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讪笑着收回了自己发麻的手心。
“对不起,做了个恶梦。打疼你了?”
捂着已经被我拍红了的左脸,傅连城瞪了我一眼然后翻了身又继续倒头睡。
我自己倒是好奇。愣愣地想着我怎么会打他了?
我为什么要打他?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忽然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欠了我太过太多了。
我试图想要假装一切都还能被粉饰,我试图忘记他带给我所有的伤痛,我甚至试图假装像当年一样地爱他。只要能让我找到那个能说服自己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真的奇怪,我堪比怨妇,别别扭扭,左右为难。
他的呼吸像是套住我的口袋绵里藏针,针针扎得我千疮百孔,疼到不行。
“韩似于,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霍地,打开了灯的亮光让我眼睛不适应地眯了眯,定了定神却发现他狼狈地站在床下捂着胳膊怒气冲冲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踢我?!
我笑眯眯地坐在那里,却不说话,就盯着一脸委屈的他。
傅连城疑惑的看了看我,顾不得右手被我踢的红肿的手臂一把拦过我的腰。
认认真真地问。
“似于?是不是不舒服?”
我眨眨眼睛,又干又涩。
“傅连城。”
“我讨厌你。”
在早晨江边上的风吹到人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徹骨的寒意。
“这是MMH通行证和外首相府的工作证。”
直到我已经登上了船,那个男人才把东西递到了我的手上,生怕我会拿着东西再反悔一样严厉地交代。
“皇后说了,你能够识趣自己离开今后就绝对不会为难你。只要你不再回废都海,你在MMH的所有开销都由我们负责。”
我裂嘴笑笑,买卖做的多好。我到了哪儿都有人包吃包住不用担心生计。
见我颔首点头,那个男人放心地离开。
我拿着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红色的印刷小本,站在渡轮的船头眼见离废都海的陆地越来越远,慢慢四处都是群山围绕和水天一色。废都海的高楼不见了,废都海成为了天际线上的一点。
“小姐。要不要坐一下?你在这里站了一个上午。船要下午才能到MMH。”
就在我木呆呆地站着时候,突然有人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转过身,是一个戴着宽沿帽的男人。
“你这样站在风口上,是要头疼的。”
我心里隐隐一动,觉得自己表情僵硬。
那个陌生的男子见我还是站在那里,像是想到了什么把背后的包放了下来掏出了包裹。
“给。”
我瞧着他递到我手上的糖果和面包。
“吃吧,放心我不是坏人。”
怕我疑心,那男人利落地扯开了包装袋自己取了一个塞到嘴里嚼着,淡定地坐在柙板的长凳上。
这人真怪,话还没和他说上几句。却仿佛和我熟的不得了一样。
反正我现在是要什么有什么,真要什么也没什么,不怕了。我笑了笑慢慢的取出了另外的一个面包一口一口的吃着。
心里空荡荡的,有东西填进去就好了。
“喂,和你的情人闹别扭了?我刚才看你真是一脸相思,泫然欲泣,都快哭出来了。”
没有。
两个字硬是堵在我的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唉,我也是年轻过来的。别是和他吵架了吧?呵呵……年轻真好还能有时间折腾。”
“不过千帆过尽,你就知道来来去去,真在心上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停了停瞧着自己的无名指发了会呆。
我走了过去坐在他的身边,正想着是不是要对他说点什么。
那国字脸的男人侧过身,盯着我的脖子笑了笑。
“其实,小俩口有事吵吵就好了。别放在心上,再怎么生气都睡在一张床上能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他看上去到很正直亲切,作风又大剌剌的。只是这人说出来的话实在是叫人招架不住。
我尴尬地红了红脸,把话都收了回去。然后拉高一点自己的风衣遮住在我颈上密密麻麻的青红。
“鱼鱼。”
刚刚醒来他想要伸手要去拦住平时就在咫尺的身躯。
昨天晚上过分的放纵彼此,让他现在真的是连眼睛都懒的睁开了。说不清昨天夜里的韩似于为什么那么古怪,她明明是有事却又不说,明明是生气却又不发作。
最后她成功地让他发怒了,然后又自己把那火熄灭了。
昨晚的韩似于前所未有的热情,她主动的就像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结合。
想到这里还噙着笑回味一夜性事的他,却觉得隐隐约约有点不对劲。
“似于?”
