冷静得很,一双冷眼看着主子和这个面具男的对立。
这个人是故意跟小姐作对吗?她心下思忖着,想得比那一个憨直愚蠢的搭档深多了。
这个人让小姐发火,这很难得,因为小姐从不在人前动怒,就算是他们两个惹小姐恼怒,顶多只有冷冷一瞥而已;但他不是,他让小姐气得杏眼圆瞪,不是冷冷的气愤,是那种一一说不上来,但却是有人味的气,和一般人生气的模样相像。
这个保镖很奇怪,不管是基于女人的直觉还是天生的敏锐,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很奇怪。
“你出去!宿知秋被他的不合作激起火气,纤指指向门口。“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一样,我有我的工作,就是随身保护你。”
“你——”陌生却又有点熟悉的愤怒重回她体内,凤眼这些年来第一次燃着熊熊烈焰。明白显示极高的怒气。“我不需要你的保护,离开这里!”
“没有老爷子的命令我不会走。”
“好!”宿知秋转头看向晓风残月。“联络爷爷,请他老人家收回这个保镖,就说我不需要!”
“啊……”晓风傻了眼,残月也有点呆住,头一次看到小姐这么任性,以往小姐都无条件接受老爷子的安排。怎么这次……
“还不快去!”
“哦!是、是。”晓凤第一个跑出去联络。
残月则留在原地,拉回了神智继续盯着令狐看。
过了会,晓风回来,脸上明显刻着“不好的消息”的意味。“老爷子说……”
“爷爷怎么说?”
“老爷子说——”看了看令狐,他就是不敢看小姐,只好将目光落在令狐那张面具上,将联络的内容一五一十禀告:“老爷子说除非事情告一段落,否则令狐的工作不变,他老人家不准小姐擅自辞退他派来的贴身保镖。”
“可恶!”粉拳捶上桌面,冲动的举止骇了两名旧部属一跳。
隐隐约约,她好像听见身后那个男人低声的窃笑,可恶!
“你们先出去。”沉住气,你一定要沉住气。宿知秋频频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失去冷静。
“是。”两人接到命令,不像令狐这个超级不合作的保镖,十分顺从。
“残月。”她叫住其中一个。
“小姐。”
“查出炸毁帝氏大楼的真凶,捉到他。”
“小姐,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取轩辕弥的性命,那个人算是替我们完成——”
“轩辕弥是我的,他的命要生要死由我决定,我不许任何人夺走他,谁都不许!”她打断下属的话,难掩激动情绪。
“小姐您仍然爱他?”敏锐说话又不怕得罪主子的残月点出事实,顿住宿知秋握笔的手。
在宿知秋身后的保镖像感受到她听闻残月的话所受到的冲击,挺直的身子莫名震了下。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残月眼底,但此刻她在意的不是这个保镖,而是主子。
“你逾越了,残月。”
“如果我真的下手,轩辕弥算是间接死在小姐您手上,这样会让您比现在好过吗?”
“残月,闭嘴。”宿知秋语带威胁。“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就闭嘴。”
“也许我们该庆幸他不是死在我们手上。”残月偏偏就这么反骨坚持要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小姐,您还是爱他的。”
“残月!”
“我说完了,抱歉,请您原谅残月的逾矩。”她弯身鞠躬,重新站直后焦点转向令狐。“令狐是个姓氏。不是名字。”
令狐也感觉到她对自己潜在的故意,不过他选择无视,只是淡然回答:“我不需要名字。”
残月随性点了头,在主子恼怒的目光下迟场。“我会尽快找出真凶交给您。”
☆ ☆ ☆
一只大掌压上她埋首的办公桌,挡住她审阅不到三分之一的文件,低沉的声音从天顶而降:“你该停下工作休息。”
“我要休息与否跟你没有关系。”
“中午了。”
“你管的事未免大多了吧,保镖先生。”宿知秋旋转椅子面对他,不悦的眼神抬起。“你管的是我的生死,不是我工作时间的长短。”一个礼拜!她真不知道自己怎能忍受他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
“工作过量会影响你的生死,我在避免你早死。”
“你——”气结得说不出话,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宿知秋翻了翻白眼,转个方向重新面对办公桌,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作无聊的对峙。
结果——她的文件被人从后头抽走。
“还我。”她张手,等他将文件交还。
一会,停留在空中的手还是空的。
“令狐!”