他伸手探到的不是温暖的娇躯而是一片冰冷。
傅连城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外大好的阳光昭示着现在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只是,他查遍了浴室没有,书房也没有。
穿着睡袍的傅连城心里陡然升起了某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这感觉让他焦躁不安。
直到有人转动了卧室门把。
他像是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抱怨。
“似于?!你跑到哪里去了,知道我……”
他敛住了表情,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
“斯蒂文?”
“有什么事吗?”
斯蒂文面色难看地皱了皱眉。
“先生。”
“韩小姐不见了。”
22
天热的有些叫人发闷了。老吉把两袋黑色的垃圾袋装进箱子,抬着昏花的眼睛瞧了瞧白的几乎晃眼的天。这还是五月吗?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又潮的不行,汗珠子跟虫子一样爬啊爬的顺着皮肤的缝隙里就出来了,折腾的人擦也烦,不擦就跟有虱子咬一样。
老吉擤了下鼻子,用半湿的毛巾把自己光秃秃的发顶抹了抹。从眼角那瞅到了一个步履艰难的身影。
他的手停了停,侧个身直接就走回到了幽暗的小房。
隔了不久,就听着有人轻轻扣门。
老吉用力抽了口嘴里的烟,拖着双破鞋慢慢地把门上的暗销打开。然后看不看来人一眼,就着门旁的桌子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小杯米酒。
那刚进门的人也不脱下自己脸上的帽子,虽然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地掉在地上晕出一个个深色的圆。
只是急着把自己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到了桌上接着就退到了一旁。
老吉连瞄都不瞄一眼,手上扯着一只半截的鸭腿啃着。
过了半天才像是自言自语的说。
“这次要多少?”
在宽边沿的帽子下是一层纱幔加上屋子里光线黑暗,瞧不清那下面的脸。只是悠悠地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就照着上次的份量给吧。”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
“这次再给加点止痛的。最近……他把手给弄伤了,睡不着觉。”
老吉略微肉肿的下眼睑,不笑也似笑,吊着眼睛看看她带来的放在桌上的口袋。油腻腻的手大约的码了码。
“就你这点钱?发梦哪,最近药价快要比黄金还贵了。我这里不开善堂的。”
那个人怔一怔,犹犹豫豫地转过身从贴身的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口袋。一看就是全部家当。
老吉总算起了点兴趣,站起来把那个白色的口袋打开。眉开眼笑地掏出了两根粗粗的金条,掂掂份量果然不是假的。
“好了,你早点拿出来我不就早给你了。”
他边说边朝着另一间屋子走去,接着把一小包裹好的东西放到她的手上。
“五盒美沙酮,丁丙诺啡腓还有你要的止痛片。”
那人捧着个包裹就像是捧着谁的命一样小心珍贵。
老吉叹了口气,她露出的胳膊跳进了他的眼里。
老吉也是一个老江湖心肠不硬活不下去。不过,看着那个人佝偻的腰和瘦黄瘦黄的手背。
他也没能忍住,边点钱边劝。
“干脆直接送他上戒毒所不就好了。又简单又便宜还不会伤到你自己。没什么看不开的顾及着以前的情份,最后折腾的还是你自己。”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把药装好放到包里,慢慢地往外走。
老吉摇了摇头,知道这事劝了也白劝。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内侧全是青紫。掐的,咬的,抓的,就这样还舍不得把人送走那还能怎么办?不是那人被她的苦心救过来,就是两个人都被拖死。
窗外终于传了一声闷响的哄雷,恐怕天是要作场倾盆大雨了。
老吉连忙把开着的窗户关上,心里为那个走远的背影惋惜。
挺端正的一个姑娘摊上那么样的废人,算完了。
只要是染上毒了的有几个是变回人的?毒瘾发作的时候人比鬼还可怕。