“你需要休息。”他说,没有第二句话就拉她离开办公桌往外走。
“你于什么!”
“带你去休息。”
“我不要!”
“你必须。”他坚持,半拖半拉将她带离办公室。
“我说不要就不要!”
“由不得你不要。”
他强硬的态度比起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着在办公室外头驻守两侧开放式附属办公室的晓风残月的面就这样把他们主子强拉出去。
“喂喂——”晓风呼叫对面的伙伴,为眼前这光景讶异得可以吞下一只鲸鱼。“你有没有看到?”
“我不是瞎子。”残月冷冷的声音依旧,不过她的搭挡已经习惯了。
“那个男人把我们主子拖走了。”
“我知道。”这白痴,难道主子脸上的表情是很开心地跟那家伙出去吗?
“你不追上去?”忠犬一号难道就眼睁睁看主子被拖离办公室不成?
“你又为什么不迫上去?”一0一忠狗级的他又干嘛不追上去,要她去追?
“因为……”他说不上来,可是小姐这一个礼拜比起得知轩辕弥死讯那天状况好多了,至少不会像那天歇斯底里对他们大发脾气,因为小姐把脾气全丢到令狐身上,他们才得以脱身,算是间接解救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追?”他反问,干嘛呀!他为什么一定要向她解释,哼!
“你不追我为什么要追。”残月白他一眼,重新低头处理公文,懒得理他这个烧香拜佛的怪洋人。
“你——”咬牙忍住早就酝酿多时想掐死她的冲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教人不杀生,佛教人不杀生……
就在他们两个大声公斗来顶去的时间,宿知秋已经被强行带到附近一家供应上班族简餐的茶坊坐定,由强迫她前来的令狐擅自作主替她点了餐。
无视在场众人对一个戴面具的人投来的奇异目光,令狐自在得宛如一般人,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与正常人不同之处,很能自得其乐。
餐点送上来,宿知秋两道眉深锁,瞪他的目光转而不悦地盯着盘中的青椒,迟迟不肯动筷子。
“你不饿?”令狐疑惑地问道,好像之前强迫性拉她出门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你——”她想说她最讨厌青椒,又怕偏食的习惯会被他讥笑成孩子气,干脆不说话,别开脸,宁可拿起装着白开水的杯子猛灌,没有发现其实现在这个举动也挺孩子气的。
令狐也不知道哪来的敏锐直觉,手上的筷越位到她盘中央起青椒往自己嘴里送,两三下,她盘中的青椒被解决得一干二净。
“可以吃了。”
他……宿知秋讶然看向他,满肚子的气在瞬间消逝无踪。他怎么知道她讨厌青椒?
像是从她脸上读出问号,令狐回答:“你的眼睛一直盯着它,好像很讨厌它。”
“那你也不需要替我吃掉,我可以挑掉不吃。”被他的举动搞乱,她忘了自己不理他拒吃以示抗议的决定。
“浪费食物会遭天打雷劈。”这是他的解释。
浪费食物会边天打雷劈……这句话好熟。她侧首,看着他默默进食的动作努力捕捉那一瞬间在脑中闪过的熟悉。
“快吃。”令狐的催促打散她凝神的沉思,恍惚间,她开始配合地动箸有一口没一口吞吃盘中饭菜。
就在两人默默进食的当头,茶坊内的电视正播放午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楚可辨
帝氏财团负责人,也是此次爆炸案受伤的副总裁风龑决定明天下午为此次爆炸案死亡的员工进行公祭,为防止爆炸案再度发生,明日的公祭仪式将在警方的护航下在帝氏大楼举行,以下是本台为您所作的专题报导……
宿知秋的筷子在听见这则新闻的时候停下来后就不再动,引起对桌令狐的注意。
“怎么了?”