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果然所有的灯都关着,早上临出门时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滴嗒嗒掉在水槽里。这里静地像是没人居住,直到她把门厅里的灯打开,照亮了这一间寒酸简陋的斗室。破烂的沙发上是没来及清洗的衣服,墙上是脱落的壁纸和被熏黑的天花板。而缺了半个角的桌上是预留的饭菜,现在却是一股馊味恶的人几乎要发晕落泪。
可是饿的几乎要虚脱的她只是看了看没动过的碗筷,然后瞧了眼那扇紧紧关着的门。
抿抿嘴,赶紧起了炉把饭菜倒在锅里拿着大火炒又搁上一把辣椒和蒜头,总算是把那股发馊的味道给压了下去。
虽然嗓子干的要冒烟,她只是本能的把碗里的饭菜扒进嘴里,填满她空虚的胃。现在她还不能倒下,她要吃东西,她要有力气。
饿了整整一天的她,只用了几分种不到的时间就把大半碗的饭菜解决了,然后她用手肘擦掉了额头的汗,也来不及喝口水急忙把袋子里的药取了出来。
拍了拍紧闭的门扉。
“吃药了。”
隔了很久。房里几不可闻地传了声音。
“不。”
只是那虚弱的声音让她皱起了眉。
“那你也要吃点东西,先让我进去吧。”
这一次那房里没有任何的动静,她却坚持。
“起码你需要喝水。而且你的手伤需要换药。”
最后她急了,墙上挂着的钟显示着过去每一夜最可怕的时间就要到了。
“不吃不喝,今天晚上你会熬不过去!!”
话音刚落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微微的呻咛,让她不能克制的闭上了眼睛。
她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惊慌。
“还是……你已经发作了?”今天比过去整整提前了半个小时。
没有回答,也没有声音了。
她捏住了自己的拳头,用力地揣开了那薄薄的木门。
“好疼啊,我就要冷死了,似于。我忍不住了。让我回去求他……太难受了,似于。”
绑在床上的人痛苦的绞在了一起,冷汗和泪水布满了他昔日清秀光洁的脸庞。
现在这个孱弱不堪,骨瘦如柴的人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腕哀求着我。
“似于,我忍不住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要……药。”
我努力地笑。
我掐着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要努力地笑。
“项东。为了我,权当是为了我好不好?别放弃。还有一天就是两个星期了。”
“再忍耐一天,再一天项东你就会没事的。”
他愤愤然地瞪着我,眼睛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哀求剩下的只是怨恨。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只是想要折磨我!你嫉妒我!!你嫉妒我可以享受那飘飘然的滋味!!!韩似于你变态!你有毛病?!你凭什么绑住我?!!!!!!”
他激动的双手开始撕扯着床单企图要扑上来撕咬我,他的双眼像是陷在被迷雾笼罩的蓝天,忧郁阴翳。
我闭上眼睛,退到了一旁。
我不怕他的恶语相向不怕他的拉扯伤害。我却一点也不想看他无知觉的抽搐和他冷的像是掉进冰窟窿的颤抖。
“似于……似于……我好怕……我会不会就这样死了?……似于,你在哪里?”
所有挣扎的力气都用完了以后,慢慢的他开始像给孩子一样的哭泣,垂下的头斜在床柱旁,汗湿了枕头。
“似于,救救我……有人在扯我的肠子,有虫子在咬我的肺,在咬我的心……似于。”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不要在他面前落泪,不要心软。
虽然这不忍卒耳的求救声让我几乎要揪肠裂腑。
过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终于不再有力气反抗甚至是任何一个小小的举动都会让他疲劳的昏倒。
我轻轻地解开绑在他身上的粗麻绳,用毛巾小心地擦去他的身上的汗水,替他换去已经湿透的衣服。
他虚弱地睁着眼睛盯着我,此时他的目光清明了很多,他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像是一口气吊了上来,细若游丝。
“似于,你走吧。你会被我拖死的。”
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继续毫不避嫌地脱下了他最贴身的衣服,心里没有一点芥蒂和尴尬。
“项东。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日子我会和你一起熬。我们不能前功尽弃。我们说好的,你忘了吗?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我的家乡。”
“现在这好日子就要到了,你凭什么赶我走?”
手下的身体猛的颤动了一下,他捂住了他的脸让我瞧不出他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似于,我……我废了。 我配不上你的。”
我愣了愣,看见好容易被抹干了的他汗湿的身体又莫名地多了几滴水。
愈来愈多,我擦都来不及只好停下手来。
“似于,你守着我和守着一个废物没有什么区别。你看看你自己,一天比一天消瘦,每天都要担惊受怕,这不是你该过的日子。”
他转过脸瞧着我,脱了形的脸笑了笑,耸立的颧骨下阴影深深的扎痛了我。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一下下把我脸上的湿意擦去。
“似于,回去吧。你本就不该来救我。”
觉得喉口一紧,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过了半天,我提醒着自己把一床床新买的棉被找了出来盖在他的身上。
而他呆呆地侧着身发愣,我靠着他的身旁就躺了下去。
半夜里,终于起风了。这房间里渐渐凉爽了起来。他像个新生的婴儿,赤裸裸的在我的身旁。
我把手放在我们的中间。
“项东,会过去的。我在这里,你要相信我。”
“你是项东。是我的项东,我的项东是完美的。”
久得就像是一个世纪,短的又像是佛祖入定。
我的手心被人牵住。
那种温暖叫人想哭。
洛项东是生在五月的春天里。
他的母亲长什么样子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印象里永远是在Eddy‘s的回廊里来来往往的男人们斗弄他,要他认‘干爹’。后来他少年了,有一次一个比他大不了多上的纨绔子弟捏着他的屁股死活要他认‘干哥哥’,周围人都在哄笑,项东就觉得脑子里一热,整一瓶的酒没开封就砸在了那个人的头上。
那天晚上,他被老鸨妈抽了八十多鞭罚跪在石子地上。
老鸨扔了块破布在他的面前,冷冷地笑。
“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项东顿时觉得心里痛的比背上裂开的血口子更叫他难以忍受。
后来,他越长越美,几乎是雌雄难辨。老鸨为了他带来的客人也没有为难过他。项东也就那么和所有Eddy‘s里的男人,女人一样,再也没有一时头热,再也没有挨过鞭子。
有一天,他见到了来接他的女人。
她带着点疲惫和一脸飘忽的笑,风尘仆仆来接他。
她总是装模作样的摆出成熟事故,但是一笑眼睛弯弯的天真不设防。
她自己不知道,有时她站在人群里就像是谁家走丢了的孩子,慌张无措叫人怜惜。
他知道自己不是王子,他没有能力保护她,可是就在那个时候他把自己的心丢了。
他想劝她和自己一起离开,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想着也许能拥有幸福。
他对她说:我们私奔吧。我们一起逃离这个地方。我们寻找我们的幸福,小人物的幸福,好不好?
他把他的心捧在手里,希望她能收下。
她却把手盖在了脸上,嘴角扬的高高似乎笑得很开心。
其实,他看见了她脸庞上蜿蜒下的泪水。
他知道她心里住着另一个人。
他开始逃避,想着要是能去HJ或许就能忘了,忘了自己不该有的妄想。可是,即使他和她如何努力想要跳出命运设下的局,最终他还是被骗到了MMH。
然后……
日子很难熬的时候,他就想着她的脸。
想着无论如何这辈子他遇见过了她,上天也不算是亏待了他。
接下去的日子就是等着自己像一个破娃娃一样的被那人扔了。直到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像梦一样的出现在他沼泽般的世界里。
如果睁开眼是重生,没有过去,未来还不急着书写。
他想最好永远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她在他的怀里静静地闭着双眼。只要他想就能触手可及把她拥紧。
下了一夜雨的天开始放晴,清晨的空气清清凉凉叫人鼓动着喜悦。
原来,睡了一下。
他最心爱的人就躺在他的怀里。
23
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在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以前,我的身体就自动地弹跳了起来。
当初租下这间屋子就区区二十几个平米。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伫立在房子的中央。我开始阵阵地觉得目旋,一个可怕的预想窜了上来。
他会去哪里?以往只要是毒瘾发,他都要昏睡到隔天的傍晚才会醒。而像昨天那么大的动静和折腾他居然能一大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一种可能,他昨夜的反应和话都刹那间浮上了我的心头。
我颤抖着手脚把自己的衣物套上,飞快地朝着那里冲去。
MMH是一个很美丽的海港城市,尤其是从地下铁出来扶着观光电梯就能见到MMH极近奢华的政府广场。更何况现在是明媚的五月春天,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所有人的身上,泛着水光的湖面就在不远之处,你稍加停留就能有一两只胆大的海鸥跃过你的头顶。
只是现在的我完全没有心情和时间领略这样的美好,我一次次地看表,一分钟的耽搁都是致命的。我顺着政府广场细细的找着,从首相府的正门到后门任何一处都不敢放过。可是那里都没有他的踪迹,我绝望地想也许我太高估了自己,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我突然被前所未有的疲劳拦截起来,我在这一刻充分明白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奈。我能挽救谁呢?我自己的十字架尚且不能背负,更何况去引领别人?