低垂的头没有抬起,只是无言左右摇了下,动作就定在摇头之后。
令狐疑惑的眼神透过面具看她,最后倚进椅背跷起修长双腿。双手环胸等着她下一个动作。
但是他等了好久却不见她动一根手指头。
“小姐?”他轻唤,却依然得不到她的回应。
他倾身向前,试了几次都看不到她的表情,正要再开口叫她,一颗透明的水珠笔直落入白玉般的米饭。
“小姐?”他再度唤道,只见面对他的瘦削肩头微微颤抖,因为肩膀的主人深吸一口气而耸了下,之后又没有动作。
等到宿知秋自动抬起头来,他看见她眼角噙着不让它掉落的倔强泪水,也看见她微红的鼻尖。
“明天——陪我出去一趟。”说完,她继续一口一口慢慢吞下经由机械式的动作送进嘴里的饭菜,哪怕此刻哽咽的喉咙让这餐饭吞咽困难,食之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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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氏财团将公祭仪式设在自家办公大楼前的广场,整个仪式简单而隆重,庄严而肃穆,在喧嚣的台北市街头自成一处静谧的结界。
寂静中,有到场的祭拜宾客和回礼的家属与公司代表,负责人因为伤重目前仍在医院治疗!所以一切的准备事宜交由一名台湾商界听都没听过的人进行。
尽管如此,参与公祭仪式的宾客仍然众多,除了台湾商界时常露面的名人外,政治人物、警界人士也纷纷出席,前者是为了藉由此次机会在媒体上露脸痛批社会治安的败坏;后者是为维护现场秩序避免爆炸案再次发生。
来来往往、送奠仪祭拜口礼中,一袭红衣的长发女郎身后跟随穿着黑色西装应景的男人突兀送上奠仪,大刺刺步入公祭地点。
“那个女人是谁?怎么敢穿红色的衣服到这里来……”此起彼落的私语不断,泰半都是抨击这个突如其来诡异的红衣女子。
只见她走到前头由左至右排列的八个牌位其中之一,不接过旁人递来的香,也不祭拜,艳红唇彩的唇瓣轻扬微笑——
“真舒服……”红衣女子淡漠开口,险险没让竖耳细听的众人冲向她海扁一顿。
她身后那个戴面具像是保镖型的男人在这一点上居功至伟。
“跟我预定的计划一样,你死了,许下的誓言被实现了……”乌瞳冷冷瞪视面前距离不到半尺的冰冷牌位,刻意一身火红的宿知秋面无表情低喃道:“好痛快,真的好痛快,虽然不是出自我的手,但你还是死了,呵!呵呵,哈哈哈……”
“那个女人是什么意思!”现场有人开始鼓噪,语气愤怒。“把她赶出去!把她赶出去!”
“就是啊!警卫!把这个女人赶出去!赶出去……”一个人声起,众声跟着鼎沸。
担当警卫的警员也拿这气氛没辙,看了看同事,用眼神推派两个人当代表上前送客,不过,被戴面具的男人挡在后头,接近不了红衣女郎。
“我应该感到高兴的,毕竟你真的不得好死……”宿知秋浑然无觉身后鼓噪的浪潮!一颗心只悬在冰冷冷没有生息的木制牌位。“可是为什么……”哽咽凝住喉问欲说出口的话,她索性停住,打开皮包取出墨镜戴上,决然转身离去。
众目睽睽下,她走得和来时一样绝然挑衅,其实用不着细想,光看她一身穿着就知道她和牌位所代表的人有深仇大恨,否则不可能身穿红衣来此。
只是——不一样,和初时引起众人大怒的气氛不同,她走时两腮满满的泪在在说明她对那人的死有多悲痛,因为这样,才成功地止住大伙冲上前痛殴她的念头。
犹如置身事外,宿知秋对自己停不住的泪完全无所觉,任泪水流过她也只能用墨镜遮掩落泪的眼,却遮不住自己的泪,她不够恨他,不够冷血无情,撑到这已是她的极限。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够恨他,比起爱他的程度,她的恨根本一点存在的意义都没有!