我看着自己脚下的落英似雪,这个季节樱花开完就败,整个半井的山坡上都像是它们的踪影而顺着山坡是往下看是就是MMH的政治中心和首相府并连的屋顶。
项东,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我们谁都没能逃开这命运逼迫之后的远行。
也许,我真的不该来。
风卷起了我裙摆,似乎催促着我还是回去吧。
转过身定了定神,在那载满了洁白的樱花的山坡上。
他正坐在树下。
“差一点,我就要进去了。”
他望着天空,像是自言自语。
“今天早上那瘾忽然就窜了上来,我吃了药却还是压不住。你又在睡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可以来求他。”
我插在风衣里的手顿时捏了起来,手心的痛叫我支撑着此时的站立。
“那你……你去了吗?”
如果他又吃了,哪怕一点点我们这些天的努力也就算是都白费了。
项东没有回答。
他把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慢慢地摇了摇头,和天一样美丽的蓝色眼眸凝视着我。
“想到你,就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了。”
“似于,我不怕他们看不起我。可是我好怕你会看不起我。我知道只要我去求他,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项东深深地望着我,就像是望着他的爱情。
清秀苍白的脸上徘徊着一种含义不明的颓伤。
我蹲下身子,认真地虔诚地把他发梢上,肩膀上,手臂上散落的樱花一瓣一瓣地取下。
我从未见过如此哀伤的面容。虽然在他的脸上徐徐绽放着一抹柔和的笑容。在以后的日子里即使用尽了我全部的想象,我还是不能描摹当时他眼里的无奈。
“似于。我怕自己真的像他说的只能是被人压在身子底下还不知羞耻。”
“似于,你想像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羞辱和难堪只是为了要一点点的药而出卖自己的感觉。就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狗一样。”
“似于,我也是个男人。我不喜欢那样,我真的痛恨。”
没有一丝风的天空里,樱花却好像情不自禁似的纷纷飘落。
雨一样洋洋散散,整片山坡像是要被它们覆盖了。
我伸手紧紧抱住他微微发颤的身体。
“所以,我来接你了。”
“项东,不要为了那些人活着,不要为了他们的看法而痛苦。”
“答应我,从今天起为了你自己活。”
武珊一边拿着手帕擦汗一边忍不住要责怪正对着地图找路的同伴。
“智子,拜托你要出门之前至少要把地址和路线搞清楚吧。”
原本就没有理清思路的智子一听这话,大太阳底下那汗就出的更多了她左顾右盼地瞧着分叉路。
“这店才开不久,我也是从朋友哪里打听到的。”
“新开的店你也敢去?不怕出了差错,琴小姐骂死你。”
武珊横了她一眼,冷冷提醒她。
智子急了,连连解释。
“唉哟!就是因为这次的事不能出差错。所以我才派人打听的嘛!现在MMH最好的花店就是这家了。”
“真的假的?万一弄个不好没准琴小姐要发脾气的。”
刁钻的武珊存心就是和她过不去,转个眼睛她似乎又是想到什么开始小声抱怨。
“也没见过那个女人那么不要面子里子的。殷勤地简直要倒贴上去了。天天就来使唤我们!”
智子也不能假装没听见,附和了几句。
“谁让是琴小姐主动追的人家。”
武珊翻个白眼。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次她心血来潮的时候。苦的不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她要的全MMH最美的玫瑰花找到,我们俩个就能交差了。”
“你能不能在下个星期给我们要的花?当然价钱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
智子望着正专心致志地修建着花枝的女子,因为她散乱的头发上是一顶大大的帽子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女子淡淡地笑了笑,转过身瞧着她。
“那你们要多少?什么品种?”
智子忖度地想了想。
“品种就是玫瑰好了,不过一定要是最美的,最能表达爱意的那种。数量就要三打,五十支吧。”
像是智子说了什么不合情理的话,那女子笑盈盈地摇着头。
“三打?五十支?这不可能。”
“啊?那……那怎么办?”
智子顿时没了注意。琴小姐会不会扒了她的皮?
留意到智子额上冒出的汗珠,那女子侧了个身朝阴凉的花房走去。
智子下意识地跟在她的后面,还是不死心地恳求。
“你没有办法赶一赶吗?多种点?”
那女子忍俊不禁,敢情她把种花当是变魔术不用考虑花期。花房里凉快了不少,她把帽子脱了下来给倒了两杯水。
一直在花房休息的武珊闻言就觉出了苗头。
“是不是?智子我早告诉你这里不行的!”
“可是……”
“三打是不行的。我养的花不能被剪断。我可以给你们种在盆里的,‘死花’我不卖。数量上最多十盆,二十只。”
就在智子想要辩驳的时候,那女子笑着打断了她,把手里的水杯端了给她。
智子顿时松了口气,连忙鞠躬。
“那就拜托了您了。”
琴踱着步子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炙热又克制地看着他宽实的后背,像是一个怀着暗恋心事的少女怕被自己的心上人一下子知道了衷肠,但又怯懦着他永远发现不了的不幸。
换了任何一个熟识她的人都一定不会相信这个亦步亦趋低眉顺眼的女子是琴,是那嚣张跋扈,傲气凌厉的琴。
直到那个男子停下了脚步,礼貌地转过身笑微微地说。
“琴小姐,其实您不用那么客气的陪我了。要是您还有事就去忙吧,我不耽误您了。”
琴垂下的粉颈此时抬了起来,顾盼倩倩。
“你是我哥哥的客人就相当于是我的客人。”
那人抿了抿唇没有接话,琴上前把亭廊旁的格子门推开,跳进人眼帘的是远处连绵的群山和树木,樱花和海棠点缀其间。
“现在是MMH的风景最美的时节。你要出去走走吗?我可以当你的向导。”
“噢,不用了。我还需要有事要去处理。琴小姐,我也不方便多打扰您了,我想这就回自己的宾馆了。”
对于她的提议,他再三婉言谢绝。这让始终信心十足的琴有点恼火。她骨子里争强好胜的个性冒了出来。
“那至少留下吃个饭吧。”
说着她已经吩咐起了下人。
“智子!叫人在偏厅摆席。”
“你相信我,你一定会喜欢我家的偏厅在那里可以看见我们的花园。”
既然是盛情难却,他也不能做的太过分。虽然此时这个男子已经很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琴还尚且不知,只是非常快乐地想要拉住了他的衣袖。
“就请等一下吧。我陪你过去。”
那人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仰着头心不在焉地瞧着门外笑了笑。
琴默默地发愣,当初就是这笑把她珍藏了多年的骄傲之心抛回了这世俗人间。甚至琴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居然就那么不当心的把自己陷了下去。
“你说什么要我亲自到你们那儿去?”