她还是爱他!到现在看见他冰冷的牌位后她才恍悟自己还爱他的事实,却也知道就算时光流转到他生前,她仍会让他葬命在自己手上,复杂的情绪是一股击碎她佯装坚强外壳的力量,让她撑不到离开这里之后再一个人锁在房里哭泣。
她的泪流得好安静,跟在身侧的令狐一双眼莫名心疼的关注在主子身上,仿佛从未见过这样与浊世隔绝静静流泪的人一样,在面具下的眼眸藏不住深刻的担忧。
他以为她会像个小女孩嚎啕大哭才对,就像……
与令狐相撞的男人打断面具下的思绪,匆匆说了声抱歉,走进会场。
令狐身后传来一波又一波好像看见救星似的呼喊:“巽先生,你总算是来了……”
“不要叫我巽先生!和令狐相撞的男人不悦加厌恶的咆哮声极有效地止息一场近似欢呼的高叫。
跟在宿知秋身后的令狐没有缘由便自顾自的咧唇而笑,紧握手上多出的纸张一下,立刻将它放进裤袋。
宿知秋哪有心思去注意后头保镖的一举一动,她的心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刻着三个字——轩辕弥。
☆ ☆ ☆
夜晚的海和天空的黑幕相像,有着同样的暗沉,但也有所不同,一波波的浪潮在沙滩拍激出朵朵银白的碎浪,表明这是海与陆的分界,别再深涉。
宿知秋一手勾着红色高跟鞋,一手拿着海尼根啤酒垂在身侧前后晃动,想到时就昂首灌一口,不知不觉,一瓶海尼根只剩三分之一不到,打赤踝的脚踩过一朵朵碎浪,或者是碎浪一朵朵打上她的赤脚,不知道,她不想这么多,也想不了这么多。
令狐仍然尽职,在她身后紧紧跟着。
也许跟久了真的会习惯,他的存在才不过一个礼拜,她已习惯他无言默默在身边像背后灵的守护;甚至有时候工作得大专心她还会忘了身边有个人时时刻刻在后头跟着。
可是今晚,她想一个人独处。
“你先离开,我想一个人静静。”
“不。”一个字,简简单单拒绝她的命令。
“就这一次请你配合我。”她已无力像往常和他对峙一般生龙活虎,好久没用过的恳求语气如今也用上了。“让我静一静。”
“你会有危险。”
“危不危险已经不重要了。”她摇头。“我不在乎,不在乎了……”
令狐无语!默默看着她。背对他的娇小身影在夜里看来是这么地软弱无力却又倔强地硬是要挺直背脊,不让人看出她的软弱。
这就是现在的宿知秋——他心底默念听不出是何涵义的感叹。
“要你走听到没有?”另一个涉水的脚步声跟在后头,她用不着回头也知道他还在。“走!”
“你需要人陪。”他这会儿才道出没有留她一个人的真正原因。“我不会走。”
“就算我需要人陪,那个人也不会是你。”酒精在体内发挥作用,她踉跄转身,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出她脸上的酡红,但她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要的是轩辕弥。”
拭去唇彩的唇瓣苍白得骇人,空空洞洞的眼神让人联想起深不见底的海洋。此刻,在令狐眼中的宿知秋只是一具空壳,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
“不干你的事。”
令狐没有被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震退,径自开口说出不着边际的话:“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有多珍贵。”
一句话,却深深打进她心坎,刺中她满是裂痕怎么拼都拼不全的碎心,牵引阵阵疼痛,每一处疼痛都呐喊着共鸣。
“你……失去过?”
“最爱的,最珍贵的。”面具转向没有繁星、只有一颗柠檬形状皓月斜挂的天幕,遮住的脸让人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我失去的,用尽我一生的后悔都无法挽回。”
“你是指你的容貌?”
他摇头,首次和她谈及有关自己的话题,“我爱的人。”
“女人?”
他轻笑,“难道会是男人?”她八成是醉了,想不到她的酒量浅到连海尼根都能醉。
“她死了?”
“没有。”他摇头,接下来的话又让人匪夷所思。“但是她的心死了,不会再为我活过来。”
“你一定伤过她,伤得很重很重。”
“她伤我又岂能算轻。”令狐黯然道,突觉肩头压下重量,侧首一看,是微醺的主子抬起勾住鞋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一半的重量全移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