那女子诧异地瞧着再一次来访的她。
智子很尴尬地笑笑,知道自己主人的要求是有点心血来潮,强人所难。
“嗯,我们……小姐很喜欢你上次送来的花,想请你去……家里坐坐。”
武珊眼珠子一转补充道。
“就是想有点养花的心得想要请教你。不过,你放心我们小姐说会给你最高的报酬的。”
正说着,突然应着一声门响,门口走来一个男子沉声打断了她们。
“她不去。不管你们给多少钱都不去。”
智子和武珊顿时面面相觑。那陌生男子冷着脸的样子颇有些骇人,防备又警惕地瞪着她们一行人。
然后,就见那个女子笑了笑,走过来拉拉他的臂膀。
那男子才敛起了表情。把手里捧着的花盆放到了地上,随后洗了洗手把一盒温着的饭从包里拿了出来。
“来,吃饭。你今天早上走的匆忙,吃的太少你胃要不舒服的。”
接着就是把她们当做了空气赶紧把碗筷都给那个女子一并摆好。
武珊怪笑了一下,虽然她是做下人的但是从小是在豪门里长成的几乎也被培养出了一身的小姐娇气。
“这可是个美差!你们别不知好歹,得罪了我们的琴小姐,以后在MMH你们……”
倏地,男人直直扫视过来的眼神让武珊不知不觉的头皮发麻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刀当着面门划过胆战心惊说不下去了。
智子急忙上来了圆场,她对着那个闷声不啃的女子说。
“那个……反正邀请信在这里。……去不去由你决定好了。”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们这就走。”
那些人走后,她捧着手里的碗却不动筷子只盯着那张红印的贴子。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恼火的很。
“你不能去。”
“我有种特别糟糕的预感。你不能去。”
她望着他手上的疤痕,不由叹了口气。
“我们需要钱。要是不快点筹集到嫁接手术费,你的右手以后就……更难恢复了。”
“残废就算了!!不要去,你听我的,不要去。”
他激动了起来,这代价没完没了究竟要他们还到几时?
恐怕是个大富大贵的人家。
她帽沿下长长的幔纱被风掀开了一个小角,望不着边际的庭园里里载着许多的参天古木。随着前面领路的姑娘一路由着偏门进来,MMH只有贵族们才能有财力让房屋格式布局完全沿袭他们的祖辈们留下的传统。大顶的屋檐里是花园和亭台楼阁。过了通阁和长殿遥遥地还能瞅见凿开的水池,隐隐的花香和着满园的绿苔草木叫人误以为进了谁的梦境。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我去叫我家小姐。”
交待完了这句,那个女仆就走开了。
她用脚碾了碾地上一小撮灰泥,心头浮上的是他今早极其不情愿的脸庞,生着闷气送她到了这里却死活不愿意离开。唉……
人总有为了五斗米折腰的时候。他还不甚明白,她却饱尝其中艰辛。
她无奈地笑笑,恰好一只蝴蝶翩跹而过。
她顺着那自由自在的小小精灵抬起了脸,看着它借着翅膀借债着风力,满园萦绕。
就在那时,恍惚一瞬那人就晃进了她的眼。
世间和时间刹那就变了模样,仿佛周遭都成了阴晦复杂晶莹剔透的迷宫。
如同那只蝴蝶轻易地隐入花丛时,如若梦中,不敢相信。
小时候看过一出折子戏,那戏台上人人脸涂满油彩,噱头十足。唯独一个戴幞头、穿圆领袍衫男子素素的出来,却是气宇轩昂,玉树临风。
她父亲指着告诉她那就是峨冠博带,那就是世家公子,王孙贵族。
她还来不及收回自己的双眼,他放下手里花定定地笑。
笑着看她的苍惶狼狈,手足无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却是瞧着他半分也没能移开视线。
直到他绕过了他们之间的那点距离,直到他微微的鼻息和体温就要靠近,她也还是愣愣地望着他。
“花是你种的?”
那柔软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骤然她如梦初醒。惊骇的往后一退。
“对不起,把你吓到了吗?”
他赶紧伸手握住她的腰支,避免了她被地上的青苔滑倒。
只觉的自己的腰那儿就要着火了烧得她要发昏,于是她赶紧站稳了身体哑着喉咙。
“没有……没有。”
他也许注意到了她的排斥,菀尔浅笑地走到了一边。
“是今天这里要办化妆舞会吗?小姐你为什么要戴着那么大顶的帽子和面纱?”
面纱?
她伸手捏着隔着他们彼此的黑色面纱,微微发颤。
“我……我曾经毁过容,不想吓到人。”
“是啊。”
那男子意味深长的盯着她瞧了一眼,然后弯腰把一个黑色花盆轻轻地搬上了他们旁边的石桌上,拿出了块手帕细细地擦。
她发愣地站在一旁,手里的面纱被她绞地皱皱巴巴。
“这些玫瑰都是你的吧。”
他褐色的头发已经长了一些,没有短发时给人的凌厉和压迫反倒是那一绺落在他的眼睛旁的散发让她忽然觉得手心很发痒非常想要去帮他把那乱发拨弄好了……
“你很会养花,和我认识的人很像。她也惜花只要能保全就不喜欢别人把花折断。”
她不语只是垂下了头。
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 微微眯着眼睛侧着头看她。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都在找她。可是问遍了好多地方就是没有她的消息。有一阵子我真的以为她从人间消失了。”
她怔忡地抬头看他,他的眸子里复杂而寂寞的眼神, 沉沦又致命。
让她几乎要张口问……
而此时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像风一样的挤进了他们中间走来,茜草染红的腰带上绣着精美花纹。
“你怎么又偷溜了,不是说好了要陪我?!”
娇滴滴的女子对那男子嗔怨,甚至没有留意到不声不响退到一旁的她。
他却笑而不答,只是瞧着那个黑衣女子。
顺着他的目光,琴总算是看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她,不免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干瘦干瘦却还把自己的藏在黑纱下,安安静静要是她不说话,自己真的就不能注意到她。果然如同智子和武珊说的这个花匠是个怪人。
不过,既然是在心上人面前,琴还是摆出了谦和温宛的态度。
“你就是那个给我送花的人?听智子和我们说你不愿意把花茎给剪断,一定要连着枝叶根茎一起卖给我们。虽然你的花很美,不过你这么做生意会不会太怪了。”
那黑衣女子只是听着却沉默不语。
琴无趣的收回她腹内的长篇大论,有点讨好地转过头对他说。
“知道吗,这就是你一定要我帮你找来的花匠。你有什么要问的心得赶紧请教她吧。”
总算这话让他对她报以多日来最粲然的一笑,甚至主动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谢你替我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小琴。”
琴的脸赧赧地涨红了,第一次听他叫她的昵称。
她穿过黑色的面纱看着他优雅地坐在那里微微地笑着,有或者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盯着自己。
“我的家里有一盆很珍贵的花,我每天都给它施肥浇水,修剪枝叶,可却总也养不活它。你知道怎么解决吗?”
她冷然沙哑的声音飞快的回答。
“太浇灌了,反而容易死。你得让它晒太阳,放到外面吃雨水。”
他像是听的很认真,却又似乎无心地揽过了一旁的琴。
“难道像这娇嫩的玫瑰也得如此?”一语双关。
那黑色面纱下的女子好像轻轻地咳嗽了几下,半晌才说。
“……玫瑰也是一样的。”
“谢谢,我记住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瞧了一眼就在他手边的花盆。
“贝米拉。”
说完正要转身离开,他却霍地抓过她的手,礼节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她突然有个错觉似乎被他嘴唇嚅湿的地方,他用拇指微微的擦了擦。
然后对着面纱后的她如同呓语般说道。
“再见,……”
最后的三个字只有靠的那么近的他们自己听见。
24
人生是一个迷宫,左转右转。你看到的转弯并不意味着出口。
一直走到的两腿发酸,一整条街都没了人迹天色灰暗才找到了那扇熟悉的窗户。
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她自嘲地在黑暗的楼道里领悟到她游移的脚步就连机器都无法感应。
陈旧老房的阁窗外飘进了一阵在山墙旁那些开到荼蘼夹竹桃的浓香,这一季的花事又要了了。
屋内很静她想或许他已经睡了。
她站在门外不知道是去找钥匙还是扣门,在这两个问题里徘徊她居然忘了动作只是发愣。
就像是等待到天黄地老,孤独的天地之间都同时叹了幽幽一气。
有一双手牵住了她,乍然而起的灯光照亮了她疲惫苍白的脸庞。身后的他拦过她的肩膀。
“回家了。”
项东有一双很颀长的手,十指尤如青葱却又不是女子般的柔嫩无力。
我深深凝视着那骨肉均匀,关节清晰的大手微微收拢着我的指间用一方湿湿的巾帕擦拭着上面的尘埃
如此细密地娇宠,如此小心谨慎。他依着在我的身旁,双目低垂,长长的睫毛虚掩着只露出半轮眼眸……像是呵护着他心爱夜莺的翅膀一样握着我的手一下一下的从指间到手心。
我千回百转,却又忍不住打破了这宁静。
“项东……”
我抿着唇望着他的眼睛却不知道要怎么接着说下去。
项东对我笑了笑,用手指把我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然后抬起手偎住我的脸颊。